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虎心滿意足地走了,對著電腦她繼續做夢:她夢見自己在照金屬做成的鏡子。依然不能說話。被什麼壓著,喘不上氣來,她想喝口咖啡,但是小酒館櫃檯下的罐子里,放著的是骨灰。
他們的第一次是在一家製片廠廢舊的大棚里。阿豹本來也不是什麼格調高雅的人,加上急不可耐,那一次把罌粟幾乎生吃了,罌粟身上的每一寸肉都留下了他的齒痕。罌粟叫|床的聲音讓遠處的居民以為大棚里又在拍家庭暴力片兒。從第一次起,他就徹底離不開罌粟了。他尖銳地感覺到女人與女人的不同。天仙子屬於那種中看不中吃的,也許將來會中吃,可那需要極大的耐心來開發,阿豹可沒這個耐心。而長著一張小狐狸臉的罌粟,天生就有一種賤性,她懂得極大限度地使用自己的肉體,更懂得如何取悅男人,這對於正在饑渴中的阿豹來講,極為重要。
她沖洗自己,故意洗得很慢,好避免和他說話。他開了電視,邊看邊吃,還大聲跟她說著什麼。水聲隔斷了他們的世界。她在想,難道自己要的就是這個嗎?是這個嗎?!她再次看不起自己。莫名其妙地,她的淚水慢慢流下來,她在水霧裡使勁吐唾沫,好把剛才他伸進去的舌頭上帶的什麼吐出來。
難道他是在為煉獄之花而「捨身取義」?是啊,新官上任,他太需要一些能夠奠基的作品了,但是這與天仙子的內心世界毫無關係。
自從把妹妹介紹給老虎之後,金馬的日子就開始一點點好轉了。原來他打的主意是百合,可沒想到百合是個地道的生瓜蛋子——完全不懂人事。
「嫁給我,你放心,我會把所有的事都擺平的。」
不過他們都像是根本沒有看見她,繼續在那裡歡歌狂舞。她急急地穿過一條迴廊,走進莊園的深處。
她看了看他。
她會趁著打球的時候偷偷瞥一眼她的戒指,它還在,沒有任何被仿造的跡象。網球在天空中飛得很慢,如此遼闊的天空下,有了太多的靜默。
糟就糟在罌粟絕不是一般女人,罌粟除了長相一般,各方面都很突出。她絕頂聰明善解人意,意志極其堅強,罌粟好像老早察覺了阿豹的意思,她根本不提婚姻的事,只是每一次都讓阿豹盡情地滿足,無論是性|欲還是食慾,而且絕不求回報。但是突然有一天,當阿豹向她炫耀他的美麗女兒的時候,她突然說:「假如讓你在我和你的女兒之間做出選擇的話,你選誰?」
她的足跡凍結在很多國家的很多條小路上,臉上的那塊青記更加明顯,她索性就那樣以裸臉示人,接受雨滴的鞭打。她有時會睡在廢棄的工廠里,可是有一次,她看見一個士兵拿來一桶汽油,另一個準備點火,她跳起來,用風一樣的速度跑開了,她剛剛停下來,就聽見身後巨大的爆響。
阿豹被逼向慾望的絕境,猶如一個貪杯者遇見了美酒佳釀,他撲上去,三下兩下扒掉她的衣裳,可她卻柔軟地把他推開了。
罌粟約他到了一家很安靜的咖啡座。在當時,還很少有那樣精緻的下午茶。他點了一杯英式紅茶和一份日式海鮮煎餅,她則點了一杯卡布其諾和一份翡翠提拉米蘇。兩個人靜靜地說啊聊啊,後來錄音機關掉了,外面的天空漸漸黑下來,小姐為他們點上了蠟燭。他知道罌粟至今獨身,他清楚地看見燭光下,她的一對極其惹火的大|乳|房。
曼陀羅於是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危險的旅程。她堅信隨著神的指引,她會找到這種奇異花朵的誕生地,而一旦找到,她也就會順理成章地找到這種特殊的迷|葯。
一直伏案作沉思狀的老虎這時如夢初醒般開了個玩笑:「我也是在想這個問題,百思不解:金大編的桃花運歷來不錯啊,難道是犯了桃花劫,因為過於了解女性卻反而不知道怎麼寫了?」老虎的妙語立即引來哈哈大笑,金馬也不得不跟著笑,但是他的笑卻是比哭還難看。
這個十五歲的女孩一直沒閑著,她一直在探索:那戒指上的花朵究竟是什麼花?戒指暗盒裡的迷|葯究竟是什麼致幻性植物的粉末?
