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我走-7
「你們不是經常回中國嗎?我們想回又心疼飛機票。」我問。
我一屁股坐進了計程車,司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雞」……
「太棒了!我想下一道菜就該上北京市長了。」庫切爾「啪」又是一張。
「悍馬是什麼?」 庫切爾問我。
「120算什麼。我一腳就是160。」
「我上禮拜陪客戶去天津,一上高速就是120,還有人超呢。」同學乙說。
小姑娘也不示弱;「那我今天摸了您的腳了,您帶我去加拿大吧。」
不惜代價降低版稅來擠進中國這個大市場。
盛在金邊兒小杯中的熱咖啡端上來的時候,庫切爾顯然有些失望,這杯價格精彩的咖啡在一個喝咖啡王國的人眼中簡直就是一杯「boiling
「我真是愛死麻將了,要沒它在這裏陪著我,我真他媽不在這裏待了。」張太太做莊,扔出了個「發」,轉頭對我說:「我們比不了你,你有工作。你說我們真是沒錢吧,也就出去打工了,餐館洗碗一混就是一天。我們偏偏又有幾個錢,抹不開面子去打工,總不能開著寶馬車去餐館洗碗吧?在家裡待著真寂寞,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就是給孩子做飯。美容院和髮廊都去膩了。想去做個義工吧,英文又不行。」
我領著高興走在街上,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城市被霓虹照耀得絢爛奪目,這場景在多倫多隻有在downtown才能看到。高興看得手舞足蹈,我的心裏卻像翻倒了五味瓶,失落不平衡湧上心頭。這幾年在加拿大,多少次為找房子,找工作發愁,也沒有覺得自卑。思量著同學說的話,看著他們物質生活的膨脹,我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自卑。和他們比起來,我簡直就是一個looser(失敗者)!
water(白開水)」。我沒有點咖啡,點了一聽可樂倒在玻璃杯中,一邊倒一邊對服務生說:「你們酒吧的飲料真貴呀。這可樂外面也就一塊多,到了這兒就要十五元一杯。」
再次回到北京是跟著我的老闆庫切爾來參加北京國際圖書展。這書展的規模是一年比一年大。中國的人口基數造就的讀者群早就讓世界各地的出版商垂涎欲滴,
張太太介紹說那是東北來的劉太太,和她一樣,在這裏做留守太太,照顧兒子上學。張太太和劉太太是在美容院認識的,沒事兩個人就招呼人來打牌。
「不貴呀,酒吧嘛都是這個價錢。你們是從國外回來的吧?」一個聲音從鄰近的桌子傳來。我側頭一看,燭光下,對面桌的兩個女孩看上去最多不過二十二三歲,從上半身就可以看出兩人的身高懸殊很大,一個瘦高,一個矮胖。如果酒吧屋頂的老式電扇這時掉下來,她們倆肯定是一死一傷。我友好地點了點頭。高個兒女孩略帶諷刺地說:「那還消費不起?我們都沒說貴。這地方我們常來也沒說過貴,你們從國外回來倒嫌起貴了。」我一時語塞,卻也無心和她們爭什麼。那兩個女孩兒一見開了話頭兒,轉頭用生硬的英語和庫切爾攀談起來,大大方方地要著庫切爾的E-mail和酒店電話,囑咐了好幾遍回頭聯繫。我在一旁默默地喝著高價的可樂。看著她們兩個充滿稚嫩的臉,我實在不願意把她們往「小姐」上聯想,但聽到她們滑稽的英文,看到她們不合時宜的打情罵俏,又無法把她們和正規大學的學生聯繫起來。聽說現在很多英語口語班中,學習特努力的不是秀水街練攤兒的就是酒吧陪酒的,可謂學以致用。兩個女孩兒英文說不通了,又改用中文調侃著,一顰一笑都是表演給庫切爾看的。庫切爾的臉上充滿了迷茫和困惑,只笑不答地坐在那裡看她們。我在他臉上看到了我在多倫多聽他們講笑話的表情:尷尬,無助,而又無可奈何地必須聽下去。這兩個女孩子也真沒眼力價兒,也不看看庫切爾一頭的灰白髮。這個年紀肯定不會是單身。幾年沒回來,發現國內的女孩子交友的觀念已經超過了西方國家,沒有人在乎認真不認真,結婚沒結婚。相比之下,庫切爾這個來自西方社會的人倒顯得保守而謹慎。他在一旁悄悄對我說:「就算我沒有結婚,我一個五十歲的人和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在一起能有什麼好結果。」
