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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我走-8

你來我走-8

身上的美金不夠了,我們去小鎮上的銀行換錢。烈日炎炎下,銀行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看門的老頭兒神氣十足地在銀行門口踱著步。當他看到排在隊伍末尾的我們,馬上招手讓我們過去。古巴人民友好地讓出一條道兒,有點兒讓列寧同志先走的意思。我們走進大廳,老頭兒畢恭畢敬地請我們到一邊的沙發上去坐。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白人,吹著電扇,喝著冰水。他一看見我們就興高采烈地喊:「Hi,他們說外國人可以在屋裡等,古巴人必須在外邊等。」
常常冷不防地給張先生去個電話。她專門算好了時間,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過去,看看張先生到底晚上回不回家。
張太太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拿著電話愣愣地站在那裡,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張太太愣了一會兒,「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那哪裡成。我們住個一兩個月,給你錢呢,你心裏不舒服,不給你錢呢,時間長了你也受不了。畢竟是國外,生活費比國內高好幾倍,哪裡好意思。」
「我剛來的時候, 頭一個月新鮮, 半年後開始想家,
「咱們是熬,我老公那邊是忙著掙錢給我們寄來,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呀!來,來,碰一個。」張太太說。
「你要不打打他哥們兒的電話,你不是說他來電話昨晚去他哥們兒家過年了嗎?」我說。
洗手間里,我擰開水龍頭,讓嘩嘩的溫水從兩手間流過。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鏡子,我從鏡子中清楚地看到了這些年自己的變化。不要說在新移民的眼中,就是在洋人的眼中,我已經是他們心目中的成功女性,有多少土生土長的洋人畢業后都找不到正式的工作而去做收銀員。看看我和向東的生活,該有的也都有了,一個在公司做白領,一個自雇少交稅。加拿大人的夢想,房子,車子,孩子都有了。(就是兜里沒有幾個現金鈔票,月底就得倒騰著信用卡付賬單。)不知為什麼,當這些都擁有的時候,我們開始有了生活的盡頭感。
下班的時候,下雪了。雪厚厚地覆蓋了整個城市和街道。在一個離不開下雪的國家裡,再大的雪,馬路上的汽車也是從容不迫的。雖然在這城市裡已經住了很多年,這場大雪還是讓我感到陌生。陌生是因為從來沒有真正享受過多倫多的雪。滑雪,打hockey(冰球),滑冰,釣魚……不喜歡冰雪運動的人無法融入多倫多的血液。
加拿大人都喜歡去古巴度假,就像北京人喜歡去海南一樣。
清晨醒來,仰望著天花板。現在在哪裡?什麼季節?什麼年代?什麼時辰?
當下正流行視頻聊天,張太太電腦知識有限,不過,她真想給張先生身上掛一個攝像頭,這樣她在加拿大就可以隨時隨地地看著張先生。
「你們兩個的公民不要了?」張太太問。
張太太想訂五星級的度假村, 我們嫌貴, 又不整天躺在屋子裡, 有個三星的就行了。 張太太說: 「三星的不安全,
這個冬天很漫長。早上坐在湖邊的辦公室里,望著一池波光粼粼的安大略湖水走神。今年湖水沒有結冰,天晴的時候,湖水碧藍碧藍的,像仲夏夜深藍的天空;天陰的時候,湖水黃綠,泛著泥沙,那顏色味道和北京的護城河不相上下。
「我也發愁死了我兒子的中文,一個星期一次的中文學校根本沒用,小孩子一紮堆就說英文,就跟我們去L.I.N.C.班聊中文一樣。現在我兒子就和他爺爺奶奶沒法交流,再過幾年,我看他和我也沒話說了。」劉太太說。
