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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 卡洛琳之死 第一節

第二章 春 卡洛琳之死

第一節

「莫爾托?」尼可故意反問了一句。他臉上無辜的表情太假了,但我並沒有機會回答他。教堂讀經台上的牧師讓大家趕緊坐好,葬禮馬上開始。所以,我只是在離開的時候朝尼可·德拉·戈迪亞笑了笑——實際上,我也笑得很假——我笑完,便開始在人潮中往教堂的前排走去,雷蒙德和我作為官方代表,座位都被安排在前面。我一邊走,一邊和認識的熟人悄悄點個頭,打個招呼,心裏卻一直回想著尼可強烈的自信。那就像是人剛從暴晒的烈日下走出來,皮膚被曬得火辣辣的,摸一下都會覺得疼。當我終於看到擺在教堂前面的棺木時,我突然想,也許尼可真的會贏。我內心深處一個小小的聲音說出了這個預感,它就像是在我心底哀鳴的良知一樣,告訴了我其實我並不想聽到的東西。尼可沒資格贏,他不應該贏,他是個靈魂上的侏儒,但也許真有什麼東西能把他推向勝利。在這個葬禮上,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場所,我都不能不注意到他強大的活力,不能不去想這種活力將會帶他走多遠。
我一下驚呆了。我對雷蒙德嘟囔了兩句,朝最後一個座位走去,一路上台階兩旁全是鮮花。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一開始頭暈目眩的震驚已經過去了,但當背後的管風琴突然發出沉悶的音樂、牧師開口說話時,我越發震驚,內心也開始翻騰,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就真的傷心起來。我有些無法理解,她不可能還隱藏著這樣一個秘密。我一直就在猜測,她應該結過婚,但她從來沒有提過自己還有一個小孩,更不用說這個小孩還生活在這裏。我努力抑制著想要離開的衝動,我多麼想走出這陰暗的教堂,讓外面刺眼的陽光讓自己清醒一下。過了一會兒,我冷靜了下來,我迫使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正在進行的葬禮上。
教堂里的長椅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卡洛琳的棺木擺在教堂前面,周圍擺滿了百合花和白色大麗花,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花香。我一邊朝前面走去,一邊跟兩邊的熟人打招呼、握手。今天來的都是重量級人物,全是市政府和區政府政壇上的重要角色。很多法官都來了,還有不少律師,幾個和卡洛琳有聯繫的左翼團體和女權組織也來了。大家的交談都很簡單,而臉上流露出來的震驚和悲傷的表情是那麼真誠。
我猛地站起來。
「她很出色。」我說,就在那一刻,我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嚇到了,這情緒竟然從我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地方,就這樣突然跳了出來。
「我覺得是有人在故布疑陣。」我對他們倆說,「我覺得兇手是在故意誤導警方。」
「那男孩是誰?」我問。