很快,小院兒就被客人填滿了,都是老外,我坐在裏面反倒像是「客人」。聽說新紅資俱樂部的主人是一對美國通夫婦,尋了這川島芳子的故居圓他們的中國夢,當然也沒少從來中國的老外和熱情招待老外的中國人身上賺錢。
夜read.99csw.com已經深了,我和庫切爾坐進了銀錠橋衚衕的「烈火麒麟」酒吧。橘黃色的路燈下,人影恍惚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登三輪車的故意把車鈴按得「丁當」作響;賣蓮蓬的胖妞兒挎著籃子吆喝著;橋那邊飄來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兒;湖面上飄來沒魂兒的二胡聲;外國友人的閃光燈閃得比月光還亮……
小姑娘在他的腳上裹了白毛巾,小手熟練地揉搓起來,一邊揉一邊說:「這麼大的腳,應該收兩倍錢了。」
庫切爾不但沒有讚賞反而問我:「為什麼要把別人的想法加到一個人的身上呢?這不是抄襲別人的勞動嗎?怎麼是改革。我們是永遠永遠不會這樣做的,這樣做不尊重別人的勞動。」
雜技還算精彩,老套路,新排練。一個個姑娘小夥子穿著鮮艷的民族服裝在台上耍著把式,演員們一場接一場地重複著演出的內容,毫無厭倦之情,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場收入肯定沒的說。紐約的百老匯也不過如此,一場一場的重複,一場戲能演七十年。
「你老公怎麼今年沒有回來?」對面一個和張太太年齡相仿的婦人問,那婦人也是一身的珠光寶氣,脖子上的金項鏈粗壯而結實,身上噴了雙倍的「第五大道」香水,不知道是想增加魅力還是在掩飾狐臭。
庫切爾神采奕奕地說:「我們去年發行的一套叢書取得了很好的業績,首發就是五千冊。」
「你說這些年,我們家這麼幫襯加航,飛機票花得都得有幾十萬了,加航居然還年年虧本,去年有傳言說加航要倒閉。它倒了我們怎麼辦?豈不是沒有飛機回去了?」張太太說。
溫熱的水汽夾著草藥味讓我隱隱想睡,有美容師走過來替我按摩頭部,背景響起輕柔的樂曲。潔面,去死皮,敷面膜,除去鼻子上的黑頭,精華素導入……被人伺候的感覺就是舒服。朦朧中想起剛到多倫多的時候,在L.I.N.C.班裡遇到一個從內陸小城市來的女人,那個城市有多小,我不知道,反正在我有限的地理知識里沒有聽說過那個城市。她的口頭禪就是:加拿大太好了,實在太好了!我就問她加拿大哪裡好?她說:「一開水龍頭就有熱水還不好?」我的鼻子差點兒沒氣歪。幾年前演《北京人在紐約》的時候說這話還有共鳴,什麼時代了,改革開放,經濟騰飛的春風早就吹遍祖國大地了,對幸福的理解還停留在這個水平上真讓我驚訝。如今回來,不要說她,連我自己都覺得出去了一圈反而土了。按摩院里裝修得富麗堂皇,按摩師和美容師輕聲細語,還不收小費。看看現在的北京人,家裡洗澡洗膩了,非要花錢出來讓別人幫你洗腳。看看隔壁VIP包間里的客人,挺著將軍肚,鼻涕還沒擦乾淨呢,電話上口氣大得不得了:「王總呀,今年我們上的這個地產項目不錯,好好發展一下核心生產力,爭取丫的明年整個一兩億……」
這在加拿大的確很正常。
