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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 漫長的訴訟 第三十一節

第三章 夏 漫長的訴訟

第三十一節

「在雷蒙德先生的抽屜里是不是藏了一份檔案……」
「我告訴過你,他們現在管得非常嚴格。上次你去找肯尼利問話,他們現在都還沒饒過他呢。」
然後,斯特恩站起來,對利普蘭澤進行交叉詢問。我們昨天晚上曾經討論過,是不是要對他進行詢問。但很明顯,到目前為止,檢方詢問的效果超出了斯特恩的預期。尼可的問話讓人覺得,正是因為我和利普蘭澤以前良好的合作和友誼,我才選中他來查這個案子,斯特恩必須反擊。
「不是他先提起的?」
「好吧,那我這麼問吧,你是不是一開始就被安排查卡洛琳的這個案子了?」
我們作出這些決定后,我和肯普回到了檔案室繼續查資料,這是斯特恩辦公處的一間會議室,四面牆全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各種法律文書和案件報告。我坐在一張桌子旁,肯普坐在另一張桌子旁。過了幾分鐘,我發覺肯普正盯著我,但我還是沒有抬起頭。
看來,肯普和我又要在圖書館里熬夜了。我點點頭,接受了斯特恩沒有說出口的指示。
「肯普,饒了我吧,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這倒不用了。」我立刻說。我沒有抬頭,但我能感覺到肯普警覺的目光正盯著我。
他的目光中並沒有憤怒,而露出一種脆弱。之前他很少這個樣子,他穿著牛仔靴和細格子的運動外套,看上去那麼年輕而單純。他認為自己很聰明,不可能會上當受騙。
「你是說在接到傳票后?」
「他說,拉倫向雷蒙德施壓,把卡洛琳弄進了檢察院。」
我把之前對他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我想要查清楚一些事。利普蘭澤,我只能跟你說這麼多了。」
這時,斯特恩已經回到了我們的桌子邊。
「是這樣的,先生。」
星期天的早上,我們聚在一起討論辯護的策略問題。斯特恩還是不想詳細說,他既沒有提到我上庭作證的問題,也沒有說起其他的證人,我們只是一起分析了檢方還剩下的證據。利普蘭澤會在星期一出庭。從現在起,檢方會開始加速進程。他們接下來的物證還包括:纖維報告、電話記錄、指紋報告(如果他們能找到那隻玻璃杯的話)、那個說她在公交車上見過我的女傭,最後,還有熊谷。
「是的。」
晚上九點半,肯普回到斯特恩辦公室的小圖書館,他告訴我,有我的電話。我走到前台去接電話,他留在辦公室繼續查看我從州高級法庭和上訴庭庭審報告中複印來的各種案件資料,我走到電話機前面,肯普之前已經接了這個電話,電話機上的一個小燈在閃著。我猜是巴巴拉,她每次都是差不多這個時候打來,想和我討論討論當天的庭審情況,而我也不得不每天晚上打起精神來應付她。
「他知道你相信他嗎?」
地毯纖維的報告很長,但也產生了類似的效果。尼可同意不用鑒定人員直接上庭作證。從理論上說,這應該是失去了一種直觀的感官效果。但這些鑒定人員一般都言辭無趣,而且以自我為中心,書面的證詞反而更加簡潔有力。況且,在沒有證人可以詢問的情況下,斯特恩也就沒有辦法施展他的技巧了。報告的結果對我很不利,除了一個方面,對我稍稍有利一些,那就是在犯罪現場找到的纖維和我所有的衣物纖維都不吻合,但這也很容易解釋,我把那天晚上穿的衣服扔掉了,一起扔掉的還有殺人兇器。或者說,那件衣服根本就沒掉毛。這些結論是那麼顯而易見,我覺得整個法庭的氣氛都變得凝重起來。我能夠感覺到那種沉重感在每一個角落裡存在,讓這個地方變得安靜下來,充滿了一種決絕,而不僅僅是一種下午慵懶安靜的氣氛。所有的聽眾,包括陪審員都感覺到了一種形勢的轉變、一種力量的搖擺,它更加符合人們一開始的預期。雖然檢方花的時間稍稍長了些,但他們還是重新掌握了對審判的控制權,證明了自己的觀點。
「大概還要在這裏待兩個鐘頭。」
利普蘭澤看著車窗前面,雨刷器的影子掠過他的臉。
