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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天仙子巴不得這一聲兒,忙不迭地擺飯,把平時捨不得吃的好東西都拿出來,又到廚房去做曼陀羅愛吃的火腿煎餅。
多年以前她在看西班牙歌舞劇時的那一聲啼哭,就是她內心某種東西的覺醒。當時百合的手越過母親天仙子觸碰到了她的臉蛋兒時,她覺得驀然一驚,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朵巨大的曼陀羅花,美麗而有毒。她在海面上漂啊漂啊,越沉越深。她很害怕,怕自己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是在當時,他十分欣喜,他再次約了罌粟,認為巨富已指日可待。他找了一家環境極好又極貴的私家菜,罌粟也不客氣,點了這裏最貴的芽菜梭子蟹和鱈魚煲,味道的確是美,罌粟的吃相很好,她能不動聲色地吃光一大桌山珍海味,而不必擔心長胖。她是天生的那種瘦肉型,但是該突起的地方絕對突起,阿豹已經深感罌粟在這段時間內的突飛猛進了。
曼陀羅突然大聲冷笑兩聲,「哼,『你要挺住,你要敢於與網上垃圾為敵,你要有烈火焚燒若等閑的勇氣!』對嗎?」
於是在阿豹坐起身來抽上一支煙的時候,她突然說:「你注意,在反擔保合同中,讓你們老總簽字,你千萬不要簽字。」
好不容易收了淚,她突然小聲說:「忘了把那個東方不敗的話留下來了,他一直是支持我的。」
他的臉被一大堆鬍子弄得很臟,但她仍然能夠感覺到,他其實是個年輕人,不過是因為一直沒有刮過鬍子洗過臉,所以弄成這副樣子而已。看他那雙眼睛,竟然有幾分熟悉,他痴痴地無助地望著她,她被他的目光弄得心亂如麻。

5

他手下有無數王牌企業,隨便動一動便會有巨額回報。最近,他正在跟他的第二任老婆辦離婚手續。
天仙子因為過於激動而沒有注意曼陀羅的神情,她緊緊拉著女兒的手如同一把鐵鉗,曼陀羅只看見她的嘴在一張一合發出顫抖的聲音,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曼陀羅只覺得她哭起來很難看:鼻涕眼淚一鍋粥都糊在臉上,曼陀羅使勁兒掙出自己的手,以免那種髒東西流到自己的手上。
百合不知是心亂如麻還是一片空白,她覺得自己的衣裳如同蝶翼一般紛紛隕落,曼陀羅金屬一般冰涼堅硬的手指在她童貞的皮膚上划來划去,但是她除了覺得有點兒痒痒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感覺,她看著曼陀羅著迷般的表情,委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點迷住了她!
在罌粟的不斷鞭策下,阿豹終於辭了公職,來到那家大公司。老總沒有食言,隨即就任命他做了副總。沒過幾天,就開始跟他談那個也許是覬覦已久的紅港項目。老總把他和另一個副總叫來開會商量如何籌資的方法,主要是想辦法解決融資渠道和融資手段,老總特別對他說,他認識的那個發小王總,掌管著一家極高檔的酒樓,應當有辦法解決資金問題。
她想,她唯一的辦法就是再回去一趟,取一些海底的珠寶。自從那天吃飯回來,她已經幾天沒有出屋了。曼陀羅一日三餐地把好吃的放在她的門邊,她並不開門,任憑曼陀羅如何低聲下氣,她都不理不睬,但是她奇怪地發現,不吃飯並不能使她消瘦,甚至不能讓她有一絲絲的憔悴,她在鏡子里看到的,依然是個唇紅齒白的胖娃娃。
就在這個中秋之夜,阿豹準備宣布驚喜的那個晚上,罌粟接到一位權貴的助理打來的電話。這電話讓她驚喜:那位權貴想請她吃晚飯。——那位權貴,便是那個鼎鼎大名的電影公司董事長,老虎的上司。他其實住在A城,B城的這家影視公司,不過是他無數企業中的一個罷了。那位助理轉達銅牛董事長的話:「想一睹罌粟小姐的芳容。」罌粟連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地點約在醉園。
百合站起身來回踱步,腦子裡一團糨糊。她依然惦念著天仙子,這個她來到人類世界后的第一位老師。她現在還記得當時撿到羊皮書的情景,那本已經被她翻舊了的書,裏面的插畫色彩依然那樣新鮮,在她初來乍到的日子里,是這本書教會了她很多事情,沒有它,她幾乎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個奇怪的世界里生活。

