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我走-6
「不要用你那中國式的驚訝看著我,回答我,可以嗎?」Bill拉起我的手深情地望著我。
當初被肖梅當作幸福終極目標而不懈追求的異族婚姻,終於在兩個人對婚姻完全不同的期待中破裂了。
凌晨六點鐘,我被一個噩夢驚醒。夢中的肖梅變成了一隻白貓走進我的房間。她手一伸,從後面拉開了拉鎖,將一身的貓皮大衣脫了下來,露出粉紅色的肉。一會兒工夫,那粉紅色變成了血漿一般的鮮紅色,一滴滴流下來……
我把那晚發生的事和向東說了,然後等待他的反應。他沒有用中國男人的妒忌來責備我,反倒很不解地琢磨起Bill。
「我現在玩兒魚呢。我買那個魚缸就花了三千多,每天忙完了回去,往一缸魚前面一坐,『江湖』,那不就是一缸子『江湖』嗎?。哎,白天看完了生意場上的打打殺殺,晚上看看它們,享受!」
「寧寧,我怕,我好怕。」肖梅突然睜了眼。
「你怕什麼?」
「如果有一天你聽到我死了,那一定是他殺。無論怎樣,我都堅持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對向東說。
「也就是一個豐田的Corolla(科羅娜)。」我沒好意思說是二手的。
那就奇怪了,肖梅的家庭醫生打電話讓我們去診所接她的時候,他可是說肖梅的post-partum
「加拿大很多人都吃安眠藥,沒什麼奇怪的。」
「神州五號」勝利返回的新聞,這是這個秋天裡唯一一件還能讓我笑得起來的事。
「他不在,他現在老要去美國出差,每兩個周末才回來呢。我寂寞得要死, 這房子大得能鬧鬼,半夜裡電話鈴一響能把我嚇一跟頭。」
晚上8:30,大家終於都到齊了。
「你們還是考慮請個人吧,或者讓她的父母來,她需要幫助。不管是中國女人還是加拿大女人,都需要真切的幫助,需要休息,需要出去接觸社會。」
「就是連體別墅呀,我剛買了一套,下個星期到我那裡去吃燒烤呀。」同學乙得意地說。
肖梅已經是很西化的女人了,但她腦子裡固有的觀念還是中國傳統的「契約」:Bill有責任對她的一生負責任。而Bill則不能理解為什麼中國人活得這麼累,結婚只是伴侶的一種形式,愛就在一起,不愛了就分開。加拿大每年有無數人在分居和離婚,何必要這樣糾纏不清呢,難怪肖梅前段時間總在看一個中國電視劇——《中國式離婚》。
我無奈地望著面前的肖梅,凌亂的頭髮,一張充滿緊張而無助的臉,怎麼也不能和幾年前那個婚禮上光彩照人的肖梅拼合成一個人。
兩個人一直僵著,肖梅不願離婚,傾其全力地做著最後的掙扎。
同學乙也不示弱:「寧寧,你在那邊住什麼的房呀?」
多倫多的雨水很多,像情人的眼淚,淅淅瀝瀝的,沒有灰塵和雜質。下雨多是在傍晚,我喜歡旋亮客廳的檯燈,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一串一串的「淚珠兒」從玻璃窗上滑落下來。
「一種安眠藥。」向東說,「誰吃呀?」
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我在論文里不知從哪裡抄來這樣一句話:當人類發明了機器,人類就變成了機器的奴隸。
「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還不知道肖梅那個脾氣,弄不好,她不埋怨Bill,反倒會懷疑你勾引她丈夫。加拿大人和美國人一樣,崇尚個人自由。也許Bill
我媽問:「什麼叫產後憂鬱症?生你的時候是文革末期,醫院里連護士的人影兒都見不到,跟誰憂鬱呀。」
「那個女的是不是肖梅?是不是啊?」
肖梅變得越來越不正常,總是懷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甚至懷疑自己得了艾滋病,無力,頭暈,出汗。嫁個洋老公,好像很合邏輯。又是一通檢查和化驗。