星期一早上,利普蘭澤站在了證人席上。開庭的時候,尼可一行人陪著利普蘭澤走進法庭,把他團團圍住,費盡心機不讓我們有任何接觸。利普蘭澤穿著一套西裝,他最討厭穿西裝了,這又是一套很難看的可以正反兩面穿的西裝。穿上西裝的他看上去更像是犯人,而不是警察。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走進法庭的時候,我幫他扶著門,雖然尼可就站在他前面,格勒登尼就站在他後面,他還是朝我揮了揮手,眨了個眼睛。看到他,我的信心更加堅定。
「是的。」
「行。我今天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值班。可以提前點走。要不十一點半在格蘭德和金德街的拐角那裡見?我會開輛民用車。」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說,「當時一切都和現在不一樣。我是第一九*九*藏*書個敢這麼說的人,每個人都不幹凈。」利普蘭澤直直地盯著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覺得很不安,「那些皮條客、酒吧老闆都和警局內部有關係。到處都是這樣,根本沒有人會說什麼。所以,我並不是在這裏要批評什麼。」
我們的會面像是在演間諜片。我在大堂等利普蘭澤,看著一輛車開進我的視線,車迅速停在街邊,剛剛下過小雨,路上有點滑,車停下后還往後退了一點兒,停穩后不到五秒鐘,利普蘭澤就下來了。他比站在證人席上的時候顯得輕鬆多了,但這個時間來見我,仍然不是明智的舉動。
「他說不定已經搬到別的城市去了,比如說舊金山,或者是得艾滋病死了。」利普蘭澤這麼悲觀,我也不好說什麼。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收音機里發出噼里啪啦的噪音,「我能問個問題嗎?」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這件事真有那麼重要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一個可以提出反對的問題。斯特恩本想站起來,但又停住了,他雙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這一次,我讀懂了他的想法。他看出利普蘭澤正在猶豫,他知道,尼可的這次即興發揮是他犯下的第一個失誤。利普蘭澤發現了這個反撲的機會,尼可會自食其果的。
周末我們都在工作,整整兩天。給我分配的任務是準備結案陳詞,我們希望能夠提出申請,要求法官直接宣布本案無效,也就是說,由於證據不充分,陪審團無法做出合理的判斷,本案至此終結。這樣的申請不見得能批准,因為,要作出這樣的決定,法官必須從對檢方有利的角度去衡量各種證據,比如說,尤金妮亞的證詞,包括那句「寶貝」,拉倫都必須假定是真的。但是,如果能直接宣布本案無效,那檢方就不能再提起上訴了。所以,有些法官,尤其是拉倫,會用這一招來達到他們想要的結果。雖然我們的希望很渺茫,但斯特恩還是認為要把準備工作做足。我的任務是尋找類似的案例,也就是說,只有間接證據且缺乏犯罪動機的案例。
「其中是不是包括了薩比奇先生家的電話記錄?」
「肯普,我就是隨口一說。在當時那樣的狀況下,你應該明白的。」
整個法庭里的人都在交頭接耳。
「拉斯迪·薩比奇先生。」
「這我倒不知道。」
我們走進法庭時,斯特恩抬起眉毛,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似乎是在問我,杯子的丟失是不是和我有關。也有可能是他感覺到了希望,才給我這樣的眼神。如果拉倫決定,找不到杯子檢方就不能將指紋報告作為證據出示的話,那麼,這個案子我就贏定了。斯特恩只是不知道他應不應該充滿期待,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嗯」了一聲。我也曾經對一些警察說過那樣的話,他們可能和被告的律師有著特殊的私交,可能原本就認識被告,這隻是檢察官工作的一部分罷了。
「法官大人,這個證據對我們的辯護來說,至關重要。我們想在提交我方證據時,繼續討論與這個案子有關的問題。」
「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對吧?我們今天晚上得好好研究有關的規定和案例。」
「我不明白。」最後,他終於大聲開口說,我不得不抬起頭,「那些電話記錄可能有問題。」
「電話公司是不是在接到這張傳票后,就發來了這些電話記錄?」
