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那副樣子以為這話是給了我一顆炸彈,孰不知一聽此言我笑逐顏開:「那有什麼錯啊,我看天仙子的書上寫著,連你們的老祖宗都說食色性也呢,這是地球上所有生物之本能……」
「該打報警電話的是我,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不過自從那天我發現了他與天仙子的秘密之後,我對他再沒有過去那種近似愛情的感覺了——我現在除了想把哥哥的病治好,心裏可以說是一片空白,什麼念頭也沒有。
「咦?原來你喜歡過我?怎麼沒聽你說過啊?」我依然嬉皮笑臉。
我只猶豫了三秒鐘,「你別騙我了!你已經騙過我一回了!有意思嗎?我起碼不會兩次掉進一個坑兒里!三天,記住,三天!」
我衝到曼陀羅家,鐵將軍把門。我用我的戒指劃開了玻璃,跳進去的時候扎破了手指,我就那麼鮮血淋淋地沖了進去。
「你說對了金大編,我還就是除了吃對什麼都沒興趣,起碼對你們這些狗屁男人沒興趣!」
作為靈長動物之首的人類,真是集天地罪惡之大成啊!就像奶奶常說的那樣,他們會遭報應的!這一點,他們已經察覺到了,只是他們似乎沒有辦法克服自己的慾望而已。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我突然想到,也許我無意間已經掌握了曼陀羅的核心秘密!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難道你沒注意那個女孩的左臉嗎?」
「別裝蒜,趕快把他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醉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聲中,還做出各種裸體造型,下面的觀眾們也就越發如醉如痴了——我突發奇想:將來哪天實在不行,我就做個街頭賣唱者吧,只要我把海底的歌聲泄露那麼一點點,人類世界就會轟動!
我好氣又好笑,顯然她是誤解了我和哥哥的關係,但我不想解釋,我想繼續看看她的表演。
啊……我吃驚得要喊起來了!曼陀羅花的標記?是……是哥哥!
他的眼睛里再次閃現出淚花——哥哥他可真愛哭啊,他的性格也和我截然不同,我們真的是同胞兄妹嗎?
「他是誰?誰是他?」
可現在,面對著這一群喝得面色紫脹的老男人,我怎麼會把我熟知的海底音樂暴露出來呢?所以任憑他們說破大天,我也不為所動。
曼陀羅臉上的驚愕一點點閃爍著,在我拔腳要走的瞬間,她突然撲上來抱住了我的腳,「百合,別走,我求你了別走!百合你不懂,你不懂我需要他,沒有他我就活不成了,我也需要你,別離開我好嗎百合?別離開我啊……」
像以往一樣,在他們互相敬酒的時候我低頭狂吃,萬沒想到,他們愛屋及烏,竟然來給我敬酒了,那個最大的官走到我面前,狂誇一通我年輕有為之類,然後說:「先干為敬!」一仰脖兒就把一杯酒喝了,把空杯亮給我看,我不知所措,金馬在一旁擠眉弄眼,急得什麼似的,我隨手拿起面前的一杯哈密瓜汁,我說我不會喝酒,只好喝點兒果汁了。我看那個大官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周圍的人臉色也變了,金馬在一旁諂笑道:「百合的確不會喝酒,她是以果汁代酒,只要感情有,什麼都是酒對吧?……」大官這才略略緩過來,周圍人打著哈哈,總算是過了。我雖然沒看金馬,可也感覺到他一直在惡狠狠地瞪著我。
那天,我和老虎神聊,把在摩里島內心感情的大起大落都講了,他聽了哈哈大笑,捏著我的鼻子說:「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傻瓜,現在的女孩長個尾巴都變猴兒了,怎麼還有你這樣的異類?」我不喜歡他的笑聲,就說:「我才不是小傻瓜呢,爸爸媽媽都說我是冰雪聰明的小可愛!」他笑得更厲害了,連連說:「對對對,當然你是冰雪聰明的小可愛!當然當然!……」
我從車站直奔醫院。
他終於說:「……我,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金馬比我想象的還要噁心,自從他出名之後,對我的態度就遠不如從前那麼熱情了。大概他覺得我是個生瓜蛋子吧,從我這兒什麼好兒也撈不著,我又沒錢了,還有什麼必要對我好啊?和我一起出差,他竟然讓我給他拎著一大堆沉甸甸的資料,我一個年輕女孩,他一個大老爺們兒,這若是在海底世界,是必定要受重罰的。我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下火車走了兩步我就重重地把那一大堆東西扔到了地上。他轉過頭一怔。我說:「金大編,以後這種東西你要是拎不動,就請自帶小廝一名,我是項目負責人,不是拎包的。」說罷,我就全身輕快地往前走去。他只好惡狠狠地嘆一口氣,然後把那包重物拎起來。