我和庫切爾趴在二樓天井的欄杆上,俯視著下面的市井,聆聽著遺失了許多年的嘈雜,多倫多是安靜的,推開窗戶,住家的燈火像墓地上的鬼火一樣散落著,四下里靜悄悄的像個大農村。以前所憎恨的喧囂在多年之後竟覺得親切入耳,恨不得裝進瓶子帶回去。
「我是加拿大人嗎?怎麼連悍馬都不知道?」 庫切爾手一攤說。
46.多倫多的飛人
庫切爾一聽又說:「我們今年在天虹體育館做了一個新書推廣活動,場面浩大,來了一萬個學生。」
一路上我沒有和司機說一句話。
記得一個在北京工作的加拿大朋友曾經和我說過,北京越來越成為外國人喜歡的國際化大都市。在北京,甭管你是從世界哪個犄角旮旯來的人,甭管你多黑多白,都有姑娘追。怪不得多倫多的華人網上說,儘管移民來了加拿大都不滿意,但加拿大大使館的門口還是有很多女孩子等在那裡,一看有年輕男士辦完了簽證的出來就上來攀談,尋找各種機會,目的就是想出去。沒結婚的就想和你馬上結婚,結婚的就讓你帶張玉照出去給身邊的朋友。
時過境遷,劇場還是那個劇場,裝修過了,富麗堂皇;舞台還是那個舞台,加了燈光和布景,專業了;坐椅還是那一排排,換了沙發椅,柔軟了;身邊不再是系著紅領巾、露著紅臉蛋兒的祖國的花朵,而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各色老外。如今的朝陽劇場今非昔比,藉著靠近CBD的優勢,已九_九_藏_書經成為外國遊客觀看雜技、相聲和民俗的定點場所。真應了中國一句老話,風水輪流轉。當年這耗子都不拉屎的小劇場,如今輪到了抖起來的一天。
所謂的年夜飯,無非就是以張太太為主,各家為輔湊起來的一桌菜。張太太的紅燒肉,李先生的涼拌粉絲……誰家的手藝如何這幾年大家心裏都有了底,吃得也有點不耐煩了。吃完了飯,張太太家有中文電視,自家沒有的就迫不及待地去看轉播的央視「春節聯歡晚會」。這晚會在北京的時候只不過是年夜飯的背景音樂,在多倫多可就成了寶貝,不但要仔細地看,還要轉錄下來傳給沒有中文電視的朋友看。小孩子在屋子裡跑來跑去,張太太拉了兩個人打麻將,三缺一,硬是拖了我去。
兩年沒見高歌,她明顯有些憔悴,好像缺少睡眠。高歌和庫切爾寒暄過後,就和我抱怨起國內的生活,天氣太乾燥,皮膚老是缺水狀態;
「現在手機費多便宜呀,我還愣是一個月打三千,業務忙呀!」同學甲說。我側眼看了看同學甲,果然頭髮少了許多,可能輻射太多了吧。
后海真是擺張桌子就掙錢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洋溢著膨脹到極點的歡樂氣氛。坐在這裏,根本感受不到有工人在下崗,打工的人拿不到工錢。我曾試圖著去尋找亞當的那扇門,視線卻迷失在後海密密麻麻的酒吧中,四合院都是翻新過的,滿眼都是燈紅酒綠,不要說二層的小樓了,三層都快蓋出來了,哪裡還有那門的蹤影。
我不好說什麼,只和社長說在加拿大沒有這樣的改革。
張先生和張太太這兩個太空人這幾年可沒少給加航贊助飛機票。張先生一到節日的黃金周就跑來給加拿大的經濟做貢獻。張太太一到女兒的寒暑假就一秒鐘也不遲疑地飛回去和張先生團聚。
1992(長城干紅1992)輕輕插到冰水桶里,冰塊兒在接觸葡萄酒瓶的一剎那發出「噼啪」的粉碎聲。院子里傳來低沉而悠揚的歌劇,起風了,柳枝伴著光影晃動著,讓人想起了電影《蝴蝶君》的開場。我舉著酒杯坐在院中,讓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延續下去,讓內心纏綿的想像延伸下去。這情這景以前也是熟悉的,離開多年後重新回到這景緻中,時空有了些錯位,心情也不再依舊,唯有那月光還是那樣皎潔:回頭望去,月在屋檐上;低頭望去,月在水缸中;抬頭望,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就是Hummer,現在是中國有錢階級的標誌。Hummer在加拿大也是很貴的車,電影里搶銀行的都開那個。」我說。