很久以後,她終於壯著膽子說出自己的疑問,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天仙子說的確是她寫的,是她的成名作,可惜,天仙子說她自己是個「葉公好龍」的人,她寫了這些,是她頭腦里的領悟,而在實際生活中,她不但不會使用這些伎倆,相反,她簡直就是個弱智,而且,永遠栽進同一個坑兒里。
最後還是食堂掌勺的廚子哥們兒楊得水進來請示客飯的時候說了一句:「喲,我可是瞅了一眼金大編那個劇本,解氣!寫得好!現在貪污腐敗再不整治,國將不國了!就https://read.99csw.com是女一號寫得差點兒,嘿嘿,金大編好像不太會寫女的……」
她發了幾秒鐘呆,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的懷疑,是的,她從一開始就懷疑這是不是真的曼陀羅迷|葯。她飛快地想象了兩種可能,要麼就是百合在騙她,而更大的可能是:連百合也不知道這迷|葯來自何方,很可能根本就是藏在戒指里的來自人類的迷|葯。也有可能:與戒指上的花朵有關係。
無論是董事長銅牛親自到醉園迎駕,還是百合說什麼花言巧語,天仙子的內心都不為所動。她太清楚地知道影視的戒律:她的書里充滿了性的描寫與困惑,因為她始終在懷疑,丈夫的出軌與「性」有著直接的關係。
不過儘管如此,阿豹內心還是把罌粟作為一個暫時的替代物,他覺得最理想的狀態是:天仙子依然作為妻子,而罌粟則作為一個關係恆定的情人。阿豹這樣的盤算,實際上大大低估了罌粟。
終於在冰天雪地里她看見了一列火車停在車站。而月台上空空如也。
歸根結底出自對性的不了解和恐懼,他們這一代人都是這樣的,但不同的是,阿豹想要的東西一定是要得到的。看到天仙子的早孕,他害怕,他不知道性|交對一個孕婦到底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而越是害怕,他就越是饑渴難耐。他在街上看到的女人都被他的眼睛剝了個精光,在最難以忍受的時候,他甚至想,哪怕是個保姆,是個農村來的大媽級人物,他也想干!
他立即點頭,這時她提出任何條件他都會點頭。三天之後發生的西班牙歌舞之夜事件似乎得有神助——這件事使他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辦好了離婚手續,達到了預期目的。
沒有人管她,當她抬起頭來,卻發現那些跳舞唱歌的人都似曾相識——他們是瑪麗蓮·夢露!約翰·肯尼迪!馬龍·白蘭度!葛麗黛·嘉寶!甚至哥白尼!伽利略!還有凡·高!塞尚!那個長著長長白鬍子的老人,不是托爾斯泰又是誰?!還有那個矮胖的傢伙,分明是巴爾扎克啊!
已經年過五十的金馬只好哀嘆自己的命運了。當然,也免不了罵娘。對喝過慶功酒的朋友的解釋是:他的劇本,藝術上是一流的,卡掉他,完全是由於政治原因。於是朋友們肅然起敬。
踩著那些楊樹的枯葉,一道狹長的陽光砸在阿豹頭上,彷彿是折斷了的寶劍。早上他刮鬍子不小心把下巴刮出了血,他用手帕綁住下巴,明白一種依戀早已在心裏長成了大樹,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心早已被牢牢控制住了。
他第一眼見到罌粟的時候簡直驚呆了,她斜倚在溫泉賓館的床上,病懨懨的,卻有著先前沒有過的病態美,身上穿一件雪青色的絲綢睡衣,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了她的旖旎身段,她打開那枚精緻的銀簪,讓發黃的長發瀑布一般流瀉在地。她的眼神是柔軟的,慵懶的,非常性感,讓所有的男人一見之下都為之心動。
老虎就像在自家一樣去廚房打開她的冰箱,拿出一塊月盛齋的醬羊肉大嚼起來——那是她給自己明天留的中飯,她懶得做飯,一人的飯沒法做,菜不好買。
他一夜夜瘋狂手|淫,有時勉強入睡之後竟然遺精!他委屈至極長吁短嘆,睡在老婆身邊遺精的滋味的確非常不好受。眼看著氣色一天天灰黃下來,他決定改變,哪怕是暫時性的。就在那時,他接到了時尚雜誌罌粟的約稿。
「女兒的事我也想過了——我選你。」
她想,最關鍵的就是這朵奇異的花了——為了製作迷|葯,她收集了無數植物,唯獨沒見到過這種花。
而且還有一重令阿豹羞於開口的,是罌粟作為時尚雜誌的副主編,有簽單權。罌粟帶他吃遍了北京,從最洋的「藍瑪麗」、「金漢斯」的鵝肝、蝸牛和牛排到最土的定福庄炸臭豆腐和晉老西小李飛刀,他們幾乎三日一小吃,五日一大宴,總有各種名目來支持他們的「吃」,阿豹平時和天仙子清貧慣了,哪經得起這樣的糖衣炮彈?!