科迪從前排轉過身來,說是已經快到一點了。雷蒙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科迪把這當作是默許,把手伸到儀錶盤下面,打開了車上的警笛。警笛只響了兩次,每次時間都不長,就像在這擁擠交通中的兩個小逗號,但路上的小汽車和卡車紛紛讓開了道,我們這輛黑色的別克便小心翼翼地往前開去。這裏周邊的房屋還是顯得有點破落——陳舊的木板房、鑲著玻璃碎片的欄杆,面色蒼白的小孩子在街邊玩著球和繩子之類的東西。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離這裏只有三個街區,當時,我們全家人住在二樓的一間公寓,樓下是我父親開的麵包店。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段陰暗的歲月。白天,我不上學的時候,就會和母親在店裡幫父親的忙。晚上,父親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我和母親就躲在上了鎖的房間里,我沒有別的小朋友可以做玩伴。直到今天,這片地區也沒有很大的改變,還是有很多像我爸爸那樣的人:跟他一樣的塞爾維亞人,還有烏克蘭人、義大利人、波蘭人——這些外來民族的人們帶著一種悲觀的心態,過著各自平靜的生活。
我一直都知道,九九藏書尼克很適合從政,他的形象很好。尼可·德拉·戈迪亞大概四十歲上下,個子不高不矮,穿著打扮總是一絲不苟。從我認識他起,他就很注意保持自己的身材,但也愛吃健康的肉類。雖然他的皮膚不太好,顏色的搭配也很奇怪——紅色的頭髮、偏褐色的皮膚、淺色的眼睛——但這些不完美並不會在鏡頭或法庭上表現得很明顯,他是一個大家公認的美男子。當然,他也一直注重穿著打扮,哪怕是在工資不高的時候,他花上半個月的薪水,也要穿上量身定製的西服。
無論尼可到底是不是真的成熟,很多人都認為,他不會贏得這次的初選。現在離初選只有十八天了,雷蒙德在過去十二年多的時間里,已經贏得了金德區一百五十萬選民的好評。今年,他暫時還沒有獲得黨內的支持,但這主要是因為很久以前和市長之間的一次派系鬥爭。雷蒙德的政治同盟們——這個圈子從來就不包括我——認為,再過一周半,等第一次民意調查的結果公布以後,黨內的其他領導就能迫使市長改變立場,讓雷蒙德獲得黨內的一致支持,在初選中穩操勝券,而在這個一黨執政的小城,初選的勝利也就等於整個競選的成功,雷蒙德繼續任職四年就沒有任何懸念了。
在雷蒙德身邊工作的人都會說,他看起來很不好。一年零八個月前,他和結婚三十年的妻子安妮分開了。他開始發福,臉上也時時掛著冷酷的表情,這說明,他終於到達了人生的另一個階段,他開始明白,很多痛苦是無法消除的。一年前,大家還在打賭,雷蒙德已經沒有動力,也沒有興趣再次競選檢察長的職位了,但他一直在等,等到初選正式開始的四個月前,他才宣布繼續參選。有人說,是對權力和公眾生活的慾望讓他繼續參与競選,但我覺得,雷蒙德的動力大概還是來自於他對自己最大競爭對手尼可·德拉·戈迪亞的痛恨,要知道,尼可去年還不過是一名副檢察官而已。但無論雷蒙德繼續參選的原因到底是什麼,這場競選註定會非常艱難。在資金還充裕的時候,我們也請了一些參謀機構和媒體顧問,幫助我們處理競選的事宜。三個性取向不明的年輕人對競選照片之類的事非常看重,堅持要在全市四分之一的公交車車身上展示出雷蒙德的光輝形象。在那張照片中,雷蒙德露著甜蜜的笑容,想傳達出一種硬漢式的幽默,但我卻覺得那照片中的他看起來有點傻。這大概又是一個標誌,說明雷蒙德已經有點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當他說他應該更傷心一些的時候,也是這個意思吧?!他是想說,自己似乎又一次錯過了事態的悄然發展。
我又問他關於他和市長的會面,雷蒙德翻了個白眼。
「和他爸爸在新澤西州長大的。」雷蒙德說,「然後來這兒上大學,現在還在念書。」
「尼可!」我和他握了握手。他西裝的領子上別著一朵花,這個習慣是他從競選之後開始的。他問起我妻子和兒子的情況,但還沒等我回答,他就突然換上一副悲傷莊重的表情,說起了卡洛琳的死。