「大年初一早上,十一點一刻。」
上世紀八十年代出國大潮中,很多人抱著尋找民主和自由的目的紛紛出去。出去了怎樣,真正吸引人的還是那時國外的物質生活。隨便一個超市裡和水果堆的合影都能在國內的親戚間引起羡慕,為什麼?因為那時的中國還是合作社和百貨商店。這些往事早已淹沒在歷史的煙塵中了。如今海歸想回國,說到根兒上還是物質的吸引。中國的生活已經和國際接軌了,吃的,穿的,用的,樣樣不差,勞動力又比國外便宜,業餘生活也比國外豐富。再說,今天的中國,很多國有單位的工資和福利比外企還好。如果能在國內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張太太慌忙找出張先生哥們兒的電話,手抖得怎麼也撥不清「011-8610」。張太太心裏發虛,萬一張先生沒去和他們過年,這九*九*藏*書一大堆人這麼看著她,她多沒面子。我接過電話替她撥通了遞給她。那邊一聽是張太太的聲音,馬上說:「哎呀,嫂子,你可來電話了,大哥他出了點事。」
「就是,也沒準你撥錯了號……你老公的手機尾號是1155還是5511?」劉太太一看闖了禍,趕緊岔開話題。
「啊?出什麼事了?出車禍了?」張太太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兒。
我又決定開始寫作。寫作是有夢想的人最好的表達途徑。我決定每天堅持寫英文日記,然後放到博客上去,不但可以記錄自己的感受,還可以練英文。我的目標是有朝一日,能出版一本英文小說。
Bonjour!我們立即迎合著:Bonjour,Bonjour。又碰上一個德國人向我們一揮手:Hallo!我們馬上又改了腔調說:Hallo,Hallo!一會兒南美的朋友又來了:Hola!我們又學著回復:Hola,Hola!
張太太掛了電話,又是一陣大哭。「我錯怪他了,我什麼人呀?這麼好的男人還懷疑他……嗚嗚……」張太太一抹臉上的淚水,破涕為笑,瞪了一眼劉太太:「都賴你!嚇死我了。」
多方一打聽,果然行情變了。現在大學的門檻是越來越不好進。留學和移民迴流的人的首選都是大學,不要說研究生了,博士生,博士后想進去的都排成了隊。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可惜機會在河東的時候我跑到了河西,現在想奔河東了,風水又輪跑了。
聽說壓力大著呢。人事的紛爭,你受得了嗎?我看你還是努把力混進加拿大的政府單位,那才是不折不扣的國營保險箱呢,時不時還可以罷罷工,要挾一下政府。」
張太太怎麼扭都像是在跳大秧歌。後來我發現問題出在哪裡,人體結構不一樣,我們這扁平的中國屁股只適合扭秧歌,不適合跳拉丁。
49.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古巴
雖然是無中生有的一場虛驚。張太太從此還是留了個心眼兒,
「那就來短點。」
著名畫家陳丹青因無法忍受中央美院的教育體制而辭職。他都從學校辭了,你還往裡扎。你原來就沒在國營單位里干過,怎麼出了國,兜了一圈,反而想去國營單位了?」
「大哥昨晚多喝了幾杯,我們勸他留下,他非要趕回去,怕你往家裡打電話沒人。
「沒問這裏,我問中國幾點了。」張太太沒好氣地說。
「哪能呀?這麼大個國家還能沒飛機?不是我說你們。當年我爸我媽分居,那是時代造成的,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去支邊,不分不行,不去就沒有糧票。現在可好,新時代的分居純粹是自找的,沒人逼你們。」我一邊摸牌一邊說。
張太太的女兒已經在加拿大上完了初中,高中也上了一年了,再有兩年就要考大學了,為了女兒美好的前程,張先生和張太太決定就這樣天各一方地湊合到女兒能自立再說。
大伙兒都圍過來勸張太太。
「不要了!這東西棄之可惜,留之無用。」牧長林說,「我們仔仔細細想了想,等到六十五歲不用花錢買葯還要等二十幾年。我們又不天天去歐洲,就算去,現在簽證也好辦,何必為個加拿大身份而在這裏人不人鬼不鬼地瞎混呢?我們申請了公民,原來單位的公職就泡湯了。」
