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家奴去昌都前線了，我正擔心呢，這次來拉薩，也是想打聽一下白瑪的消息。」

「不，不。」夏加領著僕人一溜煙地跑了。

扎西一招手，剛珠端來了墨水盒和竹筆，扎西寫了起來。

「你要去就去，我不攔著你！……去吧！」扎西火氣十足地說。

「回來再吃，現在就走，進城去看看。」

「響應個屁！我看你心頭的刀子還沒拔下來，就已經忘了疼。噶廈政府里是一群什麼東西？無恥、腐朽、墮落的一群，早完早了，有什麼好保衛的！」

「前面帶路。」

「幾年沒回來，城裡有了很大的變化。」

剛珠扯著脖子喊道：「帕甲大人，真不請我們喝碗茶啦？我家老爺想買回這府院，你什麼時候想好了，派人告訴我們一聲……」

「結果怎麼樣？」

「我明白了，你是說……兇手是他們？」

被打的女奴哭著說：「老爺，您走了以後，我們的日子就像鍋底一樣黑，沒法活了。」

「沒有嗎？噢，是沒有。」

「達札佛爺還有您的旗下在印度都有商號，論規模、論實力都在我扎西之上，您還在乎從我手裡摳這點兒錢嗎？」

白瑪也惱了，他氣哼哼地轉身走了。

「這是德勒家給管家老爺送的布施，哪有收回的道理。」扎西推辭。

「你先別急，我寫一封信，你需要多少錢，去印度的噶倫堡找我商號的掌柜。」

「拉薩這麼大，離開拉薩出去躲一躲也就罷了，為什麼偏要去印度？」

帕甲坐在德勒府客廳的卡墊上唉聲嘆氣，他老婆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叮噹亂響著走了過來，她急切地問：「死鬼，外面怎麼樣啦？」

「讓德勒老爺見笑，我哪會做買賣啊，是想……現在的時局這麼動蕩，我被流放這麼多年，爸啦已經不在了，就剩下一個年老多病的阿媽啦，我再照顧不好她，實在於心有愧啊……」

扎西不言語。

以昌都為中心的拉薩東部已經解放，藏軍主力基本被殲滅。達札攝政王的抵抗政策徹底失敗，他只好宣布退位，由年輕的拉薩喇嘛正式接管拉薩政權。

「達札攝政王給雪域拉薩帶來這麼多災難，佛菩薩在天上能看不見嗎，你還用問嗎？全知全能的拉薩喇嘛，是拉薩眾生智慧的殊勝之寶，如今只有小佛爺親政，才能解雪域之危難。」

「太奇怪了，白瑪哥怎麼沒來？」

「美國兵？他們的手再長，也夠不到拉薩吧？」

「那陣子……」達札管家指著地契說，「就這些啊。」

「爸啦，你差人去問問，白瑪現在在什麼地方？」梅朵說道。

佛殿里法號大作，繼而傳出眾官員齊聲呼頌：「恭賀拉薩佛爺親政。」

「政教大業和噶廈政府是兩碼事兒，你知道金沙江對岸的解放軍是什麼人嗎？是劉伯承和鄧小平，我去年聽bbc報道過，僅一次淮海戰役，他們就殲滅蔣介石的軍隊五十多萬，相當於半個拉薩的人口。」

「達札活佛卸任以後，身體大不如前，已經回達札寺的家廟去了。其實，是我個人，還有眾多弟子想去印度尋訪佛祖的聖跡。」

「你怎麼知道？」

扎西抓起桌子上的房契遞給他說：「你把房契拿回去。」

「大神降旨，誰敢違抗。」

「當年的請願活動讓夏加受了太多的苦，我巴不得他能來找我，我良心上好受了許多。」

扎西思忖了一會兒，突然起身說：「好吧，你收拾收拾東西，我們也走。」

「管家老爺，您又聞到什麼啦？」

頓時全場雅雀無聲，廣場上一顆顆光溜溜的腦袋，一齊注視著老喇嘛和官員們。尼瑪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開始宣讀：「噶廈政府命令：雪域佛國不幸，內地紅漢人的軍隊正在向我金沙江邊境逼進，威脅著拉薩佛爺和我雪域佛法大業的安寧。當此危難之際，達札攝政王和噶廈政府命令，拉薩所有僧尼寺院，從即日起誦詛咒經一個月，詛咒佛教萬惡不赦的敵人，阻止他們向拉薩前進，使我佛國轉危為安……」