「對。」
「我再重複一遍。」斯特恩站在利普蘭澤面前,「薩比奇先生在這裏接受審判所依據的證據是他自己簽發的傳票而得來的,對嗎?」
「我很認真的。」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調車上的收音機,收音機里正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這太好了。」他大聲對我說,「我們目前在和禁毒署合作查一個毒品案子,希望能夠化解兩邊四月份的那次衝突。其實主要還是溝通不夠,所以經常有誤會發生。」
「你和肯尼利是怎麼回事?」
「反對無效。女士們,先生們,我相信你們還記得我上周跟你們說過,關於推測性的問題,尼可先生這麼說,並不代表那些推測就是真的,你們要記住。請繼續。」
拉倫打斷了莫爾托的話,「你可不要現在說找不到,過段時間又找到了,你聽懂我的意思沒有?」
「薩比奇先生有沒有跟你表示過,他對哈羅德·格里爾的查案能力有所懷疑?」
「當然。」
「對,他們接到傳票后就發來了這些電話記錄。」
「沒說什麼。他告訴我,很早以前卡洛琳和拉倫曾經在一起過,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他真的會考慮將這個證據撤銷嗎?」我和斯特恩站在我們的律師席後面時,我問他。我們都在等著陪審團回到法庭,好讓法官宣布今天的庭審到此為止。
「是的。」
「我覺得她就是一個放蕩的女人。」利普蘭澤說,「我一直就是這麼想的。」
「尼可先生,你想要九九藏書證明薩比奇先生在調查的過程中阻礙了證據的搜集,以此證明他是有罪的。你們作為檢方當然可以這樣,但被告也有權證明,你們所出示的證據其實是他主動搜集來的,我覺得這很合理。反對無效。」
「反對。」
「確實如此。」斯特恩說,他開始說到了指紋報告,「是薩比奇先生親自去警局總部見盧·巴里斯特爾瑞催促他趕緊進行指紋比對的?」
「你的表現很好。」我告訴他。我沒有必要說出實情。
「所以,是不是可以這麼說,警官,你是整個警局裡最不會懷疑薩比奇先生犯下謀殺罪的人?」
「他那種人,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看見的。」雨滴敲打在車窗玻璃上,空氣無比凝重,我現在明白利普蘭澤為什麼要把這次會面安排得神神秘秘了。「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利普蘭澤問。
「實際上,他一開始就告訴你,你可能會在波爾希莫斯女士的電話記錄中找到他的電話號碼,對嗎?」
「不是的,先生。」
但當我拿起聽筒時,聽到的並不是巴巴拉的聲音。
「他並沒有一開始就不讓你去調查他家的電話記錄,對嗎?」
「應該是的。」
利普蘭澤所有的回答都乾脆利落,有這樣一個樂於合作的證人,斯特恩的交叉詢問進展非常順利。斯特恩問完,又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利普蘭澤看,那是法庭簽給電話公司的原始傳票。
「是的。」
「唉。」他說,「我看他工作時的樣子,和我不是一類人。」
尼可表示反對,「這個問題存有爭議。」
「是薩比奇先生要求調我來的,你是想問這個吧?他讓雷蒙德下的命令。」
「薩比奇先生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和卡洛琳·波爾希莫斯有私人關係?」
「沒有,先生。大家都知道,哈羅德·格里爾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警察。」
「你是想查莫爾托嗎?」
「你這是問我的看法嗎?」
「當時雷蒙德先生忙著競選,薩比奇要負責管理整個檢察院的工作,非常忙,但他還是去催要了這份指紋報告,而這份報告現在成了對他定罪的證據之一。」斯特恩當庭陳述。最後,斯特恩問,「他有沒有阻撓你查案的過程?」
「對我來說嗎?」
「那好。」拉倫說,「你的意思是說今天先休庭,是嗎?」
尼可對利普蘭澤的詢問非常成功。可以說,是他自開庭以來最成功的一次。他問的都是事實,也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他知道利普蘭澤並不樂意合作,但利普蘭澤不會說謊,他只會等著機會,反咬尼可一口,這一點和雷蒙德完全不同。所以,尼可非常小心,他不會給利普蘭澤這樣的機會。他是一個很專業的律師,他也知道,利普蘭澤也是一名很專業的警察。他們都很節制,問答都很簡單。
