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想,你們可以說,接下來的那兩天,默實和我像是在玩扮家家酒。至少我們在真實世界上假扮了一場。」梅萩深吸了一口大氣,閉上眼回想了一下,接著再睜開眼睛,點燃另一枝煙。「默實的朋友以為我和他是一對,而他們也用那種方式待我們。對我來說那是一種……啟示。要知道,阿傑是我唯一約會過的男人,而他的父母視我如垃圾。他們有錢,我卻是……」
「去吧!」巴先生告訴默實,接著走向他的妻子。
「那我們又該拿它怎麼辦?」梅萩柔聲問。
「我們怎麼扯到這件事上了?」默實問,轉身看著她。「還是你只是想分我的心?」
默實出其不意地用手圈住梅萩的腰將她抱了起來。「女人,晚餐吃什麼?我餓得吃得下一頭熊。」默實說,將她放下地后,又在她脖子上磨蹭了幾下。
「你儘管慢慢考慮,」默實說,接著瞟一眼手錶。「一個小時夠嗎?四十五分鐘如何?」
「默實呢?」愛莉問。「他後來怎麼了?」
「只是要知道。」默實說,將手插|進了口袋。
梅萩拿著香煙的手微微顫抖。「是寶麗提起孩子的話題。她說她不要生孩子,要做個自由人,全神去傷男人的心。接著巴太太說——」
梅萩猝然站了起來。「我們上床休息好嗎?時閑不早了,我想睡覺了。」
一時間梅萩專註地抽著煙,沒有看坐在對面的兩個女人。但她知道她們都在等她開口。
她做個深呼吸。「你不了解我。你只知道了——」
「喲!」愛莉叫道。「我無法想象你當時的感覺。你可曾想過找默實談談——」
梅萩拿起第二根煙。現在她是一煙在手,另一煙在口。「我試著不問,但仍忍不住想知道默實的狀況。她告訴我,他從醫學院畢了業,但沒有像他說的專攻復健。相反的,他改讀了熱帶疾病。她說他決定走研究的路而不是醫病。」
「附議。」蕾茜應和,一時間各自想到了梅萩所受的傷害。
「怎麼辦都可以。」他回答,她可以聽出他聲音中的緊張。
梅萩沒有看他。「我不認為我們應該——」
「對情人來說任何光線都是月光。」巴太太瞧著巴先生說。
「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我是個罪犯,一個來自和你居住的世界差上十萬八千里的人。」
在第一天晚上,雖然梅萩對自己和默實之間的關係,以及她的婚姻狀況沒說實話,對於自己的出身,她卻毫無隱瞞地對巴太太說。那時候,廚房裡只有她和巴太太,兩個人正一起摘豆子準備熬湯。
望著九*九*藏*書梅萩,想到她的失落,蕾茜和愛莉都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安慰她。若是她沒有回去找阿傑……若是她留在紐約……若是……
她仰起頭看著她們。在看到梅萩的臉時,倒抽一口氣。梅萩——那個曾經那麼美的女人——現在看起來彷佛有一百歲、彷佛是一具行屍走肉。
「孩子,」蕾茜打破沉默。「就是這個原因,對不對?」
和事佬蕾茜提出解決辦法,排出時間表讓她們三個輪流睡床和沙發。第一晚就由蕾茜睡沙發,十五分鐘后三個女人全都入睡了。梅萩這一覺是多年來最沈的一次。彷佛說出了她的故事後,她也卸下了心頭的重擔。
「總之,你們碰到默實的朋友之後又怎麼了?」蕾茜趕緊開口問,避免愛莉又打岔。
「之後。」默實說,一點不為她脫口而出的衝動言語所動。「在你告訴他,你要退出之後。」
「嗯,你也喜歡我。」
愛莉想要繼續談話。獨自一個人過了三年,腦子裡擠不出半點大綱,她渴望聽到更多的故事。但蕾茜也站了起來,愛莉只好打消了念頭。
一吻中止,第一個浮上她心頭的想法是,我這一生實在錯過了太多!