「電報上怎麼說？」

「小佛爺出走印度已成定局，原來還指望他抵抗紅漢人的侵略，現在看，再殊勝的佛法也頂不上長翅膀的槍炮。」帕甲失望地說。

「當年我被仁欽一夥判了流放，押送到了阿里，險些丟了性命。前年，噶廈下了特赦令，把我從阿里接了回來。」夏加述說著。

「是……金銀細軟？」

「你慌什麼？」

「我是得進院看看，看看我院子里的那些花兒、草啊，你給我侍候得怎麼樣啦。」扎西說著，像主人一樣抬腿進了院子。

剛珠實在忍不住，插話說：「我也聽說了，真為白瑪少爺擔心啊。」

康薩的汗下來了，他急切地問：「小佛爺要親政啦？」

「噶廈徵兵了，你心裏又痒痒啦？」

扎西一扭頭看到了馬廄，他又說：「你宅院里的馬廄快塌了，你也不修繕修繕。」

帕甲氣不打一處來，他吼道：「扎西是來串門嗎，他是來寒磣我……別有用心！」

「啊？去拉薩？……老爺，人家都往外走，你怎麼往裡去啊？」

「我怕您看了心煩。」

「怎麼會呢，熱振寺、西郊大寺犯事的喇嘛那麼多人，就九_九_藏_書這些您會放人？您再想想，當時我把德勒府在噶倫堡的商號，在加爾各達銀行的存款都給您送去了。」

扎西和剛珠騎著馬朝拉薩河邊駐紮的帳篷而來，他突然勒住馬韁繩，對身邊的剛珠說：「我們又來客人了。」

扎西再次扶起他，關心地問道：「你怎麼啦？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剛珠恍然大悟，他開心地說：「我明白了，老爺，您是讓我們等著看好戲啊。」

扎西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地說：「沒想到，我雪域的怙主也要走了。」

「你們也琢磨琢磨，往南邊挪動挪動吧。德勒老爺、管家老爺，告辭了。」仁欽管家說完，又趕著騾子疾走而去。

從康薩府回來，扎西雖然有了信心，卻一直愁眉不展，因為帕甲也是一個難纏的對手。夏加的到來讓他靈光一現，一整套計劃在他心中迅速形成。

「想糊弄我！我從前在德勒府吃的糌粑就不是這個味道。」

「不對，絕對不對！給德勒噶倫吃的糌粑是這麼配的嗎？」

「這正是我希望的。剛珠，有人找我們借錢，就借，別吝嗇！」

扎西躺在高高的草垛上，顯得很頹廢，他聚精會神地聽著手上的收音機。收音機里是bbc的廣播：「……另據消息，美國第七艦隊奉杜魯門總統之命已向台灣沿海開進，新成立的中國政府外交部長周恩來也發表聲明，指責美國政府對中國主權和領土的武裝侵犯……」

「他幹什麼去啦？」

帕甲聽著不對味兒，他問道：「扎西，你回拉薩是來找碴兒的？」

「管家老爺，您看我這兒，荒郊野嶺的，不像樣子，委屈您了。」扎西說道。

達札管家受寵若驚，他被扎西恭維得有些發矇，面有愧色地說：「德勒老爺，當初我就覺得你是大徹大悟之人，你的心地就像麝香一樣，雖然擱在箱子底下，也能香飄四方。」

「紅漢人不是還沒到拉薩呢嗎，看把你嚇的，說半句留半句，你也不怕含在嘴裏噎著。」剛珠不滿地說。

扎西仔細端詳，他激動地說：「你是夏加吧？夏加？尼瑪次仁，這麼多年沒見了。」

「佛爺一走，我們這些黑頭百姓不就成了沒有爹娘的孩子，無依無靠了。」

奴僕們把扎西圍住，向他低頭行禮，抓著他的衣襟不放。扎西感動，親切地問：「你們過得怎麼樣？新主子對你們還好吧？」

夏加看了看左右，湊近扎西，悄聲地說：「佛爺也打算去印度呢，都在做準備，噶廈政府已經把三百多馱的金銀財寶運往錫金了。」

果然不出所料，扎西幫人變現的消息不脛而走。凡是沾親帶故的都找上門來，押房子，押莊園，賣氂牛，賣羊群，賣青稞，只要能變現帶走，什麼五花八門的貨色都有。扎西躲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

