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府上怎麼稱呼？」大住持上前問道。

「我也一樣！德吉，去印度的馱隊早準備好了，這次你跟我們一起走，去外面散散心。」

「我們真應該陪阿覺去西康。」

院子里的一切都被站在二樓房間里的白瑪和娜珍看在眼裡，白瑪難過地說：「阿覺非走不行嗎？」

阿覺也抱住德吉的脖子，親熱地說：「阿媽啦也一起去，我們去玩吧。」

大住持明白了他的意思，忙掏出一個緞子包，捧到他面前說：「帕甲大人，這是當年班禪大師去內地時，途經吉塘寺賜給小寺的九眼天珠，是我們的鎮寺之寶。小寺偏僻貧窮，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請您笑納。」

「你連德勒府都不知道，你們找誰啊？」

「德勒老爺，德勒夫人，是與不是，您讓我們見一次小少爺，我們才甘心啊。」

大住持一見阿覺，趕緊起身，他上下打量著阿覺說：「是他，就是他！眉宇之間透著鍾靈毓秀，這孩子的眼神跟活佛生前有一樣的神采。」

瘦喇嘛也連連點頭說：「對，肯定是這兒，快去請大住持。」

「施主請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小活佛。」胖喇嘛答應著。

「事到如今，捨得捨不得都由不得她。吉塘寺的喇嘛們求來了達札攝政王的回示文書，認定這孩子就是轉世靈童，攝政王還佔卜了吉日，就是明天，喇嘛們就來府上迎人了。」

「這也與我們占卜的結果相同，靈童是想回他的駐錫之地，到了寺里，他的病痛就會不醫而愈。」

「還是去印度吧，你自從留學回來再也沒回去過。」扎西拿出一張電報遞給德吉說：「我讓印度商號的主事去訪聽了，這是回電。你在大吉嶺上學時最喜歡的朱麗婭老師還健在，她已經七十歲了，老人家很想念你。你同寑的姐妹伊麗莎白、維維安，還有那個印度姑娘艾西瓦亞，也都盼著你能回去聚一聚，你不想去嗎？」

扎西一回頭，看到一旁的德吉眼圈紅了。阿覺不解地問：「阿媽啦，您怎麼啦？」

「帕甲大人，還有什麼主意，一切聽您的！」

「娜珍，我對你絕沒半句假話。」帕甲無辜地說。

阿覺聞了聞，抓在手裡，開心地嚷嚷著：「我玩去了，玩去了。」說罷，就跑出了客廳。

「吉塘寺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寺，你們攀上德勒府這樣的大貴族，在拉薩也就有了根基。大住持，吉塘寺今後在佛教界的地位可就大不一樣了。」帕甲得意地說。

「阿媽，他們對我們母子倆不薄，您犯得著陰陽怪氣的嗎？」白瑪反感地說完，氣哼哼地出門了。

德吉強忍著眼淚，一轉身走了。

胖喇嘛趕緊趴在地上，大住持快跑幾步，把阿覺抱到他的背上。胖喇嘛在地上爬了起來，阿覺手裡拿著念九九藏書珠，騎得很高興。

「我捨不得離開這個院子。」

阿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大住持見扎西叮囑完了，輕聲地說：「小活佛，我們走吧。」他領著阿覺往外走。德吉再也抑制不住，沖了上去，一把拉住阿覺，情不自禁地摸著他的小臉蛋，難捨地叫著：「阿覺，阿覺！」

扎西和德吉走了，娜珍便在德勒府作威作福，唯我獨尊。這一日，帕甲應娜珍之邀來到府上，他一見娜珍屋裡的女僕便說：「你家女主子讓我來給她瞧病。」

大住持離開德勒府後，就去了拉薩的近郊，他在一排漂亮的白塔下找到了帕甲。帕甲沖大住持雙手合十行禮，大住持還禮后，帕甲問道：「事情辦得還順利吧？」

西康喇嘛們的儀仗走過街道，道路兩旁圍了很多看熱鬧的人，帕甲和小普次也在其中。大住持和阿覺騎著馬在儀仗中行進，大住持看到帕甲，微微地點了點頭。帕甲同樣點頭示意，他很得意。

「就算你兩袖清風，去亞東對你的仕途也大有好處，別辜負了康薩噶倫的好意。」

「我咬你小屁屁。」

帕甲大著膽子湊到床前，上下打量娜珍，琢磨著。忽然，娜珍轉過身來，望著帕甲含情脈脈地說：「看什麼呢？」

「娜珍，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尼姑寺，我當時心就慌了。那是十四年前，我只是土登格勒的下等侍從，我害怕，自己怎麼敢有這等非分之想。」

