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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六、風雲前夜

第一部

一六、風雲前夜

「溜達溜達?」權平很不高興,「你這個渾小子。我這個當兄長的要給你開武館,對於不能繼承家業的你,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不能不領情。」
「正是畫師。」
「要是這樣,小的不能讓二位過去。」
他所說的「其餘二人」,當然指的是馬太郎和為之介。不管馬太郎還是為之介,在土佐都是響噹噹的勤王之士,但是在天下第一流的論客住谷寅之介看來,他們不過是市井之人,「對國家大事一無所知」也是自然。但是,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貶低,他們二人未免太可憐。不管怎麼說,兩個淳樸的鄉下人,扛著酒翻山越嶺儘力款待來到土佐的水戶藩志士,並且盡自己最大努力讓他們盡興。
「沒來得及。他突然拿起短刀自盡。」
「什麼事?」
龍馬明白武市的意思。但是若不讀書沒學問,在與人辯論或獨自思考時,就會因為所知太少而困窘。這便是讀書做學問的好處。
「我是水戶藩士住谷寅之介,同行的這位和我一樣身份,叫大胡聿藏。我們要到高知城下去。」
長次郎跟著跑到門口,道:「坂本先生,師父就是這種人,請您不要見怪。最近我聽說您在學蘭學,是嗎?」
龍馬退到了門側。很明顯,他們的功夫不可同日而語。
對方不敢回話。鬼山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蔑地問道:「你是個下級武士?」他醉了。土佐有一個其他藩都沒有的規矩:如若下級武士對上級武士無禮,上級武士可以殺了對方。
「跟你這沒成親的人,是對牛彈琴。」
「什麼少見?」
不一刻酒菜滿桌。「來來,喝一杯。」馬太郎把酒壺拿了過來。但住谷卻不能飲酒。
乙女在那裡。她只看了龍馬一眼,就又陷入了沉思。
「我想讀書,有好書嗎?」
龍馬不動聲色地拿起筆,寫下「坂本龍馬直陰」幾個大字,然後拔出短刀,劃破小指,等血沾滿手指,便將血印按到紙上。
三年後,長州的高杉晉作兩手插兜,看著將軍進京的隊伍,就像在看戲,還大聲喊道:「喂,征夷大將軍。」跟隨將軍的旗本將士聽見之後,只能把屈辱的淚水往肚子里咽。此為後話。
且和他們干一段時間。龍馬又踢飛一塊石子。
河田小龍認為龍馬大言不慚,有些不悅。
龍馬想法行動無不獨具一格,有時候會有突破常規的危險。平井是要告訴妹妹,不要輕易信他的煽動。
「大老井伊直弼在江戶櫻田門外被水戶和薩摩的志士殺了。」
龍馬一轉身,躲到樟樹后。源藏的刀砍到樹榦上。
此時的彌太郎已經從大牢里出來。之後,他離開了村子,在城下的西南鴨田村建了間茅草屋,開設了一間學堂。其間遇見了因為獲罪被貶到長濱村蠻居的吉田東洋。吉田東洋復職之後,彌太郎便被提拔為下橫目。這隻是一個非常卑賤的職位,任務是探聽鄉士的動靜,打探鄉士有無不法之舉。
這天,龍馬去拜訪畫師河田小龍。蓮池町的河田家很小,只有五六個學畫的門生。其中一人出來招呼客人。
一大早就下起了小雨。
「不,不,不是。我是心中佩服,到了這個年紀還想讀書。你可適可而止。」
「我要去武市半平太家。你這個下橫目,肯定想知道我們在那裡談論什麼,要不我跟你說說?」
不久,武市授完課回來,二人高談闊論了一番江戶以及最近發生在高知城下的事,武市才問道:「龍馬,你來找我有何事?」
「真是了不起啊。彌太郎,你這張臉本來就不好看,現在就更像帶屋町閻王殿里的那尊閻王了。」
「不能再忍,不能再忍。」有的人甚至跑到院子里,不斷地將手中長矛扔向空中,拔出長刀,大叫:「看吧,我們的祖先在關原合戰中的仇,現在終於可以報了。這把長刀,就是我十代前的先祖跟隨長曾我部大人上陣殺敵時用的。」
發起倒幕維新運動的薩摩、長州、土佐都是在三百年前的關原合戰中戰敗的藩國,他們對幕府本來就有仇恨。在土佐,戰敗的長曾我部家臣的子孫成了下級武士,而藩公以下的上士則屬戰勝一方,他們自然而然地成了佐幕主義的支持者。