梅萩按熄一根煙。「我不知道默實的家人是否有人知道默實和我——總之,歐桃樂告訴我那年夏天默實在夏屋度過假之後就變了。他變得更內縮、更孤僻。」
梅萩看著手中的香煙沒有說話。
但是蕾茜並沒有笑。「當時你怎麼辦?我是指在你聽到他們的話后,你是怎麼撐下去的?」
「我喜歡他。」蕾茜說,一面吃掉最後一口披薩。
愛莉則瞪著天花板仔細思索。「你們倆都相互承認了彼此對對方的好感之後,你們相處起來一定更融洽。」她若有所思地說。
「你說『如果我們繼續單獨相處下去』,」愛莉說。「事實上沒有?」
「你假設得太多。」她說,挺直了背脊,試圖擺出不屑的表情。
她迫切地想要圈住他的頸顱回吻他,但她終究強迫自己退了開來。「這又是為什麼?」她問,試著讓聲音顯得氣憤。但若真的有氣,那也是針對她自己,不是對他。
「我懂了,」過了半晌,愛莉說。「我還以為阿傑舊病複發,懇求你留下來。或是……」她的話聲中斷,因為事情的真相比她猜想的更糟糕。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默實將她拉進懷裡吻了她。那一吻是梅萩從來沒有嘗過的滋味,它既深入又徹底且美妙極了。
「那麼,你就在我燒飯時留下來陪我說話吧。那些男生還要一陣九_九_藏_書子才會回來,我們可以乘機會多認識一點。」巴太太仔細地盯梅萩一眼。「我想默實對你或許是認真的。」
梅萩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在這時,廚房門開了,默實和巴先生走了進來,她也就不用回答了。
「我們該查一下監獄中窮人和富人的統計數據?」
「大約四個月後,他訴請離婚。不用拐杖之後,他跨出的第一步就是到律師事務所。後來他娶了苔麗,但他們的婚姻只維持了三年。我想他是厭煩了向父母要錢,因此想到娶一個有錢的老婆來取代。但苔麗的錢都綁在信託基金,因此阿傑根本動不了一毛錢。」
愛莉眉頭一皺。她不喜歡梅萩說「為什麼要去煩他」的口氣,好像梅萩並不值得和生父取得聯繫似的。
「你喜歡我是否和我喜歡你一樣深。」他說。
梅萩猛地住口,穩定自己的情緒。「事隔多年這件事想起來仍歷歷在目,似乎中間的這些年並不存在。但那的確是陳年往事。」
「如果你又要開始說什麼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現在就走。」默實說,輪到他生氣了。他也將手放在欄杆上,望著草坪外的森林。「聽著,我為自己的速度太快道歉,只是我一直習慣了做出快速決定。」
「多可惜!」幾分鐘后,愛莉說。「如此浪費了幾條生命。而那個無賴阿傑卻過得飛黃騰達,令我……」她想不出任何強烈的字眼來形容她的感受。
梅萩淡淡一笑。「我不確實知道,但聽說苔麗的家人告訴他,他必須找份工作時,他立刻訴請離婚。」
梅萩失笑。「我只是需要時間。」
「你們倆是在同情我嗎?」梅萩問,試著減輕凝重的氣氛。
「埃力和卡蘿開車送我們回默實的家。我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但是不很成功。默實知道事有蹊蹺。我告訴他我很不能接受破壞婚姻誓言這種事。」
「上床?」愛莉邊說邊從沙發站了起來。「誰睡哪裡?」
「嗯,」梅萩同意她的說法,順手再點燃一根煙。「的確。但我們似乎也達成了默契,那就是我們不會憑衝動行事。」
「你從來沒有試圖查出有關你父親的資料?」愛莉問。「至少他是誰?」
「那麼多年前的事了,」梅萩的聲音輕得她們幾乎聽不見。「但我認為時間再久也無法減輕我心裏的痛。」
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怕自己泄漏得太多。她不要像個呆傻的鄉下女孩,支支吾吾地告訴他從來沒有任何男人像他對她這麼好。不,那會使她看起來像個來自男人揪著女人頭髮的原始社會。
她
