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二、明月佳鶴
阿初大為奇怪,笑道:「字都看不懂。」
鳴門屋的掌柜說:「福岡小姐到上方遊玩,順路到有馬溫泉療養。」
阿初嬤嬤被這個無禮的鄉士之子激怒了,從旁插口道:「小姐,既然這位公子覺得睡在天地之間這麼好,別管他了。」
「掌柜的,你說那人是福岡大人的妹子,此話當真?」
約半個時辰后,龍馬已到高麗橋,正要前往位於天滿八軒家的船家小棧。周遭一片漆黑。龍馬手裡沒有燈籠,只得扶著橋上的欄杆,緩步前行。這時,身後突然有人壓低嗓門「喂」了一聲。
像是田鶴小姐的聲音,雖然低低的,卻婉轉動人。
這「亂世英雄」的眼神,過於純真了。
海邊泊了些頗大的船隻。在某個背陰處正好歇下。不久,掌柜就和女傭抱來五六張席子並一條藍染布被子,另有五個菜、一壺酒。
寬文年間,坂本家的第四代家督八兵衛守之搬到高知本町三丁目,開辦酒坊,家業阜盛起來。五六代時積累起家資千萬,到第七代八平直海時,將家業讓給了弟弟,買了一個鄉士的身份,重新做回了武士,領地一百九十七石,俸祿十石四斗。府院和本家才谷屋相挨相連。坂本這個姓氏在土佐很少見,因先祖左馬助光春曾居琵琶湖旁坂本城而得來。家紋是明智的桔梗紋。
「公子尊名是龍馬嗎?」
「即便如此,也只是鄉士。雨天上士可以穿鞋,但同樣是武士,鄉士就只能光腳。你可能不知道,土佐在戰國時是長曾我部的地盤,我們土佐鄉士以前就是長曾我部的家臣。但是,慶長五年和德川家康……」
「龍馬公子,您去哪裡?」
「不是海腥味,就是坂本家少爺身上的味道。」
但龍馬離開高知前一日去福岡府辭行時,並沒聽說此事。當然,這對於福岡家是理所當然,他們沒有必要把家事告訴一個鄉士的兒子。
岸上瓦愣牆圍起一座氣派的府邸。這是土佐設在大坂的藩邸。這一帶叫白髮町,町名取自土佐的木材產地白髮山。從白髮山上砍下來的木材,由海路送抵此處,通過藩邸分賣各處。藩邸兩側,售賣土佐出產的鰹魚、紙張和木材九*九*藏*書的店鋪鱗次櫛比。
七藏拿來一塊用麻布和棉布拼起來的布,給龍馬裹上。繫上繩子之後,龍馬問道:「怎麼樣?看起來可像水手啊?」
「哦,東照大權現。」掌柜更正了他的稱呼。
「福岡大人的妹子?」龍馬放下酒杯,伸手拿起放在壁龕上的刀,提了行李站了起來。「我今晚到海邊睡去。」
「好。」
「坂本公子,真像回到了土佐。」
掌柜有點不知所措。
「怎麼能說是忌憚?對方可是土佐家老福岡宮內大人之妹,我是福岡家鄉士之子。和千金之軀同住一個屋檐下,令人喘不過氣。」
「那是因為一竅不通。」
「就是與我無緣。」龍馬板著臉孔,沒好氣地說。他天生對人簡慢。
福岡家和坂本家不單單是藩中家老和鄉士的關係。家中吃緊時,福岡家經常會到坂本家的本家才谷屋八郎兵衛處打秋風。因此坂本家雖只是一介鄉士,和福岡家相交卻頗深。每年正月十二日,宮內都會親自率領隨從到坂本家拜年,賜坂本家當家人美酒一杯,並贈鮮魚給才谷屋。這幾乎已成慣例。
事出突然,龍馬不禁一個娘蹌。他能感覺到袴的下擺被划裂了。
這時,船使勁兒晃了一晃,往東一轉,駛進一條運河——長堀川。穿過兩座橋,小船到達了鰹座橋下。
「什麼?」
龍馬出神望著星空。因眼有近視,星辰有些模糊。「劃過了。」他突然開口。
「別瞎說。聽兄長說,有一次他捧著本《韓非子》,足看了三天呢。」
「是。」
就在此時,船棧鳴門屋的內門,掛起兩盞燈。
播磨灘上空萬里無雲。
「君子一言九鼎,你切腹吧。」
船老大長左衛門和掌舵的七藏都傾心喜歡上了這個十九歲的小武士,就像對待一個年輕的海盜頭目一樣接待了他。難道龍馬身上有一種能夠吸引人的魔力?