老虎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坐下來,緩口氣,喝杯茶,茶杯一扔,就開始猛然抱住她,扒她的衣裳,她吃驚地看著他,覺得這個男人好像應當還有沒有完成的東西,但是老虎絕對沒有前戲的意思,他一口咬住她的乳|頭,另一隻手就去扒她的內褲,而她這時候還完全沒有準備,他在她還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進入了,進入的那一剎疼得她全身發抖,她自己也不懂得為什麼在生育之後自己依然對性|交充滿恐懼,在他的不斷抽送下她才慢慢有了體液,而她剛剛來了興緻,他卻像是故意造成時間錯位似的,心滿意足地出https://read.99csw.com來了。她躺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
3
他驚呆了!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偉大的女性!她懷了他們的孩子,卻一聲不吭,不但不恃寵而驕,而且連一分錢也不要,連一點點麻煩也不找——在那一瞬間,他是真的被感動了,他的淚水就汪在眼睛里,而本來,他以為他是再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掉淚的。
2
直到這一聲吼,輪|奸式的折磨才告結束。
她找不到絲毫跡象,每當她絕望的時候,她就會在自己的手腕上拉一道淺淺的血痕,學著中世紀巫婆的方法,把血塗到叢林的葉子上,試圖從葉子上找到什麼咒語。有時她會租輛車,開進實驗室附近的停車場,從車裡偷窺白色實驗室里那些神秘的器具;有時候她會認錯房子、街道或者樓梯,透過鑰匙孔窺視,發現每間一樣又不一樣的廚房。餓極了的時候,她會按響門鈴,用古怪的神情向站在面前的人要一塊麵包吃。
4
那是深夜,她覺得自己很可能迷失,她穿過被遺棄的果園、葡萄園和長滿荊棘的堤岸,靠著螢火蟲的小燈籠和飛過的流星照明,聽見下面急流吼叫,有崩落的雪和著陰冷的硫磺的顏色滾滾而下。
曼陀羅尋找迷|葯的過程就像是一部匪夷所思的動畫片。因為這一切畢竟離現實太遠了。她知道自己必須從此緘口不言,因為即使說了也無人相信——她坐上那列空無一人的火車,火車只走了一站就停了下來。她只好走出來,不知身在何方。
他到處找她,找到後來簡直就是不顧體面了。單位的人說:「罌粟出去度假了。」鄰居說:「前兩天還看見她呢。看見她在附近麵館里吃面呢。」他像個瘋子似的在她住的那個小區附近轉悠,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她不語。
金馬奉巨龍之命寫一部反腐倡廉的電影。金馬請老虎喝酒,喝到酒酣耳熱之時,一向過分清醒的老虎也說了一句舌頭打卷的話:「什麼反腐?這不是都是給上邊看的嗎?腐敗是趨勢,禁止得了嗎?」金馬一聽此話大喜過望,一連給老虎敬了三杯酒。
天可憐見,金馬總算是五十年的媳婦熬成婆,老虎終於網開一面,命他寫一個反腐敗題材的電影《正義永存》。名字便正義凜然,特別適合慣貼假胸毛示人的金大編主筆。金馬刻不容緩地寫了梗概,順利通過,然後一氣呵成。初稿印成五份交上,當天晚上,五位主管經理便分別給他打了電話,不約而同地贊道:「好本子!」金馬大喜過望,正想高歌「翻身道情」,殊不知一周之後的研討會上,各位私下裡誇讚過他的經理們竟然默默不發一語。金馬急得血壓一點點往上升,頻頻向各位領導飛著媚眼,竟然毫無作用,一瞬間他真想立馬做個變性手術,好讓自己的媚眼多點兒含金量。
這時,這座未名城市的拱廊、過道和大理石廣場,恰恰被晚霞染得鮮紅,衣衫襤褸的乞丐們集體出動,蜂擁著去吃那張大長桌上的殘羹。雖然是殘羹剩飯,到底是被名人們吃過的,也足以令人敬仰了,當然,已經死去的名人總比活著的更有價值。