我用借來的錢給腳心買了一副拐杖,帶他看病的時候,他可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大夫覺得他的傷勢很奇怪,大夫說他腳心的皮很難植上了,問了九-九-藏-書他的年齡和家庭,他全都忘了,我在一邊只好說他是我哥哥,患了失憶症。大夫問他的皮是怎麼脫落的,我說是被壞人害的。大夫說只能把他大腿的皮削下來一塊試一試,手術成功與否不能保證。
我把他扶進浴室,幫他脫掉衣裳。他很臟。可以說是太髒了。浴缸里的水很快變黑,然後又換了一池水。就這樣一共換了七次水,水才慢慢清澈了。
架子上的那個羅馬鍾盤,時針一分一秒地逝去,那種聲音恰似放大了的耳語,有一種末日將臨的感覺。就在按照海底時間計算已經超過七分鐘的時候,我突然說出了一番我本來並不想說的話。我說:「曼陀羅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就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多少年後想起我當時的樣子,完全可以用年輕氣盛來形容。是的我太年輕了,而且從那時開始到現在,我從來不相信自己會老。
「記得,當然記得。就是前些年的一個晚上,有兩個蒙面人把我綁架到一個極為偏僻的地方,那裡像幽冥世界一般安靜,穿過一片沼澤就來到了那地方,有幾棵樹,半堵牆,斷壁殘垣,遠遠就能看見那裡冒著一股股白煙,再走近些,便是一股濃烈撲鼻的香,幾乎把人熏倒。……有個女孩穿著一身白衣白袍,是很舊的那種白,上面布滿了骯髒的斑點,她拿著一個杵子似的東西,冷冷地盯著我,後來我知道她叫曼陀羅。」提到這個名字,他痛苦地咽了一口唾沫,「她遞了個眼色,周圍的女人便一擁而上,脫|光了我的衣裳。……我不知道她們要幹什麼,大叫起來,她們用一塊很髒的布堵上我的嘴,然後把我的兩隻腳抬起來給她看——她滿意地點了一下頭,兩個女的就沖了上來,用一把鋒利的刀開始旋我腳上的皮……我一下子疼昏過去,再也不知道了……可奇怪的是,三個月之後,我左腳的標記又長了出來,然後她們再次把它旋掉……就這樣,不斷地長出,不斷地旋掉,每三個月,我就要經歷一次無法忍受的痛苦……」
我拂去她的手,不願再看她臉上驚愕的表情,因為也許再過一分鐘,我又會被她的表演迷惑了。
洗乾淨了,颳了鬍子,我發現他竟然是個很漂亮的男子,而且,越發覺得有點兒熟悉,他也痴痴地對著我看,問他的來歷,他竟然完全記不得了。很明顯他患了失憶症,但是一點兒也沒有喪失感覺,也許感覺比以前還要敏銳,他痛,一直在痛,說著說著他會痛得輕輕地抽搐。我很害怕那被剝了皮的腳,我的目光一直在躲著那個地方,可越躲,越是要悄悄地瞥上一眼。
老男人們大概覺得無趣,終於不唱了,於是金馬提議去吃消夜。大官的興緻又好起來,介紹說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夜宵店。金馬立即說由我們來請。大概是因為晚餐過於豐盛而卡拉OK也不便宜,超過了應有的接待費,大官這次沒有推辭。
一絲痛苦的神情劃過她的眼神,但很快,她便恢復了那種冷冷的態度,「對不起,我看你是精神出問題了,請你出去,別在這兒無理取鬧!」
我和腳心互相深深凝望了一眼,我問他:「要試試嗎?」他問大夫這個手術要花多少錢,大夫說很貴的,大約要兩萬塊。他立即說不做了。他可憐巴巴地低下了頭,我看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就軟了,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說:「做,只要能好,多少錢都做!」大夫冷冷地看著我說:「可惜我不能給你這個承諾,只能賭一把。」「那就賭一把!」沒等他話音落地我就接了過去。
我聽見她在我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起來,「我知道你愛的是媽媽,可真正多餘的人是我!是我!媽媽……早就和這個時代妥協了,她不是不想下跪,只是不知道向誰下跪而已!……」
我突然發現我惦念腳心的程度要超過任何人。從羊皮書中我知道,對腳心那樣牽腸掛肚的擔憂和思念屬於血濃於水,到底我和腳心是有血緣關係的,就是不一樣啊。
但是腳心不在醫院。
劇情涉及一個發生在南方的販嬰案件——人類的惡行簡直令人髮指,為了賺錢,不滿周歲的小嬰兒被他們弄進集裝箱里,打一種讓他們哭不出來的針,這樣便可以很安全地在火車上過夜,然後運到需要買孩子的地方去,獲取暴利。而這樣做的結果,是會導致這些孩子終生致殘!
