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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他說,他想立刻滿足我的好奇心,讓我親眼看到我熟悉的人的過去與未來,但他不能違反祖先的規定。我說,真想立刻把我臉上的面具摘掉,但我也不能違反海底世界的戒律——於是我們兩人像兩個小孩一般跳進那口湖水裡。依然手牽著手,我們的手漸漸冰涼,天空射出最純粹的光,月色滑過我們光滑的肩膀。在銀色的世界里,我們都各自遵守著自己的金科玉律。
在那個時候,上天作證:我竟然完全忘了對詹的承諾,完全忘了詹的告誡,與其說我被月亮花所吸引,不如說我被自己巨大的好奇心所征服,我的手牢牢地吸在了那枚花瓣上,看到了這個女人的過去——這個女人在手術床躺下來的時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普通平凡似曾相識。倒過去,她和董事長及天仙子的前夫阿豹在一起說著什麼,董事長揮舞著一本書,哦我看清楚了:那正是天仙子的書,是那本《海百合的傳說》!
可是詹說,我太悲觀了。在這方面,他是個樂觀主義者,可我覺得他之所以樂觀是因為他沒有真正在B城生活過。而詹堅持說,他之所以樂觀,是由於他看到的是沒有喝掉的那半杯水,而我看到的,永遠是被喝掉水的那半截空杯子。

2

——這是什麼世道人心啊!
詹突然高興地跳起來,他說:「小百合,你終於對我說了!」我迷惑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突然省悟到前幾天他說的關於隱私的話題——我說:「這不是什麼秘密,更不是我的隱私——我只是把這事忘了,因為我現在戴著這張面具已經很習慣了。」
我繼續轉動按鈕,哇——天突然亮了,半晌我才反應過來,我這是轉到了東半球,我很快找到了B城,然後在B城一座公寓里找到了曼陀羅——她的模樣並沒有怎麼大變,但她深黑的眼圈和癲狂的眼神讓我有點兒害怕。她的穿著依然十分講究,甚至可以說是奢華——水綠色絲質套裙裝上點綴著黑色花朵織網。貼身剪裁的短款女式緊身胸衣,低領口周圍縱向分佈著帶褶水綠色絲綢和紫色細絲帶。左胸口點綴著深紅色、紫色、綠色絲質和天鵝絨花飾。衣服的前中部系著一排小小的玻璃扣。裙子後面非常寬大,在輕盈長裙擺的邊緣處系著褶皺絲綢帶子。黑絲網罩裙上系著絲質和天鵝絨質地的花朵——但是這些花朵、刺珠和鑽飾在她絕望的神色中都變得暗淡無光。
這回我當然坐的是頭等艙——正大光明地享受頭等艙的待遇讓我得意非凡。更讓我得意的是:二審官司打贏了!生命垂危的天仙子,竟然起死回生!不過說真的,經歷過這一次的折騰,她的容顏完全老去,至少老了十歲。
我在中午的太陽光下不知不覺迷糊起來,曼陀羅打在電腦上的字像羊皮書上的字那樣跳躍著,小狗美妞趴在我的懷裡,我在睡著前迷迷糊糊地在想——我是什麼時候學會了思考?像人類那樣思考——甚至更甚,我單純的心底什麼時候塞上了這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4

5

詹拿起戒指聞了一下,肯定地說:「戒指里的香氣,還不完全是它的香,還包含了一種來自海洋世界的迷香——這是來自兩個世界的混合香料,是頂級的香,有了這個,我們再不怕其他的魅惑了!」
那個搶佔曼陀羅位置的女人,正是那位輸了官司的科幻美女,那個在B城紅極一時的女作家,那個來歷不明的粟兒——原來,她就是曼陀羅提起過的,曾經深深傷害過銅牛的那個卷錢而走的銅牛的第三任太太,可是她又是怎樣成功地殺了一個回馬槍,再度奪走銅牛,並且成功地搶戲變成了女主角呢?!——這是何等的手腕啊!
何況阿豹,何況銅牛,甚至老虎!