第一次研討便在關於桃花運的討論中結束了。接下來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九次,九易其稿的金馬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對著那些泥菩薩式的臉大吼了一聲:「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她斜倚著被子,眼神特別嫵媚,「結婚對我來說可是頭一次,而且,肯定是唯一的一次,我可不想糊裡糊塗就把自己嫁了——我們去拉斯維加斯舉行婚禮吧,聽說好多明星都是在那兒辦的。」
戀愛是談了好幾年了。那時的談戀愛,無非是看看電影吃吃飯而已,頂多拉拉手抱一抱,連接吻都沒有過,因此新婚之夜對他們來講格外重要。也就是在新婚之夜,天仙子才發現丈夫其實有口臭。現在這種事情說出去別人都要笑掉大牙,但是對天仙子這一茬人,卻並非什麼新鮮事。天仙子在最初接觸「性」的時候毫無快|感,可問題是,當她快|感來臨欲|火燒身的時候,丈夫卻已經轉身而去了。
不過此時的百合依然很幸福,起碼,人類社會滿足了她巨大的好奇心,她無論在哪兒,總覺得天空是彩色的,就像她家門前的院落,即使是凋謝的大麗菊,也會泛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衰敗的紫紅色。她會在陽光充足的時候,把一瓣盛開的夾竹桃夾進羊皮書里,做成植物標本。read.99csw•com她喜歡植物乾枯的過程,她不覺得那是一個凋謝的過程,相反,她覺得越枯澹越美麗。
其實廚子倒是幫了金馬的忙,不但活躍了氣氛,還讓領導們找到了一個又好切入又無傷大雅的突破口。「是啊是啊,我也是感覺到金馬同志寫女性差一些,」銅牛溫和地說,「你怎麼看,老虎?」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金馬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屈辱啊!他金馬也算是圈子裡的一號人物啊,再怎麼不濟,也輪不著一個廚子說三道四啊!金馬覺得自己的自尊心被踏到了泥里,正一點點地被人往下踩,他真想立即站起來背起包就走,可看看那些領導們如泥菩薩一般的臉,他還是被鎮住了。他覺得自己就像被壓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娘一般孤立無援,楚楚可憐。
傍晚她偶爾會去參加一個叫做單向街的讀書會。這個城市裡湧出越來越多的作家,如蝗蟲一般把各種糞便似的思想往年輕單純的女孩們心裏倒;另外一些時候她會買一張音樂會的票,音樂廳被擠在這個城市的一隅,周圍全是施工工地,她的耳朵會從嘈雜的施工聲中辨別出莫扎特的音樂,偶爾會看到舞台上閃亮著一列金綆裝飾的高領子,在假髮香粉的包裝中,假扮的音樂神童會出來亮相。
天仙子和丈夫是童男童女。新婚,對他們都是第一次。然而新婚之夜天仙子便懷了孕。以天仙子的敏感,竟然不到一個月就出現了早孕反應,她沒胃口,看到什麼都想吐,當然,對做|愛更是避之不及,作為一個剛剛被開墾的處|女,一下子就要做母親,無論從心理還是生理,她都完全沒有準備。
多年以後阿豹意識到,正是這句話成為他們關係的轉機。儘管他當時表現得很不理智,可是在歇斯底里大發作之後,勝者卻是罌粟。罌粟用理性來對待他的大吼大叫,用韌性來對待他的早泄式的暴怒。在罌粟進行溫和的說理鬥爭的第二天,她突然消失了,手機關機,座機無人接聽,簡直就是人間蒸發,扛過了一周之後,他慌神了。
5
「你不是一直在找罌粟嗎?她在北郊的華清溫泉。」
