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 漫長的訴訟
第三十二節
「迪克曼先生,這個指紋是在四月一號的什麼時候留下的?」
斯特恩一直站在我們律師席的旁邊,這時,他又多站了一秒鐘。
「一個晚上就能查得出來的。」迪克曼說。
「我知道我曾經見過這位先生。」她朝我點點頭,「我跟莫爾托先生說過很多次,我坐公交車的時候曾經見過這位先生,我也記得那個星期二的晚上確實有一位先生坐在公交車上,因為,那天晚上楊格娜夫人一直到快七點半才回家,所以我很晚下班。我記得那個人是個白人,因為那時候還坐公交車回城區的白人很少,但我不記得那個坐車的人到底是不是這位先生了。我知道這位先生看起來很眼熟,但我不記得到底是因為我曾經在公交車站見過他,還是因為那天晚上在公交車上見過他。」
「有可能。」迪克曼平靜地說,「任何情況都有可能。」
「女士們,先生們。」拉倫對陪審團宣讀了他的說明,「你們將會聽到一位指紋專家莫瑞·迪克曼的證詞,他會向你們介紹他在一隻玻璃杯上找到的指紋。在衡量這個證據時,你們必須記住,被告從來沒有機會查看這個證物。證詞是符合規定的,但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這由你們來決定。被告一直沒有機會看到這個證物,他們沒有機會判斷這個證物到底是不是假的。我不說這個證物一定是假的,但我要告訴你們,被告沒有機會自己找科學鑒定專家對杯子上的指紋做出鑒定,被告甚至沒有機會另外找一個科學鑒定專家去分析到底杯子上的指紋是不是被告的。」
「不對,他的指紋應該還留在了別的地方啊。比如說,窗戶的插銷是打開的,在那上面沒有發現指紋嗎?」
我看得出來,他是相信我的。他的瞳孔睜大了,他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他臉上的表情似乎也發生了變化。
我就是這個樣子,她開始抱怨了。雖然我剛喝了酒,但這時,一股怒氣還是在心裏翻騰了起來。我想,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和我父親以前的表情一樣,陰沉、狂躁。我等著,等著怒火平息。
「拉斯迪,拜託,別問我了。」他又拽著巴巴拉和我的胳膊,「我們是有一些消息,和我明天對熊谷的詢問有關,但現在還不能說,因為有可能只是誤會。我不想讓你有什麼虛假的期望,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拜託了,聽我的吧!你已經忙了很久了,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一下。如果有必要的話,周末我們再討論案子的事。」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不確定那天晚上見到的是不是薩比奇先生?」
「什麼?你真的認為是他讓尤金妮亞說那句『寶貝』的嗎?拜託了,她只是一時興起說了出來。我承認,這很愚蠢。他以前也很喜歡卡洛琳,他們之間的關係很親密。他視卡洛琳是他最好的朋友,像大姐姐那種。他很崇拜她,所以,他對這個案子非常認真。」
「你知道嗎?」她說,「你又和以前一樣了。」
「雷蒙德抽屜里的那個檔案?」
「你現在方便說嗎?」
「你又那樣了,對人愛答不理的。」
斯特恩說:「先生,你們一共找到了多少個既不屬於薩比奇先生又不屬於波爾希莫斯女士的指紋印?」
「有人告訴我說,你會上庭。」
第二天,整整一上午,圍繞法律問題,出現了庭審以來的第一次激烈爭執。尼可說他們在警局的證物室花了六個小時,把證物搜遍了,還是找不到那隻玻璃杯。我們雙方都準備好了書面的報告,分析在這樣的情況下,指紋鑒定到底還能不能作為證據呈堂。肯普是昨天晚上十二點多開始寫我們的報告的。莫爾托寫報告的時間大概更晚,因為尼可說他們在證物室找那隻玻璃杯一直找到凌晨一點,大家都爭得面紅耳赤。拉倫回到法官室,認真看了兩份報告,又回來聽雙方的口頭爭辯。一開始,本來應該只是尼可和斯特恩發言,結果他們都時不時地讓副手幫忙,沒過多久,就變成了四個律師都在說話。拉倫時不時會打斷一下,問一些假設性的問題,有時候甚至會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庭上吵成了一鍋粥。斯特恩拿出了開庭以來最猛烈的勢頭,也許是他終於嗅到了一絲勝利機遇的味道,也許是由於昨天的不利形勢,讓他感到絕望,決定要孤注一擲。他一再強調,要我們接受這樣的一份報告,是極其不公平的。尼可和莫爾托則一再宣稱,證物從搜集到化驗的整個過程都無懈可擊。無論這隻杯子是否找到,格里爾、利普蘭澤和化驗室主任莫瑞·迪克曼的證詞都應該是有效的。他們的證詞合在一起,就可以證明,那個指紋確實是在謀殺案發生的第二天從玻璃杯上提取並確認的。