聽說金馬駕到,當地官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趕往賓館,當天晚上開了一個熱鬧的派對。當地的頭號大官親自主持,人類喜歡的鮑翅生蚝扇貝什麼的都上了,人們頻頻給金馬敬酒。我真是奇了怪了,這些鮑翅之類的在我們的世界里值個什麼啊?可人類拿它們當做待客的佳肴——不過實事求是地說,他們確實會做,做得好吃,我想過了,將來完成任務https://read•99csw•com回去之後,要在海底開個餐館,專門賣人類世界的佳肴,一定很火。
他雙手拍桌子,把桌子拍得山響,以致我不得不堵起耳朵,我的這個舉動無疑引得他更加生氣,他吼叫的時候嘴巴擰歪了,唾沫噴出來,再也不像佛爺,而像是羊皮書里畫的那些獰惡之神了——我真的不知道金馬是怎麼誇大其詞的。
他怔了一下,一雙好看的黑眼睛慢慢滲出了淚珠兒。
我覺得她拉住我的雙手,不再那麼堅硬了,她雖然沒有落淚,但那樣子比哭出來還難受,「百合,你真的不了解我,我沒那麼壞。也許在你面前我應當感到羞恥,可在其他人面前,我比他們好得多!百合,真的沒想到,這麼短短的時間,你竟然愛上了這麼個窩囊男人,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接著又說出一句讓我瞠目結舌的話:「……如果,如果你不能給我迷|葯,那你就要和我相愛,我們一起逃避,一定要逃避這個世界,我一天也受不了了!」
我冷笑,「笑話!相愛?是要挾我嗎?我憑什麼要滿足你的要求?」
「就憑我一直真心真意地愛你!難道你沒有感覺,是塊石頭嗎?!」她終於咆哮起來。
「誰也沒攔著你啊,你去唄。反正我不去,我睡得正香呢。」
「乖乖的,明天我再來看你……」我像哄小孩似的哄著他。
2
金馬這一下氣得非同小可,臉都黃了,又當著大官諸人的面,只好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錢夾子,一邊眼睛還瞪著我,一邊小聲對服務生說:「開張發票,抬頭寫巨龍影視發展有限公司。」——萬沒想到,服務生傲岸地揚了揚下巴說:「對不起,發票沒有了,過兩天再來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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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金馬的能量這麼大,他竟然把我告到了董事長那裡。董事長銅牛在我眼裡一直是個佛爺般的老人,他幹了一輩子大眾傳媒,在業界威望很高,從來也沒見他發過脾氣。所以當我見到他暴跳如雷的時候真真的嚇了一跳!
奇怪的是,我沒有一點點傷心,更不想辯解。我心不在焉。我只是在想著腳心的事,我對腳心牽腸掛肚,我在想,在三天期限中,曼陀羅會不會把腳心還回來。
我特別煩別人用這樣的口氣對我說話,於是我梗起脖子反問他:「我又怎麼了?」「什麼叫又怎麼了?你還要怎麼樣啊?!……虐待金大編,侮辱我們的重要關係戶,輕視董事長……你早該被開除了!」
「當然,我的腳心上,有著一個記號,是一朵青色的曼陀羅花,那是由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親自為我文的。」
大夫說,兩天前,有人把他接走了。我像金馬為發票那樣為腳心發狂了,我拽住大夫不鬆手直至大夫說出了全部的詳情——我判斷一定是曼陀羅派人把他綁架了,一定是!
