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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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仙子母女成了離我最近的人,但是我從來沒在與天仙子的交往中提到過曼陀羅,同樣,在曼陀羅面前也從來不提天仙子,這倒不是我學會了什麼人類的新的遊戲規則,而是,與曼陀羅的交往是被迫的,而曼陀羅的真面目,我並不想向天仙子揭穿。我怕她傷心,她離了婚,已經失去了半條命,如果再失去了女兒,那麼她就沒有力氣再活下去了。我知道曼陀羅在她心裏的分量。
她的臉一下子發青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陣風吹開了窗子,雨灑進來,冰冷的水滴讓我一下子感覺到了什麼。一股潮濕的氣流閃爍著斑斑點點的星光,我看到,那本羊皮書被風吹開了,嘩啦嘩啦翻動的響聲,然後,在一頁上停住了。
「害怕?那麼,我去跟你做伴,歡迎嗎?」
那麼誰是那個「他」呢?近一點的男人,無非就是老虎和金馬了。金馬,不可能,我對金馬沒有興趣,那麼,就是老虎了?是媽媽在提醒我,不要靠近他?
吃罷了飯,全家一起到了海神柱。海神柱並不很高,但很粗壯,全家人一起合抱也抱不過來。按照海里的規矩,大家都把左手放在頭頂上,默默跟隨著爺爺念頌禱告詞。當禱告詞念頌到第八十遍的時候,突然海風頓起,供奉在海神柱上的蠟燭熄滅了,一個聲音像是從另一個地方漸漸升起,嚇得我毛骨悚然,但是偷偷看大人們的表情卻很鎮定,我的手緊緊拉住了媽媽,這樣我會感覺好一些。那個聲音漸漸強大起來:「找到戒指的主人,把他帶回到我們的世界,一切就會迎刃而解了……」
「跟他們說,我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寫了幾章,談什麼版權啊?!他們知道是寫什麼嗎?要是知道我寫的是什麼,他們就肯定不要了。」
他們四人都瞪圓了眼睛。
「當然,那太好了……」
他並不是戒指的主人。
「當然。這種東西,都是不可逆轉的,一旦用了,就再也斷不了了,而且,會越用越多……那時候,整個社會都迷亂了!他們的慾望就會貪婪得不可抑制,如果無法滿足,他們就會侵略其他世界,包括我們的世界!就拿我們的親戚魚類來說,現在我們的分支河流里的魚類,差不多都被污染了,被他們捉去放在養魚塘里的,就更慘了,都被他們放入了一種什麼激素,為的是讓我們的魚兄弟快快肥起來,然後再被他們捕殺!他們很快就會侵入我們的深海世界了!實際上,他們已經侵入了!……」
我告別我的國度的時候,媽媽曾經再三囑咐,迷|葯千萬不可丟失——它是屬於我們海底世界的,我們海底世界純潔得像真空一樣。而一旦迷|葯落入人間,後果不堪設想。
我微笑著拂去她的手,「行了,發什麼火啊?」
「那怎麼辦啊?」
只是鐵藝和玻璃之間,有一沓沓的像畫作一樣的紙張,疊得很高,疊得很像一件特殊的藝術品。
爸爸的話讓我詫異。
我真想照著她那雪白髮青的臉蛋兒抽一耳光,的確,我對人類的這一套還很陌生,我應當欲擒故縱綿里藏針什麼的,可我一開口就把羊皮書上教我的這些招兒給忘了,照金馬的說法,是過於憨直了,我一開口便進一步暴露了我的身份,「……剽竊?太可笑了!你們不過是人類獻給我們的祭品而已,祭品懂嗎?」
「哼,你又何以見得這個世界是真實的?而且致幻性的植物並不是毒品,我沒有違法,我只不過是沒你那麼大的勇氣,能夠面對這個世界罷了。」
她還真是挺有定力的,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對於投資方的溢美之辭,幾乎完全沒有什麼回應。她只是堅持一條:「看了全書再說!」
我害怕起來。很明顯,這不是天仙子,這是……曼陀羅!