每當這個時候,「老鼠」便會大為不悅。他心中大概會罵「這個沒用的耍劍人」。
「這……這麼大的杯子?」酒量極小的大胡聿藏目瞪口呆。
「可我只是一介畫師。」
「他長著一張男人的臉。河野、島村,如果你們是條漢子,就成全他吧。若非如此,我們將得不到天下。」
住谷和大胡走出來時,馬太郎十分驚訝,因為寅之介是個身高六尺的彪形大漢。
「上次那件事,給你添麻煩了。」岩崎說道。他說話時的眼神,讓人感覺他從不懈怠。
「城下本町一丁目的鄉士坂本龍馬可能正是您想要找的人。」
「你指的是誰?」
「繁齋,沒事了,不用害怕,出來吧。」
「彌太郎,我在考慮謀反。」
「半平太,冷靜,冷靜。」龍馬大聲道。他馬上又笑了起來,淚水流下臉頰。
「一家人?」有人嘲笑道,「你們這些下級武士,說跟我們是一家人,好無禮。哼!你們敢這麼說就是僭越,是觸犯藩法的大逆不道!藩法確定了上下秩序,觸犯藩法就是謀反。現在我們就將你以謀反處死,行嗎?」
龍馬沒有敲門,直接進了姐姐家門,到了廚下。他往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最後,他打開佛堂的門。
「我們來晚了。」龍馬等人各自報了姓名。
而且,龍馬突然想學西洋的學問,武市半平太聽后吃了一驚。武市有著深厚的漢學和國學造詣,卻沒有學過洋人的學問,因為他討厭洋人。武市斷定,想想那些洋夷就覺得很不幹凈,而且和怪獸一樣毫無可取之處。但是,他是個熱心腸,忙幫著龍馬出主意。「這得需要老師了。正好你姐夫同上新輔在長崎學過蘭學,你就跟他學吧。」
一聲凄厲的慘叫,中平倒在地上。
龍馬卻咧嘴一笑,道:「這是要發什麼誓?」
「當然要弄到手,要好幾艘。用蒸汽機開著船,上面裝上大炮,征服世界。」
於是,武市的弟子——以愛說笑聞名的吉村寅太郎想到一個辦法,來到半平太的妻子富子面前,道:「您別告訴瑞山先生。看先生的樣子,是不會納妾的,要是這樣……」
「我去看看。」龍馬站了起來。他大致已經猜出是怎麼回事了,很可能是島村衛吉和河野萬壽彌抓住了下橫目岩崎彌太郎。彌太郎這個蠢貨,剛才不回去,偏到這裏來找死。龍馬走出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島村衛吉抓住彌太郎的衣襟,河野站在他後面。
武市的心在燃燒。這是日本有史以來最奇特的火焰。這火焰如今正在全日本燃燒,有可能燒掉幕府和諸藩。但是現在,誰也沒有料到到,能料其一二的只有在江戶和武市密會的薩摩樺山三圓及長州桂小五郎、久坂玄瑞、高杉晉作等人。
「小龍?那不是個畫師嗎?」
「要說《日本外史》或者《史記》,姐姐教我讀了很多。」
「那你就讀《資治通鑒》。」
龍馬也是一樣。在道別的時候,他因為自己沒能與住谷暢談而感到慚愧,不停感嘆:「要是有武市半平太在就好了。」
「擊刀起誓。」
這天晚上,他便和宇賀某攜手,在河堤上散步。女兒節之夜,連黑暗都變得妖冶。他大概與美少年做了苟且之事,因此並不想通報姓名,把事情鬧大。但是,聽到對方羞辱,中平不由得怒上心頭。土佐武士中,下級武士往往更加有骨氣。何況還有孌童在跟前,他越發不能示弱。
上士們提著刀從門口、玄關、院子里沖了過來。
「不能再忍了。」
「聚在這裏的人,都在談論無愧於天地的大事。你把這些話記下來,送給藩府。」
「因此,我想發動眾人。」
「龍馬,你躲開。」
「拜託您了。」
坂本龍馬與寢待藤兵衛別過,獨自回了土佐。
寅之進取出長二尺七寸的胴田貫鋼刀,將刀鞘扔在門口,拔步便走。
「不行。」
在此期間,美少年宇賀某急急忙忙跑到中平家,將此事告訴了他的家人。中平有一個兄長叫池田寅之進。他的功夫也很不錯,和龍馬曾是日根野武館的同門師兄弟。
龍馬開始往門邊退了,他最不擅長和人談論這樣的話題。
關於龍馬的學問,日後龍馬的同志、土佐一流的年輕學人平井收二郎在寫給妹妹加尾的信中說,龍馬本是相當出色之人物,只因不讀書,時有行錯,務必謹記。
昔日武家子,
小龍失望了,開始後悔自己那麼認真地跟龍馬講話。眼前的這個劍客,果然像他小時候人們對他的評價一樣,腦子有些問題不成?