曼陀羅早已精通迷|葯的種類與作用,儘管種類像植物一般繁多,卻有著共同的對心理致幻的作用,它使疲於奔命的人身心鬆弛,就像是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會勾起人們視覺、味覺和嗅覺的全面享受,那種鋪天蓋地的感受,足以壓倒一切人類的情感。
毫無疑問她是懂得愛情的,在海底世界,愛情是一件簡單而快樂的事。爸爸看中了媽媽,就把自己的名牌交到媽媽手上,如果媽媽也願意的話,就在三天之內把自己的名牌交給爸爸,他們就可以在一起了。就這麼簡單得令人乏味,而且,他們會忠於對方一生一世,而絕不會像人類那樣,碰到一點兒誘惑便改弦更張。
她開始拚命地打掃。一個小時的時間,她需要倒垃圾換衣裳除塵化妝,果然時間緊巴巴的,當她還沒來得及抹唇膏的時候,門鈴已經響了。
對阿豹來說,之前的罌粟不過是只蝴蝶,但是這隻蝴蝶終於衝破了繭。蝴蝶是花朵的陪嫁,單純的性變成了真愛。
她會接下去做夢:終於,她看見一座建築了,螺旋式的。旁邊還有榛木的小房子。她看見小房子外面掛著幾件香檳色的胸衣,以為是廢墟中的神殿出現,但是馬上就有戴著面具的人,開始在她的身邊狂舞,她舔舔舌頭,馬上驚詫地感覺那舌頭真的沒了!她看到了,但觸覺不是她的,知覺更不是她的。她在夢中告訴自己是在做夢,但她害怕睜眼,怕一睜眼就看到死神黑色的肋骨。
曼陀羅決定用最省錢的方式環遊地球。她坐最廉價的火車和灰狗,從一個城市轉到另一個城市,她聽慣了車站地板上小孩的哭聲,看慣了布滿皺紋的臉上的哀傷,有時一覺醒來,正躺在某一個國家展翅的紀念銅像下面,這時候她就會向路人要一支煙,深深地吸上一口。
7
實際上,丈夫阿豹也覺得自己很委屈:好不容易盼到結了婚,可過了不到一個月,天仙子便掛了免戰牌。實際上,那是阿豹性|欲最旺的時刻,幾乎每時每刻他都在想著一件事:性。
天仙子覺得自己的日子過不下去。
「不行。」她說。
他想再問,電話已經掛了。他到處打聽,終於找到B城北郊的華清溫泉。
以前在海底世界,有什麼就可以說什麼,而在人類世界卻恰恰相反,想什麼,一定要說出相反的話,才能贏得喝彩。糟就糟在百合既想說話又read•99csw.com想贏得喝彩,那麼就只好說假話。然而說假話其實是一門學問,因為一開頭說假話結尾就必然需要呼應,而且牽一髮而動全身,假如開頭說了假話,那麼所有的細節都要照顧到,有一點兒破綻就要通盤穿幫。這對於百合來說,的確難度極大,但她樂於嘗試絕不排斥。每逢說出了一句假話而沒被人識破,她心裏便有一種孩子般的竊喜。特別是,在她和曼陀羅的交往中,更多的是鬥智斗勇,後來她才明白,在漫長的歲月里,對於曼陀羅,她好像始終在防範著——而在天仙子面前,她不由自主地要說真話,哪怕真話是多麼不可接受,在實在沒法說真話的時候,她就只好保持沉默。
她會做些恐怖的白日夢,她夢見自己被人割了舌頭,嘴裏滿滿的都是血,有一輛黑色的甲殼蟲一樣的車在追她,她知道那就是恐懼,那種恐懼竟然逼著她跳過十多米的圍牆和柵欄,那輛車裡還發出各種奇怪口音的呼喊,她奔進樹林,可是這裏的樹全都禿了,樹根上長滿青苔,她看見太陽從黑色的雲塊間落下,聽見礫石在車輪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聲音近在耳邊,她大叫一聲醒來,汗水已經把衣裳溻透了。
他的聲音雖然顫抖,但她的確聽清楚了。她伸出一隻手,優雅萬千地拉住他,帶著一點兒嬌嗔:「真的下決心了?不能後悔喲!」
那段時間他只要走在街上,就會悄悄地注意女人們,那些年輕的和年老的,好看的和不好看的,時尚的和土氣的。實際上,和天仙子結婚之前他只有一點點可憐的性常識,正是新婚之夜揭開了那道掩藏已久的幃幕,他正想進入幃幕演出一場活色生香的戲劇之時,那幃幕又向他關上了!