「你才下地獄呢！那西康的喇嘛一上門，我就明白了，準是你在背後搞的名堂，還瞞著我。」

大住持隨他來到德勒府門前，站在院外環視后，才說：「門口有棵樹，樹下有塊下馬石，應該是這兒。」他又抬頭朝主樓張望，突然大呼：「對了，左邊是黃色經幡，右邊是綠色經幡。」

「屁屁要拉臭臭。」

阿覺並不理他，拿著念珠在手上玩著，一轉身跑出了客廳，胖喇嘛等趕緊起身追了出去。扎西上前把大住持扶了起來，大住持非常激動地說：「這串念珠是活佛生前心愛之物，三十多年沒有離過手，你看，阿覺少爺他認識自己的舊物啊。」

「小少爺最近得了一場病，身體不太舒服……」

「瓶子。」

德吉強打精神，硬撐著說：「頭有點兒暈，不礙事兒。」

「阿媽，我拿的是兵餉，沒錢往馬鞍子上鑲。」

大住持看見白瑪，問道：「這位是……」

「你是世上……真心疼我的男人，你為什麼……才冒出來啊？」娜珍感傷地說。

胖喇嘛驚喜地說：「是這兒，就是這兒。」

德吉擦了擦眼淚，對胖喇嘛說：「西康氣候濕熱，你要想著給小少爺換棉綢的衣服，他身上不能碰羊毛腥，會起疹子。」

德吉看著電報，感動地趴在扎西懷裡哭了https://read.99csw.com起來：「謝謝你，扎西，謝謝你。」

「別想阿覺了，他是去當活佛，受不了什麼苦。」

「小少爺身體一直虛弱？」

胖喇嘛轉身就跑，與迎面而來的四位喇嘛相遇，胖喇嘛對一位老喇嘛說：「大住持，找到了，應該就是這家了。」

一胖一瘦兩名年輕的喇嘛尋尋覓覓地來到德勒府門前，他們上下打量德勒府的大門，又輕輕地把虛掩的門推開朝裏面張望。德勒府主樓的屋角上掛著經幡，左邊黃的，右邊綠的。

如果一個下等人家的孩子被認定為活佛，那是從天而降的福報，他的整個家族都會因此躋身於上層社會。但對於德勒家族而言，這顯然是沒意義的。次仁德吉是母親，而且是一個有喪子之痛的母親，她更需要一個圍在她膝下活蹦亂跳的兒子，而不是一個遠在天邊的小活佛。

「進來吧，二太太在房裡等你呢。」女僕說著，輕輕推開房門，帕甲走了進來，女僕隨手把門關上，消失在了門外。帕甲打量著房間，他見娜珍穿著薄衣單裳睡在床上，試探地叫了一聲：「二太太，我來了。」

「那是，那是。您的大恩大德，真不知該怎麼謝您。」

院子里，法螺、法鼓、喇嘛的誦經聲又響了起來，大住持帶著阿覺朝院門外走去，扎西和德吉把他們送出了大門。德吉忽然回身向主樓跑去，她衝上房頂，看著喇嘛們帶著阿覺在院外的街道上漸行漸遠，她站在經幡間，哭了。

「是啊。」

「有這種可能。」

「很遠的地方，青山綠水，是您前世駐錫的地方。」

喇嘛們陪著阿覺玩得正歡，阿覺身子有些虛，跑得氣喘。胖喇嘛追著他說：「別跑了，別跑了，小活佛，我背著你。」

「我問你，你給阿覺吃的是什麼葯？」

「扎西和德吉才看不上你們這種外省的小廟呢，要想把孩子領走，我們還真得動動腦子。」

白瑪過來行禮，說道：「師傅，遠路而來，辛苦了。」

「不會這麼巧吧。我兒阿覺生性愚頑，缺少靈童的聰慧，你們肯定是搞錯了。」扎西說。

娜珍沒應聲，依然睡著。

「你不早說，害得我整天提心弔膽。」

大住持轉過頭來，對扎西和德吉說：「施主，你們就放心吧。小活佛，向你的爸啦和阿媽啦辭個別吧。」

阿覺指著他命令道：「你趴下，我要騎大馬。」

「德勒施主，你有兩個兒子，一個在家守業，一個出家禮佛，這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福分。」

次日，扎西和德吉帶著騾馬馱隊出發了，馱隊人馬眾多，綿延了很遠一段路。白瑪和五名藏兵隨從，騎馬等在路口。德吉騎在馬上，不斷地回望布達拉宮，扎西催促她說：「快走吧，白瑪在前面等我們https://ｒeａｄ.99csw•com呢。」他們加快了步伐，與路口的白瑪會合，一行人朝山口走去。