劍客勝了。
「我不是在生你的氣。」
「哎呀,少爺,老婆子真高興。」阿丫婆抱住龍馬高興地說。
這時全不知情的馬屁精繁齋借了燈籠回來。「山田大人,我借來了。」他說著便把燈籠遞了過來。藉著燈籠的光,他卻發現站在那裡的人並不是山田。「啊!」他大叫一聲就想逃。剛殺了人的池田寅之進還在興奮之中,道:「繁齋,你也是幫凶?」單手舉刀,一刀便將繁齋的腦袋砍了下來。
龍馬讀《論語》。
酒是土佐佐川鄉精釀的美酒司牡丹。這是土佐人喜歡的烈酒,喝了一升半之後才能品出甜味,飲者會變得貪杯,是一種適合好酒之人喝的酒。
二人過了北奉公人町的小高坂橋,正要上永福寺門前的土橋時,一件日後讓土佐下級武士大舉發起勤王運動的事件發生了。
「嗯,想要生的卻不生。我原本只是找樂子。」
「意思我懂。你們聽我講來。」
原來是夫妻拌嘴,龍馬明白了。但是他沒有想到乙女也會這樣。
他乃謹慎正直之人,和龍馬等土佐七郡的鄉士稍有不同,他重視藩國,尊重藩公。當然,這是他謹慎正直的性格使然。
「薩摩、長州和水戶的有志之士都聚集到了江戶。我必須到江戶去打探動靜,再思考我們土佐人今後應該怎麼做。若有需要……」
龍馬也擺好架勢,抱住一百三十余斤的姐姐,慢慢地將她舉了起來。
「上次那件事,給你添麻煩了。」岩崎彌太郎又說了一遍。但是從他的眼睛里卻看不到一絲感激。他在仔細地打量龍馬。
「長次郎,今天來得不巧。」龍馬撓了撓頭,道,「我還會再來的。你幫我勸勸師父。」說完他便走了出去。
最後,三個人忍不住放聲大笑。
半平太嘩啦打開捲紙,道:「龍馬,血盟已經起草好了。」
「沒聽說過。」眾人面面相覷道,「那麼有名?」
龍馬指的是擅長說笑和唱歌的兩個年輕武士,擅說笑的是甲藤馬太郎,擅唱歌的是川久保為之介。
真是無聊之極。在江戶、京都和大坂等地開闊了眼界的龍馬,突然覺得家鄉讓自己感到透心涼,這片愚昧而冷酷的地方!並不是土佐本身冷酷無情,而是三百年來駐紮在高知城下的山內武士的愚昧,給下級武士帶來了這樣的感覺。
「姐姐沒有孩子,還是這麼年輕,才會和姐夫逗樂。」
「那你是在生誰的氣?」
「自己學。」龍馬堅決地說道。他對那些所謂的為人師者不怎麼信任。小時候,他就害怕他們。他們不就會給人判分、侮辱人,並一味地讓人感到自己劣等嗎?為了從小時候那種低人一等的自卑中擺脫出來,他不知道做了多大的努力。
「一分為二。」
「我知道了。」
乙女雙腳撲棱。「龍馬,龍馬!」她終於忍不住喊了起來。
「在路上碰到了岩崎。」
「好,我就讀《資治通鑒》。」
彌太郎心裏對龍馬生出幾分恐懼。他私下自認為自己乃是個萬里挑一的人才,學問深厚。他寫的文章,連吉田東洋都讚不絕口。他也有氣概,精力充沛,一邊在藩府當著一個下級官差,一邊為實現野心而積蓄實力,只要有機會,他就準備扔掉身上佩戴的大小雙刀,棄武從商。
「我不是吹牛。彌太郎,就在你腳下這塊菜園前的土地上。」龍馬蹲下身,咚咚敲了敲大地,「不久,這裏將成為震動天下的中心。」
眾人坐在榻榻米上,紛紛說道:「實難忍受。」
「閣下。」一個村長的手下叫住那兩人。這裏沒有設置關口,由此處的村長負責監看進出之人。「兩位武士爺,您這是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
「你告訴先生,我也想拜師學藝。」
中平不得已下段握刀。釆取這種防禦姿勢,若沒有太大的自信,很難遊刃有餘。
龍馬雙手揣在懷裡只管走。彌太郎只得跟著他。他怕龍馬突然拔刀,於是跟在龍馬左側,稍微靠後。
龍馬坐了下來。
後來,住谷在水戶藩主德川慶篤進京之後,於水戶的京都藩府任大藩組代理軍用掛,然後又成為京師警衛指揮,擔任水戶藩駐京都武士的頭領。他和過激的公卿交往,與他們談論時務,可惜還沒成大事,便於慶應三年六月十三于祇園祭夜裡被正在京都鴨川松原河岸搶劫的武士殺害。
在血盟上署名的人當read.99csw.com中,還有幾個是上士出身,大概緣于武市的巧妙說服。這幾百個年輕人多被稱為土佐勤王黨。因為人數眾多,連藩府也不敢輕易對他們動手了。
「把燈都拿到玄關這裏來。本町的龍馬單身赴會了!」
「我看起來這麼萎靡不振嗎?」
學生盯著這個無禮的訪客。
「武市兄言之有理,我不會一味埋頭讀書。但是,總有些必要的書要讀。你告訴我是些什麼書就行了。」
「好個龍馬。」武市無奈,道,「還是讀史吧。」
龍馬今天遇到的不僅僅是這些人。過了播磨屋橋,他遇見一個奇怪的大漢。大漢眼睛炯炯有神,下顆結實,嘴唇下撇,臉上線條剛勁。
「這……」
「那樣省事。」
「這,嗯……」
武市說完,才注意到這家裡的異樣。
龍馬剛回來,權平便與他商量道:「你也像半平太一樣開家武館吧,不能輸給他。你教人劍術。我在城下最熱鬧的地方給你買塊地,建個氣派的習武場。」
「龍馬,你不聽我話嗎?你要是不聽話,我連你也不放過。」
第二天,三月初五,城下變得沸沸揚揚。
龍馬、馬太郎和為之介來到位於立川口的村長家時,已是深夜。馬太郎敲了好大一會兒門才把人叫醒,接著又把村長叫起來。「請告訴水戶的住谷先生,坂本龍馬及甲藤馬太郎、川久保為之介從高知趕來相見。」
「什麼方法?」
倒拿聖賢書。
一個月很快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吉村的惡作劇無疾而終。當裝病的富子回到家中,半平太高興得熱淚盈眶……
龍馬卻沒有笑。「在我找到自己的方法之前,我會幫你實現壯舉。」
「龍馬,這樣是看不懂文章意思的。」
「怪什麼?世間那麼多人隨隨便便起誓才怪呢。」
