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索羅瀑布真的令人嘆為觀止!那真是羊皮書里說的「飛流直下三千尺」啊!不是三千尺,是三千丈!所有參觀的人都領到一件雨披,沒有這件雨披全身都要濕透,即使有這件雨披身上也濕得差不多了,小騾拿著一個數碼相機(人類越來越多地開始玩這個了),煞有介事地閃了又閃,鬼知道他能拍出什麼樣的照片?!面對如此壯觀的自然景色,我痴迷至極,張開大嘴去接那瀑布飛濺的水珠,水珠如同珍珠一般流進我的嘴裏,清涼甘甜如飴。啊——有多久我沒嘗到來自大自然的水的滋味了!想到這部壯觀的瀑布最終會流入我的海洋王國里,我的心就高興得化開了——直到番石榴氣喘吁吁地衝過來,大聲喊著說「我們等你好久了」的時候,我才如夢初醒。
我那個春天的幻想終於在三年後的秋天實現了。
我把頭深埋在他的胸口,的確,他是戒指的主人!——原來人類的男人並不都像金馬老虎小騾阿豹那樣噁心,男人也可以是這樣美好,這樣多情,這樣無私勇敢,這樣溫柔善良,這樣體諒女人的心……我把戒指摘下來遞給他,悄聲告訴他莫里亞酋長講的故事,他微微一笑說:「啊,他是我們這裡有名的男巫,這個故事,他已經對我講過無數遍了……從我小時候開始……」他把戒指放在手中轉了個圈,喃喃自語:「難道,我真的是示巴女王的後裔?……」
我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這朵花,這朵奇異的花的謎底,就要揭開了——
可是,當我看到羊皮書里寫著許多個「孤獨」的時候,我就覺得連「孤獨」也擁擠得孤獨不起來了。好比太陽,在羊皮書里畫一千個太陽也沒用,它只能是一個。
我開心極了,所以中飯吃得格外香。我們是在著名的索羅瀑布附近吃的飯,隨便找了一家自助餐。我看見老虎的臉色顯得非常疲憊,我當然知道他還在生著我的氣,但是我覺得他生氣毫無道理。一個國家的皇帝和乞丐在我眼裡是一樣的,他們都是平等的人,難道他有什麼特殊之處該享受別人不能享受的待遇嗎?我看沒有。
當然我的看法照例會被人類感覺到「幼稚」,進入人類社會以來我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也許我將來會入鄉隨俗慢慢適應,但我的內心永遠不會改變。
我咬牙忍痛摘掉面具,這一回,臉上滲出比上次更多的血,很疼,更令人懊喪——也許,在人類社會,我陷得太深了。
當天晚上,老虎把自己扔進了「卡西諾」(賭場)。我則去逛商場,摩里島的衣裳可真漂亮啊!可惜我現在是個窮人,要不真的想把錢全都扔在這兒呢!現在呢,只能慢慢地挑,挑那些價廉物美的,或者按照人類的說法是「買著便宜看著貴」的。這個商場的格局很奇怪,像一個偌大的劇院,而且結構非常複雜,從一個試衣間出來就是一面鏡子,而這面鏡子又是另一個試衣間的門,這樣一間間地走過去,我來到一間漾著迷迭香氣味的房間,那裡掛滿了陳舊發潮的舊戲服,那些舞台劇的戲服是如此令我迷戀,它們總是讓我想入非非,讓我想起海底世界的舞台。我就那麼一間間地逛下去,直到番石榴走來,番石榴說:「百合你讓我好找!難道你不想看看我們世界聞名的賭場嗎?」
我決定把哥哥送回海里。
6
我半張了嘴望著他,「……哦,難道,你認得它……難道,你是它的主人?……」
「它叫月亮花,別名煉獄之花。它非常古老,而且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它有記憶,不但有記憶,還有高級生物的一切智慧,所羅門王的智慧,正是來源於它九_九_藏_書。月亮花,它可以看到一切過去未來現在之事——」
「不不,」他的胳膊從我頸子上彎下來,手指輕拂著我的發梢,「告訴你一個秘密,」他舉起戒指,「知道這朵花的名字嗎?」
他聽著,不發一語。
5
我突然想起了曼陀羅,然後覺得他的分析也許是有道理的。
「那什麼時候行?」