九九藏書轉身面對他,眉頭皺了起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執行你的計劃?在我回去找我丈夫之前或是之後?」如果他開始吹口哨,我會拿起椅子扔他,她想。「知道什麼?」她兇巴巴地駁斥,這一次怒氣是真的了。
梅萩回想起那件陳年往事,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默實和我有點……呃,我們沒說實話。在溪上碰到他的朋友時,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和默實是一對。我正要把話說清楚時,默實阻止了我。後來我也想到,如果默實告訴他的朋友,他是和一位有夫之婦單獨在山林中玩,旁人一定會有許多不好的揣測。呃,總之那對默實和我都不會是好事。」
「碰到你夢想中的男人?」默實的問話中帶著希望。
「你怎麼告訴默實的?」蕾茜柔聲問。
「你是不是假裝得過了頭?」只剩下他們倆時,梅萩緊張地問。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她退到前廊欄杆旁,背對著他。
「沒錯,我是那麼假設。」默實柔聲說,接著他握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手掌。
「或許,」梅萩說。「事實上,我也不認為我們辦得到。那是說,如果我們繼續單獨相處下去。第一晚我們是單獨住在帳篷里,而若非我一閉上眼就睡著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可能會整夜想著默實。」
「也沒差那麼多,」巴太太柔聲說。「我認為你有不為人知的嚴肅一面。你那漂亮的臉蛋只是一個面具,嗯?」
「我不是在假裝。」他柔聲說。
「綠豌豆。」梅萩說,領悟到廚房裡每個人都在看著他們。她不知道他們從來沒看過默實表現得如此輕狂,甚至在孩童時代他就非常嚴肅。
蕾茜說:「梅萩,後來怎麼樣了?」
一時間她移開了視線,但隨即又轉了回來。「但是到頭來,事情都很順利。因為大約兩年後,他的父母在一次船難中喪生,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他。阿傑賣掉了房子,將他父母的骨董收藏拿到蘇士比去拍賣,賣到了一百多萬元。阿傑將錢交給一位朋友投資。我最後聽到的消息是,阿傑現在擁有好幾百萬的資產,而且——」她深吸一口氣。「又結了婚,有三個孩子。最小的今年才五歲。」
「是嘍。」愛莉說。
「我要聽你把故事說完。」蕾茜不耐地說。
梅萩轉開視線,瞟一眼寬大的前廊。「發生了太多的事,速度又太快,」她轉回身,但仍不看他。「給我一點時間。幾年來我一直過著平淡的生活,現在就在幾天內,我……」
「就這個?」默實問,對她https://read•99csw•com展顏一笑。「只有綠豌豆?我相信那得好幾小時才煮得好,所以我們何不到外面去抓些螢火蟲等豆子熟透。」默實調皮的口氣把眾人全都逗笑了。
「默實搭乘一架小飛機送葯到巴西的雨林。或許是被閃電擊中,飛機墜毀。三名乘客當場死亡。」
「梅萩!」愛莉嘆息。「你要把我逼瘋了!這都是十五、六年前發生的事,而我知道你並沒有嫁他,但是為什麼呢?後來是怎麼搞的?」
「他一直知道我在哪,他卻沒有試圖聯絡我,因此我為什麼要去煩他?」梅萩說。
默實抓起梅萩的手將她拉出廚房來到前廊。
木屋的門適時打開,巴先生走了出來,一手端著一瓶啤酒;不久埃力也來到前廊。幾分鐘后他們全進屋吃晚餐。從那時起她就沒機會和默實單獨相處,甚至在他們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時,他們之間也夾著旁人。那天晚上梅萩一度認為默實曾試著向她暗示,稍晚與他在外面會合,但她望著窗外的月光,假裝沒看懂默實暗中向她傳達的訊息。
「我可不這麼想,」梅萩說,同時低下了頭掩飾她臉上的紅暈。「他和我隔著兩個世界。」