「爺爺!你根本不知道,人類社會和我們海底世界根本就不一樣,幾乎每走一步都有陷阱,而且陷阱周圍九-九-藏-書還都是美麗的鮮花,而且,關鍵是……我曾經……曾經丟失過一次戒指……」
我知道自己說走了嘴,但我並不想輕易認輸,我緊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曼陀羅,難道你屬於人類社會嗎?」
她的臉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她一向兇悍孤傲的目光突然軟了下來,變成了一種無助的凄涼。「百合,」她輕聲地說,好像聲音大一點兒就要哭出來似的,「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很噁心嗎?你不覺得待在這個世界很難很難嗎?」
那麼我究竟該靠近誰呢?當然,天仙子是最安全的,在這個孤獨的晚上我迫不及待地想和什麼人說話,隨便是誰,一種衝動不可救藥地在我的體內涌動,我沒敢看掛在牆上的錶盤,撥通了天仙子的電話。
回家的時候,我看見他們的心都定了,奶奶把珍藏多年的白珊瑚粉拿出來給我擦眼睛,邊擦邊說:「我的小孫女啊,我的小百合!這是海底的秘葯,它能幫你辨別真偽,這回就指著你了!不管遇到什麼艱難險阻,你一定要找到戒指的主人,把他帶到我們的世界來!」
「這麼說,你願意我去和你做伴?」
從海底世界返回,我史無前例地給曼陀羅打了個電話。
4
多年之後,我才從一條簡訊中明白了我當時的錯誤:領導夾菜他轉桌……
「不管你怎麼說,就得去!」
我低下了頭:「迷|葯丟了一些,而且,我懷疑,戒指有被人類仿造的可能……」
老虎大步流星走到天仙子床前,當他俯視她的時候我突然有了一個轉瞬即逝的幻覺——這兩個人好像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天仙子看到他的時候好像變得柔軟起來,而他,老虎,他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羞澀。當然,這都是剎那間的事,他們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正常,但是比正常還多一點點正常,於是就不那麼正常了。
我驚奇地看著她,「……你是想逃離這個世界,進入另一個虛擬的世界?」
總算天仙子把前三章給了我。
「什麼?!」
「不,去你的住所談。」
我已經學會在人類社會工作了。
「媽媽,我沒變吧,媽媽?」
爺爺說:「真的和假的,還是很容易界定的啊,我就不信,我的孫女會分不清真假!」
可是,有誰比我更清晰地記得那個看西班牙歌舞的晚上呢?!那天晚上回到家裡,我突然發現戒指丟了。我嚇得面無人色,翻遍了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待我筋疲力盡地癱倒在床上的時候,記憶突然告訴我,就在剛才看歌舞的時候,我還戴著戒指!
「不,是你在外面的住所。」
我只是在第二天上學的路上才截住了曼陀羅。曼陀羅當然不是我的對手,她被迫交還了戒指,但是過了幾天我才發現,藏在戒指里的迷|葯,明顯少了很多。
爸爸媽媽一直沒有說話。媽媽的眼睛里還是含著說不出的憂傷,我問了,她不說。爸爸把我一直送到大海的出口,他親自為我戴好了面具,然後悄悄地問有關哥哥的事情。他說,哥哥如果臨走前也買了面具,那麼我就會認不出他來了,他告訴我,哥哥的腳心上,有著一個記號,是一朵青色的曼陀羅花,那是在哥哥出海前的一個月圓之夜,由人類獻給海洋的,有一瓣沉入了海底,鑲嵌在了他的腳下,而另有一瓣兒,鑲嵌在了一個女孩的臉上。
天仙子正躺在家裡生病。她肚子痛。這是她的老毛病了,每月總要痛那麼一次,人類管這個叫做痛經。天仙子的臉色比平常還要差,她趴在那兒,皺著眉頭,哼哼唧唧。
啊,那一股夾在雨中的柔軟而溫和的氣流,自然是媽媽!媽媽又來看我了!她在提醒我,她像過去那樣看透我的內心了嗎?