「是的。」
斯特恩什麼反應都沒有,「也許我們不用再傳喚更多的證人上庭了。」斯特恩接著說,「就直接用證詞怎麼樣?」證詞就是檢方和被告方一致認同的證人會上庭說出的證詞,如果直接向法庭提交了證詞,就不用再傳喚證人本人上庭了。斯特恩大聲說出這個建議,他認為這樣比較好。我們都同意,電話公司的工作人員、毛髮和纖維分析組的專家,以及化學鑒證科的人,都沒有必要傳喚他們上庭。這樣,我們可以縮短這些證據在陪審團面前出現的時間。尼可可能不會接受,但也難說。對檢方來說,證人不上庭作證有時也是一件好事。
「我絕不相信薩比奇先生殺人。」利普蘭澤簡單地說,這句話讓陪審團都聽到了。利普蘭澤不會費盡心機讓尼可出醜,但他一定會抓住機會,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他有沒有暗中破壞你的調查工作?」
「太好了!」斯特恩說,「有個檢察官在我們這邊就是好。」他讓肯普立刻提出調檔案的申請,同時,要求查看實驗室的報告記錄。這樣,我們才知道熊谷在四月份的時候除了處理卡洛琳的案子,還在處理其他什麼案件。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準備好的申請絕大部分都還沒有遞交上去,主要是不想引起檢方警覺,但目前,檢方那邊的程序都已經差不多完成了,我們也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肯普翻了翻記錄,確定我們沒有遺漏什麼。他又起草了一份申請,要求傳喚卡洛琳的所有醫生,那些醫生的名字是我在她公寓里的那個小電話本上找到的。
「非常重要。」
「法官大人。」他說,「我們準備傳喚指紋專家上庭作證了,但這裡有一個小小的難題。」
利普蘭澤把車開到我家門口。他熄了火,點上一根香煙。「他和我不是一類人。」他又說了一遍。
「謝謝你。」尼可非常滿意地笑著說,「那麼,利普蘭澤警官,據你所知,是誰作出了這個決定,讓你負責這個案子的調查的?」
「據我所知,也沒有。」
「是。」
尼可又問,我是不是曾經讓利普蘭澤九-九-藏-書不要去調查我家的電話記錄。他還問,利普蘭澤是不是曾經好幾次催我向警方要指紋分析報告,也就是在卡洛琳公寓里找到的玻璃杯上的指紋。現在,尼可和利普蘭澤之間似乎是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我敢確定,陪審團已經知道這其中有些不對勁了。尼可很聰明,他會在最後一刻揭曉答案。等到他問完了所有要問的問題后,他又為我們接下來的交叉詢問設了個套,讓陪審團知道了利普蘭澤和我之間的私交。他問起了我和利普蘭澤一起辦的案子。
我愣住了。
利普蘭澤猶豫了,一開始,我以為斯特恩的這個問題問得太絕對了,但我立刻就發現,利普蘭澤只是想讓自己的回答產生一種語出驚人的效果。
「你是在告訴我,你們已經找遍了,還是找不到那隻杯子嗎?」
「都是些陳年舊事。是北區分局以前的勾當,你都知道的,但他認為,莫爾托是清白的。」
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相信他嗎?」
「那麼你們作為搭檔,是不是也是很好的朋友?」
「對。」
斯特恩提出反對,利普蘭澤不能回答關於我的想法的問題,檢方這是在誘導,證人已經闡述了他和我之間的關係。拉倫表示反對有效。
尼可很小心,他不想又招來一次反對,也不想利普蘭澤反咬他一口。
他說:「我還沒有開始查,我會去查的。只不過,我完全不知道該從何查起。我來就是想聽你說說,你有什麼建議?」
「我完全理解。」拉倫說,「斯特恩先生,你可以就這個方面做一些案例研究,我會很高興聽你的意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想讓任何人在我的法庭上走上證人席,說一個他曾經見過但現在還沒找到的證物。」他嚴厲地看了一眼莫爾托,「所以,你今天晚上去查查以往的案例,我明天聽你的彙報。而你,尼可先生,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挽起袖子,親自到那間證物室去好好找找。」