社長聽了后笑著搖了搖頭對我說:「你告訴他,五千冊也值得說,我們隨便一本書一發就是五萬冊。發得好的,一年再版好幾次呢。」
45.英雄劇場
人就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在城裡想城外,在城外想城裡,沒出國想出國,出了國又開始懷舊。雜技這些東西不過是從前擁有的最平凡的生活,沒有人會為看了一場雜技而興奮。可在庫切爾眼裡就變成了異域的精華。而當我也用這種眼光來重新審視它時,我由衷地從中感到了久違的快樂。
老師下去的時候,大哥哥的英雄本色顯露了出來,他開始眉飛色舞地描述起他救人前激烈的思想鬥爭和跳下去那一剎那各路英雄人物在他腦海的浮現……
最後一天在北京,趕著起了個大早,租了輛車,和庫切爾一猛子扎到了司馬台。晨曦中,領略了長城的雄風;吃完了村民肩背手扛上來賣到十元一支的冰棒;
「做生意就是這樣,當你掙了一百萬,你就想掙兩百萬,然後就是一千萬,哪裡有個夠。其實呢,錢對於我們家老張早就是一個數字而已了。可是當他累了,厭煩了,不願幹了,想收手?晚了!說是有一個大數字的資產在眼前晃悠,都是欠著的。唉!窮有窮的煩,富也有富的煩。」張太太一邊搖頭一邊扔牌。
庫切爾擠在其中,以天安門城樓和他一向崇拜的毛主席為背景捏了個影兒。剛要走,忽看見旁邊一個女子沖她揮手。我順勢望去,原來那姑娘的男朋友正在不遠處給她拍照,姑娘示意庫切爾離開。這幾日,庫切爾已經習慣了中國人民的超級友好和熱情,他認為那姑娘想和他一起照,中國人喜歡和外國人照相。他很自然地走過去一摟那姑娘的肩膀擺了個標準的友好姿勢。姑娘的男朋友只好將計就計地拍了照。
right,Turn right,Turn right』(右轉)。一會九*九*藏*書兒那個人連續三個右轉后又轉回來了。」劉太太一邊說一邊笑。
沒有人去比車的大小和牌子。
「忙唄,去年生意不好,想趁春節好好進貢一下客戶,等進貢完了,又訂不上飛機票了。」張太太熟練地洗著牌。
吃得差不多了,沉默的同學吃完一抹嘴兒,呼應著謝謝。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AA制,剛要掏錢,同學甲和同學乙又為誰買單而爭了起來。「我來,我來。」「這點錢,我來吧。」兩個人搶著。
社長換了話題說:「幫我問一下他們一個選題多長時間能發行出來。」
我無言以對。我們在加拿大就是一份工資,多掙多交稅,少掙少交稅,生活好像文革剛過的時代,你掙三十,我掙四十的,生活沒有任何本質區別。家家都差不多,大家都是這樣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北京市長」沒有來,兩根蘆筍被劈成了四半兒拼了個「忠」,澆了些芡汁兒就端了上來。我敢說這道菜的成本只有兩毛錢。
「沒那麼嚴重吧,在多倫多不也一樣,擰開電視,每天都可以看到兇殺、暴力和搶劫。只要一關電門,一切都消失了,窗外是一片寧靜,人們該幹嘛就幹嘛。」我說。社會治安是世界問題,有什麼必要非要強調中國呢。
從什剎海出來,庫切爾仍然興緻不減,一定要去做足底按摩。我打了電話問朋友,找了一家比較正規的足底按摩院。別說,我還是頭一次來按摩院。這種地方以前並不十分流行,因為去按摩院的人常常被懷疑是「壞人」,如今這按摩院已經成了大眾化的保健院。往寬大的沙發里一躺,雙腳往浸滿草藥的木盆里一放,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足心一直沁到頭頂。在多倫多是不敢享受這份「奢侈」的,八十加幣一小時不說,還要另給小費和加稅,一天的工資都給了他們,不知道誰伺候誰。