武市很少對人表示好惡,但是唯獨不喜歡河田小龍老人,甚至走到他家門前,都是繞道而行,說是怕髒了自己。
龍馬和河田小龍見了面。兩人並不談畫,他們談的是國家大事。小龍知道很多關於海外的新知識,雖然只是聽說,但還是讓龍馬感到十分驚訝。小龍舉實例說明可怕的西洋機器。
「豈有此理!」
戶梶源藏下段執刀。在玄關前將龍馬圍住的十二三個上士見源藏舉刀,也紛紛拔出刀來。
「您有什麼事?」
武市不在的日子,坂本家成了土佐七郡的年輕志士集會之所。自從發生了池田寅之進事件,下級武士們逐漸開始聯起手來。「上士算什麼東西!」他們心中充滿對上士的蔑視。三百年來的壓制,終於燃起了巨火。而且,在江戶櫻田門外發生的暗殺事件,也對土佐七郡的年輕武士產生了微妙的影響:幕府不過如此。他們開始鄙視起幕府來,就連說話都變了。以前他們都尊稱「將軍府」,現在卻直接稱「幕府」。
河田小龍乃狩野派畫師,為藩府聘用,享受武士待遇。他在家中開了間私塾,但是門下弟子並不多。這個河田有些與眾不同。他嘲笑攘夷論者,認為日本應該打開國門,學習洋人。在這一點上,他和激進的勤王派合不來。武市不喜歡他,正是因為這一點。不過小龍有著出眾的見解。因為他有一本非常了不起的著作,叫《漂巽紀略》。「巽」是指東南方向,美國就在日本的那個方向。書名的意思就是「美國漂流記」。去過美國的並不是這個河田小龍,而是土佐的漁夫萬次郎。他在美國流浪了十一年之後回了國。小龍把自己從萬次郎那裡聽來的見聞寫成了書,即《漂巽紀略》。龍馬等人就是因為河田小龍的這本書,模模糊糊地知道了美國。不僅如此,小龍還曾經奉藩命,與炮台奉行官池田觀之助和炮術指導田所左右次等一起,去了時下唯一的進步藩薩摩藩,參觀了鹿兒島城下新設的反射爐、玻璃工廠、車床等機械設施,大炮工廠和造船廠。這是嶄新的知識。
龍馬已經脫鞋走了上來,直往裡闖。武市無奈,道:「龍馬,你回來了,我正授課呢。」
龍馬拿起佩刀,敲了一敲。
「現在也很臟。但是,我在那裡第一次看到櫻田門十八烈士所寫長篇斬奸狀,頓覺熱血沸騰。自然,眾人熱議起如何不讓這些人的鮮血白流,逐漸變得激昂,最終商議起義,推翻幕府。你以為如何?」
「那就好好地待姐姐。其他的事我不管。」
「連一個下人都聽說過他的名字?」
這個饅頭店老闆的兒子聽了之後大吃一驚,跑了進去。
「來來,再來一杯。」
照武市的說法,知史才是文化修養之基。歷史是先輩智慧與錯誤的累積,如若好好地將這些東西煮好並使其發酵,便能得到上好的美酒。
「富子是誰?」
「賤內。」武市答道。
在立川口村長差的人回去之後,龍馬依舊一臉疑惑,他第一次聽說住谷寅之介這個名字。
龍馬微笑著點點頭。
池田,我們不會忘記你。龍馬心中默想。大家都明白了龍馬的意思,紛紛解下刀上的絲帶,用絲帶蘸上池田的鮮血。池內藏太一邊蘸血,一邊放聲大哭,臉上鮮血和淚水混流,如同赤面鬼一般。「藩國對於我們鄉士來說已經不存在。如若有一天天下有事,我們不會為了藩國奮起,也不會為了幕府奮起,我們會聚集到京都天子身邊。」
龍馬於是大聲朗讀起來。三人憋住笑,滿臉通紅。龍馬不動聲色,繼續讀。他既不懂文法也不懂訓讀,他用自己的方式胡亂讀著,意思完全不通,就像念經一樣。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去武市家中。」
得知消息,龍馬旁邊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是。」繁齋一溜煙跑了。鬼山田就在此等待。
小龍道:「你想把那黑船弄到手?」
「這白札,是個奇怪的階層。」和武市同時代的土佐藩士——明治后成為侯爵的佐佐木高行道,「位於鄉士之上,與上士一樣,外出時可令隨從持槍,但上士會直呼其名。若是上士,其妻兒眷屬在晴天可以打傘,白札家只有當家人方能如此,其妻兒則均不能打傘。」
龍馬全都明白。「內藏太,退下。」他平靜道,「幫他介錯。」
「浪費了一日,遺憾。」他不禁嘆息自己的考慮不周,巴巴地來到偏遠的藩國土佐,竟是毫無收穫。龍馬當時大概也十分茫然。
「您是哪位?」背後有一個聲音問道。
次日開始,龍馬天天出門。他是去武市半平太家,與他一同密謀。
「龍馬,出大事了!」武士道。
「大家安靜,不要鬧!」龍馬吼道。但是誰也不聽。
武市臉上泛起紅潮。「倒幕起義定在明年。等待時機,集結武力,大舉三藩之兵集結京都,擁戴天皇,齊心勤王。我們決定各自回藩之後,說服藩內重臣和藩主,全藩勤王倒幕。」
武市半平太疼愛夫人,在城下也算聲名在外。但不幸的是,他們沒有孩子。有一次,門下弟子來到武市家中,偶然說到沒有後嗣之事。這在當時的武家乃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如果沒有兒子,就會被藩府剝奪家祿。
「啊?」
「不知道。天寒,應該快到丑時了吧。」
「咦?」周圍的鄉士和地下浪人聽了這個令人費解的問題,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然後報出坂本龍馬和武市半平太的名字。只是武市現在人在江戶,不在藩中。
這是土佐的風俗。有遠方來客,好客的土佐人便會極力勸酒。只有將客人灌得爛醉如泥,他們才會盡興。
「怪人。」武市笑了起來。
「見笑了,和那女人一模一樣。尤其逗人愛,真是讓人為難。」
「長得如何?」
「這……咳,你啊。」小龍聲音變得低沉。他想對龍馬說:你一介鄉士之子,做什麼春秋大夢!