「我無法告訴你薩比奇先生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指紋印,我只能告訴你,那兩個指紋印是他的。」
「不會吧?」斯特恩仍然驚訝地說。
肯普回過頭看著法庭的大門。
「一定。」他說,九九藏書「我不會去問巴巴拉,她是個大好人。」
「拉斯迪,你得原諒我。」他說。作為刑事案律師協會的主席,他明天晚上要出席一個正式晚宴,慶祝馬格紐森法官光榮退休,這是一位在刑事庭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法官,「而且,我還要和肯普辦點事。」他不經意地又補充了一句。
莫爾托站在講台旁,抬頭看了法官很久。現在,他們倆都已經不再偽裝了。他們之間完全是一種仇恨,那麼明顯、那麼強烈。拉倫的這番說明給法庭帶來了一種不一樣的氣氛。就在這一刻,我們開始了反擊。法官親口對指紋證據表示懷疑,還說,無罪釋放也是可以的。在刑事案的判案過程中,如果法官說檢方犯了一個錯誤,這就是致命的了。
「有沒有可能是這樣的情況,薩比奇先生在幾個月前拿過這隻杯子,然後在四月一號那一天,又有另外一個人碰了這隻杯子?」
「你有沒有看過那個檔案,尼可?」
「這我就不知道了。」
也正由於這樣的原因,我對尼奧和那個B類檔案很好奇,對莫爾托見不得光的過去也很好奇。我和這法庭上的其他人一樣,越來越覺得莫爾托的個性中有一種陰暗險惡的因子。他總是能為自己的任何行為找到理由,而他的所作所為似乎沒有任何底線。斯特恩原本是想在法庭上讓陪審團對莫爾托產生不好的印象,而莫爾托自己已經完成了這個任務。肯普對我說,他要去查一些事,我就在想,是不是去查莫爾托。顯然,斯特恩是想用辯護律師最常用的一招,也就是引起陪審團對檢方的懷疑,而莫爾托的表現正中了我們的下懷。在對女傭碧爾翠絲的詢問中,莫爾托犯了最大的錯誤。
根據目前本州的法律規定,被告沒有義務向檢方告知被告方將會有哪些證人出庭作證,被告人是否會上庭作證往往是被告方最嚴格保守的秘密。明天法官要處理別的案子,我們的案子會在下周一繼續開庭。如果說檢方不知道我們的打算,那麼,他們也就不知道這個周末到底是應該準備對我的交叉詢問,還是準備結案陳詞。一般情況下,他們必須作好兩手準備。
「是的,先生。」
「真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問,「你不是又要說是莫爾托在陷害你吧?」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襯衫,「你不可能相信是莫爾托在陷害你吧,你真的相信是莫爾托在陷害你嗎?」
然後,斯特恩又逐一提到了卡洛琳公寓中的很多地方,在這些地方,警方都搜集了指紋印,但都沒有找到我的指紋。包括咖啡桌、原本被認為是兇器的火鉗、吧台的桌面、茶几、窗戶、門,還有其他五六處地方。
「人有十根手指,斯特恩先生。中指和食指的指紋是不一樣的,左手和右手的指紋也不一樣。如果沒有比照的樣本,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轉過身,他抓住我的胳膊。
「斯特恩說現在還不能說,別給你什麼假希望,他想謹慎一些,你明白的。」
「當然。順帶說一句,從理論上說,就算是整個杯子的外面都用水衝過了,指紋印仍然可能留在上面,一般情況下,用肥皂和水能夠洗凈油脂,但在以前的案例中,有用水和肥皂清洗證物后仍然提取出了指紋印的情況。」
這個問題非常好。在我當檢察官的時候,也會經常忽視這樣的細節。那個時候,我想的是如何對付被告,而被告方,想的當然是如何對付其他人。
「在你為警局做鑒定分析這麼多年以來,你處理過的時間最長的指紋印是多久?」
「現在還是秘密嗎?」
「是的,先生。」
「什麼意思?」這個回答夠爛的。