我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不自然地吃著這頓燭光晚餐。
「好,你來了,我就把basement收拾出來給你們住。」我說。
吃過晚餐,Bill戴上花鏡看起了表格,他把每一處都解釋得很詳細。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10點鐘,我看了看牆上的表,謝過了他,起身告辭。
「我最近又給我的保姆漲工資了,一千三。」同學甲說。
啊?!!!……
高興是在加拿大出生的,這是他第一次出國探親。回到北京,我們住到了父母拆遷后的新房中。
同學朋友紛紛打來電話約吃飯。吃飯是回國探親最重要的活動,連早飯都能被約出去。每天起來就有朋友來電話等「號」兒:寧寧,今天有「https://read•99csw.com空號」嗎?約您這個海外人士真難呀。中午飯還沒吃完,就有朋友在外面等著來接,去吃晚飯。
「在呀,好像是什麼自殺事件。」向東問。
Bill找了我談起他對這場「異族婚姻」的感受。他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從高中到大學,交往過許多女朋友,黑的,白的,都是本土長大的女孩子。直到遇到肖梅,他眼前一亮,覺得自己應該找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同氣質和文化的女孩共度餘生。看來,「獵奇」並不是婚姻維持下去的基石,日後的婚姻生活證明了這一點,他們之間有諸多的不能融合的生活習慣和文化觀念的差異。
「東南亞都讓中國人玩兒爛了,下崗工人都組織去呢。我們全家剛從歐洲回來,不去巴黎不知道東西有多貴。我現在生意一有空就出國玩兒。對了,寧寧,明年我們全家可要去加拿大滑雪呀,到時候住你那裡呀。」同學乙笑著說。
「Townhouse,就是國內的連體別墅。」我說。
我沒有解釋,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her……(讓我再看她一眼吧,我求你們了,讓我看看她吧,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在這裏唯一的朋友……我怎麼能失去她呢……)」女警官緊緊摟著我,小聲說著:「I』m
希望如此吧。
我扔了手中待洗的衣服衝到電視機前,向東也拿著電話跑了過來。電視上,鏡頭已經轉到了街口,只能看到一輛救護車從濃密的樹叢中穿過。
進了門,才發現肖梅並不在家。
肖梅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上涌,儘管屋子裡光線昏暗,她還是用她的歇斯底里的尖叫證明了她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一心盼著他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抱怨著婚姻生活的不幸,最好再流露出沒有娶我的千古遺憾。然後我會滿懷同情地對他說:「我——希望你能幸福!」而心裏卻念著:送你倆字兒——活該!
我又打了電話問國內的朋友:「你生完孩子得產後憂鬱症了嗎?」
我本能地縮回了手,心裏像揣了個小兔子:「當然不行,你怎麼會問這種話?」
「我在肖梅的床頭看到的,這藥瓶是處方葯,她吃這葯,說明確實失眠很嚴重了。」我說。
「basement是什麼?」同學乙問。
環顧了一圈同學,有人變胖了,有人變老了,有人做生意發財了,有人職場上得意了,也有混得不好的消失了……從前的男朋友也趕來了,只是沒有預想的激動,但卻有一種互相看著慢慢變老的「浪漫」。
又是一個下雨天,天已經黑透了。雨珠兒一汩一汩的,玻璃毛了,窗外的花草放大了,模糊了……正看得出神,毛玻璃後面顯出一張被雨水分割得凌亂的臉。我被這張臉嚇了一大跳。