「那你是地球上哪類生物?」
「你!——百合!我——我求求你了,人家現在可能都去了,咱們還要求著人家給資料呢!你可不能把我的路堵死啊!……百合,百合……」
他氣得臉都青了,「百合,真的沒想到,那麼單純的女孩,變化這麼大!你再不是我喜歡的那個百合了!……」他猛地抽了口煙,然後又把煙頭按在「煙缸」里狠狠掐滅。
曼陀羅撲上來,死死地拉住我,「百合,別生我的氣,我是個病人,我一直在自我折磨,但是我不知道我得了什麼病,要是我知道病因就好了。多年來我無法接受我存在的地方,我只覺得我應該活在別的地方,活在別的人群里,那些人,都是像你這樣的人,真的,我一直想應當有個地方,那兒有真正的樹木、大海、聲音、友誼和愛情。永遠免掉那些不必要的奔忙,那些讓人噁心的面具,我去找過了,沒有。我知道那個晚上是你救了我,我也曾經為你去尋找那個戒指的主人,也許你不相信,我竟然走進過地獄車站,見到過那些戴著桂冠的死去的偉人,最後我相信,戒指的主人的確就在摩里島,真的,可是我真的無法再進一步了,摩里島的那個酋長,他是個魔鬼。」
我的心忽悠一下,莫不是腳心回來了?
哦,他已經忘記了一切,他失蹤的時候,我太小,但是現在,我只能把疑問藏在心裏,無論如何不能與他相認,我要做的是——儘快把他送回海底!
我硬著頭皮向老虎借了一些錢,帶哥哥看病。我給哥哥起了個人類的名字叫腳心,專門紀念他那曾經有過曼陀羅花印記的腳心。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善良,還帶點兒神經質——可是我們倆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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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活不成?應當說是沒有他的皮你就活不成吧https://read•99csw.com?」
我穿過廣場的時候早已夕陽西下,手機響了,不出意料是老虎的聲音。老虎的聲音有點兒焦急,他說:「百合你在哪兒呢?快回家看看吧,你們家好像有人,燈亮著,可我敲了半天門敲不開——」
3
我說:「我也覺得有點兒熟悉。你的腳怎麼了?難道連這個也不記得了?」
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的出手如此凌厲,對,我們水族的後代出手,要比動作最快的人類還要快上五又十分之三秒。那一巴掌是我來到人類世界后最最痛快的一巴掌,我居然把她扇得宛如陀螺一般轉了四個圈兒,然後倒在地上。她捂著臉,咬住牙沒有哭,眼神裡帶著一種惡狠狠的表情,她就那麼看著我,黑而長的睫毛像黑寡婦的扇子似的那麼恐怖。
我不知道我當時說話的表情,我的表情也許只能從曼陀羅的臉上折射出來,那是一種恐懼的光,我繼續說:「你還記得摩里島的那個晚上嗎?你與惡魔的交易失敗讓你消失生命變成木乃伊,是我用自己的全部財產抵押才換回了你的生命,你忘了嗎?!早知道你是這麼個惡魔,我真是多餘做了這件事!告訴你曼陀羅,你必須在三天之內把他給我送來,不然你別後悔!」
金馬一下子點了數十種菜數十種點心,大約他覺得我腰包里挎著的公款閑著也是閑著吧。我不吭聲兒,反正他點了我就吃,這兒的消夜味道的確不錯。大官可能想改善和我的關係,一個勁兒挑話頭兒說話。他和藹可親地問我多大了,在公司工作幾年了,是哪兒的人,家裡是做什麼的。他問一句金馬就替我答一句,到後來他終於沒的問了,消停了。吃的也差不多了,金馬立即示意我結賬。我一摸挎包,喲,公款鎖在賓館的保險柜里忘帶出來了。
儘管我知道我的處境萬分危險,但我還是對哥哥承諾:「別怕,你就暫時住在我這兒好了。我會帶你上醫院看傷,雖然我已經沒錢了,但是你吃飽飯應當沒問題。」