梅萩踮起腳隔著默實的頭向後看。「哪一個可以救我逃出這個色魔的手掌嗎?」
「沒錯。」
見梅萩沒再說下去后,蕾茜柔聲問:「後來你和阿傑又怎麼了?」
「對你們來說那樣一定很難。」蕾茜說,隔著可樂杯瞧著梅萩。「我原以為既然到了那種地方,四下又只有你們兩個,要你們不去碰對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默實……」梅萩慢慢說道。「卻沒得到公平的待遇。幾年後,在阿傑和苔麗離婚之後,我又見到歐大夫。自從阿傑和我分手后,我和她沒多大聯絡,但那天我正巧和獸醫老闆去了滑雪勝地,剛好撞見了她。最初我是想轉身躲開,但她堅持我留下來和她一起吃晚餐。」
梅萩明白她應該將默實推開,但是他輕鬆的舉止是她從沒見過的。
他沒讓她說完。「我需要了解你的地方我都了解了。你有很好的幽默感。你聰明,肯照顧別人甚於照顧自己。這是很難得的德行。大多數人——」
「喔,該死!」梅萩低喃,接著她嘆口大氣,抽回手放在欄杆上。「我們不能這麼做,這樣做不對。你是——」
「混蛋!」愛莉咬牙切齒地罵道。
相反的,她轉回身,兩手放在欄杆上,眺望著遠處的森林。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大吸一口氣後放低了聲量。「你喜歡釣魚、登山。雖然我計劃替你買雙適合的登山鞋和——」
九九藏書他誠懇的聲調令她的怒氣頓時蒸發一空。「而你的答案是?」她問。
「私生子。」愛莉氣憤地說。
「好吧,」梅萩說。「默實和我在他朋友的木屋過了一晚。默實的朋友名叫埃力,他是和他的未婚妻卡蘿在一起。他們在六星期後就要結婚。埃力的父母和他的妹妹寶麗也在那裡。」
「親愛的,你又看多了浪漫小說了,是不是?」巴先生對他那豐|滿圓潤的妻子微微一笑。「你可能沒注意到,現在才六點,又是夏天,屋子外面還有許多天光。」
「你的美貌讓我盲目,」默實回答。「為此我一時沒看清楚。還有,我必須澄清的是,罪犯特質並不是由一個人的家庭背景是否有錢、或是有否受過教育來決定。」
「我會替任何食物解凍。」梅萩笑著表示。
空氣一時間岑寂下來,梅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默實第二天早上必須離開,而我……我躲了起來以免和他道別。接下來的假期,我成天在山中漫步,一哩又一哩,而阿傑……」她抽口煙。「我真的不知道阿傑都做了什麼。」
「我們全都看傻了眼,動不了了。」巴太太用梅萩看得出來是她一貫的誠懇說。「你走吧,默實。把她帶出去在月光下好好的銷魂一番。」
梅萩才點上一根煙,只是她又打開煙盒再拿出了一根點燃。現在她一次得吸兩枝煙,但她似乎並沒有察覺到。
「沒有!」梅萩半是叫嚷。「我沒有考慮告訴默實我……沒了子宮。我不能讓他必須做出那種抉擇!我也不認為我可以告訴他,我們可以收養孩子。他是個完整的男人,我卻只是半個女人。我不能用自己的遭遇去懲罰他。他是個好人,我知道他可以——」
梅萩抬頭看著蕾茜,她眼中的痛苦令愛莉不忍地轉開頭。感觸敏銳對一個作家來說是有幫助,而愛莉現在就能感受到梅萩的痛苦,過了那麼多年仍然生澀流血的心頭大痛。
「嗯。第二天早上我們在溪上碰到了幾個默實的朋友。」梅萩按熄她的煙。「你們知道嗎?我認為有旁人在場比我和默實單獨相處來得較好。」
聽到此話的兩個女人全部說不出任何話來。
聽完她的身世,巴太太只是微微一笑。「你會燒飯嗎,親愛的?」
梅萩再抽一大口煙,接著按熄它后,又點燃了一枝。「卡蘿、埃力,巴氏夫婦一致同意生命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孩子。默實說了類似的話。男人可以辛苦一生而毫無成就,但若他沒有孩子可以延續香火,他的生命也就毫無意義。他那麼說時,臉上的表情是在說他希望和我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