車子拐過街道的一瞬間,我們都傻眼了。警察的出現證實了電視上看到的死者就是肖梅。一個警察過來攔了我們的車,我獨自跳下車,顧不上張太太和向東的叫喊向前跑去。扒開人群的一剎那,
「Oh,please let me see her.I』m begging you,let me see her.She is my
一陣冷風吹過,幾片殘存的楓葉被帶走,儘管白天的日頭還很火紅,涼意已經告訴我,又一個深秋來了。昨晚剛剛看過轉播的
「沒錯,我是愛她的。我也喜歡你,這並不矛盾。」Bill雙手一攤,反倒取笑起我來。「Life is so
Bill說肖梅昨天去美國出差了,手機也忘帶了,好在一兩天就回來。
Bill鬆開我,很冷靜地說:「Ginger,今晚你能不走嗎?」
其他人只是默默地傾聽,拘謹地忙著夾菜。同學甲和同學乙你一嘴我一嘴地說起了「相聲」。我用餘光瞥了一眼從前的男朋友,他倒是看上去比分手的時候可愛得多,只是笑,隻字不提他生活的好壞,我想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想法立時變得無聊而無恥。
將頂燈調暗,隨手點燃了玻璃大碗里的蓮花形蠟燭,兩隻白色的蓮花立即在水中轉了起來,很像小時候放的蓮花燈。Bill紳士地拉開餐椅請我坐下,又為我斟上一杯紅酒。他從廚房端出兩盤事先準備好的晚餐,是溫哥華蟹腿配烤土豆。
Bill要開車送我,我們一起走到房門口。
同學甲還沉靜在自己的感想中,同學乙已經不耐煩了:「你玩兒的一定是熱帶魚吧。我現在玩兒海魚,你那魚缸算什麼,我光一年給
九九藏書我那幾條魚換海水就要花一萬五。一萬五呢!」同學乙睜大了眼睛用手比畫著。
「喲,我說老同學,我去了,你就讓我住地下室呀,真拿我們當王啟明和郭燕看呀。我們可不是去投奔你的窮親戚,酒店我們住得起,住你家不是想和你敘敘同學之情嗎?」同學乙臉上閃過一絲不高興。
「我不去,你們家不是不歡迎陌生人嗎?」我說。
「媽,您生完了我得產後憂鬱症了嗎?」我打國際長途問我媽。
向東起來吃早飯的時候,電視還在轉播。警察已經用黃帶子圍起了事發區域,鏡頭裡看到很多鄰居圍在籬笆旁,有人在前胸畫著十字,有人在抹著眼淚。最後抬出來的死者身上蓋著白布單,蒼白的手臂僵硬地垂在外面,那是一隻贏弱的手臂,一隻對這世界失去了信心撒手而去的手臂。不知道是怎樣的打擊讓她放棄了生命,
每次去看她,她都有些不正常的表現。她的咖啡越喝越濃,煙越抽越多。她的頭髮長了,隨便一卡。她常常很恍惚,東西在廚房裡被煮得焦糊也無動於衷。她失眠得厲害,晚上無法入睡。
點了菜,肚子咕咕地也不好意思吃。實在綳不住了,組織人打了電話一個一個問,有的人堵車在路上,有的人接了電話才剛出來。很多年沒有見老同學了,腦子裡還殘存著上學時大家在小飯館兒里吃麻辣燙的情景,一瓶啤酒,幾盤小菜,一班人擠擠地挨在一起,對未來充滿了迷茫和憧憬。
同學甲一看同學乙的進攻,馬上說:「買幾套房子已經沒有什麼新鮮了,你隨便問問,誰手裡不是三套四套的,前兩年買房子還是投資,現在恐怕是要砸手裡了。真正的生活是去國外度假享受。我剛從馬來西亞玩兒了一圈回來,好玩兒極了。」
「這種相似的街道,相似的house在多倫多有成千上萬,看不清,也不一定就是肖梅家呀。」向東極力反駁著。
時常想有一天關掉電視,一家人坐在一起像兒時那樣讀讀書,聊聊天。但電視節目總是那麼誘人,電視cable都是每月花錢買的,怎麼也狠不下心來關。
肖梅走了,她的表情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高傲。
「我冷,我怕感冒。」肖梅有氣無力地說。
Bill邀我走進餐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沙拉和紅酒。Bill
「我和肖梅隨時歡迎你來我們家玩。不過等她回來了,除非她提出邀請,否則我是不會主動提出的,你明白嗎?」Bill 說。
