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一次見到莫爾托是什麼時候？」

這個時候，古爾拉什走進來了。他和這裏大多數的年輕警察差不多，中規中矩，帥氣、筆挺，帶著一種軍人的氣質。鞋子擦得鋥亮，外套上的紐扣光亮閃閃，頭髮分得很整齊。

我都忘了，卡洛琳確實在北區分局當過一段時間警察。我想起了舉報信里提到的那個秘書，信里沒有說秘書是白人還是黑人，是胖還是瘦，但說了是個女孩。九年前的卡洛琳不就是個「女孩」嗎？

看來，我真的要開始找新的工作了。

「法院應該還有記錄，對不對？」我問。

「你是路過我這裏呢，還是怎樣？」肯尼利終於問我了。

「是尼奧嗎？」

利昂內爾·肯尼利是那種正常人都會討厭的警察。他說話粗魯、固執沉悶、自私自利，還是個毫不掩飾的種族主義者。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良知，但我喜歡他，因為他很純粹，不虛偽做作，也不會主動認錯，他是警察中的警察，一輩子都獻給了外面這個三教九流的世界。他能一眼認出街上的地痞流氓，就像一條狗，只要把鼻子伸到微風中，就能嗅出最細微的氣味。在調查「暗夜聖徒」案子期間，每當我想找到什麼人的時候，我都會求助於他，而他也絕對不會猶豫推託。他會從各種場館會所里把嫌疑人揪出來，或是凌晨四點跑到格雷斯大街的貧民區去捶門，只有在那個時候，警察才能在那裡安全走動。有一兩次我看到他一米九的大個子使勁地捶著門，門板都已經彎曲變形了。

古爾拉什開始整理散亂的資料，我去幫他，肯尼利也來幫忙。我們站在桌子周圍，一邊整理，一邊埋怨卡洛琳。每份檔案都應該包括一張警局的登記表、一份貼有被告人照片和指紋的逮捕記錄卡及一份留底檔案，但這裏的六七十份檔案沒有一份是完整的。每份檔案里都有缺失的資料，已有的資料也是放得前後顛倒、亂七八糟，完全被打亂了。

古爾拉什打開第一個文件夾的時候，罵了一句，裏面全是散亂堆在一起的紙頁。

「讓我猜猜。」我說，「她讓實習警員看的是九年前那個夏天的逮捕記錄。」

「可能是，但我還在思考。我們之前不是辦過一個偷窺狂的案子嗎？好像是十年前，那個犯人對兩口子進行偷ｈttpｓ://reaｄ•９９cｓｗ.ｃom窺，然後悄悄潛入他們家，拿著手槍威脅妻子就範。」

我們整理完以後，古爾拉什把文件核對了兩遍。

「卡洛琳之後有誰還看過這些？」我問肯尼利。

「好吧。」肯尼利說，「都是陳年舊事了，故事不少啊！」他的眼神顯得很隨意，似乎是想讓我知道，我們都有各自的秘密。

「她怎麼知道要找哪一天的？」

「又回到？」

從那以後，這家警局的警員就待在了十五厘米厚的防彈玻璃後面與公眾打交道，相互之間的交談通過對講機進行，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從月球上傳來的信號。來投訴的人、來報案的受害者也會和警察一起在公共區域來回走動，但一旦你踏過了十厘米厚的鐵門，鐵門的電子鎖自動上鎖以後，你就像是來到了一片荒漠。犯人被關在樓下的封閉區，無論什麼理由，都絕對不能踏上樓梯半步。在樓上，缺少了警局常見的那種熙熙攘攘，讓人感覺有點像是在某個保險公司。警員的辦公桌在公開區域，可以通往其他的辦公室，上了級別的警官的辦公室則靠著後面的牆壁。在其中的一間大辦公室里，我找到了利昂內爾·肯尼利。我們自從「暗夜聖徒」的案子結束后，就沒怎麼見過面了。

「所以，你怎麼看？」他問，「那個和她一起喝酒的人殺了她？」

「記得，身材很好的那個女人。」古爾拉什說。

「卡洛琳在這裏當警察的時候，他是不是也在這裏？」

「猜對了。」他說。

「喂！」肯尼利說，「我的嘴很嚴的。你、我、古爾拉什、卡洛琳，這事就我們幾個知道。」

「她根本就不知道那個人的姓，只知道名字，我覺得她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古爾拉什停了片刻，「為什麼我老覺得那個名字和聖誕節好像有什麼關係？」