「我也是這麼想，拉薩城裡有頭有臉的都在謀划退路呢。德勒老爺，別人想逃嫌手腳不夠快，你卻不請自來。」

扎西琢磨著，他說：「爆炸現場也沒發現他的屍首……他失蹤了。」

乃瓊法師大汗淋漓，渾身戰慄，口中吐出一些聽不懂的話語，他身邊的神漢認真地記著。眾人神情緊張，只有土登格勒詭譎地看了看神漢，轉身走了。他來到佛殿外，正遇見康薩帶著兩名官員匆匆趕來，格勒攔住他說：「噶倫老爺，你來晚了。」

「回來就好，真是佛菩薩保佑。」

老喇嘛高聲地說：「請大家安靜！噶廈政府有重要命令向大家宣布。」

扎西抖落著身上的草屑，對跑來的白瑪說：「我就知道你來找我幹什麼。」

旁邊幹活的奴僕們嚇得不敢吱聲，眼睜睜地看著女奴被他毒打。

「我沒騙老爺，沒騙老爺。」

「昌都老家，那裡已經被紅漢人佔領了，你還敢回去？」

「他什麼時候去的？我聽說拉薩是魔鬼，他們的大米吃光了，就吃馬肉和驢肉，還屠殺老弱病殘者。」

「老爺，一直都是這個配方，奴才不會別的。」女僕哆嗦著說。

管家愣住了，不解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帕甲頓感尷尬，只好說：「請，裏面請，故地重遊啊。」

扎西故作驚訝地說：「管家老爺，您可真會說笑，我在印度那點兒散金碎銀，在您面前，就是黃羊遇見了駱駝，小得很哪。」

帕甲打累了，甩了一句：「今天晚飯你就吃地上的糌粑，舔乾淨了。」他氣哼哼地朝主樓走去。

白瑪走到草垛下，沿著梯子爬了上來，他探頭說道：「爸啦，他們都走了。」

「我明白了，德勒老爺此番上門，是來找我要人的。」康薩為難地說。

「德勒老爺，有達娃央宗的消息嗎？」梅朵問道。

「是梅朵小姐。」扎西說。

剛珠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忙不迭地說：「老爺，老爺，我在村外的官道上看見拉薩擦絨家、德康家的馱隊，他們也都往南邊去呢。看來，真是迫在眉睫了。」

「好說，好說。」達札管家帶著四名喇嘛匆匆離去。

剛珠朝營地方向張望，帳篷外有五名喇嘛等在那裡，或坐或站，絳紅色一片。他不滿地嘟囔：「貴族老爺、太太貪金戀銀ｒead•９９ｃｓw•com，喇嘛是清凈之人，怎麼也舍不下錢財啊。」

「你如果不要，就是不打算借錢給我。」

「我本來還想請你進去喝碗茶，現在我改主意了。」帕甲攔住他說。

「噢，您也要走，我覺得，您還真得出去避一避。從前達札佛爺與英國人搞得挺熱鬧，你也沒少跟著挑燈添油的，還鼓吹過西拉薩立。對了，熱振活佛是親漢派，他死得不明不白，紅漢人來了肯定饒不了你，管家老爺，能走就快走吧。」

剛珠來了鬥志，激憤地說：「不說我也知道，這宅子是德勒家祖輩留下來的，我們就該奪回來。」

「我聽說，昨天夜裡噶廈又從布達拉宮的底庫取走了八隻金螃蟹，還有幾箱子金元寶、銀磚銀圓，正往南邊運呢。」

「閨女、德勒老爺，你們別急，我去問，我這就去問。」

「不用猜都知道。拉薩的大小貴族們都往外面的莊園倒騰東西呢，沒準土登格勒所有值錢的家當都在那騾子身上呢，管家敢耽擱嗎。」

康薩的話，證實了扎西對帕甲的判斷。達札攝政王垮台以後，康薩噶倫遭到了冷遇，帕甲也失去了昔日的靠山。扎西等待多年的時刻終於到了，他可以告慰德吉的在天之靈了。

「夏格巴孜本已經在印度活動很長時間了，他正在噶倫堡籌辦拉薩佛爺出走印度的計劃，佛爺住的別墅都訂好了。不會太久了……說走就走。」

噶廈政府的命令在拉薩各地傳播著，曲水的宗本也來到阿媽碉樓，向白瑪等宣布：「噶廈有令，徵召十六歲到六十歲的男子，開赴金沙江和紅漢人打仗，你們莊園要出二十名男丁支差，每人自帶一匹馬，一桿槍，一雙靴子。即日起，到宗政府報到。」