我卻完全打不起精神來。是的我們的官司暫時打贏了,天仙子的版權也爭回來了。可是又怎麼樣呢?在我一直生活著的那個遠東國家,已經沒有什麼是非對錯的概念。天仙子在一夜之間衰老了,可粟兒還在蠢蠢欲動,她似乎準備上訴高法。沒有什麼對她不利的輿論,所有的人就像看戲似的看著這一切,在法庭上粟兒雖然輸了,可真正輸的是天仙子——她由於承受不住靈魂的痛苦而哀號而衰老,可是真正的罪魁卻活得好好的,還因此聲名大振。
我舉起我的戒指:「詹,你看,我戒指上的這朵花仿得多像啊,跟這朵真的月亮花一模一樣!我和我的家人朋友,一直在尋找,在猜測,這究竟是什麼花朵,終於找到答案了!那麼,戒指暗盒裡的迷香,會不會就是她的精髓呢?」
我想了又想,覺得從來沒有對他隱瞞過任何事,可他依然看著我,最後他說:「好了,我不問了,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隱私。」我說:「詹,我所有的事情都對你說過。」他微笑著搖頭,「不不,我們換個話題吧。我尊重你的隱私,也希望你同樣尊重我的隱私。……這裏就是你的家,在這兒,在整個宮裡和花園,你可以隨意出入,可以動用任何東西——除了這枝花。是的,只有我們結婚之後,你才可以運用她。這是新晉摩里島國王對你的唯一要求——在其他所有的方面,你都是自由的。」
我眨眨眼,看見他那一貫掛著溫和微笑的臉上,一臉嚴肅。
「當然,《煉獄之花》版權在天仙子手裡,天仙子根本就沒有賣版權,巨龍有什麼資格拍?要拍還得拍過去的那個《珍珠傳》,可是老虎已經因為此事被免職,珍珠拍不拍還得聽董事長的,要知道,《煉獄之花》已經花掉前期費用八百多萬了啊!阿豹回https://read•99csw.com去要麼賠錢,要麼坐牢!」
我看著詹那雙美而純凈的眼睛,心裏的愛如潮水涌動,他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我們幾乎是同時緊緊地擁抱住了對方,我們抱得那麼緊,就像是生怕什麼人把對方搶走了似的。
我太了解曼陀羅了。對於心高氣傲的她來說,還遠遠不僅是這件事本身,她當然更在乎此事真正的背景——這意味著,她的那位對手不但搶走了她在戲中的角色,更搶走了她人生的角色。
——特別的禮物?現在的禮物還能有什麼特別的?什麼都不會出人意料,因為人類的想象力太匱乏了。現在是個複製與粘貼的時代,說穿了是個原創可以被公然剽竊的年代,水牌越多越是紅姑娘!甭管香車寶馬是怎麼掙來的,也比門前冷落車馬稀強百倍!在這個意義上,天仙子是註定要被時代拋棄的,而那個叫做粟兒的科幻美女,才是天然不可替代的當代英雄,確切地說是當代巾幗英雄!
詹小心翼翼地接過去,捧在手心上,「那麼就讓我們在月亮花面前發誓吧。我再說一遍,等國喪一結束,我們就舉行婚禮。我會跪下來,向你求婚——親愛的,親愛的海百合公主。」
其實這隻能證明她的道路很危險——在這個時代,成功人士代表了一種極致,而任何不徹底的轉變或者根基都代表了一種危險性,小則非驢非馬不倫不類,大則會影響自己的選擇——對自己最最有利的而決不考慮任何他者的選擇。而「選擇」這個詞,是這個時代最為致命的詞。
終於有一天,曼陀羅發來了她一生中最後的一封電子信,那裡面透露出來的全是絕望的氣息。

6

百合姐姐,我知道你始終喜歡我的媽媽,卻討厭我,這是因為你的善良和同情心——你永遠只同情弱者,可是你知道嗎?其實我很羡慕我媽媽呢!因為不管怎麼樣她真心愛過也被愛過,可是作為一個女人,我一生都沒有得到這些,所以我是個徹底的失敗者。我再說一遍,我愛的是你,我只愛你,你為什麼不能理解我?為什麼只有異性|愛是正常的,同性|愛就不正常?我覺得男人很臟也很笨,我沒法愛他們……
「我對你說過,她有著最高等生物的一切智慧,她記錄了全世界每個人的一生,所有的罪惡,所有的善行,所有的美德,所有的高尚與卑劣,所有的美麗與醜惡……」
天空已經出現了曙光,我轉過頭,看到詹悲傷中不乏嚴厲的目光在盯著我,他的嘴巴蠕動著,輕輕說了一句話:「百合,你違約了。」
原來是這樣!