7

百合覺得,那個神秘的地方早該曝光了。
直到那個夜晚,那個西班牙現代舞之夜,她死而復生了!
她從睡夢中驚醒,大汗淋漓。
從那時她就發誓,將來決不要婚姻,更不要任何男人,男人是另一種動物,她嫌他們臟。
自那之後,她天天瘋了似的研究剩下的一點點藥粉的配方,徹夜煉製迷|葯,但因為藥引子太少,總是不能達到純度的效果,終於有一天,夢再次來臨,但那不是一個美麗的夢,那是個噩夢——有一個面目不清的老人對她說了幾句含混不清的話,她聽懂了,那個老人是說,如果把她臉上那朵曼陀羅read•99csw.com花削下來放進煉製迷|葯的鍋子里,將會出現獨一無二的迷|葯。她在夢裡問:「那麼我的臉呢?我的臉怎麼辦?會不會出現一個大疤痕啊?……」老人回答:「不,不會的,你削掉它,還會有新的曼陀羅花長出來,而每一次煉製,都需要一朵新的曼陀羅花,別想一勞永逸……呵呵……」
她寫不出一個字。
她首先看到的是他的腳!——他的一隻腳的皮被扒掉了,那種被扒掉皮的顏色很恐怖!
有一天,她終於用那把小刀戳破了自己的處|女膜,一縷縷暗色的血流出來,她咬牙忍痛不讓自己喊出聲來,她一夜夜地翻滾,一刻也不停止,好像停下來就要死了似的。她的臉色已經定格成灰色,於是她濃妝艷抹,化妝品於她便成了一片甲胄,白天黑夜都不再摘下來,但是身體一天天走向毀滅卻是勢在必行的了。
小騾那個所謂摩里島祖先的故事,誰聽了誰感動,誰聽了誰說好。可怎麼一到了他的筆下就變成了這麼亂七八糟?這叫電影嗎?他看過電影嗎?但凡看過電影的人也不會寫出這樣的臭大糞啊!
可是透過迷濛的睡眼,他看見兩個冷若冰霜的男人站在門口,其中胖點兒的那個舉起一張紙,恍惚間他看到檢察院幾個字,他呆在那裡,全身一下子涼了。
百合糟糕的問話導致了曼陀羅新一輪的大哭——她不明白的事兒太多了,首先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拒絕那麼多英俊有錢男子的追求,而單單迷上了這個不知世事的胖娃娃,然後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把這件事看得這麼重,以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為這件事把自己弄成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而她最最不明白的就是百合的態度,她憑什麼?她憑什麼這樣對我啊,我這個被千人搶萬人疼的香餑餑,怎麼到了她這兒就變成了一塊千人踩萬人踏的爛抹布了呢?
她很早就有了種種可怕的難對人言的秘密。她很小的時候就偷偷看過母親天仙子的羊皮書,羊皮書里寫滿了她這個年齡的女孩不該看的東西,還有許多讓她看了血氣賁張的圖畫,她開始在夢中使勁地蹭自己,後來一夜夜無法入眠,再後來,她覺得身體內部出現了什麼可怕的問題——那是既無法明言又難以解決的問題。特別是,當她初潮來臨之時,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內部起了巨大的變化,渴望與拒絕一樣強大,擄住了她整個的身心,她不知道如何排解,就會在靜夜之中,用課堂上削鉛筆的小刀,在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劃上深淺不一的傷痕,事後她並不是不後悔,可當時就是無法克制那種奇怪的衝動,好像只有疼痛能夠緩解她身體內部的不安……
那扇小小的鐵門很難打開,她幾乎用盡了所有的辦法。最後在毫無辦法的時候,她無意中用手指煩躁地划著門,突然,手上的戒指在不經意間觸到了鐵門,竟然立即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2