我開始托以前的老師為我投簡歷,表達自己想要回學院工作的願望。我想去學校的願望是有的,決心卻是沒有的,只是聽幾個去年從德國回去的同學的煽乎:再不回來,以後你想回大學都進不來了。按照他們的說法,不要指望那點工資。現在開放了,教師都在外面開公司,掙得比工資還多。回去就圖個頭銜和學校旱澇保收的體制,總得給自己找個不用擔心養老的地方吧。
向東看了一眼錄用通知就開始奚落我:「您從北京搬到上海去工作,和您從北京搬到多倫多來工作有什麼本質區別嗎?兩邊都不是你的老家。」我想了想也是,從北京搬到多倫多已經要了我半條命,再從多倫多搬到上海實在動靜太大。我就問是否能推薦我去北京的雜誌社,誰知那個美國人馬上說不行,如果我去了那邊,那邊的工作做好了,他在上海這邊就會顯得差了。在利益面前,洋人也一樣互相拆台。
我開始迷茫了,整日里心慌慌的,總覺得再不做點什麼就來不及了。
當個畫家可真不容易。我每天下班后忙碌在我的畫室里九_九_藏_書,一個月後,我的作品堆滿了小屋。我跑了幾家小畫廊,學著洋人的樣子推銷著自己感覺不錯的作品。作品在小畫廊中掛了許久,落了灰,我偷偷地取了回來,連同畫具一起塞到了儲藏室里,除了高興有時候進去,「這個」「那個」地指一通,沒有人再問起。
「我們要回去了,等我女兒拿了公民,多一天也不待。」牧長林很堅決地說。
昨天我們又說到了去留問題。向東的方案是,讓我保住工作,
何況我們現在無法做決定的最大阻礙是高興,有野心也需要三思。高興已經三歲多了,都上幼兒園了。他上小學前,我們還可以動一動,就算回去上小學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萬一以後又想讓他來加拿大上中學和大學,我們那時的歲數可是不會允許我們在這裏找到像樣的工作了。我們在這裏沒有了工作,高興便沒有在這裏上學的可能性;高興不能在這裏上學,我們就要為了他的加拿大身份而在中國付高昂的學費;高興不能在這裏上小學和中學,語言又會成為問題,即便以後他自己考來上大學,又會像我們一樣經歷語言關的痛苦;高興不能融入他的「祖國」,那麼高興的前途就成了問題;高興融入了加拿大的文化,英文沒問題了,恐怕中文又不行了,以後他回中國工作的路就斷了,高興的……如此想下去,我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煩惱。每一次的討論總是在熱烈的氣氛中演化成為「自私」還是「無私」的爭吵,然後一切又都歸於平靜。
「搞清楚了,現在飛機票就數加航的貴,這麼貴的機票就來十天半個月的,我們吃飽了撐的?有這錢,我們還不如去個韓國或者東南亞旅遊呢。多倫多該玩的都玩了,實在想不出還來幹嗎。」
經過我不懈地努力,終於有一家大學要成立多媒體學院,有意向接收我做講師。當年這個被我稱做廁所學校(學校的教學樓里總是瀰漫著廁所的味道)的大學,如今因為開設了很多熱門專業而變得搶手起來,校舍也新了,教師也振作了,面目一新。
每一個清晨,一睜眼,望著天花板,我們就開始了去留問題的討論。向東作為一個中國男人,失落感總是大於我。他學生多的時候就很高興,隻字不提回去的事情,學生說不來就不來,這時向東就十分消沉,恨不得抬腿就回國,好像回國是他逃避的一張盾牌。而每當痛下決心要回去的時候,老天又撒上一把胡椒面,給他一點生機,於是他又開始猶豫,又開始徘徊。
原來同一個起點的同學和朋友在幾年間都騰飛了,沒飛起來的也是撲著翅膀振臂欲飛。這幾年在加拿大待的,雄心全沒了,理想也幻滅了,就剩下沒有追求地和那些加拿大同事整天聊釣魚和《美國寶貝兒》(注:電視節目)了。加拿大既是一個慷慨大度的國家,也是一個自私而殘酷的國家,吝嗇地給你發展的空間,殘酷地將你的夢想和熱情消磨至盡。
時不時有個海外出差的機會, 家裡雇個阿姨做飯帶孩子, 出門打車……生活的性價比要遠遠高於國外。
三星酒店古巴人可以隨便進。一個朋友去了, 晚上眼睜睜看著小偷進到房間里把包拿走了。」我們折衷了一下, 買了准四星的自助團。
當我寫到「貢獻終身」的時候,握筆的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心想:這輩子就這麼貢獻出去了?