然後她問我,聽傳聞說我做了摩里島的王妃,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這樣,祝賀我,她說:「詹實在是我遇見的人類最好的男人,好到我一見到他就感到自慚形穢。」末了兒,她肉麻地說:「百合姐姐,只有你才配得上他,真的,百合姐姐,你的婚禮一定要邀請我呀,我一定要送給你一件特別的禮物!」
詹一點兒沒有讓我失望,他很從容,很鎮靜,他說:「謝謝你酋長,謝謝你的提醒,不過今後我不太需要你的提醒了,我做的事是否妥當,會有專門的王室內閣成員提醒我。」然後詹從容地撥開荊棘,挽著我說:「我們走吧,百合。」
曼陀羅的伊妹兒不斷地來。
我輕輕地碰了那花一下,花瓣立即合攏,就像是B城的含羞草。詹微笑著勾起我的手指,在花的上方輕輕搖了搖,嗬……那花又慢慢地開放了,真是如花解語啊,詹說,花也怕生,他打的這個手勢,就是告訴月亮花,這是朋友,不必害怕。

7

「問題就在這兒。人類的面具,因為戴長了,已經長在了他們的臉上,已經變成了他們的裸臉,所以,我是可以看清的。而你,戴的是一副海底的面具,這種面具完全可以抵禦這朵神奇的花。」
在斷斷續續的描述中,我終於弄明白了:原來,在這短短的時間里,B城的信息竟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珍珠傳》還要拍不假,但是女一號已經不再是曼陀羅了!
「詹,你能始終待我如初嗎?我現在戴著你後花園里的花,粘在我的發間,做你的花朵的標本,你覺得好嗎?」
是了,以天仙子的美麗和才氣,以曼陀羅的豆蔻年華和絕世聰慧,都鬥不過一個全身腥臊味兒、伶牙俐齒、能屈能伸、善於察言觀色的賤女人!
陽光似乎在草叢中嗡嗡作響。我就睡在伊甸園的蘋果樹下,但是卻見不到我的亞當。
我睡著了,夢見自己像是人類的嬰兒那樣被人剪斷了臍帶,我躺在那兒,好像隨時都會被人類勒死,我發出一聲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號哭,我的號哭好像把他們嚇著了,接著我聽見咔嗒一聲鎖門的聲音,然後看見門鏡里一隻窺視的眼睛。
我在睡夢裡想大聲喊叫:「為什麼我不能成為我想做的那種人?!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變?我告訴你們,我成了現在的我,都要怪你們!怪你們所有的人!」
番石榴和小騾請我吃飯,當然買單的是小騾。看小騾那種興奮無比的樣子,恨不得讓他買十次單他都樂意。他一邊殷勤地給我布菜一邊欣喜地嘮叨著:「《煉獄之花》劇組解散了,那個討厭的阿豹就要滾蛋了,百合姐,你可真太牛了!太牛了!不過他們說,我製作的播客也很有效果!很有效果!……百合姐姐,你怎麼不動聲色就把它們給打垮了呢?真是兵不血刃啊!……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從此後你指哪兒我打哪兒!兄弟我絕不說二話!……」
我正視著她,慢慢地說:「這個世界很臟,好人都沒希望。」
但是且慢,並非所有的花朵九-九-藏-書都暗淡無光——明明有一朵花隱隱地開在了牆壁上:那花就像是一領廢舊了的綢緞,打成了一個起了皺的包裹,巨大,顏色像陳舊的血跡——是屍香魔芋!——「它的花語是死亡。」曼陀羅曾經這樣無關痛癢地說——可是,現在輪到她了。
我說怎麼會覺得她似曾相識,原來如此!