他在發言里提到了很多關於卡洛琳的有趣小事,他說,他還記得有些冷漠強硬的檢察官認為,實習生只不過是社會義工,是他力排眾議,堅持聘用卡洛琳。他還說起了卡洛琳的堅強、聰慧,他回憶了她曾經打贏過的案子、她曾經反抗過的法官,還有她曾經勇敢打破的陳規陋習。這些故事從雷蒙德的嘴裏說出來時,是那麼飽含深情、那麼生動有趣,讓人回想起卡洛琳的好,回想起她的勇敢。在這樣的場合中,雷蒙德總是能把自己的所想所感傳達給聽眾,引起共鳴,在這方面還真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太遲了,拖拉王。我已經跟雷蒙德說好了,要把我的票投給他。」
「嗨https://read.99csw.com,聽著,哥們兒。」他說,「我真的很佩服你。說真的,對你,我沒有任何不滿。」他摸了摸自己露在馬甲外面的襯衫,「哪怕我贏了競選,這一點也不會變,你還會繼續當你的副檢察長。」
和往常一樣,雷蒙德總是沒法控制自己對波爾卡羅的情緒。我四周看了看,希望沒人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我把臉轉向坐在市長身邊的那個男孩。
雷蒙德回答了我,但我覺得我沒聽懂。我又朝他靠近了一些,他把嘴湊到我耳邊。
但是我,卻還沒有從之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我發現所有的一切,傷心、震驚、雷蒙德的話帶給我的刺痛,還有心底深處無法言說的悲哀,都湧上了心頭,挑戰著我的忍耐極限。我拚命地保持冷靜,我開始勸說自己,我不能去參加稍後的下葬儀式,我還有工作要做,辦公室里自然會有人參加的。秘書、文員,還有其他女人,她們以前總是對卡洛琳說東道西,現在也都來了,坐在前排哭著,她們會緊緊站在墓地周圍,為又一條生命的永遠凋落流淚,還是讓她們看著卡洛琳被長埋地下吧。
「誰不是啊?」雷蒙德說。
「她兒子。」他又說了一遍。
我直接告訴他,他說的都是廢話。
「雷蒙德對每個案子都很看重,你也知道的。」
「窗戶沒有打碎。」我說,「門鎖也沒有被撬開。」
我現在還不想惹怒他。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等一會兒。」雷蒙德說,我們的車剛一開到教堂門口,蜂擁而來的記者就把車包圍了,雷蒙德一邊擠出去,一邊對我說,他還要在葬禮致辭中加些內容,他稍後會在外面再演練一遍。他在教堂門口停了一會兒,拍了拍第五頻道斯坦利·羅森伯格的肩膀,按照慣例,斯坦利將會第一個對他進行採訪。
一開始,我以為他說的是他在葬禮上的致辭,因為他剛剛又看了一遍演說稿,正把兩張提示卡放回自己藍色毛呢西裝的胸前口袋。但當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時,我才意識到,他說的其實是自己的心情。我們正在開往南城的路上,他坐在區檢察院的別克車後座上,盯著窗外越來越擁擠的車流,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我看著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表情應該拍下來作為他今年競選的照片:硬朗的五官,配上嚴肅、果決的表情,再加上一絲絲憂傷。他展示了這個悲傷都市中一種恬淡寡慾的氣息,就像這片城區里最常見的灰暗磚牆和瀝青屋頂一樣。
「哦,不會吧。」他說,「你們不是對我和媒體說的那些話有意見吧?我確實就是那樣認為的啊!我覺得,有效的執法應該從上層開始。我堅信這一點。雷蒙德太軟弱了,他累了,他強硬不起來了。」
「荒謬。」我說,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但其實在去年,這樣的情形我已經想象過不下一百次了,「你太厲害了,拖拉王。」我對他說,「步步為營,你就是永遠都不肯停手。」
我們開到第三大街,我發現卡洛琳的這場葬禮顯然已經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視。停在周邊的車有一半是警車,路上還有不少警察三三兩兩地走來走去。殺害一名檢察官離殺害一名警察基本上只有一步之遙,再說,無論派系利益如何衝突,卡洛琳在警局還是有很多朋友的——她是一個很好的檢察官,尊重警方的勞動成果,也會努力保證這些成果不會在法庭上付諸東流,因此,她和警方之間的關係就像是忠貞的君臣關係。當然,她也是個漂亮的現代女性,大家都知道,卡洛琳很吃得開。