對於這個交易,我想了很久,最後我想,也許我很快就會找到戒指的主人呢,到那時再收拾她也不晚,很短的時間,不會對人類造成重大傷害;何況,現在她已經掌握了一部分https://read.99csw.com製作迷|葯的秘密,只要有藥引子,要攔也攔不住。
「天仙子你聽見了嗎?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你那麼有錢,每天就吃這些?」
我脫|光自己的衣裳,頓時覺得又回到了以前。只是摘面具的時候十分困難,那張面具像是貼在臉上太久了的橡皮膏,撕下來,竟像是撕自己的皮一般痛。真的出了血呢,下巴的那個地方,毛細血管在滲血。只是回家心切,顧不得疼了,我飛速地潛入海底,一串串的水泡晶瑩地冒上來,然後,水母飄著長長的裙裾,海葵、海星們都張開五彩繽紛的飾物,珊瑚的觸角幾乎碰到了我的鼻子。終於,我的王國出現了,衛士們向我鞠躬,媽媽就站在那兒,我飛跑到媽媽懷裡,媽媽卻輕輕地把我推開了,媽媽雙手捧起我的頭看了又看,然後才吻了我。媽媽的眼睛還是像從前那麼亮,只是有一點點憂傷。
她古怪的笑容著實讓人厭惡,「……不管你是誰,人類的語言你學得還不大好,還沒到爐火純青的程度!……告訴你,複製,是二十一世紀人類的一大特點。因為人類有了互聯網。如果你想在人類社會裡混,你就得學會剽竊別人,也得允許別人剽竊你!……而且,說到底,迷|葯的成分主要是我們的家族,是我們曼陀羅花煉成香精製造的迷|葯,當然,還有別的香料,可我們是最主要的!要說剽竊,是你們剽竊了我們!」
那邊輕輕地放下電話。
我看到曼陀羅密不示人的左臉上那朵青色的曼陀羅花了,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看到的人類奉獻給我們的那些曼陀羅花,在月圓之夜,那些花朵在海面上擺成曼陀羅的壇場,閃閃發光。當它們慢慢沉下來的時候,就落在了我們手上,我們把被海水和月光浸泡過的花朵製成了迷香。這樣的迷香一定要心懷純潔的愛情的人才能使用,像我們海底的人一樣純潔,否則,如果被不潔的人得到了,那一定會造成縱慾和毀滅的結果。我多次找到曼陀羅,她卻矢口否認,她一口咬定她沒有拿藏在戒指暗盒中的迷|葯,她說,也許是當時不小心,在把玩的時候掉落了一點兒。
「我們要佔有這個題材,懂嗎?今天,董事長要親自見她,談版權的事,在醉園訂一包間,馬上就訂。那裡太火,訂晚了就訂不上了。當然,你還是得先跟她溝通一下,說服她一定要去。」
她還真說出了一番道理。她說她知道納米理論,她說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社會注重雙贏,這和海洋世界的「共生」是一個道理,她說想和我聯手干一番事業,她說我們兩人都很聰明不愁事情幹不成,最後,她答應幫助我尋找戒指的主人。交換條件是:我允許她製作迷|葯。當然,她承認複製戒指的事只是一句玩笑——「姐姐,你就不想想,以人類目前的工藝水平,能複製這麼複雜精緻的戒指嗎?!」——這倒是,的確不能,也難怪眼尖的金馬,一眼就看出來此戒指非人間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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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我家?」
2
爺爺和爸爸都閃爍著燦爛的笑容,只有心直口快的奶奶說我變了,奶奶說我變醜了,變得越來越像人類,奶奶說算了,找什麼戒指的主人啊,還是在海底找個門當戶對的嫁了吧。爺爺和爸爸卻一致反對,他們說一旦人類向大海求婚海底世界就會有所表示,這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神聖的規矩,誰也不能違反。何況,這直接關係到海王的和親計劃呢。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語速如同冰片一般犀利而堅硬,「你到底是誰?!」
1
我當然立即想起曼陀羅臉上的那塊標記——我在人類社會的經驗告訴我,人類似乎還很少在皮膚上文這類花紋。曼陀羅實際上是一種神秘的花朵,https://read.99csw.com古印度婆羅門教的濕婆神,手心上有一朵曼陀羅花。曼陀羅每當月圓之夜便發出香氣,吸引大批的瑜伽行者。古瑜伽行者們大多消瘦,他們在身體上塗滿黑灰,在頸項上掛著一圈又一圈的古德拉什卡項鏈,雙手虔誠地捧著三神一體的符咒,並且緩緩將它舉至額際,同時口中吟唱著:「本·堂卡爾!本·堂卡爾!」——本·堂卡爾便是濕婆神的別稱。修行者們捧的符咒,是一支煙管,它的外形上端稍大,呈圓錐體狀,這支煙管在瑜伽是象徵著濕婆神的男性器官。
「好,放心吧。」我回答一句,馬上就接著戰鬥起來——真想把這些美味拿給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他們吃啊,起碼,應當讓他們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享受,讓他們研究一下,我們海底世界的原料如此豐富,為什麼就不能做出好一點兒的飯菜呢?