詹怔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我對你說過的,月亮花就像一個奇怪的儀器。它可以像萬花筒一般轉來轉去,它可以看到任何一個人的過去未來與現在——當然,那個人必須是裸臉。」詹說完這話,就目光詭異地看著我,「百合,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有告訴我的事……」
我們盼著的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如果說我身上有什麼軟肋的話,那就是我的無法抗拒的好奇心。我的好奇心從小就幾乎把族群毀滅——由於我無法抑制對海神柱的好奇,我曾經在很小的時候,在月黑風高之夜悄悄爬到海神柱上,我發現那個高不可攀的柱子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眼深不見底的孔洞,於是我在那孔洞里放了一把貝殼,聽見貝殼遙遠的回聲,我幼小的心裏頗感欣慰。萬萬沒想到,那其實是堵塞了海神的秘密通道——海神大怒,掀起海嘯,幾乎把我們的海百合家族滅族,最後還是爺爺奶奶親自出面,並且把我家秘制的珊瑚粉拿出來奉獻,才算勉強平息。
她在信里寫道:
「當然,他們會很喜歡你的!……只是,你要稍微委屈一下,你初次見他們的時候,得戴一張面具——一張海底世界的面具,那相當於我們的通行證——就像我來到人類世界必須戴上你們的面具一樣!」
我搖著頭,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不知為什麼我變得愛哭了。我說不出來我內心的真實感受,只有用眼淚來表達。
「我知道你有巨大的好奇心,耐心一點兒啊,日子不是一天天地過去嗎?很快,我就會親自教你如何操縱這枝月亮花了,她是真正的煉獄之花,每個人,每樁事,都記錄在案,在示巴女王的時代,上帝是專門根據月亮花的記錄來進行末日審判的,當然,也有些人是看不清的,譬如你,我就會看不清,因為你戴著面具,而且,是海底而不是人類的面具。」
我對詹說了海底世界的一切,以便他將來去的時候不那麼陌生。他聽起來饒有興趣,特別是當他聽到媽媽是海底最美的美女、奶奶有秘制的白珊瑚粉,哥哥腳心上的曼陀羅花,還有爺爺和爸爸他們常常祭拜的海神柱……詹的眼睛里出現十分嚮往的神情,但他同時似乎又有些緊張,他會緊扣我的手指,喃喃地說:「你說,他們會接受我嗎?」
每天詹在忙完政務之後都會陪我。我們兩人手拉著手,在熱帶雨林的後花園里徜徉。所有美麗的動植物們也和我們一起享受美好的時光。

3

「這麼說你悄悄看過我?」
在水面上我看見詹迷濛的眸子,月光四散破裂,折射出雨林深處的黑暗。
詹很快發現了我情緒上的變化。這天,當我們和羚羊一起用餐的時候,看到我把麵包捲兒一塊塊地餵給羚羊,詹走過來摟著我,用他那彈鋼琴的細長手指慢慢插|進我濃密的頭髮里,輕輕撫摸,詹說:「百合你怎麼不愛說話了?是在這裏生活不習慣?是想你的父母了?還是……還是……沒有耐心等我了?……」
我不想再看這個世界了,我覺得噁心。阿豹噁心小騾也噁心,粟兒噁心番石榴也噁心,老虎噁心金馬更噁心。我只有閉關待在詹的後花園里,與那些可愛的珍禽異獸為伴,默默等待著一年國喪期滿。那時,我將與詹完婚,詹將會把一份新的提案轉交給人類的最高法庭,屆時,人類世界與海洋世界乃至整個自然界,將會有一個新的約定。那時,我就會圓滿完成使命——我將可以自由地穿行於人類世界與海洋世界,而完全不必戴什麼面具——那是多麼引人入勝啊!過去我每每想到這個,心裏就充滿了無限的力量,可現在……不知為什麼,我打不起精神,我覺得那一切都太遙遠、太遙遠了……
對於阿豹對番石榴的侵犯,小騾耿耿於懷。在機場上,小騾玩了一個被人用剩了的把戲:讓人乘阿豹不備,在他隨身帶的小包里放上了毒品,被海關逮了個正著。按照毒品的分量,阿豹需要被關押三年!
詹被我的眼淚嚇壞了,他急忙拿出紙巾給我擦淚,連連道歉,說是為了國事而怠慢了我,他拉著我的手走進後花園的深處,親手摘了一朵花給我戴在頭上,然後讓我在月光下的泉水水面上照自己的影子,我看見那朵花已經把我的容顏照亮了。我的整個肌膚變得十分美麗,我如醉如痴,似乎所有的思想都淹沒在霧裡,那是不斷聚合的大霧,飄逸著凡間的浮塵,從腳底蓬涌而升。
應當說曼陀羅此時還是很有底氣的。她很自信,她說下一步她將說服銅牛投資《珍珠傳》,而她自己將嘗試過一把明星癮!接著她寫道,這樣,就又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她說這個想法絕不是不可能,她說銅牛在老虎被停職之後,正在準備用《珍珠傳》來代替《煉獄之花》,依然與摩里島合作,用那個SB小騾的劇本,當然,那個劇本還不成熟,還要改。
我右手一直按著那枚花瓣,於是畫面不斷地往回倒:那個女人和阿豹在一起纏綿,並且密謀著什麼;那個女人和董事長舉行盛大的婚禮;那個女人在採訪董事長;那個女人竟然出現在地鐵的地下通道里,從擁擠的人群里往外鑽,一群工商人員走了進來,再倒回去,她手裡拿著四五件高檔的連衣裙,她在打電話,顯然是她給這些工商打的電話,再倒回去——那正是那些可憐的巴read.99csw•com寶莉時裝,販賣這些時裝的正是當年曾經一文不名的我!