他的眼眶裡泛起了亮晶晶的東西,我趕緊掉轉頭,生怕自己哭出來。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他說:「好吧我的小百合,那麼我等著你,一直等著你,等到你再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我會在同樣美麗的晚上,跪下來向你求婚。」
深夜還有微光。第一次看見人類的光,覺得是鮮艷奪目的——可現在微弱無比。有幾隻蟋蟀在叫,它們其實活在與人不同的世界里。逃離開賭場那種古怪的聲音之後,我並沒有覺得輕鬆,而是第一次感到了人類所說的那種——孤獨。
下午的安排是王儲接見。老虎沉著臉命我準備好禮物。禮物是兩件:一件真正的中國古董——是一隻上過《鑒寶》節目的被鑒定為真品的青花官窯瓷瓶,另一件不過是價值幾十塊錢但裝潢精美透著傳統文化的一雙筷子,他簡單扼要地交代說,假如王儲真的對我們友好,並且在談判中對於雙方合拍提供實質性的支持,我們就送古董,反之,我們就只送筷子。但是事情的發展很有趣:在走進摩里王宮的時候,王儲親自到外面迎接,老虎照例氣宇軒昂地走在前面,卻被王儲客氣地攔住了,王儲說:「對不起,按照我們的禮節,應當請這位小姐先進。」王儲的話剛一落音,頓時禮炮齊鳴鮮花盛開,穿著節日盛裝的皇家儀仗隊在樂聲中有節奏地高舉起鑲著彩色流蘇的旗子,我挺胸抬頭走進鑲滿珍珠寶石的大門,兩邊的僕人一起向我鞠躬,王儲手心的溫度恰到好處,我爽到全身如同鮮花一般開放,在那樣的時刻我沒有忘記偷偷地瞥了老虎一眼,他被排在番石榴之後,臉色鐵青。
2
1
月光下詹的臉很美,是男人那種很乾凈很簡約的美。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一高興就把戒指里的迷|葯拿出了一點兒——芳香四溢,我看見月神伊庫絲契爾悠然降臨在月圓之夜的海洋之上,海邊突然生長出成片的曼陀羅花。我把盛開的曼陀羅花供奉在海面上——那是我生長的地方。我們互相給對方脫掉了衣裳,宇宙間只剩了我們兩個人:我全身赤|裸向月神祈禱,美妙的曼陀羅花象徵著女人花朵一般美麗的陰|部,經過我的祈禱,整個海洋都變成了催情迷|葯,詹牽著我的手,慢慢走進海洋,把自己融入迷幻的海水中,這時有熱氣蒸騰出來,就像所羅門的《雅歌》中告訴書拉密女的那樣:「你園裡新結出的嫩芽似天堂樂園,結了石榴,有佳美的果實,鳳仙花番紅花發出迷|葯一般的香氣,你不可抵擋。」在沸騰的海水中我們緊緊擁抱,我們的裸體像花朵一般綻放,毛孔發出熱氣騰騰的吼叫,在極樂的瞬間,我們都化成了海水,如同水一樣柔軟,可以隨意彎曲,並且在月神的撫摸下,變得通體透明,放射出可怕的光芒,照亮了黑夜。
他是詹。
我懶洋洋地伸出手,一道明亮的光耀花了他的眼睛。
3
海底世界召開了盛大的宴會,海王竟然也出席了。海王用他渾厚的男中音講了一番話,海王說熱烈https://read.99csw•com歡迎我們海百合家族的傳人返回海底世界——於是哥哥站起來向大家頻頻點頭,整個海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知道,這掌聲在人類聽起來就是海嘯。許多家族的海生物向哥哥蜂擁而來,手裡端著軟珊瑚做成的美麗酒杯——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連我兒時的好友小貝葉也沒理我,他們都在向哥哥歡呼跳躍——我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得僵硬了,我端起一個貝殼杯子,慢慢地離開了人群。
他的樣子好像滅口的心都有。
「難道你還有什麼懷疑嗎?」
可是,它們始終猶疑,哥哥說:「它們一定是看見你那張人類面具了!你看,我一入海面具就自動脫落了,可你的那個還戴得結結實實的。」我不服氣地說:「這隻能證明你和人類社會格格不入,可我,能達到出世和入世的自由轉換!」——話音未落,我就哎喲叫了起來——原來,我的面具已經牢牢粘在了我的臉上!比上次還牢固,幾乎是無法揭開了!