她喝了口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什麼意思你知道,不能這麼快就忘本吧?」
她明顯怔了一下,然後說:「好啊,我成全你的好奇心!」
「唉,唉,百合……」在我的暴虐之下她終於求饒了,她的小身子骨兒顫抖著似乎快散架了,「百合姐姐,你聽我說……」
「閉嘴!告訴你,我自有攜帶的道理!這個,用不著讓你知道,你也沒有資格知道!還有,你說過,不久之後,會有很多人擁有和我同樣的戒指,這無疑是告訴我,你已經把我的戒指拿去複製了,不過是因為這種戒指工藝複雜,不能一時半會兒製造出來罷了!我可把話說在前面,假如,我發現一個和我同樣的戒指在人間出現,你可別怪我無情!」
我當然知道。這部叫做《煉獄之花》的新長篇幾乎被炒到家喻戶曉,已經有無數家出版公司在盯著這部書,而實際上,天仙子還只寫了前三章而已。
她眯起眼睛,「……哦,這麼說你來自海底了?你叫百合,這麼說你是海百合了?哼,海底低等的生物,也配跟我理論!……」她話沒說完,栗色的頭髮就被我狠狠地揪住了,她並不示弱,反過來用腳尖踢我,當然明顯我比她更為強壯,她不是我的對手,看她那副瘦骨嶙峋弱不禁風的樣子,我出手又急又快,像剁肉似的毫不留情,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可是,假如人類世界的規矩變了呢?」我說。
可我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問了她一句:「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你這麼熱衷製造迷|葯?為了錢,還是別的什麼?你必須告訴我真話,否則我絕不答應!」
她冷笑起來,「毀掉?你不是還說過讓我還你嗎?難道你要停止製作迷|葯的原因是為了讓你獨家享有?你既然把迷|葯說得那麼可怕,那麼你為什麼要當迷|葯的第一個攜帶者?」
她望著窗外,「你說的話讓我想起兒時的夢,小時候,我確實做過這樣的夢,還不止一次……」
老虎親自開車,我和天仙子坐在後邊,我一直嬉皮笑臉地逗著她,幫她揉肚子,直到攙扶她下得車來。董事長銅牛竟然在醉園門口迎接——這可不是一般的禮遇!前些時,我們拍一個涉案題材,請一位大官到醉園吃飯,董事長也不曾到飯店外面迎接呢。但是天仙子並沒有一點點受寵若驚的意思,她淡淡地回應董事長的熱情,在我們的一路簇擁之下,總算入座。
曼陀羅的住所遠沒有我想象的那般豪華。甚至可以說,她居所的陳設很簡單:基本由鐵藝和玻璃構成,在客廳和餐廳之間,隔著一扇秫秸稈編成的屏風,那種屏風我在一個家裝市場見過,價錢很便宜。
「天仙子,對不起,把你吵醒了。我……太孤獨了,而且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有點兒害怕。所以……」
「給點兒面子好嗎天仙子?這次是總經理第一次允許我單獨立項,總經理說,先佔有這個題材!報紙上不是說這小說是當代絕品嗎?那能差到哪兒啊?再說,今天是我們董事長親自和你談,定的是醉園的包房,你可一定不能晾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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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99csw.com突然,一個聲音在客廳里響起來,是老虎!我這才想起進來的時候忘了插門了。