「是。他是城下出名的尊王論者。你們肯定合得來。」
龍馬強忍著笑,心裏暗道:在害羞呢。他又想,半平太這樣的偉丈夫才是乙女心中所想,同上新輔當然無法滿足姐姐。這樣一想,龍馬覺得姐姐雖然可笑,卻也十分可憐。
「是要顛覆天下的大謀反。不要太吃驚,一個嶄新的日本就要從土佐的土地上產生。」
老源頭提著燈籠從本町家中趕來迎接。他提燈籠給龍馬照著腳下,非常高興。在他等龍馬的時候,武市夫人給了他酒喝。
但是不久,龍馬身邊發生了一件大事,讓他無睱再吹牛了。不僅他身邊,整個土佐藩以及天下,都變得腥風血雨。
「龍馬,怎麼來得這麼晚?」半平太道。
喜歡豪奢的吉田東洋上台之後,儉約令有所鬆弛。但奇怪的是,吉田東洋的政策並非是從經濟方面來考慮,而是出於一個可笑的動機:「上士應該講體面。要是總穿那些皺皺巴巴的棉服,會被鄉士和庶民恥笑。為了體現威嚴,上士可以多少修飾修飾。」原因僅僅如此。而且,這種鬆動主要是針對上士及其家族,對鄉士依然很嚴格。
「哦。」龍馬縮回手去。
「哈!」兩個人大吼一聲,伸出拳頭相碰,然後數攥在拳頭裡的筷子的數量。這是有規則的,輸了的人就要罰酒。
「胡說!」
住谷在席間悲憤慷慨。「幕閣的某大人如此想法,某大人是如此之人。長此以往,不僅趕不走洋人,還會被他們侮辱,最後導致亡國。」本應與他同氣的龍馬卻連那位大人的名字都不知道。這樣不過是對牛彈琴,還談何要促使土佐的有志之士奮起?
時為安政六年(1859),龍馬已經二十五歲。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龍馬卻是在埋頭讀書中迎來了新年。
那時,櫻花剛落,兩名眼神犀利的年輕人來到土佐和伊予交界山間的立川口。土佐雖然不比薩摩,但是也不允許其他藩的人隨便進入本藩。
門外傳來一陣陣罵聲,像是有人在爭吵。
「我不會飲酒。」他拒絕了。馬太郎和為之介卻不會因為這種委婉的拒絕而放棄勸酒。他們強行遞過杯子。酒杯非常大,能盛五勺酒。
他此時的感慨,推動了日本歷史的發展。
他往後退了一步,擺出架式,道:「山田大人,您如此辱人,難道認為我怕你不成?」
但是,在這之後的半年內,龍馬只要有空,便會到河田小龍家中,跟他講自己的志向。小龍在不知不覺間被龍馬感染,開始認真地跟他談論艦隊的事情。但是,他們卻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實現這一志向。
「怎麼了?這麼不高興?」龍馬縮了縮脖子,道,「姐姐,你生我的氣,我也沒辦法,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意就告訴我。」
「能讀懂嗎?可需要一個給你做譯註的老師?」
此時的她,規規矩矩把手放在腿上。連龍馬,都覺得有種端莊之美。
「老鼠」因為震怒而雙手顫抖,翻開自己剛才譯的那一部分,進行檢查。他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正像龍馬所說,剛才他的翻譯確實有誤。「各位,我道歉,我譯錯了。」
「逃了。」有人喊道。
「這兩個傢伙聽說能見到天下聞名的住谷和大胡先生,背著酒冒雨爬山來到這裏。這是土佐的風俗,還請二位見諒。」
「讀書?」權平聽了,放聲大笑,「龍馬,你要讀書?」
撞了鬼山田的年輕鄉士,叫中平忠一郎,有斷袖之癖,寵愛一個叫宇賀某的美少年。
「將代代住在土佐七郡山野中的鄉士聚集起來,組成土佐勤王派。龍馬,你能領導這些人嗎?」
龍馬起身告辭。出門之後,他馬上解開褲子,對著武市家的牆撒尿。這不是因為他對武市有怨恨之心,而是突然有了尿意。在他看來,尿尿是不必一定要到茅廁去。
「無禮!」
途中遇到了八九個相識的鄉士,他們看見龍馬,都會意味深長地笑笑,然後走開。
這時,人們都已經聚集過來。除了村民,還有住在附近的鄉士和地下浪人。住谷和大胡想硬闖的話或許並不難,但是那麼做不是他們此次來土佐的本意。
武市也拿起自己的刀,猛擊一記。
武市在江戶買了一根珊瑚簪子,藏在行李的最裡邊。想到妻子收到簪子時的高興勁兒,他心裏就感到無比溫暖。
「發動眾人?」
住谷寅之介在江戶長大,最害怕的就是鄉下這種過度熱情的待客之道。唱完歌之後,幾個土佐人為了助興,開始划拳。
以永福寺事件為引線,他們的積鬱終於爆發出來。不久傳來了消息,說上士那邊,有一個在無外流取得免許之資的叫戶梶源藏的人,功夫和龍馬不相上下。上士們要派他作為先鋒來挑戰龍馬。