5
「你說什麼標記?你這隻腳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嗎?」
在決定賭一把之後,我又開始瘋狂地借錢。借錢很難,只有老虎痛快些——當然,後來我才明白,他其實「慷」的是公家之「慨」。
當他叫到第二十聲的時候,我終於起床了。既然已經栽了面兒涎下臉來求我,我還真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他畢竟還是天仙子的哥哥啊。但是我一點兒沒有打扮,連臉也沒洗,套上一件毛線袍子就出去了,頭髮還亂蓬蓬的。
老虎敲門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一臉嚴肅地走進來,坐在那裡就開始吸煙——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吸煙。一支,又一支,一言不發。我沒有煙缸,只好拿個小茶碟子遞過去,當我遞過去的時候他順勢把我拉到了他的身邊,坐下。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坐得這麼近了,但他並沒有像過去那樣充滿深情,只是摸摸我的頭,嘆了口氣,然後說:「百合啊百合,你可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那口氣,活像是我的爺爺。
我突然想——我將來不會變得和人類一樣吧?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心裏一片寒冷。
——金馬再也無法克制,終於爆發了,「你!過兩天是什麼意思?!過兩天是過幾天?!我們後天就走了!哪個有空再為這張發票跑一趟?!」「對不起先生,」那位服務生大概是見得多了,根本就沒把金馬的咆哮放在眼裡,「我們現在沒有發票這是事實,至於你是不是能為這張發票跑一趟,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服務生的鎮定令金馬愈加惱羞成怒,他把桌子一拍沖了過去,立即被大官和幾個隨從拉住了,我心中暗笑,因為我知道大官們如果不拉住他他也是做不出什麼來的,沒準兒更丟臉,若是真的動起手來,他未必是那幾個服務生的對手。
看到我這個樣子,大官的臉色頓時又不對了,我裝作沒看見,金馬拼了老命使勁造氣氛,從來不唱歌的他竟然連續點了五首歌,每當音樂響起的時候他就捏著嗓子說:「這首歌我是獻給××的……」真讓人起雞皮疙瘩。然後他就玩命地讓我唱,說實在的我覺得KTV包房裡的音樂真是令人作嘔,這樣的音樂怎麼能引起我唱歌的興緻呢?!要知道,海底的音樂是非常美的,每到春天,我們家族的女性是會在黎明時分浮出水面唱歌的,那時候,附近的漁民都會笑笑說:「海百合又在歌唱了。」那種美麗的聲音足以把一萬個強壯的漁民迷倒。
每天上班的時候,那個偌大的文化廣場是我的必經之路,那裡無論春夏秋冬都聚集著人群,我就奇了怪了,為什麼這個城市裡的閑人永遠如此之多?他們究竟靠什麼生存啊?最奇怪的是,他們九九藏書的臉上永遠漾著鬆弛的笑意,而相反,那些所謂的白領金領,倒永遠是一臉緊張,一腦門子官司。看來,人的快樂與否、滋潤與否真不在掙錢多少,我看就是地鐵里賣唱的還偷著樂呢。這一啟示對我來說極其重要,我一下子就想到:這次雖然過關了,可我不定哪天就被開了呢。那也沒什麼了不起,羊皮書里說「人挪活,樹挪死」,說不定我離開這家公司,倒是件好事兒呢!就是心裏有點兒捨不得小騾那個項目,甭管怎麼樣,還能以這個項目為名再去趟摩里島呢,而且,還會跟老虎一起去,那該有多好!不管怎麼說,他對我還相當不錯的!