「是的,在想你想到無法忍受的時候。」
曼陀羅發來很長的伊妹兒。
「為什麼她也叫煉獄之花?」
下面她說了好多令我臉紅的話,我不願卒讀,把電腦關上了。
儘管我從來不回,但我看得是很細的。我從字裡行間了解天仙子的消息。
詹像個孩子似的拉著我奔跑起來,一口氣跑到花園的最深處——那枝月亮花就在那兒,似乎隨時準備開口說話。它的旁邊,是一口藍色的小湖,小得像個洗臉盆似的,在岩石與檜木之間,發散出一種奇特的氣味。夜的丹青筆墨把一切都美化了。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小騾在一陣歡呼之後,突然悟出了什麼似的,一下子趴在了桌上,「百合姐——」他瞪著一雙圓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我,「這麼說,珍珠也有可能不拍了是嗎?」
其實我一直在盼著詹,盼著他來制止我,可是沒有,任何人都沒有來制止我——包括那些可愛的動物們,今晚也變得格外乖巧,早早便入睡了。我乘著星光走進花園的深處,那枝獨一無二的月亮花就在那兒,像是如約而至的情人。
我瘋了似的按住花瓣不撒手,時光不斷倒流,我終於讀懂了一個完整版的故事:原來這個女人就是那個著名時尚雜誌的副主編,她勾引了有婦之夫阿豹,就在那個我與天仙子曼陀羅相識的西班牙現代舞之夜,她和阿豹一起羞辱了天仙子,造成天仙子的離異,曼陀羅從小就受到家庭變故的侵擾。然後,她逼阿豹賺錢,害得阿豹坐了班房,然後她又與阿豹合謀做局,嫁給董事長銅牛,花著銅牛的錢,享受著阿豹的愛撫。然而天仙子的一本書又讓她妒火中燒,她給銅牛留了字條,然後去整容,把自己整成了一個科幻美女,然後去了B城,通過欺騙手段獲取天仙子的信任,藉機剽竊了天仙子的新作,同時又用錢把評論界買通,最後竟成了B城最美最有才華的女作家,並且在老虎床上完成了她的心愿:讓阿豹去導「她的新作」《煉獄之花》,她當然知道阿豹會盡心儘力,另外她也利用老虎的弱點,讓情夫去為自己賺更多的錢——如果不是我和曼陀羅的聯合行動,她簡直就可以上天入地了!
她提到她的母親天仙子,雖然官司贏了,脫離生命危險了,可是這次事件讓母親受到了嚴重的刺|激,她說母親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一直閉門謝客,不願見人。而且母親添了一個奇怪的癖好——收集燈泡,她不明白母親天仙子——一個曾經那麼聰慧卓越的人怎麼染上了這麼一個並不高級的嗜好,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搜集各種各樣的燈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燈泡們藏起來。
詹立即收住了笑容,但他依然緊摟著我,沒有鬆手。莫里亞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面無表情地說:「殿下,現在是國喪期間,您不認為您這樣做很不妥嗎?」
對於新一輪團隊的到來,小騾和番石榴當然比我更著急。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兩人完全如同瘋了一般——小騾的表現活像羊皮書里講的那個「范進中舉」——單腿跳了起來——就差口吐白沫了。而番石榴則就地來了個「前滾翻,后滾翻,連接跪跳起」這樣的高難動作,懶散的番石榴平時是絕對不做的。
我討厭小騾的絮絮叨叨,更討厭他這些不著邊際的話,但是我同時又覺得他好玩,批評他是一件讓我心生快|感的事。只是可憐的番石榴求爺爺告奶奶還賣了兩次身,好不容易才賺到了這麼個角色,其沮喪之情可以想見。她一直撅著薄薄的嘴唇一言不發,好在這並沒有影響她的食量。半晌,她才從法式蝸牛湯里抬起頭說:「百合姐,這個戲真的不拍了嗎?」
——這是一座美呆了的熱帶雨林花園!各種植物遮天蔽日,滿地是濕滑的苔蘚,高大的喬木群落錯綜複雜,林下藤類植物茂盛,有大量美麗的寄生植物,老莖生花形成了奇異的空中花園:棕櫚、梧桐、木棉、番木瓜、烏木、紫檀、咖啡、可可、油棕、椰子、橡膠樹、非洲楝、大緣柄桑、黃梨、桃花心木……天哪,隨便弄棵樹到B城,也會成為價值連城的珍奇樹木。還有那些極其艷麗的花朵——在星光下閃著光,像是一粒粒名貴的寶石。
——這個女人,引起了我巨大的好奇。
我看見莫里亞的臉一點點變綠了,就像當年老虎在賭場上輸光了的那種臉色,很可怕。
「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就不能是這樣?!告訴你,當你決定為一件事討公道的時候,你就得同時決定承擔一切負面的效果!因為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公道!」我終於喊起來。我在罵他的時候心裏想著我自己的委屈——好好地生活在海里,非逼著我到人類世界和親,受盡了艱難困苦,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心愛的人,萬里迢迢來到摩里島準備完婚,可又偏偏碰上老王駕崩!——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的挫折?為什麼這些挫折都要我來承受,難道就因為我比別人承受力強嗎?!