向東又來打擊我,從網上列印了一篇文章擠兌我:「你看看,
北京之行讓我感到了一種在加拿大浪費時間的負罪感。
他先回去。如果有了真正的好機會,就讓我也回去。我不同意。夫妻本是同林鳥,要麼一起回去,要麼就都不回去。我們看看擺在我們兩邊的機會,哪邊也沒有特別吸引力的機會,哪邊也沒有糟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這可是最難做的決定了,不像當年的高歌,她真是待不下來,而她的男友又不想來,索性也就堅決地回去了。以前覺得無論多倫多還是北京,我們比國內的朋友多一種選擇。現在發現多一種選擇就是多了一種需要費腦子判斷的煩惱,而這對幸福判斷的失誤將要直接影響我們後半輩子的幸福。
今晚我們坐在汽車裡,駛向茫茫黑夜,駛向我們的townhouse,駛向我們在多倫多經營的小家。雪天駕駛很危險,向東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我打開了CD,田震沙瓤西瓜般的嗓音回蕩在車內:不管時空怎麼轉變,世read.99csw.com界怎樣改變……我想超越這平凡的生活,註定現在暫時漂泊……我們現在再不用為雪天蹬車而煩惱了,我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有空調的車裡,然而我卻覺得他離我遠了,在很多問題上我們都開始不能步調一致了。
古巴就像一面鏡子,讓我們活生生地看到了一個改革開放后的生機勃勃的中國,一個充滿希望的中國……
可是一家人賴以生存的收入和吃藥補牙的福利全都指望這份無聊的工作。不到萬不得以,哪裡敢輕易言棄。
我在英才網上貼了我的簡歷,還真有一家英國公司對我感興趣,這是一家向外國人介紹上海生活的雜誌出版公司。一個美國人從上海打電話來面試了我三回,表示滿意,薪水和福利也給得不錯。是什麼原因讓我最終放棄了這個機會,我想還是我猶豫不決的心。我好像沒有急迫到要馬上迴流,不過是人云亦云地想試試自己究竟是「海歸」呢還是「海待」。當那個美國人給我正式下聘用通知的時候,他希望我馬上上任。我仔細讀了一遍職位描述,發現他請我去做藝術總監的真實目的是希望我去幫他管公司的上海人。他說他喜歡上海,但上海人難對付。他希望公司能有一個能和他用英文溝通,但又能用中國人的嚴厲向上海人傳達他想法的中國人來幫助他。我聽明白了,就像以前我們在外企罵的那些「二狗子」,結合了中國人和外國人所有「狠毒」方面的那種人,專門幫著外國老闆削減中國員工的福利,整治不聽話的中國員工。仔細想想,這方面我還真不擅長。
整整一個冬天,我把自己憋在朝西的那間陰暗而潮濕的小屋中。小屋本來是一個小的洗衣房, 被我改成了畫室, 支上了畫架子, 擺上了畫框,
張太太聽得入了神,輪到她打牌都忘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張先生坐在夜總會裡,摟著小姐的小腰兒,張先生的手正從小姐的胸前滑過……
晚上度假村裡有歌舞表演,還教客人跳拉丁舞。這種看起來簡單的舞蹈跳起來很難。古巴人教了我們半天,
地上鋪滿了油彩和畫筆。
我也一樣,早就厭煩了每天毫無生氣和發展機會的工作狀態。
學校發來一封信讓我先打個報告,向學校領導表表決心,說說這幾年在國外學習和工作的「成就」。寫慣了英文信,三言兩語,簡短是英文信件的上品,洋人懶,長度超過一篇的就沒人看了。中文信正好相反,要長,長度才能顯示出對這件事的決心。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攢出兩大篇決心書,表面上是無限的謙虛,實際上自賣自誇地肯定自己。結尾處,我按照人事處老師的點撥,寫下這樣一段話:本人願早日加入副教授的隊伍,為祖國的教育事業貢獻自己終身的力量。