莫爾托坐下了。
「對。我們開車出去一下,去見一個人吧?」
「碧爾翠絲女士。」斯特恩和藹地說,「你是不是一般去公交車站的時間都比較早?」斯特恩早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因為在警方對她的詢問筆錄中,已經作了這樣的記錄。
斯特恩還站在我們被告方的律師席旁,他這時微微彎下腰,好像是沒有聽懂的樣子。
「是的,都說過。」
「嗯,那麼我相信。」斯特恩說,「莫爾托先生應該不會是忘記了。」斯特恩正要坐下,突然又站了起來,「迪克曼先生,你知不知道,莫爾托為什麼沒有讓你比對那些指紋?」一個好的辯護律師從來不會問為什麼,除非他已經知道了答案。斯特恩知道答案,我也知道答案。答案就是,莫爾托忘記了。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時間又不夠,他就是忘了。但無論怎樣的答案,都足以構成陪審團對莫爾托的懷疑。
「好了,說完了,繼續。」
「是的,是在尼爾林掉頭。」
「哦,拉斯迪。」他說,「我們下周會聽到你上庭作證的證詞嗎?」
「走吧,拖拉王。」我輕輕說,轉過了身,「我還是給你透漏一點兒吧,你可以問我一個問題。」我轉回來,直直地看著他。
尼可笑笑,搖了搖頭,https://read•99csw•com表示他並不相信。但我看得出來,我已經讓他起了疑心。我很享受這種感覺,這麼多年來,我已經很了解他。我用紙巾把手擦乾,咬緊嘴唇,表明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他們之間的唇槍舌劍沒完沒了,我發現自己的情緒也時而跌落谷底,時而鬥志高昂。很明顯,法官還無法作出決定。在審判的過程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無論法官作出怎樣的決定,都不會超越法律的邊界,任何一方的說法都有依據、有道理。拉倫批評尼可和莫爾托在處理證物粗心大意的時候,我覺得,他大概會宣布指紋報告無效。但他們又坦白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並且暗示不應該由於警方的失誤而撤銷一個如此重要的證據。最後,他們終於說動了拉倫,拉倫作出了不利於我們的決定。
「不是的。」
「十二點之後?」
尼可這是在試探我。和上周我們在這裏的碰面相比,他現在的態度顯得強硬了很多,這才是那個狡詐陰險的尼可。
當迪克曼回答「沒有,先生,他沒有讓我對比」時,有一個陪審員,就是那個兼職搞計算機的男生,搖了搖頭。我很驚訝,從昨天到現在,局勢居然發生了這麼大的改變。搖頭的陪審員又轉過身,和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個陪審員開始小聲說起了話,就是那個開藥店的女孩。
「我得說明,我並不願意這麼做,但我知道,這個報告對本案非常重要。這個意外的事件,加上到目前為止已經發生的一些情況。」法官朝莫爾托望了一眼,「讓我也非常理解被告的疑慮。他們說得對,他們一直都沒有機會查看這個物證,這是不公平的。檢方連這個物證都拿不出來,這個證物是在警局弄丟的。我希望大家都清楚,這麼多年來,警局一直在處理和保管證物方面很粗心。我必須說,正是由於這樣的原因,我才允許檢方繼續將指紋報告作為證據出示。我想,這份報告應該不是檢方偽造出來的。我這樣說,絕對不是出於對尼可先生和莫爾托先生的個人信任,因為,玻璃杯最後就是在莫爾托手裡弄丟的。」說到這裏,拉倫又陰沉地看了莫爾托一眼,「但我認為,檢方把證物交給警局后,確實也失去了對證物的控制權。不過,這一切也有可能是檢方在故意搗鬼,我會注意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次的審判也就到此為止。這是極其嚴重的犯罪,我想,檢方應該不會知法犯法。所以,我允許檢方出具指紋報告,同時保留我個人的意見。我會向陪審團作出詳細的說明,午餐時間我會好好想想該怎麼說,下午兩點我們再繼續。」
「如果能成功的話,你就可以放心了,相信我!」
我告訴斯特恩,我還想和他討論辯護策略的問題,但他搖搖頭。
我去了洗手間。從隔間里出來的時候,又看見尼可站在洗手池旁邊,他一邊洗手,一邊在鏡子里左看右看,藉著燈光查看頭頂的頭髮。