「我不過是想查查羊皮書里碰到這類問題該怎麼辦。」百合認真的回答讓曼陀羅哭笑不得愛恨交加,她說不出什麼來了,她只能自認倒霉。
從此父親總是悄悄地塞給她錢和各種好東西。她冷冷地不動聲色地接受。但她從心裏看不起父親,也看不起母親。她覺得自己那時已經徹底了解了所謂「夫妻」與「愛情」,她注視著她的父母,覺得他們很可憐:他們在家裡壓低聲音吵架,但是只要門鈴一響,他們的臉就會立即多雲轉晴,裝出歡欣鼓舞的樣子與朋友攀談,還經常勸誡別的朋友要珍惜婚姻,她都替他們累。但是後來發現似乎所有的成年人都在這麼偽裝著,沒有假面具,似乎他們一天也活不了。
她在老人陰險的笑聲中醒了,一身大汗。就在第二天,她遇見了一個男人,一個神秘的男人。這個神秘的男人,腳心上刺了一朵曼陀羅花,她覺得自己得救了。
當烤得焦黃噴香的煎餅端上桌子的時候,天仙子看見女兒一條腿彎曲在椅子上,另一條腿在椅子沿兒上晃蕩,一隻手不住地夾菜,另一隻手按在椅子背兒上搖,這樣的姿勢,若在過去天仙子是一定要管的,記得女兒剛剛學會自己吃飯的時候天仙子就做了這樣的規定:「一隻手夾菜,另一隻手一定要端住碗,這是規矩!」女兒也曾經忘記這麼做,忘記這麼做的結果便是打手心兒。天仙子狠狠打過女兒的手心,她記得,女兒用兇惡的眼神看著她,一聲不哭。
在A城富豪排行榜上名列前三的銅牛先生原來是這樣的!他的談話方式非常直接,三言兩語就進入了實質性內容。他說很早就注意到了這本著名的時尚雜誌,特別是「名人訪談」這個欄目,注意到了罌粟小姐的冰雪聰明,今天他約她出來,是想隨便聊聊。以罌粟的職場經驗,立即明白了「隨便聊聊」的實際意義。她急忙作洗耳恭聽狀。一泡茶之read•99csw•com後她明白:銅牛是想告訴她,他是個極其成功的商人,但在感情上卻是個失敗者。對此,他其實耿耿於懷,卻又要裝作不介意,他是把她看做免費的心理醫生了。
「順便說一句,」曼陀羅繼續晃著椅子吃飯,目光繚亂,「你想知道東方不敗是誰嗎?——告訴你吧,是百合。」
曼陀羅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很早的時候,她就能從大人的眼神里讀出他們心底的想法,她蔑視他們,蔑視一切人。她覺得用不著和眾人溝通,所謂群眾,不過是一群可憎的烏鴉而已。
這小倉庫讓她很失望。裏面亂七八糟的廢品堆積如山,唯獨沒有什麼讓她眼前一亮的東西。她對色彩很敏感,假如有什麼漂亮的東西不會逃過她的眼睛,可是現在,她的眼前灰濛濛一片,到處都是灰塵和破爛,那種濃濃的灰塵味嗆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準備開溜了。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快跑,快快離開現場,但是,一種不可救藥的悲憫之心拉住了她。
眼下,曼陀羅覺得能救自己的只有百合,這個與眾不同的又胖又漂亮又純潔又厲害又不諳世事又愛享受的小可愛。自從摩里島的那次獲救,曼陀羅已經確定百合是一個在她生命中佔有重要位置的人,可難受的是,無論曼陀羅怎麼伺候她討好她被她奴役都完全沒有用,從她內心深處,她願意為百合做一切,這是極度自私的她從來沒有過的想法,她想,這或許就是愛了,真的,她愛百合。思想骯髒的人往往會愛一個乾淨純潔的人,她想,如果這個濁世上還有一個沒被污染的人,那麼她一定就是百合——誰也沒規定同性之間不會產生愛情吧?!
曼陀羅用最後的一點勁兒狠命掐住了百合的脖子,但是她的力氣實在太小了,百合沒用什麼勁兒就把她甩開了,驚叫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您的浪漫主義幻想特想把這人想象成一個敢於英雄救美的帥哥吧?可惜不是。」
事實證明,這句話在後來發生的事情中,拯救了阿豹。
阿豹覺得這一切都再好辦不過了。所謂的王總,在他眼裡不過是那個小時候流著兩條黃龍鼻涕的王四兒,那時候都住平房,他和王四兒家算是鄰居,兩家偶爾做了什麼好吃的,香味兒都會飄過去。那時阿豹是孩子頭兒,彈弓打鳥鬥雞走狗撈魚攔蝦無一不精,附近小河裡魚蝦雖小,下雨後水漲時去攔,也能大桶地撈回,回來就裹了面炸,香味能傳出一個街區。頭一個聞香而來的就是王四兒,拖著兩條鼻涕就進來了,手沒洗筷子沒拿就先抓起一條炸好的魚,一口咬下去,阿豹上去也奪不過,才能奪個魚尾巴,嘴裏吃著兩手還抓得滿滿的,別提多招人恨了。
她一直哭到聲帶嘶啞發不出聲,哭到再也哭不動了才算收聲。從腫了的眼皮向世界看到的第一個場景,就是百合竟然在看羊皮書。她撲過去一把把書搶在手裡,用最後的力氣來撕扯,不過她只來得及撕破了書皮和扉頁,就被百合奪走了。