「我想帶著家人去印度，可又沒有錢，德勒老爺仁慈，您能不能借給我一些印度盧比？否則，我到了國外怎麼生活啊。」

「老爺，您還真把自己當活菩薩啦？」

「您慢走！以後德勒府在印度的小生意還仰仗您關照呢！」

「不可能。康薩老爺與我無冤無仇，倒是因為央宗那孩子我們還成了親戚，怎麼會是您指使人干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呢。」

「帕甲大人簡直就是我肚子里的線蟲，我這點兒小心思，還沒出口呢，你就聽出味兒了。」

「剛珠，你猜他馱子里裝的什麼東西？」

宗本念完了布告，他環視四周。突然，不知何處傳來英語廣播的聲音：「……到目前為止，拉薩的軍隊已經解放了除拉薩和台灣之外的所有地區。蔣家王朝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大陸的解放軍正在積極準備渡海戰役，給蔣介石最後一擊。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聲明，宣布美國政府已經決定不惜以武力阻止大陸解放軍對台灣的進攻……」

「您是為了咱府上的老宅子才回來的？老爺，這些年我也時刻惦記著呢，還夢見過好幾回，多好的府院哪，不會被帕甲那狼崽子給糟蹋了吧？」

「幹什麼？」

「扎西，我告訴你，自打我帕甲住進這個宅院，就沒想再搬出去。你就別做夢了！管家，送客！」帕甲說完，轉身進了主樓。

「宅院都是你的了，我還找什麼碴兒啊，這是給你提個醒，替你多操點兒心。這麼漂亮的宅院，別住糟踐了，到時候你要賣都叫不上價錢……這府院住久了，真是挺惦記的，我進去瞧瞧。」

扎西起身眺望，確實有一主一仆兩個人朝他們走來，來人是夏加。夏加看到了扎西快步上前，行禮說道：「德勒老爺，是我，您還認識我嗎？」

宗本不快，把布告塞到白瑪手上，帶人走了。

康薩愣了一下，然後難過地說：「德勒太太的死實在令人不安，我也請喇嘛給她念經超度過……我這麼說，你會不信吧？」

白瑪追了上去，拉著扎西說：「爸啦，你是佛的弟子，保衛政教大業的時候到了，我們不能袖手旁觀，你就讓我去吧，別再把我當小孩子了。」

「我擔心……老爺答應了這一份，要借錢的人腳跟腳就都來了，擋都擋不住。」

「沒有。」

此時，帕甲正在德勒府的院子里耍威風，他來到磨糌粑的女僕前，伸手捏了一撮糌粑放到嘴裏品嘗。突然，他呸地一口吐在女奴的臉上，喝道：「什麼味道？」

「晚了？」康薩問道。

「殘枝敗葉的，有什麼好看，枝上帶刺兒，扎手晦氣，我讓人給拔掉了。」帕甲不以為然地說。

「我這就開伙，您吃完了，我就陪您進城看看。」

「不了，不了，還急著趕路呢。」

剛珠見扎西一臉深沉，不說了。

「你別激動，好好說，你到底要做什麼？」

「那還傻等什麼啊，趁著紅漢人沒來，我們也趕緊跑吧。」

「謝謝您讓爸啦寬心。這些年，爸啦為此事常常內疚，也常常遭人議論。他多次派人尋找次旺那個狗奴才，都沒有結果。」

「帕甲自己主動會來嗎？」扎西說著，衝著剛珠的馬屁股就是一鞭子，快馬奔了出去。

「多嘴！誰愛逃，誰愛走，那是他們的事兒，我們就去拉薩。我去告訴老太爺和老太太，把他們留在家裡，安頓好，你挑選一些奴僕，帶兩頂帳篷，我們明天就出發ｒｅaｄ•9９ｃｓw•ｃｏｍ。」