「是的,先生,他們看起來都是很累的樣子。」
「有可能留下,也有可能不會留下,一般在玻璃表面會更容易留下指紋。」
「是不是屬於同一個人,我們無法確認。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對這些指紋印進行了對比,沒有任何記錄。留下這些指紋印的人是沒有犯罪案底的,也不是政府公務員。這五個指紋印可能是屬於五個不同的人,也有可能是屬於同一個人。可能是打掃衛生的鐘點工,也可能是鄰居,或是卡洛琳的某個男朋友,我們也不知道。」
「但我沒有親眼見過。」迪克曼說。
「沒有。」
迪克曼聳聳肩。他不是來解釋為什麼的,他是來告訴陪審團指紋印的鑒定結果的。斯特恩已經最大限度地挖掘了迪克曼的利用價值,並且,自我們開庭以來,他第一次直接面朝陪審團問話,似乎是在尋求安慰。
莫爾托走到講台旁,現在出庭作證的是在尼爾林當女傭的梅貝爾·碧爾翠絲。看到莫爾托站在上面,我倒覺得輕鬆了。在尼可粗心大意的表現之後,莫爾托現在倒像是重新找到了自信,他平時其實是個適應能力並不強的人。在檢察院里,人與人之間一直存在著一道看不見的分歧,這也是我和尼可最終不會成為朋友的原因。雷蒙德擔任檢察長時,會親自挑選一批精英隊伍,都是有法學院文憑的年輕律師,也都是他喜歡的人。他會在他們實習期過後,讓他們去特別調查組鍛煉,我曾經就是其中的一員。我們起訴的對象一般是有受賄罪或欺詐罪的人,我們會和大陪審團合作,展開長期的調查,我們學著如何去應付斯特恩這種巧舌如簧的律師。而當時,莫爾托,還有尼可一直負責街頭罪案。莫爾托在兇殺庭和分區庭里長期工作的經驗讓他形成了一種特別的驕傲和激|情,在這些法庭上,沒有什麼嚴格的規矩,被告律師會用盡一切卑鄙手段,而檢方也漸漸學著以牙還牙。莫爾托成了檢察院里最常見的那種九*九*藏*書人,一個分不清勸說與欺瞞界線的人,一個把庭審看作是一系列陰謀詭計鬥爭的人。一開始,我以為,他這種狂躁的個性會成為他的一個弱點,但實際上,他過去的經歷才是他最大的缺陷。他比尼可更聰明、更敏銳,他總是時刻準備著,但現在,法庭上的每個人都在想,他的這種熱情是不是沒有底線,他是不是會為了打贏官司不惜一切手段。不管拉倫法官和他過去是不是情敵,但他的這種個性,應該也是造成他們之間不和的一部分原因。
「莫爾托先生。」迪克曼說。這句話的語氣已經透露出來,他對莫爾托並不滿意。
「奈特在電話里聽起來怎麼樣?」
「那隻玻璃杯在哪裡?」
斯特恩當然立刻就知道了這句話應該怎麼接,「但是茶几和窗戶上都沒有指紋,為什麼?」
拉倫離開法官席,他讓雙方律師留一會兒,好把雙方的意見都反應在他等會要做的說明中。斯特恩非常沉著,很明顯,他相信我們這次一定能贏。我告訴他,拉倫的這個決定讓巴巴拉非常生氣。
我想,此刻我臉上的表情應該很奇怪,我被自己的律師搞糊塗了。但我知道我不能生氣,是我自己曾經告誡肯普,要謹慎。我告訴他,要保持職業的疑心,要有耐心,才能作出最好的判斷。
幾步之外的波曼對肯普說他要走了,肯普碰了碰我的手臂。
她直直地看著我,她很少這樣看著我。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
「很好的事,如果能成功的話。」
「是的。」
「但你能肯定它是在四月一號留下的嗎?」
「我也很難熬,巴巴拉。我在努力撐著,一天一天都在堅持撐著。」
「你剛剛對我們說的話你都對莫爾托先生說過?」
「是的。」
「也不是波爾希莫斯女士的。」
「那麼,所有從城區回來的人都會從公交車上下來,從你身邊走過去,所以,你都能夠看到他們,是不是?」
「這就不得而知了。」
斯特恩站著看了半天照片,然後開口了,他把照片的正面對著迪克曼。
我們打開家門的時候,電話正在響。我猜,是肯普或者斯特恩,終於打電話來告訴我那個大消息了。但不是他們,是利普蘭澤,他仍然是直接開口,沒有報出自己的名字。
「什麼?」
休庭后,斯特恩讓我回家。他拉著巴巴拉,把她拖到我面前。
「拜託了。」斯特恩又說了一遍。他帶著我們走出法庭。巴巴拉也走了過來,她挽起我的胳膊。
「你真是個懦夫,拖拉王。」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不想再和他說話了。但尼可顯然對過去這兩天的進展非常滿意,仍然不依不饒地纏著我。
