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總之,恬芮已認識了這些人,一想到要離開他們令她越感困難。
傑斯放下筆看著她。「好吧!我就聽你解釋。現在又是什麼問題?為什麼我不能娶芹娜?」
的確,羅芹娜真的非常美。而恬芮看過那種美女許多次,她也看過閃爍在那雙眼眸深處的真實感覺許多次。
「是啊,是我比較好。」芹娜柔聲說,那種表情再次閃過她的眼眸。
「我沒說過那種話!」他語帶受傷地表示。
傑斯站起來走到桌邊,同情地摟住她的肩膀。「你不是真的相信她是為愛才同意嫁給我吧?她可以幫我滿足遺囑的條件,我也可以幫她。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真的。」說完,他擁著她走向門口。
「結婚之後呢?」恬芮靜靜地問。
「沒錯,但她也——」
「我想她很忙吧!」恬芮拒絕被桂琴的煩惱影響。她還有自己的問題要煩,不需要加上別人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越來越想到以後永遠見不到麥家村的人。若是恬芮不在這裏逼使某個姿態高傲的校長接納麗絲,她能進醫校就讀嗎?雷西對人生有什麼規劃?有沒有人替他想過?或許她該和他的父母談談,不論他們是誰。
「他沒和其它人在一起?」正在用奶瓶喂一隻小羊的雷西,氣鼓著臉回問。
一時間恬芮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幾年來第一次見到他們心愛的芹娜的村民臉上的表情。就算是面對天使,他們的表情也不可能再可愛了。
恬芮眼角的皺紋令她自己的情緒也壞起來。「你最近的脾氣怎麼這麼差?」她皺起眉頭。
「什麼?」桂琴問。
這句話讓恬芮揮舞雙拳對他嚷道:「再有一個人提到我的年紀,我就要——」她喘口氣平穩情緒。「你可曾想過自己正在做的事?我認為芹娜或許有……」她放低聲量。「付費的客人。我看過她那種眼神許多次,我不認為她只是遇人不淑。」
「是你總比我們其中之一來得好。」恬芮大聲說,接著在周圍的村民爆出笑聲時,微微一笑。她的感覺已從世界末日轉為興高采烈。
村裡多數人都擠在餐廳,並且涌到進門大廳了。一時間恬芮站在樓梯底看著他們所有人。自她住到這裏的幾星期以來,她已幾乎認識他們全部。她知道他們祖孫三代的名字;她知道海德太太偷喝https://read.99csw.com她丈夫的威士忌;也知道敏希太太為她所有的內衣繡花,而她和她丈夫……
「那他是在搞錢。」這是愛比表示傑斯在圖書室內看賬的說法。
她跑進圖書室,速度快得差一點在入口處打滑。她沒敲門,直接推開圖書室的雙房門,進去后隨手關上,接著倚門而立。傑斯自高堆著紙張的書桌抬起頭。
恬芮跟著麗絲和桂琴走出房門時,曾暫停一下瞟一眼鏡中的自己。她的頭髮散在臉上,襯衫領口也有道污跡。突然間她想起艾桑妮提過她眼角的皺紋。傾身向前,她仔細盯著鏡中的反影。沒有皺紋。一高興她笑開了——皺紋出現了!
「她是個歷經滄桑的女人?」傑斯揚起一眉問。
「但那麼做好冷酷。麥家村的人怎麼辦?他們對她有很高的期望。」
「但你自己也說過你們是呀!」恬芮震驚地看著他。
她慢慢合上剪貼簿,瞪著它的皮質封面良久。她的母親曾說過許多次:「恬芮,你照顧每個人卻沒顧到自己,而永遠付出卻沒有得到回報,會是非常寂寞的。」每次她母親說出那類的話時,恬芮總是大笑。但現在她住進了麥家村,和普通人有了這一輩子最多的接觸。在這裏,她感受到真正的快樂。
「她來了。」桂琴喘不過氣地一路跑上樓。
他俯下身,在恬芮的額頭印下羽翼般的輕吻。「快去做事。別再擔心芹娜的事。她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說完,他打開門並將她輕輕推出圖書室。
一時間他舉目向天。「求禰讓這一招有效,」他祈求。「請讓她選擇我們。」他瞟一眼堆滿文件的書桌,覺得現在他所需要的是,騎匹快馬好好地跑上一程。
「有過不只她丈夫一個的男人?」傑斯毫不猶豫地問,接著再低頭審視他和芹娜曾是愛侶的浪漫情事。
「你為什麼對一個時運不濟的女人大加扶持,卻希望另一個因而沈淪?為什麼你會告訴我,她不適合結婚?」
「哼!」傑斯咬牙切齒,重新察看桌上的文件。「我以為你有什麼新鮮話要對我說。」
「我確信我應付得來,」芹娜柔聲說。「我會有我自己的人幫我,那些我自小一起長大並一直愛著的人。」她的眼睛向恬芮挑戰——你九九藏書能說得過這個嗎?