回頭望去,月在屋檐上;低頭望去,月在水缸中;抬頭望,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中午的陽光火辣辣的,天安門廣場在白花花的陽光下,彷彿停滯般地寧靜,很像達利筆下的油畫。外地的遊客越聚越多,操著各地方言呼朋喚友地搶著在廣場中央的欄杆前留影兒。
「還說呢,去年我們去CNE(國家博覽會)做義工。人家派給我們最簡單的活兒——在門口發地圖。一個人問路,我們結結巴巴地告訴他『Turn
「到了加拿大您不用給我買別的,就給我買輛悍馬吧。」小姑娘說。
「三四瓶算什麼?我一頓要幹掉一瓶白的還得加啤酒。」同學甲不屑一顧地說。
「高歌同志,隨遇而安吧。你在加拿大已經沒有生活基礎了,您從北京搬到多倫多,又從多倫多搬回北京。這種國際大搬家再來一次您就該散架了!」這是我給她的忠告。
「是啊,我們家老劉也是這樣。生意上只能咬著牙硬挺下去。」劉太太深有感觸地說。
44.北京的夜色
工作太緊張,洋鬼子拿她當便宜的勞動力使喚,白天是首代,處理公司業務,晚上是三陪,陪客戶喝酒唱歌……她的嘴一張一合的,吐出來的全是不好:北京治安不好,聽說有的人走在街上好好的,突然一棒子就給打死了;還有人走著走著就被聯防抓去翻沙子;不是獨資的牛奶不能買,喝了就死人;什麼都是假的,連雞蛋都有假的……公司帶給她令人羡慕的光環,也帶給她壓力,面對國內競爭日益激烈的市場,她也有些疲於奔命,力不從心。她不再像上次在多倫多時那樣炫耀國內精彩的生活,反而開始無限眷戀多倫多的好:中央島午後的陽光,湖邊慢慢悠悠散步的加拿大人……
「你知道嗎,你很幸運,我的腳除了我太太摸過以外,沒有別人碰過。」庫切爾笑著說。
什剎海的每一家酒吧都充滿了東西方文化交融的氣氛。走的那年,什剎海兩邊還只是浪漫野情人談情說愛的僻靜首選。這才幾年工夫,北京的夜色都留給了什剎海,密密麻麻的酒吧,穿梭的木船,穿著弔帶裙的北京小妞兒……北京的夜晚讓我們有了想像的空間,時尚和傳統在這裏交融,古樸和誘惑在這裏交織……
「我也業務忙,每天都要陪客戶,頓頓都要喝三四瓶。」同學乙說。
看完雜技,高歌打來電話,一定要請吃夜宵。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認識一下我的老闆,興許哪天就會有生意上的來往。
不知道是不是我翻譯得不好,沒有把社長的精髓說到位,
和庫切爾吻別後,我走出酒店,沒看到一輛計程車。庫切爾很紳read.99csw.com士地跟了出來,送我到街對面等計程車,他堅持要等我安全上車才能離開。一輛紅色的富康「哧」的一聲停在我面前,上車前庫切爾又用他那法國式的擁抱和親吻向我告別。我一屁股坐進了計程車,司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雞」,故意拉長了腔調說:「下——一站您去哪兒啊?小——姐。」也不怪他亂想。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短裙,深更半夜和一個白人老外吻別在高檔酒店門口,是有點讓人浮想聯翩的。
張太太邀了一幫人去她家吃年夜飯,順便擺了麻將桌打打牌。
43.新紅資俱樂部
從按摩院出來的時候,感覺脫胎換骨了似的,在多倫多待的幾年老筋都被抻開了。已經十二點了,我打車送庫切爾回了酒店。這一天下來比上班還累,酒店大堂依然燈火通明,照得我只好又強打起精神。
第一道菜是毛氏紅燒肉,一個偌大的盤子里盛了一小勺紅燒肉,肉是點綴,盤子上放的荔浦芋頭雕的毛主席像才是主角兒。庫切爾興奮地掏出相機「啪」就是一張。第二道菜大同小異,一勺膳糊,主席像換成了鄧小平的像,名為「鄧家膳絲」。