我們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問起了奈特的情況,巴巴拉之前沒有說,這時她才告訴我,她接到了夏令營老師的好幾個電話,說奈特有兩個晚上尖叫著,從噩夢中醒來,老師一開始以為他只是不習慣,後來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奈特的這種表現絕不僅僅是想家了,奈特原本就很擔心我,現在離家在外,這種擔心越發加劇了,老師建議讓他立刻回家。
「我並沒有放棄。」我說,「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現在,我的處境是很困難,但我會努力撐到最後。如果我還有機會重新開始,我希望能有一個好的結局,你知道嗎?」
我們在瑞切納餐廳吃了晚餐,這是法庭旁邊一家傳統的德國餐廳,我一直很喜歡。今天法庭上順利的進展讓巴巴拉非常開心,她要了一瓶紅酒,酒瓶一打開,她就問我有關庭審的問題。能坐在我的身邊,她顯然很享受這樣的機會。我之前一直忙,很少陪她,她還是有些生氣的。她問了我很多問題。她對昨天的毛髮和纖維報告很關心,為什麼不讓專家上庭作證,而只是念了念報告?她又詳細地問化驗報告中的各個方面,還問起了熊谷醫生和他明天要說的證詞。我的回答自始至終都很簡潔。我一邊努力壓制著自己的不悅,一邊讓她專心吃飯。和以往一樣,巴巴拉的這種興緻讓我覺得有點害怕。她的這種好奇到底是一種隨意的舉動?還是這些法律程序和謎團對她產生的影響真的比對我產生的影響還要大?我想轉移話題,我問她奈特的情況,她已經察覺到了我的冷淡。
「女士們,先生們,我現在要告訴你們,當這個案子庭審結束,你們要決定被告是否有罪時,你們不僅僅要考慮到這個證據,更要考慮到檢方無法出示玻璃杯的事實。我不是要告訴你們應該怎麼做,而是認為,僅僅是這一個事實便足以構成合理的懷疑,並讓薩比奇先生得到無罪釋放。」
「是的,五點四十五分。每天下午都是這個時候,先生。除了星期二,我已經說過了。」
「這趟車的終點站是在尼爾林,到了以後再又掉頭開回城區,是嗎?」
「應該是的。明天就知道了,你會高興的。」在電話里,我聽到有人在利普蘭澤旁邊說話,「喂,我得走了。就是通知你一聲,明天晚上。」
read.99csw.com他笑了,他很少笑的,尤其是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我們都笑著走出了洗手間。當我抬起頭時,我發現斯特恩和肯普都在看著我,他們站在走廊里沒多遠的地方,和那個私家偵探波曼商量著什麼。波曼個子很高,有個大肚子,系著一條鮮艷的領帶。斯特恩的表情很惱怒,也許是因為看到我和尼可在一起生氣了,也許是因為他們的談話被打斷了。他揮了揮手,讓肯普和波曼先走,然後準備一個人回到法庭。肯普和波曼走了幾步,然後又回頭找我,我們看著尼可跟在斯特恩後面也走進了法庭。
斯特恩轉過身,用沉穩而責備的眼神看了莫爾托一眼。
「尼可,如果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敢相信。」
「假設薩比奇先生是由於某個原因拿了這隻杯子,也許是喝水,喝完后,他用水沖洗了杯子。那麼,他的指紋印還會留在上面嗎?」
「唉,警方什麼東西都能搞丟的,你和我都知道。」
「我當時確實沒有說。關於這件事,我想解釋一下。」
「也許你們會贏的。」我告訴他,「如果我上庭,你會來詢問我嗎?」
我立刻就同意了。我很感動,無論我內心多麼剛強,兒子對我的這種擔心都讓我深深感動了。但巴巴拉一直沒有告訴我這個消息,這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我發現自己又要發火了,於是,我告訴自己,不要無理取鬧,要理智一點兒。我知道,她的本意是不想讓我更加擔憂,她總是喜歡這樣不動聲色地隱瞞很多事。
「那麼,女士,我大概不應該問你這個問題。」斯特恩看了看手中的警方記錄,「你其實當時並沒有說,薩比奇先生就是你在那個星期二在公交車上看到的人,是不是?」這個問題很關鍵,因為,碧爾翠絲之前的證詞給人留下的就是這種感覺,但她在聽到這個問題后,做了個鬼臉,還拚命地搖頭。
「發現了指紋印,但不知道是誰的。」
「你找到他了?」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太好了。利普蘭澤找到尼奧了。