我用兩分鐘時間給他解釋了我們目前已經掌握的證據。

肯尼利認真想了一會兒，他朝我聳聳肩，我可能說對了。

「我覺得他已經穩操勝券了。」上周，警察們都是這樣說的，他們一直都不喜歡雷蒙德，也從來沒有假裝過喜歡他。

「好像是四個多月之前，她跑到我這裏來了。」

我仔細想了想他的話。如果波爾卡羅在競選的前六天表示支持尼可，那雷hｔｔｐs://ｒｅａｄ.99ｃｓw•com蒙德真要成為政壇上的歷史人物了。

「你能告訴我她都看了哪些檔案嗎？」

「誰說沒有重新做人這回事呢？」這句話讓我們倆都覺得很好笑。也許，我們都想起了莫里斯曾經犯下的血腥罪行，他用菜刀殺死了一個女人，還在她的胳膊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警局辦案的警察說，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錯了，不過，這也有可能只是個滑稽的傳聞罷了。

「快點開門，泰倫，我是你他媽的神仙姐姐。」

「這回是什麼事？卡洛琳的案子？」

肯尼利想了一會兒，「我記得是，但我想不起來那人到底叫什麼了，那名字好像有點奇怪。」

肯尼利看著古爾拉什，古爾拉什又看看我。我把檔案的編號寫下來，應該還有存檔的，到時候讓利普蘭澤去查。

「說不好。說不定我破了這案子，就能幫雷蒙德扳回局面了。」

「你不想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他問。

「跟你現在差不多，調查什麼事情吧，而且還不想讓人知道。」

「她有沒有跟你說她到底在找誰？說了名字嗎？」

「我不能說，肯尼利。」

「你是說，到時候這就是尼可的事了嗎？」

肯尼利接著問古爾拉什，「好了，這位是拉斯迪，是副檢察長。他想知道，那位女士從我們這裏離開的時候，有沒有帶走什麼資料？」

「確實少了一份。」他說，「可能是編號出了錯。」

我問他：「但也有可能確實是不見了。」

我們整理了五分鐘，我才突然醒悟過來，文件弄得亂七八糟不是偶然的，這些文件是有人故意翻亂的。

「天哪！」肯尼利說，「你還真沒搞清狀況。在卡洛琳的這個案子里，你要找的犯人絕對是一個執法系統里的人——警察、檢察官，或是私家偵探之類——一個殺了人還知道如何布置犯罪現場的人。這是我的想法。如果那天晚上，她真的和某個男朋友在一起，後來才被偷窺狂殺了，那這個男朋友聽到了她的死訊后一定會來報案的，他會希望幫警方破案。」

「天哪！」肯尼利帶著厭惡的表情對古爾拉什說，「這些人都是公眾場合行為不端罪？他們都是同性戀吧？」他問我。

「肯尼利。」我問，「你認識湯米·莫爾托嗎？」

肯尼利打了個響指。「想起來了。」read.99csw.com他說，「她找的是沒有登記姓、只登記了名的人。所以我覺得不太對勁，她是想暗中進行調查，不讓人知道她到底在查什麼。」

「要我說，她還真是不愛收拾，我把這些文件給她的時候，都是整整齊齊的。」

肯尼利又開始罵卡洛琳。

「你還記得你給她看的是什麼嗎？那些被逮捕的人有什麼共同特點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肯尼利問我，「上次，我從市警局聽說，他們認為並不是強|奸案。」

「她是在河邊公寓里被殺的那個女人嗎？」古爾拉什問我。

我點點頭。

「一共有六十多份檔案，有可能是編號編錯了。」肯尼利說。

「我也這麼想過，不過她似乎知道要找的是什麼。她告訴我，讓我找逮捕人數最多的那一天，所以，我就去找了。我差不多花了一周時間才翻完那堆資料，因為違反第四十二條例被逮捕的一共有五百多個人。」第四十二條例也就是公眾場合行為不端罪。

肯尼利指著牆角的一堆資料。

「哎呀，那我還真不知道，我記得我已經收起來了。」

「是誰啊？」

肯尼利跟他打了個招呼。

「她讓一個實習警員幫她看這些資料，她怕刮花了自己的指甲，弄髒了衣服。」

我們一起回憶著往事，他告訴了我關於莫里斯·杜德利的近況。雖然我已經聽其他人說過了，但我並沒有打斷他的話。莫里斯是個二百五十斤的大胖子，一個殺人兇手，一個無賴渾蛋，現在在魯德亞德監獄，居然鑽研起了《聖經》，還即將被授予牧師的職位。「這事把『暗夜聖徒』組織的頭目哈魯坎氣得要死，他說，他連話都不同莫里斯說了，你想象的出來嗎？」

肯尼科轉過身對我說：「看吧，這孩子會成為一個好警察的，女人胸的大小他都不會忘記。」

「我覺得找到了。我打電話叫她來，她也來看了。我把資料就放在這裏留給她看，她卻告訴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古爾拉什走後，我又和肯尼利待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有。不過，你可以去和那個幫她找資料的小警員談談。」