3

與她想象的完全相反,出來的是一位魁偉如佛像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設計極簡的一線大牌。他在談話間很快露出自己的年歲,罌粟嚇了一跳——他看上去比自己的實際年齡老很多啊!好像是一個歷盡滄桑的大佛。
後來,當曼陀羅費盡心力,終於剝掉了百合的最後一縷衣裳的時候,她已經大汗淋漓累得喘不上氣了,看著百合滿臉的天真無邪,她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勁兒都白使了。
她躺在床上,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搞砸的根本原因,當然是錢。她再次感到恐懼:錢,對於人類來說,實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它幾乎就是一切,儘管有些人還羞答答地不願承認,但實際上就是如此。
罌粟在時尚雜誌幹得很好,雜誌有個欄目是「名家訪談」,罌粟接手之後漸漸把它變成了一個專門拉錢的欄目。首先,她特別精心製作和宣傳這個欄目,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這個欄目做成品牌,然後讓它成為釣餌,專門去釣那些渴望名利之徒——沒想到這樣的人比她想象的還多得多,她應接不暇。為了能夠排隊上「訪談」,有的人竟然不惜血本——她簡直是驚喜交加,除了交給單位的那部分錢之外,她的私囊大大地肥起來了,因此也對阿豹有了更高的要求——他得配得上她的品級啊!
他們上演的仍然是老節目,吃完飯,就開車去了罌粟家,罌粟家裡一看就是那種局部不錯但缺少總體構想的格局,但是局部不錯就夠了,最漂亮的局部自然就是床,罌粟把心思都用在了這張床上:這張床很像是十八世紀法國公主的床,有層層疊疊的花邊,羅可可式的圖案,鐵划金鉤精雕細琢一點兒不帶含糊的,罌粟買了比印度神油還貴的一種迷|葯,據說這是最近在坊間悄悄流行的。過去沒有阿豹的時候,她偶然也帶男人來這九九藏書裏睡,但她也有些提心弔膽,現在的男人,有幾個沒在臟地方待過,她很難想象,連一個報社的多年故交,老實出了名的,還跟她講了對小姐們特殊服務的感受呢。她夢寐以求的,實際上就是現在這樣的格局,規律性的性生活才對女人有益,否則,還不如沒有。
天仙子拉著女兒去看電腦屏幕,女兒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說:「網上的東西有這麼大的殺傷力嗎?網路不過是個虛擬世界,有什麼好怕的?你就全當他們一群瘋狗狂吠不就行了?要麼根本不看,要麼全部刪除!早知這樣兒當初別裝神弄鬼啊!瞧你那點兒出息!」說罷,曼陀羅熟練地移動滑鼠,連續點擊數次,屏幕上頓時一片空白。
曼陀羅如電閃雷鳴一般痛哭起來,「你!你!我早晚會死在你手裡!」曼陀羅的哭絕對是一場疾風暴雨,掃蕩一切,而且她哭的時間是那麼長,她不斷重複著一句話:「我就不明白了!我就不明白了!……」當她把這話重複了一百遍的時候百合才不關痛癢地問了一句:「你不明白什麼啊?」
天仙子呆住了。
天仙子覺得自己到了地獄的邊緣。不,是已經到了地獄。
阿豹立即找了王總,小時候叫王四兒的。王總請他到那家高檔酒樓吃下午茶,寒暄過後,阿豹直接說明來意,王總也很痛快,說既然這樣,那不妨用我這個超豪華的大酒樓為你們做資金抵押擔保,作為互利,你們花點兒錢把我這酒樓裝修了如何,正好我要裝修了。
天仙子不吭氣了。她暗自心驚,女兒的話讓她覺得,自己已經和女兒形同陌路,她不知道女兒出走之後一直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環境造就了現在的女兒,她不敢問,她怕女兒,越來越怕。