「那麼,女士。」莫爾托說,「請你在這個法庭上四周看看,你能不能認出那個人。」
「我記得是五個,一個在插銷上,一個在窗戶玻璃上,兩個在酒瓶上,還有一個在茶几上。」
「是的,先生。」
「可能要過很多年,指紋印上的油脂才會分解。」
「那就是這樣了嗎?這個你所謂的大秘密。這一切都是莫爾托為了陷害你設的局?這就是我等了這麼久聽到的答案?」
「你請說。」
「什麼?」斯特恩裝作非常驚訝的樣子,張大嘴巴,「那你能確定它是在四月一號前後留下的嗎?」
「不會吧?!」斯特恩又說。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今天,他表現得很奇怪、很誇張。一開始,陪審員對他也不是很了解,不知道他這是在演戲。現在,我們已經開庭兩周了,大家都知道他這樣的誇張表現就是想讓別人知道,他是刻意的。他是在說,其實這些事我知道,你也知道,大家心裏都清楚。這是他自信的一種表現,他要讓陪審團明白,他會把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展示出來,「你是說,杯子上還有一個指紋印嗎?」
「那麼你每天下午都是在公交車進站的時候就等在那裡嗎?」
「是在一起綁架案里,我從一輛被丟棄的汽車方向盤上提取了一枚指紋印跡,那輛車已經有三年半無人問津了。」
「我不明白了。」斯特恩說,但其實他非常明白。
「所有這些指紋印都是屬於同一個人嗎?」
「杯子上還有一枚指紋印。」
「這也不一定。」
「我查到一點兒內幕了。」他說,「那件事。」我知道利普蘭澤指的是關於尼奧的那件事。
「他聽起來還好。他想努力表現得勇敢一點兒,但我感覺得到。我認為他老師的建議是對的,我們應該把他接回來。」
我知道他會問這個,遲早有人會問我這個問題。我擦乾了手,用最最真誠的語氣說道:「不是,尼可。」我的口氣很輕,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我沒有殺卡洛琳。」
「是你乾的嗎?」他問。
「很好。」最後,他終於說,「你會很好的。」然後他笑了,「所以,這一切都是白費功夫?你真是被冤枉的?」
尼可這又是在試探我。他想知道巴巴拉會不會上庭作證,支持我不在場的證詞。也許,他只是想看看,如果是莫爾托去逼問我的妻子,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想幫你呀,拉斯迪。」她說,「只要是我能做的。」
「原來如此。」他說,「原來如此。」
「但至少我們知道,除了薩比奇先生,沒有人拿過這隻杯子了,是吧?因為杯子上沒有其他人的指紋印。」
斯特恩愣住了,「什麼?」
巴巴拉在奈特的午休時間給他打過兩次電話,只有這個時候才能找得到他。巴巴拉給奈特打電話的時候,我都在和斯特恩、肯普一起工作。
碧爾翠絲說,她在四月一個星期二的晚上,八點左右,在公交車上看見了一個白人男九九藏書子。她不記得是哪一個星期二了,但她記得是星期二,因為她一般星期二下班的時間都要晚一些,她也記得那是四月份,因為她記得她是在第二個月把這件事告訴警方的,而警方在公交車站進行隨機詢問的時間是五月。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雙手。
「什麼?」他又說了一遍。
「嗯,那他有沒有讓你對比這五個指紋印,看其中兩個是否屬於同一個人的?」
她指了指我。
「也就是說,上面有某個人的指紋印,但不是薩比奇先生的?」
「這也無法判斷。」
「只有在一個現在已經找不到的玻璃杯上有他的指紋?」
斯特恩開始對她進行交叉詢問。碧爾翠絲憂心忡忡地跟他打了招呼,她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身體結實,表情活潑而友善。她灰白的頭髮梳到腦後,綰成一個髻,戴著細邊的眼鏡。
「不太方便。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晚一點兒的時候,等我下班以後。」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問。他的話很難捉摸。他的意思是讓我們採取被動策略,不提出任何反駁的證據嗎?還是說,這個新的信息非常有利,會讓案子到此為止?