小騾像我想象的那樣,一臉媚笑地直撲老虎的行李車,老虎這回還算乖,很自覺地過來幫我推車,自從我從頭等艙出來之後,我們就再沒講過一句話。番石榴也來了,親熱地拉著我的手,一邊還幫我拿著手提行李。
次日清早就被morning call喚醒,我們該離開摩里島了。小騾和番石榴都來送行。我注意到小騾的臉是灰的,老虎的臉是綠的,趁著老虎在貴賓室休息的時候小騾悄悄對我說:「昨天我們賭了一夜,一整夜。」我冷冷地看著他,他的臉上又出現那種習慣性的討好笑容,「老虎輸了,輸光了。」
他微笑了,「等你成為摩里島王妃的時候。」
番石榴倒是一如既往地光鮮,拉著我的手和我說這說那,纏磨著我,這部戲一定要給她安排一個角色,我說:「你為什麼不找老虎啊?他做主。」她說老虎自從踏上摩里島就進了賭場,根本說不上話。在辦登機牌的時候老虎才懶洋洋地出來,顯然他是睡了一會兒,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兒,他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對小騾他們說:「詹怎麼樣,在協議上簽字了嗎?」小騾他們就都轉過頭來看著我,我轉過頭去看著遙遠的窗外。小騾為了打圓場急忙轉移話題,但是老虎的臉色陰沉得難看,就像是紀念碑上那些死氣沉沉的浮雕。
然後我們乘上菩提樹榦刻成的獨木舟,舟中鋪著一些海狸毛皮。我們換上原始人的獸皮,麋鹿和山貓伴著我們,風追過深水,我們的頭髮在大風中飛揚,他把鑲滿鑽石的王冠扔進水裡,我們所有的財產只剩了那一枚戒指,可是我們對著大風快樂地笑著,對著水宣稱:「所羅門和示巴女王回來了!」
突然,我發現老虎的手伸向那個裝公款的軍綠色袋子,隨隨便便就抓出了一大堆錢。我就那麼看著他,就像看電影大片似的。這個大片可是非同尋常,看得讓我難以置信。當時我還想,是不是他賭暈了,搞錯了,忘了那是公款了?
我差一點兒衝口而出,「你是想讓我幫你做假賬來掩蓋你挪用公款的事實嗎?!」
「我想看看這朵花。」
讓人類在孤獨中擁擠吧,太陽和月亮永遠只有一個。
我面對著眼前的一杯紅酒開始沉思——我現在終於會沉思了,不再像過去那樣傻乎乎。當我剛剛進入人類社會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有可能,好像生命就是一場美妙的魔術秀。可現在,我只看見舷窗外灰濛濛的天,還有老虎那樣讓人難受的背影。
雙方進行了合作談判。王儲很真誠,看來他非常細緻地閱讀了我們事先傳過來的文案,他說凡是需要在摩里島拍攝部分的資金,全部由他支持九*九*藏*書,場地也由他來解決,並且安排了第二天的盛大晚宴。談判結束后,他親自帶領我們參觀摩里宮的景觀,那些美麗的熱帶植物中,有許多可以製作成為一流迷香的花朵,我和番石榴交換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互贈禮品的時候,我假裝沒看見老虎心裏長牙頻頻飛來的眼色,毫不猶豫地把兩件禮物統統奉獻出來。王儲高興地擁抱了我,並且按照他們國家的禮儀,在我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已經坐起來,我們再次抱在一起,摩擦著對方臉上的淚水。他的眼神正在穿越遠方的青色密林。我被無形無聲的氣流吹向比想象更遠的荒漠,可我卻脫離不了他目光的射程,前方是傾斜再傾斜的月光,月光中我的胸脯流蕩著盈亮的雪白,上面有他溫柔的指痕,這是一個沒有隱私的夜晚,他的毛髮,他的鼻息,他的眼神,都在對我訴說著愛——我不得不想,同是人類,同是男人,為什麼有如此大的差別呢?