拿了安家費,出師不利的,聽說兩千元一月的工作都搶。打開城市電視轉播的中央四台的海外節目,一個「海歸」正在接受採訪,主持人介紹說:
某某博士放棄了國外的別墅和名車, 就是想回祖國來做貢獻。 其實呢,
「男人說忙,你也信。忙現在都成男人泡妞兒的借口了。究竟在忙什麼,鬼才知道。你看了那個電影嗎?叫什麼來著,對了,《手機》。手機一響,如果是老婆,準保說忙著開會呢。更何況咱們打的是國際長途,聽得見,夠不著的,他們想怎麼糊弄咱們,咱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國內的女孩子,專門瞄著人家的老公致富,沒點堅強的意志還真扛不住。現在傍大款已經不興談婚論嫁了,撈足了實惠再說……」
這個清晨,我坐在窗邊,愣愣地看著成對的大雁即將飛往美國的Florida(佛羅里達)。腦子裡空空的,自從生活和工作都在加拿大穩定下來后,我常常有這種空空的感覺,彷彿生活走到了盡頭。今天重複著昨天,明天重複著今天。看看身邊那些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二三十年的老同志,自己剩下的日子也將這樣重複下去。
當我寫到「貢獻終身」的時候,握筆的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心想: 這輩子就這麼貢獻出去了?
最近因為去留問題,我們兩個搞得心力交瘁。張太太提議趁張先生在這裏, 兩家人一起去古巴享受 「冬天」里的夏天。
「你閨女都快初中畢業了,你們不等了?」張太太問。
「沒辦法。我女兒講話,她本來在北京活得好好的,是我們把她帶到這裏的,逼她好好讀英文,逼她交洋人朋友,不要像九*九*藏*書爸媽一樣老在社會外面待著。現在好了,她英文讀會了,朋友也有了,中文都忘得差不多了,又讓她回去,門兒也沒有。我女兒說她把青春都獻給了加拿大,回去她的中文還是小學水平,怎麼考大學?再說,人家都是削尖了腦袋要出來上學,咱家條件這麼好,幹嗎要回去呢?哎,小孩子根本理解不了我們做父母的苦。」張太太「啪」地又扔出一張「紅中」。
張太太拿牌的手懸在空中:「現在幾點了?」
「古巴人民一直頑強地和美國對抗著,還能有電供我們外國人享樂,已經很不錯了,大家湊合些吧。」向東說。
48.下雪的日子
「你先別急,也許張先生丟了手機,讓別人撿了去,也許他病了……」我說。
我不理他,繼續我毫無目的的計劃。
上周我逛完了AGO(安省美術館)的一個藝術展后突發奇想,決心要在加拿大成為一個畫家。
這並不是我們一家的煩惱,這是很多新移民家庭的煩惱。 每每聚在一起,我們就開會喋喋不休地討論去留問題。
「現在的國營單位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好混了,
「海歸」們一如當年向外沖一樣,現在又拚命地往回扎。混得順利的,佔據了高起點,
第二天清晨,我們被鑼鼓聲吵醒。窗外是潔白的沙灘,古巴人在教遊客跳舞。我們走出房間,迎面一對法國人向我們問好:
「我歡迎你們住我家。」張太太說。
我充滿熱情地投入到寫作當中。寫作很費腦子,英文的寫作總不能讓我淋漓盡致地表達我的想法,每天要浪費很多時間在語法和單詞上。寫來寫去,所寫的只是我能說的,卻不是我想說的,我對英文的理解遠不如對中文的理解。一天Flora的女兒來家玩。她已經小學二年級了,舉著她得了A的作文讓我看。作文寫的是她參觀多倫多動物園的感受,言語中充滿了西方長大的孩子無拘無束的想像力,且用詞簡練,沒有語法錯誤。我努力了大半天,寫的東西還達不到小學二年級的水平。
酒後駕駛撞上了警察,口角了幾句,一拳把人家警察的鼻子給打出血了。這不,都在局子里關了一宿了,我這兒正等著贖人呢。嫂子,回頭大哥出來了,你可千萬別埋怨他。大哥去年生意做的不好,你們娘兒倆又不在身邊,他心裏苦悶才喝的酒。」