我走的那年,誰要是買個房都覺得新鮮,這一回來,同學朋友每個人都買了好幾套,從無房戶直接變成了地主。
「我啥都不養,我能養活我自己和我兒子就不錯了。」我說。
我提前了十分鐘到,包間里空無一人。我要了壺菊花茶,隨手翻起了報紙,半個小時過去了,稀稀拉拉地來了一兩個同學,抱怨著堵車,抱怨著忙。我說:真不像話,就讓我這個外地人在這裏等。
那還是在肖梅生孩子之前。我因為工作上有些福利和保險權益的表格搞不懂,就撥了肖梅的手機想請教一番。電話一通,是Bill接的,我想也許肖梅在洗澡。我問Bill一些問題。他很爽朗地邀請我最好帶上表格去他們家,他可以當面幫我解釋。我沒多想就答應了,末了,他問向東來嗎,他好準備晚餐。我說他晚上要教學,恐怕我只能一個人從公司過來了。
一群記者圍過來問我: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 請問,據你判斷她是什麼原因要自殺的……我平生第一次上了電視鏡頭,他們給我一個滿臉淚水的大特寫。
sorry,I』m sorry.」
快到家的時候,Bill放慢了速度:「Ginger,我們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該怎麼做,你不會把今天的事告訴肖梅的,對嗎?」
「No,thanks.我是個非常傳統的中國女人。」說完那話,自己都覺得自己像胡蘭子,那麼土的話我都說得出口,真是亂了陣腳。
「你剛剛說過你愛肖梅的。」我反問他。既然我是肖梅的好朋友,這種情況下我有必要提醒他一下,我是肖梅的朋友,而他是肖梅的老公。
我就介紹她去看中醫調理一下。肖梅剛吃了一副就說葯不管用。Bill回來看見她在吃黑乎乎的中藥,就更不理解了,統統扔了出去。
就這麼眼睜睜的,當初被肖梅當作幸福終極目標而不懈追求的異族婚姻,終於在兩個人對婚姻完全不同的期待中破裂了。
我穿上鞋,鞋帶今天不知怎麼變得複雜而系不上九九藏書。好不容易穿上了,我直起身,目光和站在一旁等候的Bill撞在了一起。「Ginger,不想擁抱一下告別嗎?」Bill說。
我沒有思想準備,雖然我不是那種保守到不能和別人擁抱的中國女人,但我好像從來,也沒有必要要和我最好的女朋友的丈夫擁抱告別。我很不情願地和他簡單地擁抱了一下,再一次感謝他今晚的晚餐和幫助。
開了門,肖梅濕漉漉地站在門外。我拉了她進來,取了乾淨的毛巾為她擦臉。她靠著我坐在沙發上,沙發上浸出濕漉漉的一片。她閉了眼,嬰兒般依偎在我身旁,我不敢動,好像一動她就會驚醒。肖梅身上傳來一股哺乳的母親獨有的奶香味,不禁又讓我想起了她的產後憂鬱症。
屋子裡的東西都搬空了,窗戶下放了幾隻小紙箱。我翻了翻,除了一些零亂的肖梅的個人用品,還有那隻祖母的小銅鏡。記得那次她搶了銅鏡過去,鏡子里是一張因為長期缺少睡眠而憔悴不堪的臉,肖梅「啪」地一下把銅鏡擲到了對面的牆上,鏡子摔得粉碎。
37.悲劇在上演
「我就是不放心,你知道我把我的身和我的心都給了Bill,沒有了他,我在這裏就什麼都沒有了。中國是回不去的,當初要死要活地出來,又費了那麼大的勁兒嫁了洋人,孩子也有了,要是被甩了,回去多招人笑話呀?」
Bill儘管並不是很情願陌生人的到來,但還是同意了,只是太晚了。肖梅的情況越來越糟,她開始懷疑Bill的一切,她尋找所有Bill在家的時間伺機和他爭吵。甚至一天晚上,肖梅趁Bill睡著之際,偷偷用Bill備份在筆記本中的密碼,一封一封地查起了Bill的E-mail信件。問題是沒發現一件,反倒被去洗手間的Bill撞了個正著。加拿大人很講自尊和獨立。肖梅的這種中國「妻管嚴」式的小把戲在Bill看來簡直是一種嚴重到無法原諒的窺視行為。
肖梅的不正常先開始只表現在她頻繁而無序的電話上。電話一通,我還沒說話,她那邊就說上結束語了:「不行了,說不了了,我一會兒給你打過來。」她說「一會兒」基本上就不會打過來了,打過來的時候也都是夜深人靜了。那時的肖梅,聲音溫柔了許多:「看我這一天忙的,兩個傢伙終於睡了,真他媽累死我了。喂,你搬來我們家住吧,帶上高興。」