阿覺感到陌生，愣愣地看著他們，不開口。

「瞧你叫得那個親，真以為他們把你當親兒子。」

剛珠聞聽，不敢怠慢，他說道：「你們稍等，我這就去通稟。」他轉身進了院子。

「那就對了，我們是西康省吉塘寺的僧伽，為小少爺而來，請你通稟老爺一聲。」

娜珍望著白瑪的背影，不忿地說：「臭脾氣，傻透腔了。」

自從阿覺走了以後，德吉就茶不思飯不想，一蹶不振。她每天坐在台階上，回憶著阿覺在院子里玩小木馬的情景。扎西見她失神落魄的樣子，心疼地說：「你天天在這兒愣神，都晒黑了。」

娜珍不言語了，背過臉去。一會兒，竟嚶嚶地哭了起來。帕甲扳過她的肩頭，娜珍已是滿眼盈淚，她仰頭望著帕甲。帕甲惶恐地問：「二太太……我說錯了什麼，惹你不高興？」

「什麼叫一直，也就最近幾天，不知犯了什麼沖，總是哭鬧。」

「我每天都能看到阿覺在院子里玩，還有那個木馬的聲音，咯嗒咯嗒……現在突然間沒了，我心裏缺了一大塊，空落落的。」

阿覺覺得好玩，好奇地問：「我們要去哪兒？」

「我的親兒子，你可不能犯傻，康薩老爺讓你去亞東，那是提拔你。亞東關是什麼地兒啊，拉薩沒人不知道，守關的連長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銀子做的，就連胯|下的馬鞍子都貼著金鑲玉。」

娜珍一臉狐疑，審視著發生在眼前的一切，她抬頭看院子里的阿覺，他正在和喇嘛們戲鬧。

阿覺對大住持手上的念珠產生了興趣，他伸手抓住了那串念珠。大住持驚異，撲通跪在地上狂呼：「活佛，我們可找到你了。」說著，他趕緊鬆手，把念珠褪下來，獻給阿覺。

帕甲有些尷尬，一時語塞。娜珍一躍而起，一把將他摟住，兩個人滾倒在床上，拉薩，一場魚水之歡……

「走吧，我要去玩，走啊！」阿覺拉著大住持的手就往外拽。

「我要跑，我還要跑。」

「阿媽啦的香水瓶子。好聞，是阿媽啦的味道。」

「只要你對我好，我才不在乎你是上等下等呢。」

「是尋訪轉世靈童的僧伽。」剛珠回話說。

「可是，攝政王府的大門朝哪邊開，我們都不曉得！」

「如果是這樣，亞東我就不去了。」

「就是從前的德勒老噶倫的府上？」

阿覺一邊跑著一邊回頭喊著：「法蘭西，香奈兒，法蘭西，香奈兒……」結果，他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小木馬飛出去老遠。

扎西用頭拱懷中的阿覺，阿覺笑得前仰後合。

白瑪帶著邊巴從外面回來，他看見那些喇嘛愣住了，問道：「這是些什麼人啊？」

激|情過後，娜珍躺hｔtｐs://reａｄ•９９ｃsｗ.ｃｏｍ在帕甲的懷裡，她扭過臉來說道：「你壞死了，凈騙我！」

德吉也蒙了，和扎西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是這個嗎？」德吉問道。

「你有什麼事兒？」

「阿覺畢竟是她的親骨肉，現在要去西康，山高路遠，她怎麼捨得。」

「腳丫上有爛泥巴。」

「我們來尋訪寺主吉塘活佛的轉世靈童，根據種種徵兆找到你們府上，我們要見你們家老爺。」

娜珍破涕為笑，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帕甲接過來，打開端詳，滿意地說：「這可是有靈性的寶物，珍貴，珍貴。」

「什麼瓶子？」

「你也不能永遠陷在這種情緒里啊，白瑪去亞東守關，陪我們一起走，他已經等好多天了。」

「小孩子懂什麼，人來瘋。」德吉不快地說。

德吉卻一臉沮喪，她喃喃地說：「這難道是天意，阿覺真要離開我們？」

大住持一行進了客廳，直奔阿覺。屋子裡一下肅靜下來，阿覺也安靜了許多。胖喇嘛過來拉著阿覺來到房間中央，大住持上前雙手合十，然後撲倒在地，向他磕頭。阿覺竟然也跪倒在地，與大住持行了碰頭禮。大住持欣喜地說：「活佛，我們可算找到你了，教區的僧眾和屬民都等著您回寺呢。」