坐在新紅資俱樂部的小院兒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子里點了燈。身邊奔忙著穿旗袍和扮成紅衛兵的服務生。服務生把一瓶Great Wall
社長又是搖頭,他沒有心思再和他比下去了,畢竟人口在那兒呢。一個北京的人口就等於半個加拿大,隨便一煽乎就是幾萬人。
這本是個該想家的日子,然而,看不見那紅紅的春聯,聽不見「噼啪」的爆竹聲,春節在多倫多過到第六個年頭就和每一個普通的日子沒有區別了。要不是張太太打電話來,我們這些上班族幾乎想不起來哪天是年三十。
庫切爾一屁股坐在沙發上:「Ginger,你說這沙發上是不是坐過毛主席的屁股?」
從新紅資俱樂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衚衕里多了很多乘涼的人,搬著小馬扎坐在樹下。有幾個老頭兒在路燈下支起了一盤棋,你將我殺地好不熱鬧。庫切爾駐足看了會兒相棋,一個老頭兒司空見慣地問:「您哪兒來的呀?」庫切爾操著剛學的幾句不熟練的普通話說:「我-不系——米國銀,我——系——加拿大銀,我——系——你們的朋友!」
張先生回國后沒多久,原汁原味兒的秀水街就拆了。現代化的秀水街的建成意味著新一輪的「土改革命」。前後這麼一折騰,張先生以前靠吃租子的地主生活就泡了湯。張先生乾脆停了手,把本錢都扔進了生意中。誰想到隨著奧運會申辦成功,中國市場日漸繁榮,怪圈也出現了。人是越來越忙,利潤卻是越來越薄。張先生進入他的生意時很輕鬆,找了個項目,投了點本兒就進入了市場。進去了就像買股票被套住了一樣,想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攤子已經鋪開了,你欠人家的錢,人家也欠你的錢。張先生去年忙活了一年,不但沒賺,還虧損了不少,眼看著傷了元氣,心裏那個急呀,又不敢跟張太太說。
「Oh, 那我得要先問問我太太。」庫切爾說。
做足底的姑娘都是從鄉下來的,個子小小的。做之前,她拿來一件浴衣讓庫切爾換上。庫切爾一脫上衣,露出毛茸茸的前胸和後背,小姑娘看了一下,笑了:「現在我相信我爸爸的話了:人是從猴子變來的。」
吃完了飯,同學甲提出要用他的純進口車送我回家。我婉言謝絕了。餐館離我家只有兩站地,這在多倫多我如果不開車都是走回去的,正好消食。
加拿大的圖書市場對於中國來說還是一塊處|女地。加拿大人總是以他們特有的「穩重」和「矜持」來面對中國蓬勃發展的市場,不急不慌,不像美國人那樣,看到點市場就興奮得不得了。加拿大地大物博,人口又少,該發展的都發展了,該建設的都建設了,加拿大人沒有什麼太窘迫的想法需要在遙遠的中國實現。加拿大人早已習慣了享受生活和工作的慢節奏,一時半會兒還很難適應中國人的快節奏。接觸了幾天的出版社,庫切爾就迫不及待地讓我帶他去享受一下北京的生活了。
張太太聽得入了神,輪到她打牌都忘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張先生坐在夜總會裡,摟著小姐的小腰兒,張先生的手正從小姐的胸前滑過……
買了一大堆當地熱情農民推銷的紀念品,我們又一路殺到北京的心臟——天安門。
東四九條,我們摸著黑往裡走了個百來米,看見一輛老紅旗車停在一個朱門宅院前,沒九九藏書有名字,沒有斜披歡迎綢帶的領位小姐,只有門牌號——東四九條66號。我們四下里觀望了一下,揣摩著八成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飯館,於是推了門溜了進去,不像是去吃飯,倒像是在溜門撬鎖。
我心裏笑她,高興還不到兩歲,英文和中文對他都是一樣的。他們呀就是覺得人一出了國,一切都要徹底拋棄,包括你的語言和文化,而加拿大人卻還羡慕我們有雙語的背景。