我喜歡夕陽落山時的廣場。在廣場不高的台階上,每一層都星星點點地站立著人群,我喜歡這樣的不規則的透視感,很像一個電影里的場景,也許就像麥克爾·漢內克的慣用手法那樣,最後的結局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全景——全景中疊印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最近我幾乎天天在看人類世界的影碟,記住了很多漂亮的細節。
金馬恨極——他這趟差事算砸在我手裡了!——他還真做得出來,為了那一張發票,他決定再多留幾天,我可沒耐心等他了,我還惦記著腳心呢,再說若再和大官那些人多相處兩天,不是他們瘋了就得是我瘋了,趕緊走吧,還落個全須全尾兒。
我一路狂奔,打開門,真的是腳心!但是……但是他已經不是完整的腳心了!他的右腳已經齊齊地被切下去,光禿禿的,他的頭髮也被剃光了,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抱怨和痛苦,只有怯怯的感激的閃光——我淚如泉湧。
那邊啞了一秒鐘,然後說:「百合啊百合,我看你是越學越壞了!那麼乖巧伶俐的一個女孩,怎麼變成這樣子了?!告訴我,是不是跟曼陀羅學的?那可是個壞丫頭,你這麼單純的人老跟她泡一起,可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快點兒起來吧,別讓人家等啊!」
有了錢,我立即把腳心送進了醫院。我讓他住上了最好的病房,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眼巴巴地看著我,依依不捨。
別誤會,這是我自己家裡的浴缸,本來我是想在曼陀羅那兒給他洗的,可他不幹,他的眼神非常驚恐,好像有人隨時會把他殺了似的。
他說這句話的語速很快。他的臉色陰沉,讓人看了有點兒害怕。要是過去我又得嚇一大跳,但現在我無所謂。隨便他們把我當成什麼,反正我死不承認就是了。「裝傻」,是人類社會的一大法寶。
當時莫里亞酋長曾經說過:「……她犯了彌天大罪!……」
他怒視了我好一會兒,緩和下來,嘆了口氣,然後,把我的臉蛋兒捧起來,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他開始吻我的耳朵,我覺得痒痒,就突然咯咯大笑起來,他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呀!你可真是……」
不出意料,回到賓館金馬就跟我翻了。為了防止他像《大話西遊》里的唐僧那樣啰嗦,還沒等他說兩句話我就把他關在了門外。我的理由很充分,我說我要洗洗睡了,明天再說吧。可憐金馬一腔怒火無法發泄,活活地憋在了肚子里,估計他要是再跟我出兩趟差,必得癌症無疑。
不過他並沒有放過我。我剛剛睡著,床頭的電話粗暴地響了起來,金馬的聲音在暗夜中格外刺耳,「喂,百合嗎?趕快起來!書記剛才來電話請咱們去唱卡拉OK,你對人家那個態度人家還能這樣,夠有肚量的了,你還不找補一下?快點兒起來打扮一下,別黑著一張臉,讓人家覺得你除了吃對什麼都沒興趣!」
我順手掃了一下她那些花朵標本,那些寶貝在一瞬間統統坍塌了……
啊……萬幸啊萬幸!幸好我沒屈從於她的那一套,不然是不是也得被她拿走什麼器官啊!毋庸置疑的是,神一直在保護著我。當然,我用全部財產贖她並不後悔,我為的是天仙子而不是她。
曼陀羅家變化好大:儼然是一派阿拉伯式的裝修風格,裝飾和味道中都滲透了一種淫|靡的香氣。找到那間小倉庫,已經不存在了,徹底的裝修已經把那兩面非承重牆打掉,小倉庫已經化作了客廳的一部分。再翻冰箱,卻是依然如故:只有一包冷凍咖喱飯和冷凍意醬面。
——回想起摩里島那次可怕的經歷,我在想,是不是曼陀羅為了迷|葯,為了她不可遏制的慾望,問了什麼不該問的話,才遭到突然變身的懲罰!並不像她自己說的,是因為誤服了過多的迷|葯……
「對不起,你的愛,我消受不起。你還是離我遠點兒,好嗎?」
我抓住他的手,「你還記得我嗎?」
鑒於天仙子的小說總是出不來,小騾的劇本嚴重不靠譜,而我又總是沒錢可花,於是老虎讓我去南方抓一部涉案片,而編劇自然又是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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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藏-書「當時她的左臉是被頭髮擋著的,後來,在她把我放進小倉庫的幾年裡,有一次她給我送水,我才發現,原來她左臉上長著一個和我腳心上一模一樣的胎記!我一開始甚至以為,是她把我的標誌移植到了臉上!」
身後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你在幹什麼?入室盜竊?要不要我打報警電話?」