「她是——」恬芮頓口氣,好將裙子從門縫中扯出來。「她是……她是……」她該如何說得婉轉?她納悶。
再一次,每個人都笑了,再一次芹娜丟給恬芮壓抑的眼光。
「她或許會回愛丁堡,我則固定給她一些津貼。我相信我們倆都會對這種安排感到滿意。」來到門口,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這個人的脾氣不小,恬芮想,但仍保持微笑。「你一定累了,容我帶你去你的房間?那是屋中最好的一間。當然以後你會想裝潢一下。我是說,如果你能從傑斯口袋中挖出錢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芹娜不能籌劃她自己的婚禮。」桂琴的嘴不悅地抿成一團。
蚌人,她想。這不就是關鍵的二字?在紐約,她幫助人,但卻事不關己。她閉上眼,回想起她在村中度過的三天。在第二天時,一名孩童在一道石坡跌倒,恬芮立刻上前:畢竟她早已習慣主控這種狀況。但她很快地被人推開,因為整個村子就像一個龐大的有機體自動接管了一切。雷西將孩子背回村裡。就在他將女孩放在一間茅草屋的床上時,有人說道:「她這就過來了。」站在眾人身後的恬芮正想問「她」是誰,幾分鐘後年輕的麗絲來到茅屋。恬芮張大了嘴站在一旁,看著麗絲要求熱水、線和一根在石炭酸中消過毒的針。恬芮震驚地看著麗絲,告訴受傷女孩的母親,如何協助她縫起女孩腿上四吋長的傷口。恬芮不知道麗絲有為人療傷的本領。她只知道這女孩聰明且擅於數字,卻不知道她也是醫生。
恬芮靜靜地等芹娜轉回身和她相見。等到她真的轉身,恬芮迅速抽口大氣。
「哦,」傑斯微微一笑。「那個。」他拿起兩張紙看了一看。「我或許只是想讓你嫉妒,或許是想將你騙上床。你有沒有把你在愛丁堡買的綿羊油收據給我?我到處都找不到。」
恬芮避開仍逗留在樓下的村民,直接回到她安靜的卧室。床腳有個箱子滿裝著自從她來到麥家村就沒穿的衣服:漂亮的華服。但現在翻開來,它們看起來卻顯得如此地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恬芮老實回答。
「不,我是說真的:你不能娶。」恬芮提步向前,但她的裙子被夾在門縫當中。
恬芮自周圍的紙海抬起九_九_藏_書頭。她母親寫信告訴她,安格對於傑斯終於要結婚感到高興,因此他願支付費用舉辦麥家村有史以來最大的婚禮。
這句話讓恬芮低頭看看自己穿的衣服。自從她在村裡度過美好的三天,她已將她美麗的衣服都留在衣箱,畢竟絲裙容易縐又容易弄髒。她的棉衫和厚裙似乎最適合她每日繁忙的工作。但目前她希望她今天早上曾經想到稍加修飾。
他抬起頭,一條眉毛揚高。「以你的年紀怎麼可能認為男人追求的還會是別的?」
恬芮真想親吻那個男孩——只有他和桂琴似乎為恬芮即將離開麥家村而感到遺憾。恬芮搖搖頭。
自從恬芮和傑斯在山上交談后已經四天了。當時她對自己激烈的情緒感到尷尬,回到大屋時,她自我訓斥了一番。那些情緒和壞脾氣實在太過稚氣。她必須停止試圖釐清為什麼自己總是在生氣,或是狂喜或是陰鬱,或是任何當時產生的情緒。相反的,恬芮發誓認真做好「準備婚禮」這最後一樁任務;之後,她就要離開麥家村,永遠不回來。她要回到紐約,她自己的地方,在那裡她的情緒不會時常激烈變化。
「我不知道。」恬芮再次回答。近來她似乎常說這句話。老實說,自從認識這個人後,她的思緒全亂了。
但恬芮沒有應戰。相反的,她只是微微一笑,示意芹娜跟她上樓。
拋開那些衣服,她抽出母親替她準備的剪貼簿。裏面全是有關恬芮的報導。她將剪報攤在床上,逐字翻閱那些文章。在紐約,她做了許多好事,她想。她幫助了人,許多、許多的人。
她的個子不高,恬芮想,嬌小而苗條。她穿著一件恬芮確信是巴金的創作。她並不窮,恬芮想。她有著紅棕色頭髮,打理得完美無瑕,而且沒有用帽子遮住。
「她來了!」麗絲在門口說。「你們不想看看她嗎?」
「他認為我們辦不出豪華婚禮?」桂琴聽到恬芮告訴她安格的大方時,說道。「還是他計劃用口袋裡的零錢就成了?」
恬芮沒再說話,傑斯抬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多虧了你,我們現在有了帽子生意,而莉莉就要賣酒,瞎子藍黛的書也要出版,因此麥家村的狀況比什麼時候都好。你可以回到紐約幫助其它人。你已經幫我們夠多了。現在去籌備婚禮吧!九-九-藏-書傍我的村民一個足以世代傳頌,並且讓安格叔叔大大破費的婚禮。」
傑斯沉默地看著她。「你說完了嗎?」半晌后,他問。「我的確了解她。她是個寡婦,某個男人將她丈夫留給她的錢偷走了,因此她必須靠自己維持一份生活。你能告訴我,她和桂琴有何不同?」
一時間芹娜完美的綠眸閃過某種情緒,接著它們就現出溫情。「我是芹娜,到這裏來嫁傑斯的。」
但她終究要離開,她想,因此她最好儘可能弄得好看一些。她吸口大氣,挺直背脊,動身穿過人叢。她是這裏的管家,因此,她也是這裏的非正式女主人,直到傑斯對另一個女人說出「我願意」並把她趕出去——
但現在,恬芮看著兩年前照片中的自己,她感到心中一片空虛。今天她仍年輕漂亮足夠和那些政客及媒體打情罵悄,但當她四十歲時又如何?五十歲時呢?而當她晚上回到家,等著她的又會是什麼?