1

一直被她那麼厭棄那麼鄙視的人類愛情,竟然在她自己自以為早已封凍的心底悄悄滋長,而百合,無疑就是她的原子破冰船。
天仙子默默地拉住女兒的手,心裏驀然湧起一股暖意。女兒畢竟是女兒,血濃於水,可女兒的手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瘦骨嶙峋啊?
她沉浸在迷|葯之中,須臾不可離開,迷|葯是她逃避這個世界的唯一辦法。可是自從摩里島的那番遭遇之後,她終於知道,除了迷|葯之外,這世間還應當有點別的什麼。除了在迷|葯製造的夢中得到虛幻的愛之外,她還應當得到一點點實在的撫摸。
那個細若遊絲的聲音在說:「救救我,請把我救出去……」
阿豹順利地掙下了第一筆錢,準備和罌粟到拉斯維加斯結婚了。第一筆錢並不是來自他所服務的公司,恰恰相反,它來自王總——當他告訴罌粟的時候她不知為什麼有些不祥的預感——王總並沒有把那份反擔保協議還回來。
阿豹其實有天真的一面,在他的心目中,人物都是定格的,沒有變化的,譬如想起王總,他總是想起那個流著鼻涕的王四兒,而忽略了歲月帶給人的變化。而最後,實際上他正是敗在這種變化上。
百合萬沒想到,她打開那扇門的剎那,便為自己的家族立了一功。
剩下的只有女兒了。女兒曼陀羅有多久沒回家了,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她和女兒之間的關係,永遠是單相思的關係。她怕女兒,怕女兒臉上那種刻毒的微笑,怕女兒犀利的言辭,她永遠不是女兒的對手,她懷疑即使自己死了,女兒恐怕也不會落下一滴眼淚,可是現在,現在這個被輿論絞殺的瘋狂時刻,女兒大概不會不出手相救吧?
但是她強迫自己硬著頭皮看,這是她的工作——她必須交給領導一份審讀意見。可現在,她覺得自己掉坑兒里了。
這戒指果然非同凡響!她摘下它,它就成了一隻特定的鑽石切割工具——它鋒利無比,毫不費力便劃開了一個巨大的鐵框空洞——足以讓她進入。
天仙子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著,嘴裏說著:「刪是刪了,可是壞名聲也出去了!怎麼消除影響啊?……」曼陀羅冷笑不止,「你怎麼不想這還是因禍得福呢!你過去寫了十多年誰知道你是誰啊?你又想出名又裝矜持?我呸!如今誰不知道,只有不要臉才能真正出名兒啊,不信你就給我出去裸奔一圈兒,回來保證家喻戶曉了!現在沒讓你裸奔你就出了名兒了,還怎麼著?別得了便宜賣乖了!誰不買名人的賬啊?新聞正面負面都行,就怕沒人理!你這十幾年爬格子,有人理你嗎?你現在再出去瞧瞧,那得是什麼成色!提醒你啊,趁現在推出你的新書,正是時候!」
曼陀羅關門的聲音比平時大,但是百合像平時一樣不以為意。她對鏡照照自己,揩掉嘴角邊的點心渣子,覺得自己好像又胖了一圈兒。她煞有介事地打開小騾的劇本,開始讀,怎麼也讀不下去。說實在的,在梗概階段她就沒好好看。在這個公司里做編輯也有段時間了,但是像小騾這麼積極的作者她還是頭一https://read.99csw.com回遇到。她總覺得,這是個慢活兒,但小騾的積極主動打亂了她的節奏。
曼陀羅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疼得炸開了,她眼前這個觸手可及的娃娃,本來應當是很容易被佔有的啊,可是一切到底是怎麼了?怎麼這麼難?她設計的一切都變成了零,甚至負數,完全沒有用,這雙近在咫尺的天真未鑿的眼睛讓她如此迷戀又如此痛恨,她覺得自己完全要瘋掉了!
罌粟悄悄打開錄音筆,整個中秋夜就被遮蔽在了銅牛先生營造的氛圍里,那個中秋夜沒有月亮,不斷有賀中秋的簡訊打斷這漫長的談話,十一點鐘的時候罌粟收到阿豹的簡訊:「怎麼還不回來?蠟燭已經快燒盡了。」罌粟的臉上微微劃過一絲異樣的表情,銅牛先生立即停住,「怎麼?」罌粟馬上調整笑容,「沒事兒,一個朋友。您接著說,我正聽得上癮呢。」