白瑪和剛珠認真地聽著，他們身後還站著一群奴僕，老老少少，都彎著腰，洗耳恭聽。

「你能這麼想，我太感激了。」

剛珠望著走遠的夏加，嘟囔：「老爺，您可真大方，這種時候咱要他的破房子有什麼用？」

帕甲沒走多遠，聽到身後竊竊私語，他回頭察看。只見奴僕們都朝門口奔去，他感到奇怪，駐足觀望。

乃瓊法師繼續狂舞著，神祇附體，他大聲地說：「雪域有難，當加持三寶，多念經文，可保平安。」法師說完，便要退下去。

「也不知道。」

僕人都恨達札管家，執拗，不願意去。

扎西攔住他，歉意地說：「免俗，免俗。當年，是我害了你，哪敢受你如此大禮。」他請夏加在帳篷前坐下。

「其實兇手是誰，不言自明，次旺只是一個證人罷了。」

其實，扎西一夜沒睡，天沒亮就去鄰近的莊園打探情況，噶廈的徵兵令是不可違逆的，各莊園都派人去昌都前線了。在大勢所驅面前，扎西也只能為白瑪他們在心裏祈禱了。他站在山崗上，迎風而立，目送著白瑪一行漸漸走遠。

扎西心裏不踏實，他回到碉樓，倚在卡墊上，兩眼望天，思索著。桌子上的收音機依然是bbc的英語廣播：「……倫敦《工人日報》發表評論說，正如威爾士是英國的一部分，拉薩也是中國的一部分。中國新政府的軍隊進入拉薩，就像英拉薩隊進入海濱城市卡那封一樣，無可指責……對於薩爾瓦多政府向紐約聯合國總部提交討論拉薩問題的提案，英國沒有理由表示支持，蘇聯大使也已經提出了抗議……」

「咋呼什麼？」

「幹什麼？」

「老爺，您不是在等帕甲嗎，讓他乖乖把咱家的府院送回來，我每天把筆墨都備著呢，就等著他來了，壓他的價。」

「誰是福克斯？」

「你是說帕甲……有道理。他是靠著我爬上去的，又攀上了達札攝政王的關係，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啊！他現在官拜五品市政官，如果找不到證據，還真不好動他。」

「當年英國駐拉薩辦事處的報務員，他有電台，是個特務。」

「太陽說著就落山了，我還急著趕路，就不耽擱您了。」

「我……還有達札佛爺在印度有商號？不可能啊。」

「這是我老家，一起回莊園喝碗茶吧。」

「聽不大懂，爸啦，又有什麼新消息？」

「她為什麼不辭而別？」

「理應遵從天意，讓拉薩佛爺親政，這也是拉薩百姓之洪福啊。」康薩說著，繞過格勒進了佛殿。

扎西沖僕人嚷嚷：「哈達，快拿哈達。」他身後的僕人馬上遞上一卷哈達，扎西接過來，揚起，用雙手托住，弓著腰，故意恭恭敬敬地獻給達札管家。管家把哈達掛在扎西的脖子上，雙手為他摸頂，賜福。

「爸啦，我不能整天在家裡窩著，這些年，我要跟巴桑他們去跑馱隊，你不讓；我去印度做買賣，你也不讓！再把我圈在家裡，我就成了廢人。」

夏加突然眼圈紅了，一副尷尬相，他一骨碌還是跪倒在扎西面前，哽咽地說：「德勒老爺，您還能記得我……」他說不出話來。

「帕甲有今天，完全是仰仗康薩老爺您的提攜，我此番要給德吉討回公道，您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那看跟誰比，要是我們回昌都老家，也算是富戶。」

「裝炸彈的禮盒是次旺親手交給我的，說是多吉林活佛的禮物，這當然是騙人的鬼話。現在，只有找到他，才能揪出真正的兇手。」

「多嘴，再啰唆，我踢你屁股！」

扎西把寫好的信交給夏加說：「商號的地址已經寫在信里，掌柜的見信就會把錢給你。」

羅布林卡堅色頗章的佛殿里香煙繚繞，正在舉行決定拉薩命運的降神求旨儀式，氣氛莊嚴又神秘。大殿中央設有神壇，乃瓊法師頭戴高冠法帽，身穿紅緞彩服胸懸護鏡，背插靠旗，手執法器，正在狂舞。土登格勒、大堪布、活佛、達札管家等僧俗高級官員站立在法台的后側等待著。