我開始寫簡歷,想在國內看看有沒有好機會。過去一畢業還沒來得及寫簡歷就找到了工作,英文簡歷剛剛修改到無誤,卻又不知中文簡歷該如何下手。
Centre(湖港中心)看看展覽,吸收一下別人的靈感。第三天,我決定放棄我的處|女作,用利得粉刷一遍畫布,重新再來。
「中國人活得真他媽的累,老覺得自己欠別人的。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用我們的語言和他們打招呼呢?憑什麼他們說什麼,我們就得跟著學,還老覺得自己語言不好。」張先生說。
古巴的沙灘是潔白的,潔白的沙灘上趴著裸|露著上身的洋人婦女,只是沒有電影里看到的好看。不是肥得一身贅肉,就是老得皺得像沙皮,看了不但沒有美感,反而想吐。
牧太太在走之前奢侈了一把,在outlet店買了二十雙鞋和一箱子減價的名牌衣服。她保留著標籤,準備回去后一年拿出一兩件穿。很快,牧長林一家收拾了行李,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多倫多。
這個想法像暗房中一縷從窗縫穿過的陽光,頓時照得我的心亮堂堂的。成為寫實派的畫家顯然功底不夠,我也沒有耐心去畫那些肖像和靜物。我決定主攻抽象派繪畫。平日里最瞧不起抽象畫,寥寥幾筆,我兒子都會畫。可真坐到畫布前,才發現腦子裡全是具象,根本找不到抽象的靈感。
自從從北京回來,我們就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痛苦中。移民就像是一個美麗的陷阱,在美麗中不知不覺地給自己下了一個套。移民讓我們沉迷,選擇讓我們自尋煩惱。
幾年前,向東還是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大男孩。那時我們剛剛參加工作,身上沒幾個錢。下雪的天里,馬路上排隊打車的人比面的還多,夏利又捨不得打。向東總是在雪天用自行車送我回家。自行車壓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汗水和著飄落的雪花融化在向東的臉上。我坐在後面,穿得像個大狗熊,緊緊摟著冒著熱氣的向東,幸福的感覺揣在心裏。向東使勁兒蹬著,為了證明他男子漢的本色,送完了我,他再騎車回自己家。聽說回到家,大腿根兒九*九*藏*書隔著毛褲都磨紅了。
星期天,張太太說牧長林一家要來,讓我們也過來坐坐。
雖然在這個城市裡已經住了很多年,這場大雪還是讓我感到陌生。陌生是因為從來沒有真正享受過多倫多的雪……
「可能是歲數大了吧,再加上這兩年在加拿大找工作的經歷嚇的,現在我就想去個不用動腦子的國營單位。」我說。
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剛從北京回來,感覺自己剛剛踏出那扇門,一下子又擠進了多倫多的這扇門,時空有些錯位。從這個門到那個門,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空間上只有一步之遙,心靈上也沒有距離。耳畔還迴響著那個門裡父母親的嘮叨,這扇門裡的電視已經播上了CBC的新聞。窗外陽光明媚,空氣新鮮,耳朵里還灌著北京的嘈雜,舌尖上還留著鹵煮火燒的香味。
「哪裡有個完,上完高中還有大學,哪裡等得完?我們想通了,孩子自有孩子的福,她以後的路怎麼走,是她自己的造化,她想回來上大學,自己努力考回來。我們的能力也就能給她安排到這樣了。我們那地方小,單位領導賄賂賄賂好說話,兩個人的公職還保留著,只要回去,以後退休待遇還都有。」牧長林說。
「我們也是不分不行啊。」張太太摸了張好牌,正樂呢。
我們都覺得很有道理,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說中文呢,怕什麼。再遇到打招呼的人,無論他們說什麼鳥兒語,我們都直接回答: 早啊,吃了嗎?