一個醉漢歪歪倒倒地跑到台階上,脫掉上衣光著膀子,然後突然地吼出一嗓子:「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向北斗哇!……」熱心觀眾們立即喊一聲:「好!」醉漢多少有點兒人來瘋,立即東倒西歪地接著唱下去,文化廣場上人頭攢動,有喝彩的,有笑的,有跺腳的,連廣場邊上討飯的瘸腿老太太都咧開沒牙的嘴樂了。怪不得羊皮書上說這是個全民娛樂的時代,是個娛樂至死的時代。但是我又突然想起羊皮書上回顧歷史的時候說,許多年前,這個民族也有娛樂節目:看處決犯人,據說那時的閑人們也很多,也有很多熱心觀眾,還有的人把蒸好的饅頭蘸了犯人的血拿回去治病——大補——羊皮書上如是說。
我不死心,依然到處翻找,每個隔扇每一個柜子都打開了,在一個裝著巨大鍾錶的柜子面前我站住了——那個柜子是緊鎖著的,上面有一個橢圓形的密碼盤——我的古老的戒指在現代的密碼盤面前無能為力了。
我斷斷續續地聽見,他說那個大官是我們重要的關係,我的所作所為侮辱了那個大官,也侮辱了我們公司,更侮辱了他本人。他說馬上會召集董事會研究我的去留問題。他的話我聽不太明白,但也大致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趕我走了。
我照常吃中飯,公司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猜想他們毫不理解我在挨訓之後為什麼還能吃得這麼香。吃罷飯,我沿著回家的路走著,突然手機響了,這是老虎最近給我買的手機,花了人類錢幣三千多元,據說還是個不錯的手機。打來的是老虎,他聲調嚴肅地問了問我出差的情況,然後說,晚上開完董事會後來我家。
「你別嚇唬我好不好?我可膽兒小。」我嬉皮笑臉地說。
我猛然回身,曼陀羅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她愈加瘦了,瘦得如同一根蘆葦,但眼睛里似乎又有了神,除了左邊那力圖被頭髮蓋住的青記,她簡直有一種冥間的美。
就這樣,我們不知對峙了多久,她慢慢坐起來,拍了兩下巴掌。她拍巴掌的姿勢,很像羊皮書中介紹阿拉伯貴婦呼喚奴隸的那種姿勢。果然,「奴隸」被她喚來了,那是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他們慢慢逼向我。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那天去醫院綁架腳心的便是他們了。
我們同樣經歷過物種的迷宮,哥哥出海的時候,一定也像爺爺和爸爸一樣,曾經懷揣英雄的夢想。但是他的夢想在一個悶熱的晚上被閃電射穿了,曼陀羅就像是一道閃電粉碎了他的英雄之夢,而現在他不知此刻是誰,而過去又是誰。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一笑破壞了當時的氣氛,阻止了老虎對我下手,這一笑,救了我自己。
她示意那兩個壯漢退下,「——那如果我說我已經幫你找到了戒指的主人呢?!」
「這麼說我還沒被開除?」我心頭一喜。他無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揪了一下我的鼻頭,「……剛才會上,我為你據理力爭,總算以微弱優勢,否決了把你開除的決定。」他又嘆了一口氣,「……你總是這麼天真,以一種不變的眼光看人,你知道,金馬可是今非昔比鳥槍換炮了,他再不是把你介紹到公司的那個金馬了!他現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一提起巨龍公司,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金馬!連董事長也不能不買他的賬!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那麼不給他面子,讓他當眾出醜,他能不記恨你嗎?!那個關係戶,是咱們董事長的拜把兄弟,你不給人家敬酒倒也罷了,人家大人大量給你敬酒,你用一杯果汁對付,你跟任何人去說說,這說得過去嗎?人家會懷疑,巨龍公司怎麼會有這樣的項目經理!會進一步懷疑巨龍公司的品質!另外,董事長找你談話,你不理不睬,毫無認錯之意,最後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走了,你眼裡還有董事長嗎?你一個公司的項目經理,連董事長都不放在眼裡,那你眼裡還能有別人嗎?!……你看看,我在這兒說,你就一顆一顆地吃杏仁兒,恐怕你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那杏仁很好吃是嗎?你知道人家現在都說你什麼嗎?——人家都說,你除了吃,對什麼都沒興趣!」
臨走前我去看了看腳心,他術后一切正常,大夫說,他起碼還得住一個月,我把借來的錢裝成紅包交給大夫(這是老虎提醒的),拜託他好好照顧腳心,並且對所有前來探視的人擋駕——他捏了捏紅包,大約感覺到了它的厚度,於是欣然答應了。
他細細地打量著我,慢慢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