「紅漢人像河灘上的石頭一樣堅硬，我們像袋子里的糌粑一樣鬆軟，這仗怎麼打？阿沛總管在昌都已經戰敗了，他派人回來請求和談，噶廈還在猶豫，他們呼籲聯合國能夠出面干預，指望美國派兵阻止紅漢人進藏。」

「把這宅院再賣給他，也換些銀圓、盧比什麼的，裝在箱子里也能帶走啊。」

「這種時候，我來借錢，實在是不合適，我把家裡的房契拿來了，押在您這兒。」

「我們都是出家人，哪懂得經管莊園、牧場。德勒老爺，你要真想把它當布施，供奉僧佛，倒不如收回它們，再資助一些現銀，作為盤纏供我們這些佛門子弟去印度使用。」

主樓的台階上胡亂地堆放著一些土陶的花盆，裏面已經沒有了花枝，雜草叢生。扎西拿起一個花盆端詳，婉惜地說：「可惜了，可惜了！當年這些花盆裡種的玫瑰可是稀罕物，帕甲大人，你怎麼都給養死啦？」

帕甲走了過來，吆喝著：「幹活兒去，幹活兒去！都跑到門口來幹什麼……喲，這不是德勒老爺嗎，您什麼時候來的？」

「我大老遠來read.99csw.com的，連碗酥油茶都不賞啦？帕甲大人，我扎西雖然是奴僕出身，但也懂得貴族的待客之道，你出身比我高，是小貴族家庭，還沒學會拉薩貴族的禮儀風範？那我就不喝茶了，你讓我進去看看，客廳啊，卧室啊，都被你住成什麼樣兒啦？」

夏加接過信，感激地說：「德勒老爺，您真是我的大恩人，那我就回去了。」

「煩，我就更得回去看看。不為了德勒府昔日的宅子，我這趟回來幹什麼！」

「你想往哪兒跑？白瑪少爺還在昌都前線呢，我們跑了，他去哪兒找我們？」

「我要等的人，終於來了！」扎西面含微笑地說。

「德勒老爺，您還沒忘了我，我給您磕頭啦。」夏加說著要跪下。

「是您讓帕甲大人一手辦的，忘啦？……您想起來了吧。」

剛珠和僕人正在換瑪尼堆上的經幡，他們拉著繩子，向四下跑去，新經幡在風中飄蕩著，鮮艷奪目。扎西坐在帳篷前雙手合十，靜靜地念經。剛珠突然跑過來說：「老爺，你看那邊有人過來。」

「我得幫您好好盤算盤算，帕甲這個黑心的傢伙，肯定獅子大開口！」

女奴嚇得站起來，弓著腰，不敢說話。

「老爺請你，你就去，急三火四的，忙著去投胎啊。」剛珠說道。

「爸啦，你對拉薩的政教大業完全失去了信念？」

「嗯。」扎西哼了一聲。

「我聽你這話，要買房子啊？」

「康薩老爺，對於戰局，一點兒勝算的把握都沒有？」扎西憂心地問。

「跑，往哪兒跑？你這個肥娘們，長著豬腦子。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去哪兒都活得金貴，我們呢，除了這套宅院，能有多少家底！」