番石榴越長越漂亮了,她說她這次要親自為我們開車,轉遍摩里島的每個角落。而小騾則要做導遊,為我們講解摩里島許多不為人知的歷史。而且,最讓我驚喜的是,這趟還有可能見到摩里島的王儲詹!早就聽說過摩里島如今還是君主立憲制,而且他們年輕的王儲非常智慧和英俊!——有很多人把他比做所羅門再世呢!連莫里亞酋長這樣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摩里島之所以成為全世界快樂指數最高的國家,是因為有詹。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我的房間已經長滿了青苔,窗外的海生物們開始起舞,就像是翩翩起舞的蝙蝠。在他們中間我看見了媽媽,她憂鬱的眼神因哥哥的回歸煥發出亮光。她換了新的鼻環,她依然是海底世界最美的,但那又怎麼樣呢?她竟然沒跟我說一句話,還有爸爸,他忙著接待賓客打理宴席,也顧不上跟我說話——我的父母不理睬我,我的奶奶不用珊瑚粉敷我受傷流血的臉,那麼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是我的?
——難道只有離別是我的嗎?
這時,萬籟俱寂,我躺在他的臂腕里,跟他講述自己在春天做的那個夢,他驚訝地看著我說,他也曾經做過一個類似的夢,夢見一支海百合從深海中升起,變成了一個純潔無瑕的女孩,在一個月圓之夜與他交合,他說那種交合與他過去的性經驗完全不同,他過去的性|交是一種肉體交合,那種享樂轉瞬即逝,而那一次在夢中,他覺得自己和那個女子都變成了通體透明的精靈,那種交合是一種長久的美妙絕倫的享受,是完全一體的境界,以至他醒來之後依然能夠感覺到那種通透和神往。
曼陀羅真的把一個好端端的哥哥給我還回來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其實並不是什麼法術,而是她的確花了一筆巨款接好了哥哥的腳。但是當時我真的相信了法術——我覺得曼陀羅這傢伙的確有點兒邪的。我拿起放大鏡,在哥哥的腳腕上看了又看,除了一道發紅凸起的傷疤之外,和正常人比較起來,竟然沒有任何的異樣。我又讓哥哥走給我看,腳步依然有點兒蹣跚,曼陀羅在一旁說:「正常,那麼久沒有走路的人,能夠這樣已經很好了。」這當然也很有說服力。
海底像一塊青綠相間的琉璃。琉璃的縫隙里,流動著奇幻的色彩。在人類的羊皮書里,有著關於龍宮和海盜船的故事,還有阿拉伯飛毯上的美人魚。這都是他們的幻想,可悲的是,他們的想象力如此匱乏,其實海底王朝是一個比他們想象中美麗一千倍的地方,人很容易老去,可海底世界的生物永遠不老,對,我們可以死去,但永遠不老。因為美麗本身是脆弱的,很容易在一個混濁的大染缸里失色,https://read•99csw.com人類對美著迷,卻又懷著奇怪的妒意,他們看見美便要把它供起來,然後吃掉它。即使是月里嫦娥他們也要想盡辦法褪去她的粉裙,讓她的美麗和嫵媚一起消失——哪怕他們從此見不到月光。
他搖頭,「不行,小百合,現在不行。如果現在給你看了,整個摩里島都會受到神的懲罰。」
出我預料的是曼陀羅沒有食言。
不,不對。他身邊並沒有別的錢,也就是說,他身邊的錢只有這個裝公款的口袋——而小騾,大概是沒有什麼關於「公款」的概念的。他拿了那些錢就乖乖地換籌碼去了,當滿滿的一罐籌碼放到老虎眼前的時候,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有衝過去。