「嫁給我。」
實際上,金馬過去寫過無數劇本,可惜最後統統都斃掉了,無一倖存。有一部已經拍完,眼看要播出,金馬已經私下裡請朋友來家喝慶功酒了,可萬沒想到晴天霹靂,上面的領導說了一句話:「我們的電影不能表現早戀題材!」於是金大編的劇本禁播。金馬也曾呼天搶地,作秦香蓮攔轎告狀姿態,企圖打動領導的憐憫心,可殊不知領導們之所以能夠成為領導,便是因了他們有著一顆堅如鋼鐵的心!金馬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寫的純情少女與「早戀」有什麼關係,她不過是見了個英俊的中年男人,心思動了幾動罷了,在劇本上表現的不過是兩段OS(畫外音),連眼睛對視都沒有,就更別提什麼具體動作了,難道這也算是「早戀」?!實在不行,完全可以刪掉那兩段畫外音嘛!但董事長銅牛說:「刪掉畫外音,卻刪不掉潛藏其中的那種思想意識!」對領導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寧可矯枉過正,也不能過猶不及,對於銅牛這幾句繞口令式的禪語,金馬回家后頗琢磨了一陣子。他知道,平時笑面菩薩式的董事長,在原則問題上是從不讓步的,不然,紗帽翅也不可能戴得那麼穩。
曼陀羅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機會到了!——如此精通香料配置的人,怎麼會不知道暗盒裡面真正的迷香成分?說不定,還會知道那奇異的花朵!
她已經與時俱進地成立了一個專門製作迷|葯的地下工廠,拋棄了過去的那套原始方法。她也曾試圖仿造那枚戒指,但是難度實在太大了,她為此投了一筆巨資,幾乎傾家蕩產,但最後的結果依然是:失敗。
1
這似乎是個纖塵未染的世界,細雨如織,飄灑成一首凄迷的曲子,罌粟躺在那兒,猶如一朵睡蓮花傾倒于風雨之中。
老虎實際一直在說《煉獄之花》,他說他希望天仙子能夠儘早把稿子交出來,天仙子模模糊糊聽到「煉獄之花」四個字的時候,就嚷著說她的稿子還早著呢,即使交出來,他們也未必能要。
他突然接到了一個神秘電話。
「我做了人流,還沒到開禁的日子。」
百合可不願像她這麼活著,百合想,既然來人世一遭,就得活得有模有樣,精彩紛呈。就說眼前吧,對老虎那種朦朦朧朧的感情,就特別讓她神往,她甚至想一輩子都不戳穿,就要羊皮書上說的那種「鏡花水月」的感覺,這樣,她會覺得每天的生活都非常美好。即使是有一點兒波瀾,她也會覺得是微風吹皺了彩虹映照的水面,白雪在山上的陽光里閃耀,面對美景她會榨一杯雪梨汁,但她不會喝,她怕喝下去甜蜜就會消失在腸子里。她走到院落中,看著百葉窗上的白漆已經在剝落,太陽耀花了她的眼睛,這時她會和鄰居的女孩一起打網球,懷揣著一個秘密,那就是她的戒指九-九-藏-書,她的奇異的花朵紋章。
天仙子想啊想啊,覺得自己真的沒犯什麼過錯,為什麼老天要這麼懲罰她,每天形隻影單的,連鬼都不上門。而且,連電話也越來越少了,天仙子裝了來電顯示,生怕漏掉了什麼電話,可是,每每她出趟門兒回來,來電顯示上卻什麼也沒有。慢慢的,天仙子好像不會說話了,她變得一開口就緊張,心會狂跳,血壓升高。過去,她總是覺得一個人靜下來會有很多東西可寫,可現在,她獨自一人在房間里轉著,就是寫不出一個字。倒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會充斥在她的腦子裡,煮成一鍋糨糊。
然而,罌粟機關算盡,卻算漏了一件事:阿豹是不可能真正對他的女兒放手的。女兒是父親的第一情人,曼陀羅在阿豹心中,永遠排在罌粟前面。
是的,她的舌頭,已經在夢裡被割掉了,滿嘴是血的感覺似乎還停留在舌尖上,可是什麼時候又長出來了?