她每天都烈火焚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看自己的貼吧,看那些能讓人瘋掉的污言穢語。有時她潛水,有時也穿上馬甲回罵,可這一點點微弱的聲音,怎能抵擋那幾十萬罵戰大軍?!她注意到只有一個網名叫「東方不敗」的網友常常站出來幫她說話。「東方不敗」常常發出驚人高論,恰似呂布的方天畫戟,但是她奇怪這樣一柄銳利的方天畫戟怎麼會起這樣一個名字,是他(她)有意掩飾性別?還是真的練過「葵花寶典」?她有點兒想約他(她)出來,可又害怕見光死。但是這一腔悲憤同誰訴啊?!老虎?不行。她很害怕再度與老虎恢復那種暗無天日的關係,哥哥金馬?不,她能想象到哥哥幸災樂禍的笑容。百合?不,剛剛一起吃過飯,要不是老虎趕來買單,她天仙子就要丟大人了!她奇怪百合過去一向樂於買單,為什麼單單這次忘了帶錢?是真的忘了嗎?百合是不是也想從失敗者身上找到一點兒居高臨下的感覺呢?
再大些,一個偶然的時刻,她親眼目睹了父親和那個女人的醜劇——當時他們赤身裸體抱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太極圖。那時她還是個孩子,她就那麼站在他們的床前,一動不動地俯視著他們,直到父親突然看見了她。
她聞見了那種香氣,那種迷|葯的香氣,她用她的手法偷了一點點迷|葯,當天晚上,她就把那一點點藥粉服食下去,啊——那是怎樣的夢啊!——她夢見自己變成了阿佛洛狄特,從一堆金光閃閃的泡沫里慢慢升起來,周圍有無數的鳥兒在啼鳴,巨型的貝殼載著她走到岸上,她赤著腳在岸邊走著,所到之處鮮花盛開,萬物生長:水仙、番石榴、藍色天仙子和白色百合……她在海邊種植了石榴木,釀造出美味的葡萄酒,酒里摻著大量令人銷魂的催情劑,引來無數人世間的痴男怨女。夜間,大家沉睡在玫瑰花間,玫瑰花油如同珠淚一般滴落下來,浸透了香精的鴿子在他們的頭頂上拍打羽毛,所有的人都簇擁著她,享受著她帶來的豐饒與美麗。
然而,她早就發現,書的作者卻往往忘掉了書中的戒律,從而引禍上身。譬如這次詛咒某大師死亡的事,就十分蹊蹺,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也證明了天仙子的確有預測的本領,天仙子在書中曾經提示:某大師一定要在這一年中住進地下室,不要露面,尤其不能與開保時捷的火行女性相聚——所以,她真的想在合適的時候建議天仙子開個類似預測一類的門面,說不定會賺到大錢呢——她現在對錢可是有概念了!
已經有好久了,她發現人類世界一個特別有趣的現象,那就是:越是講故事講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的人筆頭子越不行,而一些真寫得好的,往往是茶壺裡裝餃子有東西倒不出來。小騾不幸就屬於前者。
那個中秋之夜,阿豹面對已經快要成灰的蠟燭,正在打盹兒,忽聽門鈴響起,他一下子興奮起來,開門便大嚷:「你怎麼才回來?!」
罌粟是大事小事都不吃虧的人,總是把事情算得精而又精。而表面上,她顯得開朗活潑,她經常的策略是:乾脆把別人對利益難以啟齒的話半開玩笑地說出來,這樣既拔了頭籌佔了便宜,還落個光明磊落,別人還說不出什麼。她總是以弱勝強以柔克剛,表面上對阿豹百依百順,實際上把他操控于掌心之中,還讓阿豹覺得很舒坦。罌粟這樣的功夫可非一朝一夕所能練就,真正要「苦其心智,勞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不過罌粟也並沒吃多大的苦,因為她有個好家庭,有個好爹,她爹是名廚,有通天本事。從爹那裡,罌粟耳濡目染學到不少處事為人的本事,然而爹這個金字招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使用。與阿豹肌膚相親達三年之久,她才貌似無意地說出這個秘密,令阿豹咋舌不已。