「為什麼不信呢？」

兩個人說走便走，一會兒就到了拉薩街頭，他們四下打量，左右環顧，拉薩古城依舊，但路上很蕭條，牆上貼的徵兵告示已經被風吹得殘破斑駁。

剛珠一邊走，一邊不滿地說：「這個帕甲真是一坨豬屎，你看他把德勒府糟蹋成什麼樣兒啦，當那兒是豬窩啊。老爺，您虧了沒進樓里去，要不然，得多心疼啊……」

扎西誘之入套地說：「管家老爺，莫非達札佛爺也要去印度，需要換些銀兩？」

「拉薩城裡都在傳揚德勒老爺的無量功德，你總是在災禍來臨之時，願意傾囊助人啊。」

「管家老爺，您忘了，當初，那陣子……我們還是心照不宣吧，別讓這些欠嘴的僕人傳揚出去。」

扎西輕蔑地說：「獅子大開口？可以！當心硌掉他的牙！」

「你進去看看吧。」

「這是準備要跑啊！老爺，我們也早做打算吧。」剛珠緊張地說。

扎西抬起身說道：「管家老爺，請坐請坐。」他又沖僕人吆喝：「管家老爺來了，你們怎麼也不好好侍候著，太沒規矩！這碗里怎麼能是清茶呢，趕緊換酥油茶。」

剛珠看扎西站在那兒許久沒動，跑過來問道：「老爺，如意寶貝的宮殿，您還沒看夠啊？」

「乃瓊法師在裏面做法事，已經開始了。」

扎西起身，拉過桌子上的印度印刷的世界地圖，他認真地察看起來。一會兒，他又坐回到卡墊上，調收音機，最後找到了一家印度的英語廣播：「……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拉薩代表團不久前來到新德里，他們請求印度政府出面調停拉薩與中國的關係。尼赫魯總理給予直截了當的答覆，他說，沒有充分的理由證明拉薩是拉薩的，印度政府將沿襲英國人統治時期的對藏政策，即把拉薩視為中國的一部分……」

「沒有。次旺是我的貼身僕人，是我讓他去送親的，他去了之後，就再沒回來。」

「拉薩不信教，他們來拉薩是要滅教滅族的。」

「剛珠管家還有心思說笑話。德勒老爺，你在鄉下可能還不知道，紅漢人的軍隊已經進駐波密和邊壩，離拉薩沒多遠了。老爺和太太們心裏不落底，讓我跑一趟南邊的莊園。」

「當然，那當然。不僅僅是助你，也是幫我自己討個清白。」

「這不，才到拉薩，就來拜見帕甲大人了。」扎西說道。

「小佛爺今天才十六歲，還不到親政的年齡啊。」

白瑪聞聽，有些傷心，他帶著奴僕們出發了。

扎西和剛珠走在鄉間小路上，他們遠遠地看見仁欽管家帶著僕人匆匆趕路，他們趕著三頭騾子，每頭騾背上都搭著重重的馱子。

「老爺，您真打定主意收回德勒府，那可太好了！」

第二天，扎西帶著剛珠去拜訪康薩噶倫。兩人寒暄落座后，康薩滿臉疑惑地問：「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候，你們回拉薩幹什麼啊？」

他們來到了帳篷前，達札管家起身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說：「德勒老爺，等您半天了，您終於回來了。」

「還敢嘴硬！這些年，你們這些被德勒家甩給我的累贅，一個一個地就沒把我當主子……欠揍的東西！」帕甲一腳把糌粑踢翻在地，揪過女奴就打。

「畢竟……這件事兒是要查清楚，不然，我也跟著不清不白的。」

「我派人去通知印度噶倫堡的商號，讓他們做好迎接老爺的準備……」

「紅漢人真要打到拉薩了，那可怎麼辦啊。您不怕，也要為老太爺、老太太想想，我聽九_九_藏_書說紅漢人殺人不眨眼，咱藏軍被他們打得稀里嘩啦的……」

「這可使不得……」扎西推辭說。

幾名官員湊到格勒身邊，面帶譏笑地說：「達札垮台了，康薩噶倫也就沒指望了。」

管家似乎明白了，他連聲說：「對，對，是有這麼回事兒，您不提醒我，我倒忘得乾淨。德勒老爺今天打擾了，我這就告辭了。」

扎西和剛珠被管家請出了院子，奴僕們站在門口戀戀不捨地望著他們走遠。

達札管家急忙上前攔住他說：「這次請大神指點的是關係眾生吉凶，拉薩政教存亡的大事。我等肉眼凡胎，實在難解疑難，還請大神一展慧眼，明白昭示。」

剛珠一臉不明白，他問：「老爺……」

守門的奴僕突然一臉喜氣地沖其他奴僕小聲地說：「老爺回來了，德勒老爺來了。」

白瑪沒走，也沒動，依然站在梯子上。

管家尷尬，他掏出莊園、牧場的地契說：「這些，還有這些，這幾年算我替你經管著，現在物歸原主。」

「別問，有求必應，借！」

「我聽說您在印度的買賣……這些年又做得興旺起來了。」

白瑪四下環顧，不見扎西的影子，他說道：「爺爺，爸啦真生氣了，我走他也不出來送我。」

扎西和剛珠帶著幾名僕人趕往拉薩，他們到了拉薩河邊的瑪尼堆前停住腳步，剛珠張羅著奴僕們搭帳篷，熬茶。一個窮苦人胸前掛著皮圍裙，正朝布達拉宮方向磕長頭，他邊走邊磕，很虔誠。一家貴族老少正帶著幾個馱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們在逃離拉薩。扎西望著眼前的情景，思緒萬千，他又朝遠處的布達拉宮眺望。