從那個看西班牙熱舞的晚上算起,我好像已經來到人世間很久了。
「好了,別裝蒜了,你一直在騙我,迷|葯的秘密你已經泄露出去了,說吧,你從中賺了多少錢?!……好,你不願意說也行,從今天起,你必須立即停止製作迷|葯,把現有的迷|葯全部毀掉!」
「喂,最近有空嗎?想和你談談。」
爸爸打個手勢讓我停止:「我看女兒的意思是,人類現在做贗品的本事太大了,什麼都能以假亂真,所以……」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的談話結束了,我從美食上抬起頭來,發現他們都驚訝地看著我,臉上漾著奇怪的笑意。
「……喂,天仙子嗎?我正在讀你的書……」
董事長銅牛在B城應當算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因為他同時還是A城的老闆。B城是個很奇怪的城市,一個人如果在外頭紅了,那才算是真紅,如果他的勢力範圍僅僅在B城,那麼就沒什麼令人羡慕的,只有出口轉內銷,才算是真正的俏貨——儘管銅牛的長相頗有考古價值,長得有點兒「飛沙走石」,但他的衣著永遠是相當得體,滿身肥肉都被頂尖名牌LV成功地遮擋了。
「……我們只有求告海王了!」爺爺深思良久,慢慢地說。
我立即沖向天仙子家,按照人類的說法,在這兒幹活好像是「靜如處|子,動若脫兔」,閑起來閑死,忙起來忙死。如果真的忙起來,再躲閑偷懶那就是「裝孫子」了。
爺爺發著抖:「難怪,最近人類社會越來越墮落了,這一定和迷|葯的丟失有關啊!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的用藥量,那種東西,一旦被不純潔的人使用,就會萬劫不復啊!……」
「誰告訴你我有錢?我媽媽?你別聽她的,純粹的神經病!」她擺出兩個茶杯,各泡了一包水果茶,「我媽媽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她要是不那麼蠢也離不了婚!」
她淡淡看了一眼,「對,用來裝各種雜物的……你看,」她隨手打開冰箱,裏面放著一盒意式肉醬面和一罐咖喱炒飯,都是冰凍的,「在微波爐里熱三分鐘就行,咱們的中午飯都有了。」
深夜,風雨交加,我躺在床上,一頁一頁翻著列印稿,那稿子像是被風雨剝蝕的老版地圖,邊邊角角都畫滿了各種符號,讓我讀起來很不適應。
「……聽海王的口氣,這個人應當在人類世界舉足輕重,把他帶到我們的世界來,是要和人類世界討價還價啊!……」
她怔了一下,然後哈哈狂笑,「……你!……你可真有意思!人類社會?你怎麼這麼說話啊?難道你不是人類?」
「你說什麼?!……你是誰啊?……你!」
「……」
自從那個西班牙歌舞的夜晚,老虎和我就恢復了邦交,鑒於前一階段的不愉快經歷,我們兩人都變得小心翼翼。我恢復了對他的尊重,他似乎也恢復了對我的信任。有一天,他突然問我,天仙子寫的那部新長篇的版權到底賣沒賣出去?
在這個無星無月的夜晚,我決定回到海底世界。海面上波光粼粼,明明沒有星月,那麼光是從哪兒來的啊?難道是海底那些發光的海生物在出來歡迎我?