龍馬也搭了個便船。小船先繞過尻無川河口,然後北上,再繞過九條村中洲的松岬,駛入木津川的時候,兩邊已是街市了。
在高知城下長大的龍馬,看著河兩岸的商家店鋪,大開眼界。他這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阜盛之地。田鶴小姐也很興奮,感慨道:「坂本公子,不愧是天下財富集散之地啊。」
第三天,鳴門號駛進大坂海域。隨著帆緩緩九*九*藏*書落下,船在安治川尻的天保山灣拋錨。七藏老人道:「今日一別,不知幾時才能相見。公子努力習武,定能成為天下第一劍客。」
「可是,他常說漢籍很無聊,還真讀懂了呢。」
掌柜是阿波人,不明白土佐複雜的等級制度。
「去江戶學習劍術……」
「她叫田鶴?」
「沒有的事。聽說他看了三天《韓非子》之後,第四天小高坂學堂的池次作先生去他家,他滿懷自信地跟先生討論了一番。池先生聽了大為震驚,因為公子的議論都是他聞所未聞之言。」
龍馬仍躺著沒動。
「這個我知道。今晚就在這裏歇息吧。」
此時龍馬遙望懸于鳴門海上空的一彎明月,想:若是乘船追著桂濱的月兒走,會到什麼地方去呢?在這孩童般漫無邊際的思慮中,他昏昏睡去了。
「常聽兄長提起公子的事。」
龍馬把塗著黑漆的大刀插|進沙里,拉過飯菜吃起來。他很吃驚,沒想到竟然會和田鶴小姐住進一家客找。福岡府位於城內護城河附近。在城主一族以及家老府邸集中的那一帶,福岡府最為壯觀,佔地一百八十畝。有傳言說,田鶴小姐在府南一隅築了一間書房,和一個老嬤嬤同住。她生來柔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因此婚事也耽誤了。
龍馬不答。
「不必奉承。」
「若是小的有什麼不對,請客官見諒。」
「是。」
「大概是天賦。有的人忠實地學習先人的學問,也有的人從先人的學問中得出自己的結論。龍馬公子就是後者,他的心思深不可測。兄長說,這種人像曹孟德呢。我一直想會一會這種亂世的梟雄。但是,我這一見……」
「啊,果然是。」田鶴小姐意外地提高了聲音。
「竟然令人動心。」
這個鳴門號的掌舵老人,生於贊岐仁尾,叫七藏。七藏對於龍馬的悟性佩服不已。龍馬在半日里不僅學會了掌舵的方法,連如何應付逆風順風以及帆的用法都已瞭然于胸。船老大長左衛門頗驚訝。「知之不如好之,這話果然沒錯。看樣子,公子的學問也錯不了。」
海上升起了新月。淡淡的月光下,對岸的淡路島和沼島隱隱可見。
「是鄉士。」
「也沒笨到無可救藥啊。」嬤嬤對龍馬並無好感。一介鄉士,在家老的妹妹面前還恥高氣九九藏書揚的。可能是這一點讓她感到生氣。
原本七藏老人只是玩笑,龍馬卻當真起來,思索良久后,盯著七藏道:「我想過了,還是不能撐船。如今我要到江戶去學習劍術,成為天下第一劍客。」
在此捎帶說說龍馬家世。坂本家的先祖據說是騎馬橫渡琵琶湖的明智左馬助光春。明智家滅亡后,左馬助庶子太郎五郎逃至土佐,住在長岡郡才谷村,成為長曾我部家的一領具足。
「盜賊?別玩笑。」
月出浦戶口,
「我是認真的。怎麼樣,回去嗎?」
聽了他這番話,一個友人便告訴他,田鶴小姐已故的乳母忌日是五月十六日,其菩提寺是五台山竹林寺的實相院。
「不會,聽說他三姐乙女教他讀書寫字。雖是自創的字體,但是也能寫。」
「叫家康就行。那次戰役中,長曾我部敗給了德川家康。而原本只有遠州掛川六萬石封地的小大名山內一豐卻因為在關原合戰中有功,加封二十四萬石,入主土佐。當時,長曾我部的舊臣被趕下野,成為鄉士。山內家入駐土佐的時候帶來的人則成為上士,世代如此。都一樣是人,他們卻瞧我們不起,不與我們同席,旅途中也不願意與我們住在同一家客棧。」
龍馬默不作聲到客棧後面去了。
「這裏躺著一個人。這不是本町坂本家的少爺嗎?」
「不是我奉承,公子若是生在亂世,定能做個稱霸一方的海盜頭領。」
田鶴小姐帶著阿初嬤嬤、隨從安岡源次及小廝鹿藏,進了用印有家紋的布圍起來的客船中央。
踏沙而來的腳步聲漸走漸近。
「您為什麼不說話?」
「在下是鄉土。」龍馬微笑道,其實他是想說二人身份有別。
「好像喝過酒,氣味很難聞。」
「但方才聽渡口的差官說,土佐高知城下的坂本府,可是遠近聞名的豪門,連我們阿波人都知道。」
「不用教,你讓我自己划吧。你站在一邊,指點我就行。」龍馬拿起船槳就做了人家的弟子。
「哪裡?」