而現在,我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充滿了好奇,這好奇心燒灼著我,讓我鬼使神差般地來到了詹的後花園。
我拉著他冰涼的手突然想起一個可怕的問題:
機場那一串串雪花造型的燈,對我來說便是識別摩里島的標誌。然而當我出關之後卻大失所望——本來應當站著詹的地方竟站著那個討厭的莫里亞,那個酋長,假模假式地披了件獸皮站在那兒,還遠遠地向我鞠躬。
所有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是啊,當年,倒霉的我最慘的時候曾經到地鐵通道去賣過時裝,不但沒賺一文錢,還被請到工商去做了客。而當時,我並沒有想那麼多:為什麼恰恰工商就在那一刻出現?而現在,終於真相大白,元九九藏書兇就是那個在人群中閃了一下的小狐狸臉,她至少拿走了我五件高級時裝,價值B城幣種至少五萬余元!
我碰了它一下,冰涼的。又碰了它一下,死氣沉沉。我輕輕轉動花莖,那塊擋在我眼前的水晶片慢慢移開了,花朵突然變得很大,大得有點兒恐怖,像是一隻巨大的萬花筒,呈現在我眼前的,是轉動著的世界,是物換星移的宇宙。然後我無師自通地按了一隻花瓣,那個花瓣讓我對準了夜色中的人群,我看見了詹!看見了詹在主持一個重要的會議,他臉色疲倦但是講話條理清晰語氣堅定,用的不是官方語言的英語而是摩里島的語言,所以我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但是看到那些大臣們的表情,我明白他是具有絕對權威並且深得人心的。然後我又試探著按了第二個花瓣,那個花瓣好像是負責專門轉動方向的,我看見夜色中摩里島的人們,大多已經入睡,但是夜總會和賭場的燈光依然明亮,出人意料地,我看見莫里亞酋長竟然正在和番石榴做|愛!瘦弱的番石榴被強壯的酋長弄得像一片秋風中的落葉,不斷發出絕望的呻|吟,而那個自作多情的小騾,卻一個人孤獨地半躺在被子里,拿著個筆記本電腦在奮筆疾書——或許他依然為改寫《珍珠傳》而絞盡腦汁吧,看著他皺著眉頭翻來覆去的痛苦勁兒,真是令人慘不忍睹。終於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掏出手機,用摩里島的土著語言叫著番石榴的名字,可是電話里顯然一片杳然。
她一個人在那個我曾經住過的房子里,輾轉騰挪,像一隻粘在蛛網上跑不掉的小蟲子,掙扎得越厲害,陷落得也就越深。忽然,她好像驚呆了似的看著牆角上的那台傳真機——那個傳真機好像發出一種聲音(這朵花對聲音的傳導很不好,也許是我沒有找對調節音量的花瓣),因為我看見她的眼睛隨著傳真機上慢慢升起的傳真件而變得驚恐萬狀。
一些古怪的聲音紛至沓來——難道這花園裡除了我們,還有旁人在偷窺?!還沒來得及叫出來,溫柔的大猩猩代姆就鑽到了我們之間。惘然四顧——哦,羚羊、河馬、長頸鹿、獅、豹、靈貓、鸚鵡、鳩鴿、孔雀、犀鳥、巨嘴鳥、太陽鳥、蕉鵑、八色鶇……都潛伏在黑暗中,它們把我們包圍了!詹看著我笑,「以後我們就要跟它們一起生活了,怕嗎?」「怕?——才怪呢!」我也笑了,周圍那些高高矮矮的寶寶們似乎也在為我們高興,它們竟然圍著我們跳起舞來,跳的舞步很亂,我被它們逗得哈哈大笑,跟詹手拉手也跳起來,跳著跳著竟然忘了情,我唱起歌來——這下子惹了大禍:海百合公主的歌聲即使在深海中也是最迷人的,何況是在人類世界,我剛剛唱了一句,「啊索米亞啊……」所有的寶寶們就都醉倒了,它們的倒下引起了連鎖反應,高大的喬木與低矮的灌木紛紛被壓坍,空中花園轟然倒下,我和詹被籠罩在艷麗的花與藤中,動彈不得。我看見,皇宮似乎也顫抖起來,從顫抖的皇宮裡面走出一個人,一個披著獸皮的人,一個我此時最不想見到的人——他是莫里亞酋長。
在二審敗訴之後她並沒閑著,她居然又殺了個回馬槍,在曼陀羅夜店開張的時候回到了銅牛身旁,而現在比她年輕至少十五歲的曼陀羅獨守空房,以吸毒來排解自己的空虛,而她,卻竟然又讓銅牛回心轉意,這個女人,她到底手裡有多少法寶?!