「但如果他已經有了老婆，可能是怕沒辦法跟老婆解釋，所以才沒有報案呢？」

「如果你不介意，我確實想和他談談。」

「你上次看見她是什麼時候？」我問。

古爾拉什打了read.99csw.com個響指，「對了。」

「她看了些什麼資料？」我問。

「你還記得那天在這裏的那個女檢察官波爾希莫斯嗎？」

「當然認識湯米·莫爾托，我都認識他大半輩子了，他就是一個小渾蛋檢察官。」

「有一天，她說想看所有公眾場合行為不端的犯罪記錄。她告訴我，應該有六十到七十個人在我們警局留下過這方面的案底，要往回查八九年的時間。總之，我把所有的資料都找了出來，就放在那邊。」

「是叫尼奧嗎？」我問。

我告訴他：「是的。」

「她是在找哪個人嗎？」

他點點頭，但我看得出，他有點不高興。

在三十二區分局，你看不到普通警局裡那種常見的混亂局面。差不多七年前，我們當時正在調查「暗夜聖徒」的案子。有一個人穿著防風夾克，帶著一支短槍，走進了這裏。他把槍揣在懷裡，像在保護一個嬰兒不受冷風吹拂，他走到接待處的警員面前，把夾克的拉鏈拉下來，把槍口抵在警員的下巴上。那個警員名叫傑克·蘭欣，只有二十八歲，當時正在寫報告。據說，這個帶著短槍的年輕人笑了笑，一槍就崩爛了傑克·蘭欣的臉，而他到底姓什名誰直到現在都還是個謎。

「有一份不見了，是不是？」我問。

肯尼利仔細想了想，「三四年前了。大概是出去吃飯還是什麼的，正好碰到他。你也知道，他總是很客氣。我看見他，跟他聊了幾句。」

「當然確定！不過她並沒有怎麼花精力，她把絕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觀察那些對她示好的男人了，差不多就是警局裡的每個人，她自己心裏清楚。這麼說吧，她又回到這裏的時候還是很開心的。」

「她就是個盪|婦。」肯尼利一針見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自己。她從最底層一路睡了上去，誰都看得出來。」

「所有的人都是在城郊樹林里被逮捕的。我想，他們是不是那天在那裡搞什麼示威活動啊？！」

外面的天氣很熱，有二十六七攝氏度的樣子，算是四月份氣溫的最高紀錄了。我坐上車，打開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是市長辦公室的直播採訪節目，只聽到了結尾，但市長大人的一堆廢話已經讓我了解了大概。他說，檢察院需要新鮮的血液，需要一個新的方向。社會大眾需要，也應該得到這個。

我笑了。肯尼https://read.99csw.com利不愧是警察中的警察。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一堆檔案旁邊。

「那她查到什麼了嗎？」

「他從來沒有看過這些資料吧？」

「我也不確定。」我說，「我想弄清楚一點兒事。」

如果我仔細想想，就應該知道，莫爾托和北區分局之間的過節盡人皆知。

「有可能。讓我想想，媽的，拉斯迪，我又不是這倆人的保姆。」

「你不太喜歡她吧？」

「是有這個可能。」

「幹嗎？」

「是叫尼奧嗎？她跟你說的是不是這個名字？」

「沒有別人了。這些東西堆在這個牆角已經四個月了，就等著他收拾呢。除了我和他，也沒有人知道這些資料在這裏。對不對？」他問古爾拉什。古爾拉什點點頭。

「你確定？」

「這有什麼好介意的？」他拿起電話，把一個叫古爾拉什的警察叫了進來，「你為什麼還要操心這個事？」我們在等古爾拉什的時候，他開口問我，「很快，這就是別人的問題了，你不覺得嗎？」

我原本想問古爾拉什是不是確定，但一看到剩下的文件全是按順序整理好的，便知道沒有問的必要了。再說，卡洛琳就是那樣的人，別人花了很多年精細呵護的東西她卻毫不在意。

「據我所知，沒有。」古爾拉什說。

我朝四周看了看，我們的談話似乎已經快到尾聲了。我又問了一遍，他是不是能夠確定卡洛琳什麼都沒有找到。

他說：「你這個傢伙。」他掐滅了手裡的香煙，拍著我的後背。

「沒有。」

「就是尼奧。她告訴我她要找的人是尼奧，但姓什麼不知道。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她還把這個名字寫了下來，我腦子裡不知怎麼的就聯想到了聖誕節。」

「從我聽說的消息來看，上帝降臨也救不了雷蒙德了。他們都說，今天下午波爾卡羅就會去找尼可。」

「你找到她想要的東西了嗎？」

「收你個鬼。」肯尼利說，「我都已經跟你說過三次了，讓你收，你都還沒收。都在這裏，自己找吧。」

是哪一天呢？我又想了想那封舉報信，信里並沒有任何線索能幫我縮小時間範圍。也許卡洛琳在開始之前就已經放棄了，那些調查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她還在當警員的時候，就是在北區分局工作。她那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嗎，像個社工。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雷蒙德會讓她當檢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