「什麼?」我問。
「不,是……是我還有些沒有盡到的責任。」我在這一瞬間想的是哥哥,我有責任把哥哥送回海底。
那個夜晚突然變成了一個彩色的夜晚:樹木是綠的,花是彩色的,遠遠的,像是伊甸園的蘋果樹,從那棵蘋果樹的後面,向我走來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他穿著一套簡樸的獵裝,有款有型,而且有一種內在的高貴——這種高貴讓平時氣宇軒昂的老虎變成了男僕。在夜的光線下,他應當算是真正的孤獨者,他是唯一的那個太陽,他向我走來,我也是唯一的,我是孤獨的月亮。
當天夜裡,我和哥哥秘密入海,他一入海便還了陽,顯得自由快樂,遇到在礁石下面成群結隊游過的海鰻、如盤子那麼大的金黃色蝴蝶魚、羞羞答答的海龜,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白鰭鯊,還有像個大酒瓶的、嘴巴一圈熒光色的小丑魚,他都笑嘻嘻地去跟人家搭訕,也不管人家愛不愛搭理他。
他說:「百合,有一件事我很奇怪:在夢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海百合,是海底的生物,你是什麼時候完成基因轉換的?」
只是在說到曼陀羅花的時候我們產生了嚴重的分歧,我認為曼陀羅花是最美的花朵,是植物中稀有的富於神性的花朵,它可以對世間萬物施愛情魔法。而他卻堅持認為,曼陀羅花雖然美麗但是有毒,據說經化驗之後發現它含有高成分的生物鹼,足以致死人類,屬不宜栽培之植物。
我們想在回家之前多玩一會兒,就游到那隻大沉船附近去玩兒,三十米長的木船沉在海底深處,成為不少魚群們的活動場所。這船沉了至少一百年,可船形依然清晰。我們倆穿過閘板和船艙,玩捉迷藏。海底五彩斑斕的珊瑚、海膽和海葵,美得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只有下跪的份兒!我摘了一塊珊瑚石,成千上萬尾魚兒突然湧來,盤旋著,高速而緊湊,密密麻麻圍成一個風暴眼,在水底灑下一團強烈的光束,我敢保證它們是來歡迎我們的,可如果換了人類,肯定會遭到它們的襲擊。
他把一雙美麗的眼睛朝向天空,這時彩色的夜晚變黑了,月亮就頂在我們頭上。我不斷地吻著他的像孩子一樣柔軟的唇髭,輕輕向他說起了有關戒指的一切。
啊……一切幾乎和我的夢中一模一樣,只是曼陀羅花凋謝得太快了,我還沉醉其中的時候,月神微笑地看著我們,好像說:夢已結束。GAME OVER。
老虎的臉已經綠了。
我沒有衝到老虎面前,卻衝出了賭場。我聽見自己的心在狂跳。
後來,在月亮的四周出現光暈的時候,他轉向我,緊緊地抱住我,把我按在他的胸口,他說:「聽啊,聽得見它在咚咚地跳嗎?」我說:「聽著像是戰鼓。」他微微笑了一下說:「我找到你了,我的小百合。」
4