「所以,薩比奇先生今天站在這裏,接受審判,所依據的證據是他自己簽發的傳票而得來的證據,是不是?」
利普蘭澤顯得很困惑。
「對。」
「那好,如果這個案子對你們來說很重要,等到那時,我們再把利普蘭澤警官叫回來。但我警告你,現在不要再繼續問這個問題了,我不想聽到你在法庭上重提舊事,聽清楚了沒有?」拉倫表情嚴肅地盯著斯特恩。
尼可抓住莫爾托的胳膊,他對拉倫說,他們想再找一個晚上。
「我不想相信。」
「不是。」
「我覺得是。」
我決定什麼都不問。
「你相信他嗎?相信莫爾托是清白的?」
「對。」
實際上,自從庭審開始以後,我就盡量躲著巴巴拉。我讓她每天不要等我,自己先睡。我每天和斯特恩、肯普一起吃晚飯,讓她也不用給我留飯。我受不了她對這個案子的強烈好奇,我不想每天很晚回到家,還要和她反覆討論案情。每當聽到巴巴拉也來分析這個關係我命運的案子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策略時,我就渾身不自在。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這樣的討論使自己更加煩惱。隨著檢方的證據一天天在我們面前展示出來,我知道她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在目前的狀態下,我沒有辦法去面對她的質問,我不知道是該打消她的疑心,還是該承認。
「這倒是有可能。」利普蘭澤說。
肯普朝我調皮地笑了笑。這個所謂的難題我們倆都清楚,他們還沒有找到那隻玻璃杯。我很感激肯普的這個笑容,它是我們之間信任重新升溫的標誌,它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整整一個下午,我們倆都一言不發、愁眉不展。下午三點半休息的時候,我在洗手間碰到斯特恩,我們什麼話都沒有說。他朝我聳聳肩。他的目光獃滯而渙散,似乎是說,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我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可不可以這麼說,到目前為止,你們之間是類似搭檔的關係?」
利普蘭澤朝我看了一眼。
「明白了,法官大人。」尼可老老實實地回答。
斯特恩又微微鞠了一躬,低了一下頭,聳了一下肩。我發現我已經看不懂斯特恩的舉動了。他在陪審團面前被法官訓斥,這本來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我不明白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已經讓莫爾托對那個檔案產生了警覺。他打算做什麼?他一再說我們會拿出證據,但其實我們手上並沒有任何證據,到時候一定會讓陪審團非常失望。我們不能拿出我在那個B類檔案里找到的信,因為那只是片面之詞,不能作為證據。我不懂斯特恩為什麼要那麼說,而每次我問他這個話題時,他都是支支吾吾、漫不經心。
「他並沒有不讓你去查電話記錄,對嗎?」
「是哈羅德·格里爾,是十八區分局的警官,因為凶殺案發生的地點是在他們的管轄範圍。」
「今天晚上我們見個面吧。」利普蘭澤說,「說說你要我幫忙的那九*九*藏*書件事。」他是說查尼奧的事,「我到時候開車送你回去,行嗎?你還在辦公室吧?」
利普蘭澤聳了聳肩,「他沒有說過。」
「很親密的朋友?」
尼可迅速回答:「是的。」很明顯,今天的勝利局面讓他很滿意,他能安然接受法官的批評,他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自信。
「我今天的表現怎麼樣?」利普蘭澤問,「他們聽到你和我的那些成就,應該是恨不得給我們發個獎章才好吧。」
「很有意思。」利普蘭澤說,「他們派了一個很漂亮的女警察去卧底,讓她穿著緝私組收繳來的貂皮大衣,裝扮成吸毒上癮的富家女,想從住在尼爾林的某個人那裡買十克海洛因。」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我是說,你真的覺得這個小混混能幫到你?」
「在任何時候,如果你或者任何人想要查看薩比奇先生家的電話記錄,都需要出示這張傳票,是不是?」
「對。」