「康薩老爺，德勒家沒跟他人結仇結怨，誰會對我們心懷芥蒂？無非是那個住在德勒府的小人。」

「我是為你好，達札那些人害我之心不死，本來就防不勝防，你滿處亂跑，那不正好給他們機會。」說完，扎西氣哼哼地走了。

扎西故意誇張地說：「哎喲喲，這不是達札攝政王的管家嗎？管家老爺在上，我給您磕頭。」

帕甲老婆也泄了氣，一屁股坐在他身邊說：「那可怎麼辦啊？守著這座老掉牙的破房子，搬不走，扛不動的……唉，死鬼，我聽說城裡很多人家都把房產牧場賣給了德勒老爺變成現錢，前幾天他不是來串門了嗎，我當時沒在家，要不然死活把他留下吃頓飯，拉拉關係。」

「這趟回拉薩，就不走了，我可不想永遠在河邊住帳篷。」

扎西一伸手拿過收音機，挺直了腰板，順著草垛的邊緣滑了下去。白瑪著急說：「爸啦，等等我，你等等我。」他沿著獨木梯趕緊下來。

「有這事兒？」管家皺著眉頭問。

「聽他的話，就像聞到燒焦的羊毛，有一種不祥的味道。」剛珠望著他的背影說。

梅朵進了客廳，她上前行禮：「德勒老爺吉祥。」

「等把它收回來，你可得好好給我拾掇拾掇。」扎西琢磨著說。

「也不知道這個該死的奴才是死是活，我要是逮住他，非剝了他的皮。」康薩氣憤地說。

第二天，白瑪從莊園里挑了二十名精明強幹的年輕奴僕，其中包括邊巴，他們帶上乾糧和槍集合在院子前，準備開拔。多吉阿爸和央金阿媽戀戀不捨地來送白瑪。

「我哪敢受您這麼大禮啊。」

仁欽管家小跑上前，恭敬地問：「德勒老爺，怎麼在這兒碰上您啦？」

「說得對啊，孩子要去前線打仗，怎麼也不送一送，我去叫他。」多吉阿爸嘟囔著要走。

「你想去做買賣，沒問題啊，我可以幫你。」

「我也不知道，他不讓我跟著。」

「真的。」剛珠高興地反身要跑。

「不去印度，我們去拉薩。」

扎西見白瑪還站在那裡，不耐煩地說：「不是走了嗎，我知道了……你聽得懂啊？」

「我是軍人出身，雪域有難，理應響應噶廈政府的號召……」

「拉薩會滅我佛教？……還是派人去拉薩打聽打聽再說。」

剛珠上前攔住他說：「老太爺，您就別去了，老爺天還沒亮就騎馬走了。」

「次旺沒回你們府上？」

「我是看準了時機才回拉薩的，風雲變幻之時，也正是給德吉討回公道之日。」

「局勢我也知道一些，拉薩那邊……」

扎西上前打招呼：「仁欽管家，這是去哪兒啊？」

剛珠想不明白了，他湊到扎西面前問道：「老爺，咱商號什麼時候頂給這老雜毛啦？」

扎西望著他的背影，緩和了許多，自言自語地說：「雄鷹的翅膀長結實了，總要讓他去飛翔，去吧，飛一飛也好。」

宗本聽到這聲音感到莫明其妙，向四下張望。白瑪解釋說：「宗本老爺，我爸啦在聽收音機，是收音機的聲音。」

「回來，還沒說完呢。」

「我被噶廈安排在電訊處工作，我的英國上司福克斯每天都收發境外的電報。」

「你懷疑是我指使人乾的？」康薩問道。

尼瑪帶著幾名噶廈官員由德高望重的老喇嘛陪同，來到西郊大寺大殿前的石階上。石階下的廣場上，眾喇嘛絳紅色的一片，大家交頭接耳，竊竊議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

「你不想回德勒府看看？」扎西問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