「他想給我一些建議,私底下,就我和他之間,因為他不想表現得有所偏向。他覺得,如果我們能在選舉前抓住殺害卡洛琳的兇手,那我成功的機會就會大大增加。你能相信嗎?他臉上還裝出一本正經的表情,我也不好九九藏書轉身就走,他可得意了。」雷蒙德伸出手指著他,「看他站在那兒,還挺傷心的。」
「公寓里的每扇門、每扇窗都沒有上鎖。」他說,「她喜歡那樣,那個女人以為自己生活在太平盛世里呢。」
除了英俊的外表,尼可最引人注意的還是他在公眾場合表現出來的一種厚顏無恥而又不講道理的直接。現在,在葬禮上,他就在和他競爭對手的助理,也就是我,一邊聊天,一邊打著他演說辭里的官腔。在我們認識的十二年時間里,包括我們共用一間辦公室的兩年,我發現這個拖拉王總是充滿了一種狂熱而盲目的自信。九個月前,我解僱他的那天早上,他走出去,經過我的辦公室時,滿面笑容地對我說了一句,「我會回來的。」
「拖拉王又說了什麼?」
「那也比你好,拖拉王。」尼可和我剛開始在上訴庭擔任副檢察官的時候,他就得到了這個外號。他從來都沒有按時完成過報告,老副檢察長約翰·懷特便叫他拖拉大王。
越靠近教堂,車流就越發擁堵。前面的車在上下乘客,我們就在離教堂不到幾米的地方走走停停。那些大人物的車,像是掛著特殊牌照的加長豪華車,還有在附近尋找停車位的媒體記者的車,帶著一種笨拙又冷漠的感覺,擠滿了整條路。尤其是廣播台的車,既不遵守交通法規,更加無視基本的社會公德。有一輛電台的廣播車,直接停在教堂橡木大門的正門口,還在車頂架起了一個雷達天線,一堆記者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像是在拳擊比賽的現場,一有官員到來,記者們就把話筒杵到他們面前。
按照葬禮的慣例,卡洛琳的棺木旁擺放了兩排摺疊椅,坐著的大部分人都是社會各界的顯要權貴。唯一一個陌生面孔是個十幾、二十歲的男孩,他坐在市長旁邊,緊挨著棺木。這個男孩滿頭金髮,不過剪得亂七八糟,系著領結,但系得太緊,襯衫的領子都豎了起來。我想,也許是卡洛琳的表弟,說不定是侄子,但絕對是她家裡的親戚。奇怪,卡洛琳的家人,據我所知,都在東部,而她在很早以前就已經離開他們了。在這個男孩的旁邊還有不少市長的人,人數超過了座位的數量,沒有我的位子了。我走到後排,雷蒙德往後靠過來,他顯然看到了我和尼克剛才在談話。
「你怎麼知道?」
「拜託,拉斯迪。」雷蒙德說,「我們要找的絕對是個流竄犯。這還需要福爾摩斯來破案嗎?你別在查案的警察面前逞能,低調點,好好乾自己的事。行嗎?給我抓到兇手,我才能鬆一口氣。」他朝我微笑著,一副溫暖而充滿理解的表情。雷蒙德想讓我知道,他在努力支撐著。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一再強調抓住兇手的重要性,我都明白。
我回過頭,看到了尼可,他也在人群中和別人打著招呼。
「什麼都沒說,就是一堆廢話,他已經快沒有競選經費了。」
我是十二年前認識尼可的,那是我成為副檢察官的第一天,我們被分到同一間辦公室。十一年之後,我成了副檢察長,他是兇殺庭的庭長,然後,我解僱了他。在那之前,他已經公然表示了對雷蒙德的反對。當時有一個黑人醫生為人非法墮胎,尼可想要以謀殺罪名起訴他。從法律上來說,他的這一主張完全沒有道理,但卻引起了某些利益團體的興趣,紛紛支持他的行為。他編造了很多關於他和雷蒙德之間的爭議,把法庭辯論變成了自己的競選演說,而在這些場合,往往都有大量媒體在場。雷蒙德讓我作出最後的決定。一天早上,我來到超市,買了一雙最便宜的運動鞋,我把鞋子擺在尼可辦公桌的正中間,再附上了一張紙條:再見!祝你好運!拉斯迪。