而人類世界的愛情,簡直太複雜了。照羊皮書所寫,人類的愛情,不是靠真正的兩情相悅。羊皮書說真情是最脆弱的,簡直不堪一擊,如果愛上一個人,絕對不能輕易表達,尤其不能和盤托出,那樣會「非常危險」,一定要先試探對方的意思,幾個回合之後,才能在「最不經意」的時刻表達,而且在男人女人之間,主動與被動,控制與被控制的角色轉化是極為重要的。百合想,天哪,這哪裡是什麼愛情,簡直就是一場戰爭啊!她越是熟悉天仙子,就越是懷疑:這書是天仙子寫的嗎?不對吧?天仙子是很單純的一個人啊!
對百合來說,人類的種種規矩真是太奇怪了,她覺得自己憋得難受。
好像是鄉村。四周是荒野。遠遠的,有鋸木場和森林,有一條河流經那兒,在草地和堤岸之間,有高大的蕨類植物,她習慣性地吸了一口,沒有什麼異味。她穿過那些植物,終於看到一座城堡。遠遠便能聽見薩克斯的樂聲,看到那張大桌子,她才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太餓了!她一頭扎進去,大口喝著蜂蜜和葡萄酒,再咬一口噴香的鬆餅。
被灰紗掩映的窗帘里,正在上演一幕戲劇:一個貴婦模樣的女人,正在把她的情人放倒在床上,在情人身體的各個部位塗抹著香精。窗外的曼陀羅用她超級發達的嗅覺,判定那香精中有紫羅蘭、豌豆花、忍冬花、檸檬油、風信子、鳶尾花和丁香,還有要命的金雀花、石南花、鐵線蓮和野玫瑰……天哪,她覺得自己隔著窗子已經幾乎被熏倒了。
但是金馬的寫作並非一帆風順,他每一稿出來都要開一個研討會,而且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所以意見經常相左,搞得金馬無所適從。
他坐在她身旁,「說吧,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怎麼辦事兒?」
「怎麼了?為什麼?」他急不可耐。
那女人是在殺她的情人!一定是的!誰也無法忍受這許多致命的香精,這種香精的濃度比一般迷|葯還要厲害,果然,那男人已經躺在貴婦的懷抱里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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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自己被夢魘住了,為什麼她見到了他們,她在夢裡都意識到,他們雖然偉大,但到底是死人啊!
曼陀羅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了一個與戒指有關的重大秘密。
她曾經以為,那粉末如同百合所默認的那樣,正是曼陀羅花製成的迷|葯,然而卻不是。她提純了一克曼陀羅粉末,用純金的天平稱了一下,接著又稱了同一重量的來自暗盒的粉末,最後倒上專門用於測定迷|葯成分的淡藍色藥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純粹的曼陀羅粉末變成了淺蘋果色,而暗盒中的粉末則變成了一片銀白,然後迅速地結成了塊壘。
終於她相信自己正面對電腦坐著。她進入郵箱,有個郵件跳出來,一打開,竟是境外的一個色|情|網|站。她呆了。過去和前夫在一起,倒是看過些三|級|片,為了給房事助興。但是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圖片和視頻!那些圖片對她來講充滿了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刺|激,她覺得自己的膀胱開始發脹,周身的血流開始涌動,從來沒有過任何惡習的她,開始學著自|慰,但是自|慰的結果卻是更加難受。天仙子一天到晚沉溺於自己營造的大水之中,拚命地抬頭呼吸,其結果卻是更加沉淪。有一天,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開始憋悶,她照照鏡子,自己嘴唇發紫,眼眶發黑,已經不行了的樣子,就突然想起一個作家,也是在出現了這種樣子之後,大叫數聲而亡。對死亡的恐懼讓她顧不得矜持了,她需要一個人,需要一個活生生的男人,她撥通了老虎的電話,老虎在那頭沉吟了一會兒說,一小時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