睡夢中,我突然對自己有點害怕了……
那一枝月亮花,在黑暗中遺世孤立,給人光明與溫暖——什麼時候,我的髮際間能別上這朵月亮花啊!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終於番石榴吃完了最後一勺甜品,半睜著她那雙剛接完假睫毛的眼睛看著我,「百合姐,我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也是命運使然,那一晚,詹為了國事,一直忙到天亮。
我急忙尋找放大縮小的花瓣兒,沒有,我亂按一氣,不留神按在雄蕊上,畫面立即放得很大,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傳真的內容,上面的黑體字驚心動魄地寫著:
然後她拿起一面鏡子,翻來覆去地照著自己,接著又突然把那鏡子摔了,緊接著一陣爆響,她把她能夠得著的物件兒全摔了,玻璃碎末如同雪花一般漫天飛舞,攪得周天寒徹。我覺得自己的腦門兒也突然變得冰涼——原來是我過於專註碰上了那塊水晶片,就那麼一瞬間,鏡頭又轉了,我看到了一幕最最讓人噁心的畫面:那位「科幻美女」正在與董事長親熱,這座豪宅完全是王室的裝飾,路易十五時期的,那麼複雜和華麗的巴洛克式花紋。董事長的臉上完全是一派迷戀——而那個科幻美女的笑容背後,滿滿地都是厭惡、蔑視,和如意算盤得逞之後的得意。
詹說,B城真的該好好反省了。可我在內心覺得,反省也沒用。這個城市曾經發生過各種驚天動地的大事件,其中之一就是他們違反了摩西的戒律,曾經釋放過所羅門王羈押在膽瓶里的魔鬼。魔鬼在他們那片土地上到處遊盪,再也回不去了——它走進了他們每個人的心中,那片土地上的人群早已被毒化了,什麼也救不了他們。
我把戒指放在他的手裡,「詹,戒指在這兒,還給你。我等著那一天——你親手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
夜晚,戴著重孝的詹和我對坐在長長的橡木餐桌的兩端,按照王室的規矩用餐。我們吃得很簡單,只上了三道菜:湯、主菜與甜品,當然是一如既往地精緻。餐后,詹讓僕人們退下,拉著我的手走進他的後花園——
我們又抱在了一起,緊緊的,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覺得我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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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花在壁影上越來越巨大,終於淹沒了她。
https://read•99csw•com詹依然如故,可我覺得我們的故事已經變了味兒。我們的故事陷落進堅硬的水泥路面里,一天天的日子擠不出一滴水分,愛的靈感被無情地剝奪,物是人非,陽光寂寥,花朵萎謝——我遠遠地觀賞那枝獨一無二的月亮花,幻想著將來有一天,我會把她摘下,戴在髮際。
但那次可怕的事件並沒有扼殺我的好奇心,後來我一直注意觀察海神的行止,直到我弄清所謂的海神柱不過是海神的生殖器而已。——我這才明白他大發雷霆的真正原因其實是惱羞成怒。
而曼陀羅,似乎介於我與粟兒之間,她其實想像粟兒那樣,什麼便宜都占,什麼都不耽誤,賊不走空,在輾轉騰挪之間,名利雙收——有疼自己的男人,有豪宅香車,有很高的業界知名度,有美麗的容顏與衣飾,還要有show給別人看的DIY,最好這DIY的手藝一流是誰也學不走的。然而她的靈魂深處,似乎還有一絲痛感。這一絲痛感無疑來自真情,是的在曼陀羅的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絲真情的,這大概是她與粟兒之間唯一的不同吧?
再也沒有比這些畫面更令人驚奇的了!