「她是那麼……」他擺著手,搜尋著合適的字眼。我發覺,這個野心勃勃的檢察長候選人竟然還在想著說read.99csw•com出點詩意的句子來,我打斷了他的思路。
「我應該更傷心一些。」雷蒙德·霍根說。
雷蒙德的演講完了。他的表現堪稱完美,很多以為他已經一蹶不振的人都看到了他的這一表現。當他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時,觀眾席明顯出現了一陣騷動。牧師開始介紹葬禮接下來的流程細節,我根本沒聽,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回辦公室。我會按照雷蒙德的意思,繼續尋找殺害卡洛琳的兇手。我的離開不會有人介意的——最不會介意的,我想,大概就是卡洛琳自己。我已經向她表達了我的敬意,她也許會說,這已經足夠了。她知道,我也知道,我已經為她傷心過了。
就在這個時候,開著車的科迪突然從前排座位上轉過身,加入了我們的對話。科迪是一位有三十年警齡的老警察,馬上就要退休了,退休前主要就是幫雷蒙德開車。他今天表現出不同尋常的安靜,沒有跟我們嘮叨他在馬路上看到的什麼流浪漢或者窮苦人。和雷蒙德不同——也和我不同——科迪總是喜歡讓自己陷入悲傷。他今天看起來像是沒睡好覺,臉上露出一種嚴肅而憂愁的表情。不知為何,我對卡洛琳公寓狀況的描述勾起了他的興趣。
三天前,四月一號,雷蒙德喋喋不休地說起了卡洛琳·波爾希莫斯的死。
我大聲笑了出來,但尼可還在繼續,「我放心了,我跟你說的是實話。當雷蒙德宣布參選的時候,我真的放心了。我原本以為雷蒙德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布自己不參選,而是你——他的第一副手去參選。你要是參選,媒體會非常喜歡你的。你不是政治圈裡的人,你是一名職業檢察官,穩妥、成熟,是那種大家都可以依靠的人,你還是破了『暗夜聖徒』大案的人。他們會在這方面大做文章,雷蒙德也會讓波爾卡羅支持你,你會是一個非常、非常強勁的對手。」
市長辦公室的保羅·德懷朝我做了個手勢,看來,似乎是市長大人想在葬禮開始前和雷蒙德說兩句。雷蒙德從記者堆里脫身以後,我把市長的意思轉告了他。他做了個鬼臉,這可不太明智,這個表情保羅是能看見的。雷蒙德跟著保羅走了,他們消失在教堂哥特風格的陰暗走廊里。市長奧古斯丁·波爾卡羅可以說是個暴君,十年前,雷蒙德在政壇上炙手可熱時,差一點兒就把波爾卡羅趕下了台,但還是差了一點點。自從那次競選失敗后,雷蒙德就已經用各種方式表達了自己對市長的忠心,但波爾卡羅始終對舊仇耿耿於懷。現在,終於輪到雷蒙德參与新一輪競選了,波爾卡羅便宣布,他在黨派中的角色需要他保持中立,他不打算給雷蒙德任何黨內支持。顯然,他很喜歡看著雷蒙德獨自一人在大海中苦苦掙扎,但如果最終雷蒙德游到了岸邊,他又會第一個去恭喜他,說自己一直都知道雷蒙德一定會贏。
「我覺得,我根本沒辦法好好想這件事。一方面,尼可在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說得好像是我謀殺了她一樣。那些戴著記者證的渾蛋個個都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找出兇手,就連辦公室里的秘書都會躲在廁所里偷偷地哭。而且,你知道嗎,我還會時不時想起這個女人。唉,在她還沒從法學院畢業,還只是個實習生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是我招她進來的,她為我工作。她聰明又漂亮,也是個很好的律師。但是,現在,天哪!有人闖進她家,她就這麼死了。她就這樣永別了嗎?那兇手突襲了她,敲碎了她的腦袋。天哪!」雷蒙德又說了一遍,「這太讓人傷心了。」
「哎喲!我還一直以為你和那些政客不同呢,拉斯迪。你這句話是從雷蒙德的演講稿上照搬的吧?」