所以,當龍馬在大街上與鄉士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們都跟龍馬打聲招呼:「今日天氣真熱。」然後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來到龍馬身邊時,才對他說:「坂本先生,拜託了。」還有些人吵吵鬧鬧道:「龍馬,我是個無用之人,但有一點好,就是不怕死。你若是需要,隨時把我的命拿去。」
看來大家都心中有數。武市自從回藩之後,就和龍馬把這個密謀悄悄地告訴了幾個主力。自然,鄉士之間一傳十,十傳百,現在,就連土佐七郡大山裡的鄉士都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
「哈哈哈,我怎麼能不高興呢?」
「那些上級武士已經聚集到鬼山田家門口,九九藏書氣勢洶洶地要殺進池田寅之進家中。請馬上到池田家去。您是我們的領頭人,要是你在此無動於衷,我們這些下級武士就無法齊心協力。」
「我會有那麼一天?老源頭啊,可能土佐盛不下我。」
「姐夫拜託我勸勸你。不如我們倆比比角力,要是我贏了,你就饒了姐夫。」
不知老源頭從哪裡看出龍馬會成大器,還極力與龍馬之父和兄長辯解,除了乙女,就只有老源頭如此了。
「下巴在嗎?」龍馬問其中的一個學生。「下巴」是龍馬給武市取的諢號。
「我自己讀。」龍馬笑道,「練劍我有師父,但是讀書做學問,我又不想成為大學人,不需要老師。」
「大胡先生,您能喝多少?」
「如此突然。」
到了晚上,約戌時,城下發生了一起讓人震驚的大事。兩刻鐘前城中酒宴結束了,一個被上士稱為「鬼山田」的一刀流劍客山田廣衛興高釆烈從城中出來。此時他已經大醉了。
這也難怪。池田寅之進乃是當場報了殺弟之仇的勇士。如果在別的藩,他會成為武士的榜樣而受到藩府獎賞。但在土佐,殺了上士就犯了破壞藩法的大罪。不僅如此,上士們還聚集到鬼山田家前,要求「交出池田」,想要對其施以私刑,而藩府對此卻視而不見。池田寅之進怕自己給同為下級武士的兄弟帶來麻煩,於是才趁人不備自盡。
他的這種才能讓人不可思議。
「我想看看此人是何模樣,你到那邊寺院借盞燈籠,快去。」
這時從走廊對面傳來說話聲,那聲音越來越近。不久,幾個鄉下武士就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因為上士們的祖先是跟隨藩祖山內一豐從舊封地遠州掛川來到這裏的,所以下級武士將他們稱為「掛川人」。
「一分為二。」
繁齋站在遠處,渾身發抖。
自從佩里的黑船艦隊來到浦賀,日本人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軍艦。從那時到現在,才過了僅僅七年時間。
此外,還有更重大的倫理問題,沒有子嗣,便會斷絕香火。在武士家中,子子孫孫都是靠著先祖的功名享受俸祿。祭祀便是報恩。如果沒有子嗣,自然斷絕了祭祀的香火,便是對祖宗大大的不孝。
「見笑了,是個男丁。」
「吉田先生對我有大恩,他好心推舉,我不能不幹啊。下橫目雖不是多好的差使,但是既然上任,我就要好好乾。龍馬,你對我有恩,但是公事還要公辦。我問你,你現在要去哪裡?」
從大坂走海路回到四國的武市,一路翻越四國的山脈,欣賞著阿波領內大步危的奇景,從土佐領內的穴內川溪谷下山,到高知平原時,他感到心臟在劇烈地跳動。他心中生出一個計劃。
從城下到立川口的大山約有百里路程。一般來說,途中需要住一夜,但是這三位都年輕,健步如飛。幸虧在日落之前雨就停了。他們踏著泥濘的山路往上爬。
「是嗎?」
「罷了罷了。」武市道,「且由他去吧。我們拭目看他到底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如何?大石想了三天三夜。」
龍馬在江戶的時候曾經和桂小五郎在那裡痛飲過一兩次,所以完全能夠想象出當時情景。「原來那個房間很臟。」
話語與想法息息相關。在人們內心深處,已經有某種東西冒頭,要打破三百年來的習慣。對於幕閣的閣老,人們在此之前都尊稱其為「老中大人」,自從櫻田門事變以來,直接改為老中;對於將軍,也不再使用「大樹」這個敬稱,而是直接稱將軍。如此不一。
「胡說。」龍馬覺得自己這些夥伴有些可笑。沒有聽說過真名,假的又從何說起。「不管怎樣,我想去看一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們跟我去。」
「嗯,被人稱為東湖之後的東湖,乃是名震海內的豪傑。」
的確如此。這三個藩國中的每個高層,都以自家為重,懼怕幕府。這是三百年來養成的傳統,很難一時改變。聚集在麻布藩府的三藩有志之士,並非掌權者,他們的議論都不過是紙上談兵。