我試著按了幾個花瓣,聚焦在那個女人的身上,然後慢慢放大,當大到不能再大的時候,突然之間,花瓣急速地旋轉起來,畫面上下搖擺,幅度越來越大,終於,眼前變成一片刷白的,好像一股磁力把我牢牢抓住,天哪,我完全控制不了這朵花了!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正當我想逃離她的時候,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
他的情緒一下子降到了冰點,「為什麼是這樣……」
我警惕男人們擺出紳士的態度,特別是莫里亞這樣的人。果然,他告訴我一個不幸的消息:老王去世了——詹在亂世中繼承王位——可以想象整個王室的混亂和詹巨大的悲痛與壓力,可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候,詹依然為我親自布置了房間,用一百粒美鑽與一千朵白玫瑰表達了他的愛意——還有他喜愛的那些珍禽異獸,都紛紛走出來向我致敬——它們致敬的方式各有不同,雁鵝圍繞在我的身旁,大狗滑稽與小狗美妞不斷地舔我的手,大鸚鵡落在我的肩膀上,悄悄用她那漂亮的鷹勾嘴對我耳語,長頸鹿彎下細長的脖子親吻著我,斑馬則遠遠地看著我裝酷,而蜂鳥索性就用大致相等於光線的速度扇動她那五顏六色的翅膀,在我眼前現出一片光怪陸離的迷霧……
曼陀羅一向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看來她絕對犯了輕敵的毛病。一番惡鬥之後,她敗了。她的敗絕對是情理之中的——因為她壞得還不夠徹底。
天亮了,僕人把各種報紙送來,我看到B城的報紙上有一整版,報道了曼陀羅跳樓自殺的消息。
然後,我慢慢地推開餐碟,站起來,把一沓簇新的鈔票放在桌上,轉身而去。
小騾並沒有放過阿豹。
終於我看到那傳說中的月亮花了——她距離其他的花很遠,她煢煢孑立,一枝獨秀,花瓣兒的形狀如同新月,花的顏色,恰如我的戒指那樣,她會隨著光線改變成各種微妙的顏色,而平時,她就像月光一般白,像珠貝一樣亮。她的雄蕊是金色的,而雌蕊則是藍色天鵝絨一般的色彩……我看入了迷,摘下我的小戒指和她對照著,真的是一般無二啊!
我看到曼陀羅驚恐的眼睛,她拿起筆飛快地寫下幾行字,我無論如何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曼陀羅說她開了一家叫做「曼陀羅花」的夜店,現在的經營與人氣等各方面已經全方位地壓倒了「BOBO」。有很多超級明星慕名而來,當然,也有些不受歡迎的人不請自來——譬如那位打輸了官司的科幻美女。
答案就在這兒,就在這朵神奇的花里——這太好了,這是上天的錄像——它可以作為我們徹底打敗這個女人的鐵證!
法庭上,天仙子坐在輪椅上,彷彿剛剛從地獄里走過似的,面色灰暗得讓人害怕。她虛弱得幾乎話都說不出來,然而,當形勢突然逆轉,那個筆名粟兒的女人突然大熱倒灶之時,她竟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她好像還高喊了一聲什麼,是的她高喊了一聲,高喊一聲之後就昏倒了。整個法庭亂成一團,那個粟兒似乎還想假充好人扶她起來,被曼陀羅閃電似的沖了上去,把她的母親與這個可怕的女人隔開了。一瞬間我感覺到了曼陀羅心裏最深處尚有一絲善念。也就是那一瞬間,我原諒了曼陀羅所有的過去。我在心裏默念著:「再見吧朋友們,再見吧曾經愛我和我曾經愛過的人,我要離開你們去過另一種生活了,祝你們好運!……」
——那個科幻美女,正在天仙子的家中,在對天仙子甜言蜜語地說著什麼,我使勁擦擦眼睛,沒錯兒,這確實是天仙子的家,我熟悉的沙發和桌椅,還有天仙子那台已經用舊了的東芝筆記本,天仙子被她說得笑逐顏開。我的手下意識地碰到一片花瓣——畫面又變了,變成了那個女人在某醫院整容——我明白了!原來這就是詹說的所謂能看到人的過去未來現在之事!如果按住那個花瓣不撒手,那這個女人的一生,這個女人真實的來歷便會全部展現在我的眼前——就如DVD的快退鍵一般!
我想起羊皮書里的一句話:女人對待男人的法寶,絕非美麗或者才華,而是一種獨特的腥臊味兒。
她得了躁狂抑鬱症,每天只能靠加大藥物來控制自己——她早已從迷戀迷|葯走到了迷戀毒品。
「可是人類有幾個不戴面具裸臉示人的啊?」
明年今天是你的忌日!
「你受過迷香的魅惑嗎?」
月亮花似乎解語,她閃了一閃,花瓣兒慢慢捲起來,再度伸展開的時候,亮麗的光已經照耀了整個後花園。
詹微笑著看著我,「你認出來了吧?月亮花,全世界只有我們的花園裡有,這是很值得驕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