尼可在接受採訪,發表對卡洛琳謀殺案的看法時,相當咄咄逼人、不留情面,「在過去十二年間,檢察長雷蒙德對執法部門的鬆懈管理實https://read.99csw.com際已經讓他變成了這個城市犯罪分子的幫凶。這一次的悲劇就證明,他連自己工作人員的人身安全都難保。」尼可沒有解釋的是,如果雷蒙德真的那麼能力低下,那十二年前他被雷蒙德任命為副檢察官的事又該如何自圓其說呢?但政客們都是不解釋的。再說,尼可在公開場合從來都不知廉恥,這也是他在政治圈裡迅速成熟的原因之一。
「你當不了檢察長。」我說,「就算你當上了,你也會提拔湯米·莫爾托當副檢察長,誰都知道你們倆是一夥的。」莫爾托是尼可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原來在兇殺庭的副手,現在還在我們檢察院上班,但已經三天沒來辦公室了。他沒有打電話請假,辦公桌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大家都覺得,等到下周卡洛琳的謀殺案消停一點兒之後,尼可大概就會安排一次媒體發布會,宣布莫爾托已經加入了他的競選陣營。《雷蒙德助手失望至極,轉投尼可陣營》,這一消息說不定會登上報紙的頭條。尼可在策劃這些事上很有一套,也難怪雷蒙德每次聽到莫爾托的名字都會大發雷霆。
他沒聽懂我的笑話,反應有點遲鈍,但等他明白過來以後,他會揪住這個話題不放。我們繼續玩著這個互損遊戲,攻擊對方的缺點。尼可承認他目前也缺錢,但他說,教會大主教的默默支持已經給了他精神上的資本。
「我們發現她被綁了起來,死前還被強|奸過。」雷蒙德接著說,「順便說一句,如果是我去調查,絕對會從她的仇家和對頭開始調查。」
「這就是我們強大的地方。」他說,「真的!這就是我們會贏的原因。大家都已經忘了一開始為什麼要給民權主義的雷蒙德投票,他現在對選民來說就是一團模糊的存在。而我,卻向大家傳遞了一個強烈的、明確的信息。」和往常一樣,尼可每次談起自己時,總是信心滿滿,「你知道我擔心什麼嗎?」尼可問,「你知道誰才是最難打敗的嗎?」他朝我悄悄走近一步,壓低聲音說,「是你。」
周五下午的交通太過擁擠,我們又被堵得死死的了。科迪正好把車開到一輛公交車後面,公交車正轟隆隆地噴著難聞的尾氣。車身後面印著一張雷蒙德的競選海報,海報上的他正朝我們頭頂上方望去,臉有一兩米寬,臉上倒霉的表情像某個電視脫口秀主持人,或是什麼罐頭貓糧的代言人。我沒法控制自己。雷蒙德是我的過去,也是我的未來,我已經跟了他十二年,在這些年裡,我對他絕對忠誠,也充滿了敬佩。我是他的副手,他的失敗也將會是我的失敗。但我無法消除腦海中那個憤怒的聲音,它是那麼倔強。現在,它突然對著我頭頂上的那張照片,直截了當地說,你是個傻瓜。
「出色,是的,很出色。」尼可點點頭,一絲讓人琢磨不透的陰影從他臉上掠過,我太了解他了,他這樣的表情意味著他又想到了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想法,「我猜,雷蒙德一定很看重這個案子。」
雷蒙德走到講壇上,沒有人正式介紹他的出場。已經有人在雷蒙德之前做了簡短的發言,包括牧師希勒和女律師協會的瑞塔·沃斯——但雷蒙德一上場,空氣中立馬就多了一份凝重的氣氛,這強烈的氣氛讓我從自己的悲傷情緒中解脫出來。在座的幾百號人變得鴉雀無聲。雷蒙德·霍根作為一個政治家,有他的缺點,但他在公共場合的表現是完美的,他是個優秀的演說家。他已經有點禿頂了,還開始發福,但他穿著高檔的藍色西裝站在那裡,開始敘說自己的悲痛和憤怒時,就像一座指引光明的燈塔。
「沒人闖進她家。」我終於開口了,我這突如其來、像是發表聲明般的語調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雷蒙德這時正看著放在他膝蓋上的一沓從辦公室帶來的文件,聽到我的話,他抬起頭,用一雙敏銳而犀利的灰色眼睛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