「我才不相信他說的,我告訴你。鬼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呢。」
「你自己說過的,我們應該查一查檢方是不是對記錄做了手腳。」
「他是位稱職的警官嗎?」
「法官大人。」斯特恩說,「我希望法庭還沒有決定讓檢方在沒有找到杯子的情況下,就將指紋報告作為證據出示。當然,如果您同意,我們希望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也能有一些發言權。」
「有一天晚上,我從一個地方出來,大概是半夜兩三點,一輛警車飛快地從街上開過來,然後突然停下了。一開始,我以為是來找我的,所以,我走過去看看。但從車上下來的警察根本沒看我,是肯尼利。他當時已經是中士了,比督察高一級,可以單獨開一輛車。他看著街對面。在對面一棟樓房的門口,有一個黑人妓|女,穿著超短裙、豹紋上衣之類的衣服。總之,我聽到肯尼利朝她吹口哨。你知道嗎?像是在召喚一隻狗或是一匹馬。他把警車停進小巷子,走下車,四周看了看,就朝這個女孩走過去,他就這麼指著。」利普蘭澤伸出中指指了指自己的褲襠,「他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這個女孩就那麼站著,等著。肯尼利就那麼指著,笑著。他說了幾句話,我沒有聽到,好像是不能拒絕之類的話。總之,最後女孩還是跟著肯尼利走了,唉,她走路的那個樣子像是腳里灌了鉛,肯尼利還是淫笑著。他們坐上警車。我只看到他的兩條腿從車門伸出來,褲子脫到了腳踝,這個女孩就跪在他身上,而那個渾蛋連自己的警帽都沒有摘。」
「我也不知道。但是,找一個叫尼奧的男同性戀應該不是那麼難吧?去查查餐廳里的服務員,或是室內設計師之類的人。」
「他還跟你說了什麼?」
而現在,在法官室的這間小廳里,拉倫正在大發雷霆。莫爾托在拉倫憤怒的目光下,一動不敢動。
我再次表揚了他上庭作證時的表現。「很好。」我說,「因為你都是實話實說。」
「對。」利普蘭澤說,他又急切地加上了一句,「指紋報告也是這樣的。」
「斯特恩先生,你反對的理由和你上次反對雷蒙德的理由一樣嗎?」法官問。
我不知道利普蘭澤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但其實,他的回答很簡單,沒有。尼可也沒有問我有沒有向利普蘭澤暗示過,或者我們之間對這個問題是不是心照不宣,他知道這樣的問題很難問好。他只是問我有沒有對利普蘭澤說過,而利普蘭澤也已經給出了明確的回答。
「絕不相信。」他重複道。斯特恩坐下了,他坐下來的時候偷偷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他想讓陪審團都看到他的這個小動作。我卻第一次產生了一種不好的感覺,陪審團對斯特恩的表現並不滿意,他們並沒有買他的賬。他的那一系列問題仍然沒有解釋我為什麼沒有主動向利普蘭澤解釋我家的電話記錄,尤其是在卡洛琳被殺當晚的記錄。也沒有解釋我為什麼沒有選擇讓哈羅德·格里爾來負責調查,而他給陪審團留下的印象顯然比利普蘭澤給陪審團留下的印象要好得多。更沒有說明,我當時去找盧·巴里斯特爾瑞是不是利普蘭澤和雷蒙德一再催促的結果。最後的那個問題,更是多餘。電話記錄和指紋報告已經是如山鐵證,沒有人能夠否認。而在斯特恩對利普蘭澤的詢問過程中,利普蘭澤百依百順的回答更是讓人起疑。這一切都非常明顯,利普蘭澤是我的朋友,他很樂意聽任我的律師的擺布。陪審團肯定會想到這一點的,這也是我一直擔心害怕的。在法庭上,同樣要講求平衡的原則。利普蘭澤成了到目前為止對我的案子影響最大的證人。
「這是幹什麼?」我們在法官室里集合,拉倫問。
「那一開始安排的是誰?」
接下來,我們都沒有說話,聽著收音機里的路況消息。這些警匪之間的故事,聽起來是那麼熟悉,我想,我還是很懷念以前破案的時光。由於下雨的原九_九_藏_書因,收音機的效果不太好,大概一會兒還會打雷和有閃電。我不想先提起尼奧的事,但最終還是開口了。
但和往常一樣,這個粗心又自大的莫爾托還是把我從深淵中拯救了出來。當他讀完最後一份報告后,他要求雙方律師退席開會。
「實際上,警官,你還告訴過尼可,雖然你知道了這些證據的存在,但這麼多年來,你和薩比奇先生共事的經歷還是讓你對他充滿了尊敬和愛戴,你絕不相信他會犯下殺人的罪行。對嗎?」