古瑜伽行者們對於植物充滿了敬畏,他們在煙管里塞滿了罌粟的雌花和洋金花葉,這兩種煙草象徵著濕婆神的宇宙根本。因為罌粟象徵女性而洋金花葉象徵男性,兩性生殖力同時融于濕婆神,於是,從太古以來,濕婆神就是兩性一體及宇宙創造力的象徵。濕婆神生於我們的海上,與海王交往甚篤,所以,是他親自把神聖的迷|葯配方告訴了海王,而海王出於對我們海內家庭的愛護,給了我們每家一點點,而我,竟然無意中把迷|葯傳播給了人類,這無異於是滔天大罪啊!我沒有受到海王的懲罰完全是因為我家幾代人的虔誠,但這並不意味著永久不懲罰,我必須找到戒指的主人,必
https://read.99csw.com須找到!「我的意思是說……」
我決定回一趟家。媽媽說過,在完成使命之前,我可以有兩次探親假。
就是那一眼,我發現她其實和我一樣,都不是人類。人類是不會以光一般快的速度拿走任何東西的。我走出房門,走到黑暗中,向著天仙子的家飛奔,但是,當我親眼目睹了天仙子家裡發生的那幕慘劇之後,我無論如何也不敢對曼陀羅下手了。我喜歡天仙子,不忍心她再遭重創。
「萬劫不復?有那麼嚴重嗎?」奶奶抬起厚厚的眼皮。
這個聲音,反覆說了多次。
數年過去,世間的確沒有迷|葯的消息,我只好相信了她的話。
對,當我表示友好,用手撫摸了一下那個小丫頭的腦門兒的時候,我看到她用不懷好意的眼光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像是為了掩飾什麼,哇哇大哭起來。於是天仙子領著她先走了。
不知為什麼,我總是讀不下去,儘管我很早就學會了人類的文字,但是這個晚上我心煩意亂,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在向外膨脹著,一下一下地撞著我的身體,在那種撞擊之下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軟,軟得就像是浮上了雲層……
當然,也許這一切都是我的多疑,當時老虎向我努了努嘴,我就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去拉天仙子,嘴上倚小賣小地撒著嬌:「天仙子好姐姐,求求你了!」天仙子正在掙扎,老虎從另一邊衝上來,天仙子幾乎被我們綁架上了老虎的座駕。其實後來天仙子絕對就是半推半就,但是嘴硬的她一直在嘮叨著:「我不想去嘛!不想去嘛!我肚子疼,狀態不好,不想見人嘛!……」
「百合,怎麼現在你也會說這些行話了?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可真是進步神速啊!」天仙子諷刺著,「反正不管你怎麼說,我不去。」
我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在她寬大的客廳里飄逸著,「……上古時代,每逢月圓之夜,人類就會把曼陀羅花撒向大海,向大海乞求愛情……這個故事,你真的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百合啊,你可要盯著天仙子啊!她的初稿一完成我們必須在第一時間佔有題材!這可是你目前唯一的任務!」
就這樣,曼陀羅與我,結成了一種秘不示人的關係。
曼陀羅很友好,帶領我參觀了她的主卧客卧、主衛客衛,還有廚房,只是在參觀廚房的時候我偶然發現,在廚房的拐角那裡,還有一扇門。
數年之內會有很多人擁有那枚戒指?什麼意思?!難道是……啊,我不敢想下去了,我打開所有的窗子望著夜空,風雨已經停息,無星無月,萬籟俱寂。
媽媽輕輕搖了搖頭,鼻環的光照亮了整個海底,她沒回答,就牽著我的手走進房間,在客廳里,爺爺奶奶和爸爸都坐在餐桌前等著我呢。餐桌上擺著我從前最愛吃的糖拌海苔,還有很多隨便闖入我們海底世界的生物屍體。我看了卻沒有一點兒食慾。
那一頁上,寫著這樣一行字:
他們都放下食物,吃驚地望著我。
美味佳肴不斷地上,有一種沙蟲魚翅,簡直香到骨頭裡,說實在的,我對他們之間的這種無聊談話一點兒興趣也沒有,我只是埋頭大吃,直到聽董事長叫我的名字,我才陡然一驚。
曙色微明的時候我浮出海面,這才覺察到風景的改變:海邊從前是樹林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工廠和瓦斯槽,夜的芳香沒有了,我必須捏住鼻子,海面帶有油污、氯和甲醇化合物,當然,還有糞、尿,與死去的精|液。一定有人造的著色劑毒死著我們世界的魚。而從前港灣的岸邊長滿了燈芯草。被毀棄的機器、石灰和磚變成了一片鐵鏽色,代替了過去原野的純粹碧綠。那裡充滿了一種化肥的味道,鳥和昆蟲似乎已經絕跡,我默默地站在那兒,為之哀悼。
「不過,你以後不要太信羊皮書上的話。在未來的數年之內,在我們這個國家,會有很多人擁有那枚戒指……你,不可能找到戒指的主人了!」
「那是什麼?小倉庫?」
「應當說,你媽媽是人類社會少有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