我披了衣服走到陽台上。城市還在沉睡中,淡淡的霧氣瀰漫在街道上。多倫多的城市是平坦的,可以看得很遠,隱隱聽到有警笛的聲音劃破城市的上空。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亂按了火警,還是哪家的老人犯了心臟病。來了許多年,這急促的聲音在多倫多的寂靜中早已聽習慣了。
終於有一天,Bill冷靜地對肖梅說:「May,我不愛你了,我們離婚吧。」
回家的時候,向東正在上網,我寫了那藥名兒:「你查查,看看是什麼葯。」
第58節:你來我走(58)
我生氣地一摔門走了,後來她來電話說抱歉,並保證一定要給我安上新的鏡面。我說那是祖母給我的,安上新的有什麼用,新的固然比舊的富麗堂皇,但怎能替代那麼多年這鏡子所照過的歲月呢?
「就是地下室。」我說。
39. 最後一隻貓
一天, 我跑上樓給肖梅找東西,一個桔黃色的藥瓶從床頭掉到了地上。我揀起來看了看,記了藥名兒就下去了。
「當然。」我突然開始鄙夷起自己,怎麼就像個被賣了還幫別人數錢的窩囊廢。
原來是肖梅。
還讓她狠心地要帶走她全部的親人和她的世界。
同學甲點了一支煙,一邊吐一邊問:「寧寧,你在那邊開什麼牌子的車呀?」
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肖梅。我作為肖梅最好的女朋友,真的應該提醒她Bill的為人。然而,我沒有說,一直沒有說,反而把保守了這個秘密當作自己高尚的證據。
這個夜晚因為沒電而過得無比浪漫,我們抱了高興到湖邊散步。滿天的星星在沒有城市燈光的夜空里分外明亮,一彎新月升在空中,空氣中夾雜著草葉的味道,湖面上漫著淡淡的霧氣,便想起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雖然沒有荷塘,月色的確不錯。
都能看到在北京生活的洋人面孔。每一個關於北京市政建設或是文化活動的報道總是伴隨著洋人總結性的讚美和肯定圓滿結束。我一邊帶著批判的眼光看著電視,一邊生氣:我在多倫多怎麼沒這待遇,中國人的友https://read•99csw•com好簡直超過了外國人的期待。
他的禿腦袋在黑暗中閃著光芒,那一定都是智慧。我不知道是應該說他虛偽呢,還是應該說他在情場上的老練。我隱隱地為肖梅的婚姻感到一種不安。
張太太火一般地開了車過來接上我們直奔肖梅家而去。一路上大家都不說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Bill沒有再糾纏我,送我上了路。一路上,我們彼此無言,我一直默默地扭頭望著窗外,心裏盼著早些到家。
世上果然有很多事和人的表面以外,是你想像不到的另外一個世界。我一時亂了陣腳,帶著敵意抬頭望著Bill那張「老爸爸」般慈祥的臉。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無法相信那話是從Bill的嘴裏溜出來的。
「我怕Bill離開我和孩子們。」肖梅緊張地說,「你知道嗎?他現在不像從前那樣對我有興趣了,特別是他找了一個新的合伙人后。Bill白天見了她還不夠,回來還是電話不斷,從工作說到度假,又從度假說到baseball比賽。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一定有一腿。」
這是一個不正常的夏天,已是八月天,天氣還是涼颼颼的。好不容易盼來個大晴天,太陽卻好像是擺設,沒有任何熱情和溫度。北京已經好幾輪桑拿天了,我們在多倫多的夏天裡還沒暖和過來,秋天已經不遠了。
聽著他講他們的幸福,我心裏踏實了許多,發自內心地為肖梅高興,也為今天Bill的盛情招待找到了足夠的理由。
醫生的結論是:雖說加拿大看病不要錢吧,也不要浪費納稅人的錢做這些無聊的化驗。
38.今晚你能不走嗎?