4

小騾沒有任何寫作基礎。沒有任何基礎的人還想玩兒花活,一會兒閃回,一會兒read.99csw.com疊印,一會兒定格,一會兒淡出淡入,可基本的敘事功底等於零,說白了,就是根本不會用筆講故事。
然而那天百合給她看的那張照片里那個隱約可見的第五個人,正是她夢中那個陰險的老人!難道,這是什麼不祥的預示嗎?!

8

對於海百合來說,進入人類世界以來,第一個真正喜歡的人就是羊皮書的作者天仙子,現在天仙子遇難,她很難過,可是一切事情都搞砸了。
而現在,她和阿豹躺在這張美麗絕倫的床上,享受迷|葯與阿豹帶來的快|感,在快樂接近尾聲的時候,她一向的憂患意識又突然出現了,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公司讓阿豹找王總做擔保這件事有點兒不靠譜。發小?發小能說明什麼呢?難道人不是在變的嗎?連愛得要死要活的人,都會突然之間分手,那世界上還有什麼是不可變的呢?!
曼陀羅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回到母親身邊的。但是她見到母親第一眼的時候就立即恢復了過去對母親的那份憎惡。這種憎惡並不在於對象對於自己的好壞,即使母親把心肝肺都扒出來給她炒著吃,也換不來她的愛,相反,儘管她負氣出走,把百合一個人留在家中,可心下還是惦記她的,可以說剛一出門兒就惦記上了,這傢伙會做飯嗎?對,是給她留了足夠的錢,可她不會出去的時候忘了鎖門吧?或者更糟,把鑰匙鎖進門兒里了,這樣的事兒,她肯定幹得出來。
突然,有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把她接住了,她覺得自己深深陷入一片雲彩之中,那種柔軟好像打通了她身上的什麼脈絡,她一下子覺得光芒四射明艷照人,她全身一下子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力氣,她看到四周全是那種軟綿綿的乳白色,她知道那是海百合,是海底最美麗最昂貴的生物。
曼陀羅把手抽了回去,冷冷地說:「別以為是我,我沒那麼好。……你把飯擺出來吧,我餓了。」