還聽說小姐是個美人。有人說她艷驚土佐,傾城傾國,但實際上少有人睹見真顏。城下流傳一首小曲。龍馬不記得詞兒了。他聽姐姐乙女說,那首歌詠唱的是一個迷上田鶴小姐的年輕武士。那武士在城下某地見到九_九_藏_書田鶴小姐,便痴戀於她。「如果能再看上她一眼,我當場切腹也心甘。」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明,航船便出發了。
「怎樣昵?」
「所以您才心有忌憚,出來住?」
「坂本公子。」田鶴小姐道,「你躺在這種地方,就好像是我們把你趕出來的一樣。我心裏很是過意不去。請趕快回屋去吧。」
她屈膝坐在沙上。不愧是土佐家老的妹妹,行止就是端莊。
「別瞎說,那是海腥味。」
龍馬隨口應了一句,換回了原來的行裝。
阿初嬤嬤小聲對田鶴小姐道:「這小子古怪得很。不是有人說,他大字都不識幾個么。」
「流星。」
這武士便和友人一起在實相院山門旁等候,終於候到一輛印著福岡家家紋的女轎出現在竹林路上。
「乘船的時候,武士的那些行頭礙事。但我這樣赤|裸著身子什麼也幹不了。有夥計扔掉的舊衣服給我穿上也行。」
很快,小舟便蜂擁到鳴門號周圍。這些小舟是專將客人運到岸上的。其中一艘插著土佐的三葉柏藩旗。這大概是大坂的土佐留守給田鶴小姐準備的。
「你說得對,這裏躺著的就是坂本家的小子。」
「好啊,公子天分高,練劍也能成為天下第一。」
「不,是學問人都想不到的有見地的解釋。」
龍馬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想起來,再沒有那樣美的月色了。東邊室戶岬,西邊足折岬,懷抱三百里大洋,明月從中緩緩升起。不管龍馬以後走到哪裡,或許都不會忘了當時的明月。那時,武館的夥伴作歌道:
「那您是……」
「小姐……」阿初瞪大了眼。
「哎呀,正是,前來送信的人是這麼說的。但是,少爺您既然是土佐藩的家臣,怕什麼呢?」
「是那客人不好。」
「嗯。」龍馬這時心裏想著,應該在此和田鶴小姐道別了。田鶴小姐住在這藩邸里的御殿,那是藩公重臣居住之處,龍馬這樣身份的人自是不能住到那裡。暮色漸深,龍馬邁開腳步。
行樂在桂濱。
「像,像。不過哪是什麼水手,您雖然很年輕,看起來儼然就是船老大。當武士有點可惜了,倒不如索性放棄了吧。」
武士拔出短刀,藏起身形。福岡家的僕人拿出系白帶的草屐,田鶴小姐一腳踏了上去,很快,她的身影便九_九_藏_書消失在山門內。但山門外卻大事不好了。武士的朋友按住武士刺進腹部的短刀,及時奔醫館搶救,才算撿回了一條命……龍馬已經喝足了酒,蓋上席子躺了下來。雖然準備了被子,但是用不著。沙子的餘溫讓他感到很暖和。他已經習慣在沙灘上睡覺。沙上夜宴是土佐年輕武士的習慣。在日根野武館習武時,每逢盂蘭盆節和中秋明月夜,他便呼朋喚友到桂濱海灘。到了海邊,拿出席子,終夜飲酒。
此時,龍馬正在船尾,迎著海風,孩童般目不轉睛看著掌舵的老人。老人驚訝不已:「公子,看來您很喜歡船。」
「一會兒把酒菜給我送到後面的海灘。嗯,能借我兩張席子最好,多謝。」
第二天一早,七藏老人到船尾,見龍馬只系了塊覽襠布,便從席下爬了出來。「哎,七藏,我現在是這副模樣,你幫我想想辦法。」
「你還真有學問。」
一領具足乃是長曾我部家的獨特兵制,指那些平常將長矛插在田畦間,纏上腿耕地,一旦吹響出征的號角,馬上便扔掉鋤頭,抓起長矛,騎上戰馬,上戰場殺敵的人。戰國末年,長曾我部元親便率領著這麼一群彪悍的一領具足,征服了四國全境。
「是不假。」
「我不是家臣。」
胡說!龍馬心中大怒,並不起身,開口說道:「能安靜點嗎?」
「正是。」
「江戶。」龍馬頭也不回地答道。
「學問靠不上。」
「靠不上?」
那晚,龍馬並不到田鶴小姐的幃幕中去,而是走到巡夜水手歇息的船尾,在草席下睡了。
「我在高松的瓦子里聽過這麼一個故事。石川五右衛門被抓起來的時候就說:盜賊又如何?太閣秀吉公就是偷了天下的大盜。倘若要盜,盜取天下才是男兒本事。」
「坂本公子,你也到這裏來坐吧。」田鶴搭話。但是龍馬只淡淡回了一句「不用」,便走到甲板上。他那不高興的神氣,倒像是人家打擾了他。
「發生什麼事了?」
「恕在下不能與您住在一起。我最不喜拘束,能這樣天做被,地做席,最好不過。」
「小姐慢點……」一個低低的聲音傳入龍馬耳內。來者像是福岡家的嬤嬤。龍馬吃了一驚,想要起身,但又覺得麻煩。
兩個女人嚇得後退一步。
「您這是怒了嗎?」
「公子,我教你個掌舵的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