「當著德勒老爺和德勒大太太的面，我們已經考察了阿覺小少爺，也印證他就是吉塘活佛。但……德勒家還是猶豫，我怕到時候，我們接不走那孩子。」大住持擔心地說。

「那怎麼辦啊？帕甲大人，我們從西康遠道而來，在拉薩人生地不熟的，凡事都仰仗您啦。」

「再跑，我就咬你小鼻子。」

德吉聞聽感動，她沖女僕揮了揮手。女僕轉身跑了，一會兒，她拿著香水瓶子匆匆回來，遞給德吉。

扎西趕緊過來把他抱起來，說道：「叫你別跑，你偏跑，看你這小臉髒的，跟鬼臉似的。」

剛珠在院子里經過，他見門口有人，走過來問道：「你們這是……比比畫畫幹什麼呢？」

阿覺很聽大住持的話，走到扎西和德吉面前跪下磕頭。德吉的眼淚流了下來，扎西叮囑阿覺說：「給你帶到寺里的佛像、佛經，還有布施都備好了，你去了以後，要潛心修證佛法，不能像在家裡一樣，淘氣貪玩。」

大住持回到扎西身邊，對他說：「施主，這個小喇嘛是活佛身邊的侍從，吉塘活佛外出，他負責牽馬，阿覺小少爺認識他啊。」

「你們家有位六歲的小少爺吧？」

第二天，西康喇嘛們在大住持的帶領下，吹著法螺，敲著法鼓，舉著飛幡、幢、華蓋，儀式莊嚴地進了德勒府的院子。格勒、蔥美、瓊達、占堆、卓嘎等見到迎請的喇嘛都紛紛肅立行禮，奴僕們則彎腰吐舌。阿覺已經披上了絳紅色的喇嘛服，他開心不已，在客廳里亂九*九*藏*書跑。德吉心情複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娜珍察言觀色，上前說道：「大太太，你看阿覺多歡實，自從知道自己要當活佛，他的病也好了，您應該高興才是，幹嗎愁眉苦臉的。」

「我們家大少爺。白瑪，這位是西康省吉塘寺的住持。」扎西介紹說。

「阿覺今天應該到林芝了，那邊森林茂盛，他們在林子里走，應該不會太曬。」德吉喃喃自語。

「娜珍，你要是把阿覺毒死了，是要下地獄的，到時候，我可不陪你去。」

「我就算走，也不能趕在這個當口。這些天，爸啦和阿媽啦心情難過，我不忍再讓他們操心。」

「正是。」

帕甲沉吟了片刻說：「這樣！你們去拜訪達札攝政王，請攝政王按照宗教儀軌，確認這個孩子就是吉塘活佛的轉世靈童，見到攝政王的回示，德勒府也就只能服從了。」

「你個小花舌子。」德吉說。

帕甲笑而不答。

「鼻子里有鼻屎。」阿覺笑嘻嘻地說。

一會兒，剛珠抱著阿覺來到了客廳，他們身後跟著娜珍和女僕。剛珠把阿覺放到地上，德吉給他介紹客人說：「阿覺，這是從遠道來的喇嘛師傅，你問個好。」

帕甲伸手擦她臉頰的淚水，心疼地說：「你心裏苦，我知道。從今往後，那一切都結束了。」

阿覺開心地推著小木馬在院子里跑著，木馬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音，他跑到德吉面前，德吉一抬手，阿覺從她的袖子下跑了過去。他突然又跑回來，故意聞了聞說：「阿媽啦，您真香……」

扎西和德吉聽完了剛珠的彙報，讓他把大住持等人請到了客廳里。雙方寒暄過後，大住持就直入主題地說：「聖湖顯示的湖相，一幢房子樓頂的經幡左黃右綠，與您府上完全相符；門前的樹下卧著一隻老虎，而你們家的小少爺應該是藏曆第十六繞迥土虎年出生的，生肖屬虎，他是吉塘活佛的轉世真身，確定無疑。」

德吉聽了心中一驚，她說道：「剛珠，那就把阿覺領出來，讓大住持看看吧。」

「當然是幫你積德的葯，讓他鬧點兒小毛病而已，死不了人。」

德吉還是不放心，又問道：「阿覺，還有什麼東西要帶嗎？」

「哎喲，她傷心，你心疼什麼啊？」娜珍不高興地說。

「我咬你小腳丫。」

帕甲沖大住持招手，大住持湊近后，帕甲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大住持聞聽，茅塞頓開，高興地說：「噢，明白了，明白了。」

「我怕你沉不住氣。這下好了，阿覺去康巴藏區當了活佛，弘揚黃教，你對他沒有半點兒虧心，他大半輩子都回不來一趟，再也沒人跟你爭家產啦。」

扎西陪著大住持也從樓里出來，德吉跟在後面，她剛走到台階上，兩腿發軟，便走不動了。娜珍上前扶住她問道：「大太太，你這是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