6

之後她就認識了百合。百合是以一種強勢的、蠻不講理的方式進入她的生活的。百合對她的仇視溢於言表,然而,她卻恰恰相反,時間越長,就越是感到百合的可愛:百合沒有任何人類的陋習,她自然天成,樸實無華,喜歡享受一切華衣美食,根本不懂得現在女孩的標準是「骨感美」。百合胖乎乎的像個大娃娃,最重要的是她健康之極,勇敢之極,生氣勃勃,頭髮烏黑鋥亮,皮膚汪出水來,「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正好與曼陀羅相反。
但是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但是阿豹卻一臉篤定,阿豹心裏的王總還是那個流兩筒鼻涕的王四兒,他無視罌粟的提醒,悄悄接受了王總派人送來的一筆款子,連罌粟也沒告訴,他想,去拉斯維加斯的錢夠了,他要給她一個驚喜。
這天在她輕輕開了一道門縫的時候,一直等在外邊的曼陀羅箭一般地沖了過來,只覺得艷光一閃,她這才發現曼陀羅竟然赤身裸體地等在外邊,只在頸項處、雙臂處、手、腳腕處戴了漂亮的首飾,那樣子還真像印度阿育王時代的修瑜珈女。曼陀羅如同一枝行將萎謝的花朵,匍匐在了百合腳下,她仰起臉,她的臉讓百合嚇了一大跳,這還是那個美麗非凡的女孩嗎?明明變成了一個飽受摧殘的怨婦!那種衰敗,那種怨毒,那種已經完全無法自控的慾望!……都讓百合害怕,怕得發抖!
阿豹馬上回去彙報,老總一聽大喜,立即與對方簽了反擔保協議,但是過了幾天有些不放心,便派人到酒樓去考察,考察之後才突然發現,那酒樓即使裝出花兒來,也不過才要二百萬之多,超過部分很可能被他們挪作他用,於是老總鄭重告知阿豹,本公司只同意擔保兩百萬元,讓阿豹把那份反擔保協議追回。
而現在,她哪還敢再說什麼,女兒能回家,跟自己說上幾句話,吃幾口自己做的飯,她已經深感榮幸了——恰如皇帝能夠突然臨幸一個關在冷宮中數年的白頭宮女似的,天仙子覺得自己高興得有點兒神經錯亂了。
而那天晚上手指的觸碰,讓她再次感受到那種全身通透的感覺,當時她飛速地抓走了那枚戒指,完全不是為了想偷竊什麼,她只是想把那種突然而至的光芒留在身邊。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他。
百合在胡思亂想中發現掛鐘的時針已經指向中午十二點,她照例感到餓,打開冰箱看曼陀羅給她買的東西——沒什麼好吃的,很讓人失望。總算有一大塊新鮮的奶油蛋糕和檸檬,她取出來,把檸檬汁擠在蛋糕上面,這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確切地說,那是個熟悉的聲音——好像有人把一杯水潑在地上,聲音來自小倉庫。
一個微弱的細若遊絲的聲音在這樣的暗夜裡,怕是很恐怖的吧。她覺得心被什麼東西牢牢拽緊了,她捂住鼻子像小偷似的四下看著,終於發現那聲音發出的地方——一大堆爛報紙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