就是怎麼想的怎麼說,你不同意,人家也沒有說什麼嘛。這裏不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只有小心些為好。」向東說。
已經是夏末,很久沒有經歷這樣炎熱的夏天了,每時每刻都像待在鍋爐房裡。打開空調,溫度急劇下降,冷得毛骨悚然。乾脆關了空調,推開窗戶,窗外是喧囂的大工地,街對面的起重機離我家近在咫尺,每次運輸建材都讓我有種是往我家運送的錯覺。放眼望去,西山被一棟棟矗立起來的住宅分割成了不同比例的小塊兒。北京的變化真是快,這個曾經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在我離開的這些年變得越來越陌生。到處都是大拆大建的工地。城市在瘋狂地拓展和延伸,走的時候一說三環外就覺得挺遠的,現在能在五環邊上買的房都算近的。新建設的環行路酷像削不完的蘋果皮,一圈又一圈地繞下去。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是張太太打來的。
friend,my only friend here……Oh,I couldn』t lose
世上果然有很多事和人的表面以外,是你想像不到的另外一個世界……
科學的進步讓我們有越來越多的選擇,如果有電的話,我們此時肯定正趴在電腦上玩遊戲,或是看電視到深夜。
肖梅已經走了有兩個月了。Bill帶著受了驚嚇的孩子們移居了美國,Bill臨走的時候給了我電話,讓我去即將迎來新主人的房子里取肖梅留下的東西,他不想帶走了。
接下來的不正常是我發現肖梅開始服用強力安眠藥。
晚上,我又開始做夢了,夢到了肖梅,夢到了那隻貓,她輕盈地褪掉她的貓皮大衣,鑽進我的被窩,睡在我的身邊。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貓樣的臉上,她睡得那樣沉,那樣香,好像有幾個世紀沒有睡過這樣的好覺了。我為她輕輕拉了拉被子,躺在她身邊睡去了……
「別亂猜,無端的猜疑是傷害感情的。他們畢竟是工作上的搭檔,又是同一個文化背景下長大的人,當然要比和咱們有話說。儘管你已經和他生活了幾年,但對本土文化的理解怎麼也不會滲到骨子裡去。過了頭來幾年的新鮮勁兒,你不也開始整天租中國電影看了嗎?Bill能和你每天聊中國電影嗎?」我安慰她說。
傍晚回來的時候,下起了小雨,柏油馬路黑黑的,像剛剛火局過油的頭髮一樣。我鎖了車庫的門,遠遠地就看見一隻貓從街上穿過,那是鄰居家的「烏雲蓋雪」。我揮了揮手,它直奔我而來。它比以前更胖了,一點也看不出它最近在吃減肥貓糧。「烏雲蓋雪」一直把我送到門口,一路上它「喵喵」地叫著,好像在和我說話。
真的很忙。」
我去看她的時候是她最快樂的時候。她不客氣地使喚我在大房子里跑上跑下地為她拿東西。這
九*九*藏*書豪宅看起來好像不收拾也很乾凈,收拾起來也不起眼,一件一件地幹完,再把孩子們弄睡著了,一天就這麼沒有任何「成績」地過去了。我心裏就罵:死鬼,嫁個有錢人,還使喚不要錢的朋友。「我喜歡你。」Bill的眼裡閃著柔情蜜意,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低沉起來。
肖梅變得越來越怪。一天晚上,她打來電話,氣喘吁吁地說:「向東呀……你們快來,我不行了。」
又是一個飯局,同學聚會,約好了晚上6:30在眉州東坡酒樓見面。對於今天的飯局,我是比較積極的,積極的原因是想趁機見一見從前的男朋友。雖然他已經消失在我青春的往事里,但當生活拉開一段距離后,特別是離開中國多年後,本能地有一種想「窺探」他生活近況的慾望。台詞,場景,我早就已經設計了A、B、C、D,
「你們知道嗎?我前兩天剛買了一輛純——進口的車,這兩天鬧抵制日貨,我都沒敢開出來,怕人砸我的車。」同學甲把「純」字拉得很長。