——可我沒有說,我把這句話生生咽下去了。自從咽下這句話之後我就覺得自己成熟九-九-藏-書了。是的,按照羊皮書的要求我是決不能說這句話的,豈止是不能說,我還得裝作若無其事,揣著明白裝糊塗地給他把事情辦好。——但是我終於還是沒成熟到這種程度,我只是看著他,呆怔怔的,確切地說是裝傻充愣。我的這種表情更大程度地激怒了他,他的臉慢慢變歪了,變得很難看,他壓低聲音說:「百合我在跟你說話你聽見了嗎?!」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想氣他,我一臉無辜地點了點頭,說:「聽見了,但是我不明白什麼意思。」
我們擁抱在一起,沒有再做|愛。我們只是互相凝視著,深深地看著對方的眼睛,用最溫柔的手撫摸對方的臉。他說:「小百合你留下來吧,別走了。留下來,我們在一起,如果你不願意過宮廷生活,我可以宣布放棄繼承權。」
一路上老虎在一等艙睡死過去,這回連表面文章也沒做一做。可我偏偏不想讓他舒服——我在一等艙找了個空座兒,大模大樣地坐在那兒,位置在他的側後方,可以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但他卻沒有發現我。看來他真的是把公款都輸光了,連吃飯的胃口也沒有,每一次服務員送來飯菜,他都冷冷地擺擺手。我懶得再看他那單調的睡姿,開始回憶詹。詹的氣息似乎還留在我的身體里,他的氣息在我的身體里閃光,像是要衝出我的身體,飛翔。
「我再說一遍,你回去馬上做賬,做完之後給我看!」
他大睜著眼睛,因為離得近,我看見他的眼睛里反射出那枚戒指,他的眼睛本來就美,這時顯得晶光閃爍,瞳仁好像鑲上了一圈金邊,我著迷地看著他,並沒有聽清他的話。
老虎簡直就是瘋了。他夜以繼日地泡在賭場里,而小騾,儘管哈欠連天,也依然執著地堆著一臉媚笑,陪在身邊。番石榴拉著我走進這個賭場的時候,至少該是晚上一點了。那些坐在老虎機前的背影們戰鬥正酣,叮叮噹噹的錢幣聲讓我想起羊皮書里一句美麗的詩:大珠小珠落玉盤。連番石榴也換了一罐籌碼,但是我絲毫沒有賭博的願望,我只是站在一個角落裡,悄悄觀察著老虎和小騾的臉。老虎的貪慾和小騾的諂媚都讓我覺得噁心。
我想象中的葡萄酒沉睡在詹王儲後宮的櫟木桶里。那樣的酒喝一口人就醉了。葡萄園中有一個教堂,教堂的鐘聲把我們喚醒。我們手牽手,美麗的顏色和聲音立即變成了真實的影像,我會收到他的禮物:一瞥眼光,一個微笑,一顆星,一襲帶皺褶的綢衣……我們走上白日柔光中的山丘,眺望水色、城市、道路和風俗。
他溫柔的吻再次印在我的唇上,夜已深,我留戀這個溫暖的懷抱,但我明白自己必須離開,「我該走了。」
哼,輸光了?我倒是想看看他怎麼辦。公款都在他手裡,他怎麼賠?
「我在問你,這戒指你是怎麼得來的?」
可這時水怪突然從水中鑽了出來。巨大的臉逼向我——啊,這是老虎的憤怒的臉——他驚醒了我的白日夢。
家裡人的態度尤其令我難受,他們像歡迎英雄一樣迎接哥哥,對我,卻是強作笑容。尤其是奶奶,她把家裡剩的珍貴的白珊瑚粉拿出來,調好了,全部塗在哥哥已經好了的左腳上,卻一點點也沒留給我。
他問:「為什麼非要走?是他們對你有約束嗎?」
——哥哥與人類社會格格不入,且沒有我的勇氣與樂觀精神,遇到惡勢力只能逃避,連回手之力都沒有。
我們一起穿過樹林,走到海邊,他久久地凝視著我,輕輕地說:「小百合,我在夢裡見過你。」
他說:「百合,我被女性傷害過,絕望過,我曾經懷疑自己是上帝的棄兒。但是自從見到你的那一刻,我覺得上帝從來沒有拋棄過我,甚至對我格外恩寵,我應當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