庫切爾看得興高采烈,頻頻鼓掌。休息的時候,有換下來的小演員在場里兜售冰激凌:愛斯奎母——愛斯奎母。一聽就是小戴的老鄉。
一家出版社的社長前呼後擁地進來了。圖書展上已經和他們見了面,今天想進一步聊一下合作版權的事宜。
「不會吧?簡直是太慢了,在中國這樣做下去,市場都沒了。我們一個選題從提案到成書出來少則兩三個月,多也就五六個月。」社長說,「你告訴他,我們社正在搞改革,實行編輯負責制。一個選題不再是分配製,而是公平競爭。每個人提出自己的推廣方案,評委投票選舉。這還不完,中標的編輯把所有落選人的精彩之處融會到最終的方案中,這樣的方案就是最棒的,最具競爭力的方案……」
傍晚,我們趕到朝陽劇場看雜技表演,票是頭一天定的,否則就會撲空。坐在裝修過的朝陽劇場里,想起上一次來這裏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學生,來朝陽劇場聽一個勇救落水女青年的英雄報告。那時的劇場破舊不堪,走廊里充滿了刺鼻的尿臊味兒,三合板兒的椅子被少先隊員們翻弄得噼啪作響。那個被稱作英雄的大哥哥就坐在眼前的舞台上作報告,射燈烤得他滿臉是汗。開始他很緊張,細聲細氣地說:「大冬天的,我正好路過河邊,就趕上有人落水了,我不跳下去誰跳……」一個老師隨即走了進來,和他叨咕了一番。老師下去的時候,大哥哥的英雄本色顯露了出來,他開始眉飛色舞地描述起他救人前激烈的思想鬥爭和跳下去那一剎那各路英雄人物在他腦海的浮現……
「還別提黃金周我和我老公去山西玩兒,我們是坐火車去的,怕人多沒座位,我特意準備了個小馬扎。嘿,我剛坐下,一抬頭,腦瓜頂一圈全是屁股……你在多倫多見過這陣勢嗎?」高歌又是一通抱怨,聽得我捧腹大笑。
「依你們家的老底,就算什麼都不幹也夠你們過了,幹嗎不關了過來過安穩的日子。」劉太太說。
「看看,多倫多哪裡能看到這景緻。我喜歡走在柳樹下,前後左右地圍著中國人,肩並肩地走著,聽著他們唧唧喳喳的,就像在《十七歲的單車》電影里看到的一樣。你聽說過這種說法吧,多倫多和紐約比起來,多倫多是nothing(什麼都不是);紐約和北京比起來,我看也是nothing。」庫切爾剛發表完一通演說,柳樹配圓月的風景又勾起了他對往昔浪漫時光的回憶。他從小學時仰慕的女孩兒一直講到了他現在的老婆,一股腦兒在什剎海的夜色中倒了出來。
柳樹下,月光中,小橋旁,庫切爾的話多了起來。
我仔細地看著他們,同學甲雖然嘴上說「我來」,手卻放在褲兜口兒總也掏不出來,好像被東西粘在了那裡。還是同學乙實誠,一把搶過了賬單付了。
同學甲和同學乙又看了看我手中抱的高興。高興雖然是在加拿大出生的,他身上除了一件Gymboree(金寶貝)的T恤,沒有哪個地方能看出他是一個「加拿大」人。再加上高興一張口就:「這個……我要。那個……媽媽……拿。」同學乙驚訝地問:「他怎麼不說英文?」
晚餐后,我們挪進了充滿殭屍味兒的廂房酒吧。房間里擺滿了從中南海更新下來的前蘇聯式樣的沙發,破舊了,邊角都磨出了白毛邊兒。
庫切爾說:「整個過程要兩到三年,我們要把握每一個環節的質量。」
兩個人說得好不熱鬧,我聽得啞口無言。說著說著他們又轉向了我:「寧寧,你看看咱們同學中也有出國的,人家不是嫁了老美就是嫁了老德,生了混血兒,住著有花園的大洋房。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出去了出去了還是中國老公,聽你講的生活好像還沒有你在國內時風光呢。你這國出的……」同學甲搖了搖頭說。
人就是這樣,遠距離的時候,多一般的姑娘只要年輕都是美人。一走得近了,多俊的姑娘臉上也看得見雀斑和麻點。剛剛去過的英雄劇場,二十年前那副德性,現在不也變得跟十八九的大姑娘似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