肖梅聽了默不作聲,接著就哭了起來,她說要是Bill知道這些就好了,就不會說不愛她了。
Bill說起他和肖梅的蜜月,不斷地誇肖梅是如何如何的可愛,他們在一起是如何如何的浪漫。透過燭光,我不得不承認,Bill是很帥氣的,雖然腦袋禿得在昏暗中冒光,但他身上有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白人才能散發出來的迷人,有一種土特產的獨特味道。
我看到了肖梅家的大門大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啞口無言的嘴張在那裡。籬笆前已經有鄰居送過來的鮮花和卡片。那一刻,淚水像夏日的暴風雨一樣從我的身體里迸發出來,一個女警官跑過來摟住我顫抖的肩膀。
這個夏天裡不正常的人是肖梅。
一陣冷風吹過,幾片殘存的楓葉被帶走,儘管白天的日頭還很火紅,涼意已經告訴我,又一個深秋來了……
我沒有答應她過去住,但是答應她常去看她。
一隻灰突突的大蛾子飛進了房間,從窗戶根兒撲騰到傢具上。向東用濕毛巾撲住了蛾子,抖落到了窗外。蛾子撲騰過的地方,我都用清水擦了一遍。不知為什麼,這隻突然闖進我房間的蛾子讓我本能地感到一種噁心和厭惡。
他索性問我,Bill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我說:「我又不是心理學家,我不知道。不過有一點,Bill看來是個博愛主義者,你說我們應不應該該告訴肖梅,讓她小心點,這才結婚剛幾天。兔子還不吃窩邊草,老婆的朋友都不放過。」
「我一個保姆,一個月嫂伺候孩子,月嫂可比保姆貴多了。」同學乙說。
depression很嚴重。回來一查字典,黑紙白字:產後憂鬱症。肖梅住著大房子,出門有車開,居然還憂鬱了。
回到屋裡,睡意全無,吃早飯還早,在客廳里開了電視機,胡亂地做些家務活。七頻道正在轉播一個突發事件,警察從一個大house中相繼抬出了幾副擔架送上救護車。我怕吵了高興和他爸,故意關小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樹叢掩映的畫面上猜出是一個自殺性家庭暴力案件,女主人患有嚴重的產後憂鬱症,她在凌晨用刀刺傷了丈夫和孩子,而後自殺。主持人拿著話筒不停地在鏡頭前嘮叨著,好像是在呼籲全社會要重視產後婦女的精神健康,避免此類惡性|事件的發生……
環顧了一圈同學,有人變胖了,有人變老了,有人做生意發財了,有人職場上得意了,也有混得不好的消失了……
我們抱了高興,開車就往她家趕。一開門,她屋裡居然開著暖氣,門窗禁閉,溫度高得能悶死人。肖梅穿著毛巾浴衣,脖子上還裹著一條白毛巾,滿頭大汗地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喘著氣。我衝進屋,打開所有的門窗,關掉暖氣:「你瘋了,這天開什麼暖氣?能不頭暈嗎?」
「你們在看電視嗎?在看新聞嗎?」張太太問。
燥熱讓人心煩,打開電視,隨便一個台,無論是新聞還是電視劇,
short(生命如此短暫)。我們應該學會瀟洒點,對嗎?」
42.比富大會
同學甲還不放過我:「寧寧,你在那邊養什麼寵物?」
我決定趁Bill在的時候找他談一談,他雙手一攤說:「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一切,我就不明白,你們中國女人不都是勇敢善良的代表嗎,別人也都是在家做全職太太的,為什麼她就不行。我工作很忙,
「我們忙著掙錢,忙到四十才得了個兒子,高興還來不及呢,憂鬱什麼呀?」朋友興高采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