下午的局勢更加糟糕。檢方在詢問完利普蘭澤后,出示了電話記錄,尼可親自當庭宣讀了記錄的詳細內容。這一次,他終於引起了陪審團的注意。陪審員都是聰明人,都喜歡聽直截了當的事實。尼可念電話記錄的時候,音調平穩而低沉,念完后,還抬起頭看陪審員們的反應。陪審員都聽得非常認真,我能感覺到他們都在認真思考掂量著。我發現,作為一名被告,往往會更加敏銳地察覺到法庭上不利於自己的形勢變化。
利普蘭澤立刻挺直了身板,「沒有。」
「是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是。我覺得這件事和他有關,這是我的推測。」我們的車已經快到公交車站了,這個車站任何時候都破爛凋敝,在下雨的深夜尤其如此。我看著那車站,在一片黑暗中它顯得有點悲傷,利普蘭澤對我不斷減退的信任也彷彿籠罩在一片憂傷的迷霧中。與其說他是擔心單獨查案的風險,倒不如說他是在煩惱對我生出的懷疑。他在猜測這整件事的原委,他大概認為,我想利用這個案子攻擊莫爾托,轉移法庭上陪審員和法官的注意力,也就是尼可所說的聲東擊西。我看得出來,利普蘭澤不想去查。其實,如果其他人讓他去查,他也不想查,我必須利用我們之間的友誼讓他幫我這個忙,「至少還是先查查文件吧。斯特恩找來的那個私家偵探波曼說,他壓根兒沒法從警局搞出嫌疑人的檔案。」
「利普蘭澤警官,尼可曾經問過你關於電話記錄的問題。」斯特恩拿起記錄,「我看過了你的證詞,是你先對薩比奇先生提到了他家裡電話的事,對嗎?」
「斯特恩先生,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了,我不希望再聽到關於那個檔案的任何事。你在詢問雷蒙德先生的時候,就已經很過分了,我絕不允許你又故技重演。」
但我看得出來,他一點兒也不明白。我也很煩,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現在已經不再信任我了。我合上記事本,穿上外套。斯特恩還在辦公室里,我告訴他我要回家了。他還在研究尼可那邊堆積如山的證據,電話記錄、指紋記錄,卡洛琳的詳細屍檢報告。他穿著休閑,毛衣和褲子都很得體,他抽著昂貴的雪茄煙,看起來很放鬆。
斯特恩沒說完,尼可已經站起來大聲嚷嚷了。拉倫拿起小木槌,指著斯特恩。
「我討厭他。」利普蘭澤簡單地說,現在,我們已經開過了尼爾林的大橋,進入了一片漆黑的郊區,離公路上淺黃色的路燈越來越遠,「你知道嗎,我一開始工作的時候就看清楚他了。」
「你看看,是哪個檢察官簽發的這張傳票?」
拉倫輕輕地搖著頭。
尼可昂首闊步地走了幾步。
「實際上,當莫爾托先生和尼可先生決定查看薩比奇先生家的電話記錄時,他們也是靠這張傳票才拿到記錄的,是不是?如果你不清楚的話,請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利普蘭澤警官,據你所知,被告在警局裡有沒有比和你關係更好的人?」
「實際上。」斯特恩快要問完時說,「你和薩比奇先生在調查這樁謀殺案的時候,你們也在查另一個案子,是不是?」
「他的名字就在第一頁上,對嗎?」
「還要找電話公司要記錄。」肯普對我說,「對比一下你手上的電話記錄複印件,看檢方有沒有偽造。」
斯特恩再次強調了那天吃午餐時他對我說的話:我們必須想個辦法,讓陪審團對熊谷產生懷疑。如果我們不能做到這一點,那檢方就會獲得很大的優勢,迅速結案,而這就會迫使我們必須改變最終的辯護策略。肯普、斯特恩和我一起絞盡腦汁,想如何攻擊熊谷的方法。斯特恩和熊谷接觸過幾次,和大家一樣,他也認為熊谷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人,陪審團可能不太會信任他。我又說了幾個關於熊谷的陳年舊事,最後,我提到,在警局的人事檔案中,有人曾經對熊谷以前的工作表現提出過投訴,我們應該可以從這個方面仔細查一查。
「我告訴你。」他說,「今天早上,我出庭之前,施密德來找我了。他說有人希望讓我知道,如果我敢在法庭上亂說話,到時候就會安排我去治安最差的地區半夜一個人巡邏,這幫人太不要臉了。」
「法官……」他開口說。
「大概是我的一個鄰居。」我說,「那個叫克里夫·納德曼的傢伙,他的鼻子一天到晚都紅通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