「如果他真的曾經在那套公寓待過,他應該留下更多的指紋印,是不是?」
斯特恩把整張臉都擠在了一起。
「我猜他是不怎麼在意吧。」迪克曼說。他故意說得很輕鬆,語氣卻很嚴肅,似乎是在批評莫爾托根本不關心事情的真相。
「你跟莫爾托先生說過嗎?」
「說過很多次。」
「我不太明白。」我說。
「就像玻璃杯上的那個指紋一樣?」
「很多年。」迪克曼說。
莫瑞·迪克曼走上了證人席。他是一個普通的紐約人,戴著大大的黑框眼鏡,他喜歡鑽研指紋。他以前很喜歡我,因為我總是安靜地坐著聽他說話。可以說,熊谷有多差勁,迪克曼就有多好。他把照片和幻燈片都拿來了,向陪審團展示最終的結果是如何得出的。他解釋了人的指紋是如何留下的,也就是說,是某個人在某個時候手指上油脂殘留物留下的痕迹。絕大多數人會留下指紋,有些人則不會留下指紋,這要取決於人流汗的程度。當他們留下指紋以後,每一個指紋都是獨一無二的。迪克曼先是闡述了這些原理,然後,用最後五分鐘時間展示了卡洛琳家吧台的照片、玻璃杯的照片、從杯子上提取的指紋印,還有我在政府個人檔案中留下的指紋記錄,所有指紋對比符合的點都用紅色的小箭頭標出了。和往常一樣,迪克曼的準備總是那麼充足。
「我允許你把指紋報告作為證物呈堂。」法官說,這個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然後,他又解釋他作出這個決定的原因,讓法庭記錄員記錄下來,這樣,如果最後我們還要上訴的話,上訴庭就可以對他的這一決定進行審核了。
「你能告訴我他到底在哪裡嗎?」
我沒有回答。也許我應該發火,但和以前一樣,在生完氣后,我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悲哀。
「那就是說,留下指紋的是第三個人嘍?」
「那好吧,一般指紋印能夠留多久?」
「在所有這些地方,都沒有找到薩比奇先生的指紋嗎?」
「他似乎和尤金妮亞之間配合得很默契。」
「是一張傳票。」他說。波曼又在催了,他說他們要在一點趕到。肯普匆匆走了,「相信我!」他走前又說了一遍。
「當然,當然,迪克曼先生。」斯特恩暫停了一下,「在薩比奇先生之後,是哪位檢察官在監督你的工作?」
「你滾吧,拖拉王。」
「是的,我真的說不準。」
「別讓我失望嘛,拉斯迪。我真的想聽聽你怎麼說。我有時候會想,你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呢?我必須得承認,我經常會這麼想。」
「很好,我們之所以知道薩比奇先生那天晚上在卡洛琳的公寓待過,是因為他的指紋還出現在了其他的地方,是不是?」
「你認真看看吧,可能會有意外的收穫,所謂的大姐姐和小弟弟的關係。」
「三年半?」斯特恩很震驚地又問了一句,這個曾經對雷蒙德咄咄逼人的律師現在露出一副好奇而疑惑的表情,充滿了對專家的尊敬,他好像是一邊說,一邊慢慢自己體會著這其中的深意,「那麼,也就是說,薩比奇先生可能是在六個月前,在波爾希莫斯女士家和她一起辦溫德爾的案子時,曾經拿過這隻杯子,才留下的指紋印了?」
「是好事嗎?」
「那麼你每天晚上坐回城區的公交車,是不是也是從城區開往尼爾林的車?」
「這也無法確定。」
「等到我們決定后,斯特恩自然會告訴你的,拖拉王。」
「今天下午我不在這裏。」肯普說,「有個新發現。」
「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帶著你的漂亮老婆好好吃頓飯吧。她這麼支持你,你應該好好報答她一下。」
「是的,先生。楊格娜夫人每天晚上都會在五點四十五分左右載我去車站,這樣,我就可以買份報紙、買塊巧克力,再到公交車上找個位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