「留下名來。我乃鬼山田,撞了上士就此想走,好沒規矩!」
「渾蛋!」龍馬咆哮道,「你們為什麼不阻止他?」
「天下要發生大變了。」
龍馬坐在廳上,一一接待來訪的下級武士。他只是點頭,而不對永福寺事件作任何評論。
無子則去。這種歧視婦女的不成文規定,就是從這種背景中產生的。妒則去。
「老鼠」滿臉通紅,反問道:「哪裡錯了?」
龍馬的牛皮越吹越大,這事儼然已經不是一個下橫目能管的了。
「拜託了,幫我介錯!」池田寅之介奄奄一息道。
「要是那樣的話……」龍馬故意大聲道,「勝負已定了。姐姐輸給了那個女人。孩子是上天賜的,也不是姐夫想要生的。」
這似乎正是眾人想要的結果。
吉村不時去武市家打探一番。但是武市對她根本就沒有任何雜念。
「好大胆,你這個下流胚。」鬼山田往前逼近,舉起刀。他的功夫在上士當中屈指可數。而且,他心中還有一種天生的傲慢。
「很好。」龍馬拔下一根鼻毛。
「丑時?明早再來多好。」
他們紛紛叫嚷。下士都想著和上士分裂,並與之戰鬥。在三百諸侯當中,只有土佐藩如此。
龍馬抓住了一隻紅蜻蜓。
如若龍馬說自己是「故意的」,依照藩法,就可以無禮之罪將龍馬斬殺。「你是哪位?」
「小瞧人。」龍馬聽了門口傳來的歌搖,不禁大笑起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每天待在家裡讀那本《資治通鑒》。而且,全都是原封不動的漢字。沒有假名和符號,以龍馬的能力讀這些東西有些困難。但他有一種天賦,能大體上讀懂文章的意思。而且他認為,能看懂大意即可。
龍馬嘴上雖這樣說,但他的性情,並不喜這樣的美文,因為他不喜粉飾之物。但是他知道美文有時可以帶來異樣的效果,這和酒一樣。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讀起來鏗鏘有力的激越文字,足以讓七郡志士心醉。
岡上新輔是個大夫,雖令人尊敬,但是他並不能教給龍馬想要知道的事情。龍馬想要知道天下大事。漂洋過海將黑船派到這個極東的列島帝國的「西洋」勾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心。這是一種和孩童一樣的天真好奇。正因為此,他才沒有變成武市那樣一味尊皇而攘夷。
「這樣我們土佐會分裂。」
「怎麼回事?」武市半平太豎起耳朵。
「我不能起誓。」
「你要讀書?」
真是一個不服輸的傢伙。龍馬失笑,但是在他看來,像岩崎這樣的人比聚集在武市家中的壯士更能吸引他。
「多謝,可是……」住谷寅之介一臉不悅,「我們既不是來喝酒也不是來聽歌的,我們是來談國事的。在我們都還沒有喝醉之前,談談大事吧。」
「但是我可以發誓把幕府推翻,只要坂本龍馬生於世上一日,就當致力於推翻幕府,只是我會照我自己的方法去做。」
頭頂星光閃耀。龍馬忽然想問問天沒有適合我的天命嗎?風大了起來。
下級武士聽說了這件事,陸陸續續來到了坂本龍馬家。
「我在讀。」龍馬不慌不忙地說道。
龍馬走出門,頭頂滿天繁星。土佐很快就要出大事了。他朝著武市家走去。他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在這種時候,他總是要和武市商量。但是他突然想起,武市最近到藩外與人論劍,不在城下。
「不,少點。」
旁邊有一株樟樹。要是在這裏打起來,還能用樟樹當盾牌……龍馬一邊打量四周一邊尋思。
「原諒我……」
「那可不行。還是您已經喜歡上哪家千金了?要是那樣,您就告訴我老源頭。」他還將龍馬當成一個孩子。「權平大少爺會去給您提親的。難道您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
「本人戶梶源藏。」他依然很沉著。不愧是上士中數一數二的劍客。
岩崎一臉怒氣。他那張臉就像是用冰冷的石頭雕刻出來的,實難用好詞形容。
「兩升可以嗎?」
在日誌中,他這樣評價龍馬:「可親近之人。」
住谷寅之介被人從熟睡中叫醒,有些不悅,心想真是鄉下人,不懂規矩。睡在旁邊的大胡聿藏睡眼惺忪地起來,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字寫得妙極。文章由城下的國學學者鹿持雅澄的弟子大石彌太郎起草。因為大石有著國學的素養,所以文章用的是和漢混合的文體。辭句甚是激昂:堂堂神州,竟受夷狄之辱,萬古流芳之大和魂今日竟瀕臨絕滅……