哎,這種生活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才算是頭兒。」劉太太一邊搖頭一邊摸牌。
哭聲讓一屋子的麻將聲、電視聲戛然而止。 張太太大叫:「回北京,明天就回北京。老娘在這裏守活寡,丫的他倒在那邊快活。 哇——哇——」
「不行,我要馬上打電話。」張太太摔了麻將牌,抄起電話劈里啪啦地撥了起來。正是拜年的時間,國際長途總也打不通。張太太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把把電話摔了,順著電話線爬過去。
「你們女兒是公民就行了,以後你們想來隨時都可以來。」
電話好不容易通了,卻沒有人接,鈴聲一直響到佔線。張太太又是一通撥,這回有人接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罵罵咧咧地:「誰他媽的這麼早來電話,找死呢?」張太太還沒來得及回嘴,電話「啪」的一聲就掛了。
冥思苦想,夜不成寐。夢中醒來,尋著靈感的火花,急忙披了衣服跑到「畫室」,抓起筆畫了幾片顏色。天亮的時候,我又添了幾筆。白天里,我坐在辦公室里無心工作,心裏想著昨晚「誕生」的作品。下班的路上,我心事重重,看到的任何東西,只要有一點抽象的,都能被我聯想到我的作品。回到家,我一遍遍地反覆塗抹著我的作品,等待著奇迹的出現。第二天忍不住去樓下的Harbourfront
向東開車來地鐵站接我。天已經全黑了,雪越下越大,漫天飄舞的雪花扑打在車玻璃上。昨天剛和向東為去留問題又爭執了一番,此時我們都默默無聲地坐著。
「我們做女人的命真苦,都四十幾歲的人了,還不能和老公團聚,跟候鳥一樣飛來飛去的。國內一個家,加拿大一個家,到處都是家,到處都不是家。我經常是今年把套裝的上衣帶了回去,裙子又忘在了這裏,帶去了褲子,皮帶又忘了。
「我們不會再來了。你們想想,我們在這裏沒有家,來了只能住在你們這些朋友家。」牧長林說。
所謂的別墅不過也就是貸款買的和大多數人住的一樣的二手house,名車也不過就是一輛為了省油而買的豐田佳美。這套說辭現在還在沿用,只能讓小學生和老太太感動一下了。
從美國的邁阿密上空飛過去的時候,下面一片燈火輝煌,讓人一下聯想到資本主義國家的財大氣粗。一入古巴境內,燈光馬上暗淡了許多,一下就看出了差距。社會主義國家總是比較節省的。酒店的房間里只點一隻慘淡的節能燈,到處都黑乎乎的,視力經過了一段時間休整才算調整到適應。
「十點一刻。」劉太太看了一眼鍾說。
一年的時候特別想回去,真的在這裏過了三四年就麻木了,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回去了。」張太太邊嗑瓜子邊說。
47.雄心再起
「可我暑假帶女兒回去的時候可風光了,走到哪裡人家都叫她『小老外』。我給她報了個補習班,你們猜怎麼著,老師還讓她幫著英文班的老師批改作業呢。」張太太自豪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