「你好?」恬芮愉快地說,突然覺得雙肩上的重擔一掃而空。「我是歐恬芮,這裏的管家。」
她們步下樓梯,桂琴幾次想開口又閉上。「我想你自己就會明白。」過了半晌,她終於說道。「你看出了我內心的感覺,因此我想你就會看出我知道的事。」
必上門后,麥傑斯倚著門房,閉上跟半晌。如此接近她卻無法將她一把抓過來,使出他全身的慾念重重地吻她,實在是難事一樁。
「你不能娶她。」恬芮說,仍然喘不過氣。
別琴看看恬芮;恬芮反看桂琴。兩個女人幾乎要異口同聲說:「不想。」但她們還是轉向麗絲,對她虛弱地笑笑。
「簡直是浪費時間。」她告訴自己,接著看看手中母親寄給她的商販名單,她必須在婚禮前和他們一一談過。
恬芮氣嘟嘟地俯下身在那堆文件中一陣翻尋,抽出那張收據。「你的用意就是那個?」
芹娜的確很漂亮。她有雙暗綠色眸子,大量保養品調理出的光滑細膩的肌膚。她的眉毛經過精心修剪,看起來自然而完美。她的唇瓣豐潤;她的鼻形細緻;她的臉蛋則是——
再一次她打斷脫韁的思緒,在臉上堆出一抹微笑。站在她面前的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芹娜的背影。麥家村的每個男人、女人,還有小孩均知道這個名字。不久這個女人就要成為麥傑斯的妻子。https://read.99csw.com
「她長得好美,」麗絲作夢般說道。「就像童話故事里的公主。」
「做事。」她說,接著下床收起那本剪貼簿。
當然半個村的居民跟著她們,或背或提著芹娜的諸多箱籠、盒袋。一旦來到做為芹娜的房間,恬芮退了開來,迅速沿著走廊從後面的樓梯下到廚房。
她看看第一棟只租給落難女子的出租屋落成典禮上她的照片。照片中的人她幾乎認不出來了。只見她穿著一襲高雅的絲衫,頭上是一頂巨大的帽子,在一群記者和政客的包圍中巧笑倩兮。背景則有半打的女人或抱或牽著她們的孩子。
「你告訴過我你曾愛上一位本地的女孩,是你父親強迫你娶了別人。」
自從傑斯的婚事一經宣布,桂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恬芮想。她最初遇到的鎮靜桂琴變得譏誚而緊張。而盡避恬芮幾經打聽,她仍無法間出是什麼事使她不安。不過,恬芮希望,或許桂琴是因為想到恬芮不久之後就會離開他們回紐約,而感到沮喪。
恬芮對著照片兀自一笑。她正要將它翻過去時,又想到什麼將照片拿起來仔細盯著背景中的女人。她從沒想到這一層,但她熟知照片中每位記者和政客的名字,卻不了解任何將要住進那棟她擁有的建築物的女人。她藉由義工的記錄挑選住戶。對恬芮個人來說,她從沒見過任何一個她的住戶。
「你要來是不來?」桂琴在門口問,口氣像是她寧願吞下通常含在她口裡的大頭針,也不想去見羅芹娜。
「等我對他報告過後,他的情緒會更糟。」恬芮開心地說,轉身走出了廚房。
「桂琴,我想我們應該討論——」
「他們能保住家園,那也就夠了,不是嗎?」
恬芮中斷她脫韁的思緒,因為她必須再次察看菲柔畫的婚紗禮服。多棒的天分!恬芮想,多美的禮服。「希望我的結婚禮服看起來就像這個樣子。」她低聲讚歎。
「那麼,他的情緒一定不好。」雷西道。
「當然,」恬芮說。「我們當然要見她。」
說完這番怪異的話,桂琴拋下恬芮一個人,邁步下樓。
「如果我有孩子,我會要她在這裏長大。」她柔聲說,接著告訴自己別再作白日夢了。她沒有孩子,而且現在看起來麥家村的人也不要她。
「他在哪?」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剛才下樓梯時,她是用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