這時,姐夫新輔臉色蒼白地從走廊對面走了過來。他看見龍馬,非常高興,簡直像是在地獄里遇見了佛祖。
「我出去有事。」
「您不要氣,您再看看書上那段文字。」
「何出此言呢?」
「嘿,今日過節。」龍馬一早便發現,那些帶著隨從的上士一撥一撥地從自家門前經過。但是,龍馬當然不會去。不僅龍馬,城下的鄉士等所謂下級武士,都沒有資格出席城中任何宴會。雖然同為土佐藩士,但土佐的上士並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在學。」
可以說,自從櫻田門事變后,明治維新便已經開始了。沒有這次事變,明治維新可能會推遲好幾年,而且或許還有可能是以其他形式發生。
這個蘭學學者,卻長得獐頭鼠目,遺憾的是,他不曾留下姓名,只知他以教荷蘭語為生,而且也並不十分出色。龍馬始終沒有把他當成自己的老師,而是用「老鼠」這個諢名叫他。這個世上,沒有比無師長風範的老師更加悲慘的了。
「掛川人,」龍馬輕輕地靠在樟樹榦上,道,「這麼快就想打啊。我們再說說話,殺還是被殺,等說完之後再定。」
「老鼠」的翻譯很有趣。荷蘭沒有將軍大名和武士之類,而是有一個議會,還有一部憲法。這部憲法是十年前頒布的,具有極其濃厚的自由主義色彩。讓龍馬最為驚異的是,這部憲法是國家的最高準則,即便是國王,也必須服從此法。而且,議會是國家的最高權力機構,這個機構負責制定法律,確定內閣人選。而議員是由百姓選舉產生的。不僅如此,為政是為百姓謀福利這種虛辭,讓他簡直有些振聾發聵。而在日本,政治乃是為了幕府和諸大名的安樂及其獨裁專制,上至將軍下至黎民百姓,對此都深信不疑。就連尊皇的武市和倒幕論者桂小五郎,都沒有想過要為天下百姓而起義。
「是嗎?」龍馬撫摸著下巴,淡淡道。
馬太郎和為之介不停來回斟酒。
「我說得合情合理,有何不對?現在的天下……」龍馬突然拔出長刀。周圍的人見狀紛紛後退。「現在的天下,就像這樣……」他長刀在手,平直一劃。「已經開始動蕩。」他收起大刀。「在我們土佐,上士和下士卻發生了矛盾。我們都是一家人,如果美國的軍艦駛入桂濱,大家還要自相殘殺嗎?」
「說啊,龍馬。」
「去哪裡?」岩崎憤憤道。
「還有一件就是,有三百鄉士和地下浪人分散在土佐七郡,我想把他們聚集起來。上士代代飽食棒祿,不足以談大事。從今往後,能夠經歷腥風血雨在時代風雲中大展身手的將是我們這些一領具足的子孫。」
「這應當由你來做。」
差人顫抖起來。從這二人的形容相貌來看,像是盜賊。「當真沒有?」
「沒有。」
「那就拜託你了。」
「如何?」
原來如此。長次郎感嘆,真是個散誕之徒,比傳聞中更甚。長次郎乃萬事通,聽說西洋也有一種類似拌飯的食物,是英國貴族三明治伯爵發明的,慢慢就被叫成「三明治」了。據說來長崎的西洋人就常吃三明治。
他天生不喜無聊,讀書讀厭了,便去找武市半平太,或者教教城下的鄉士劍術。但是有一天,家人發現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回來。
「您是哪位?」
「啊,大名鼎鼎的戶梶源藏,原來就是您。」近視的龍馬彎下腰,直直地盯了他一會兒,道,「您是真的想跟我打?」
出得門來,外面一片漆黑。龍馬到了一個熟人家中借了燈籠,沿著水溝快步走起來。風有些暖。鬼山田的家就在水溝旁。家門口掛著印家紋的燈籠,不斷有上士及其隨從出入家中。
吉村想的法子是,讓富子以生病為由到海邊的親戚家住一段時間,其間讓年輕的侍女留在家中侍奉武市。再正直的人,長達一月和年輕女子獨處,也不免會動心。
「還要半個時辰。」
「老僕真是看走眼了。」老源頭說話毫不留情,「趕快娶門親,成了家,跟大少爺分開過,老僕我跟著您。」
他只是一個無權干涉藩政的鄉士,只擁有北辰一刀流的功夫和腰間的一把劍。他現在卻說想要造軍艦。
「我都二十六了。」
這成了龍馬的習慣。每次去武市家,他都會對著這堵牆尿尿。武市耿直而且講繁文縟節,而夫人富子是一個非常愛乾淨的女人。
武市論興廢,
不僅土佐如此。薩摩和長州這樣的西國大藩中的藩士,在櫻田門事變之後,心思也都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可能連他們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以前幕府給他們帶來的恐懼和壓抑逐漸變得淡薄,他們甚https://read.99csw.com至開始有了這樣的感覺:原來,這就像是戲里的布景。
「對。」
「龍馬,你要幹什麼?」
龍馬攥緊了拳頭,道:「小龍,我們必須行動。」
「我知道那個做什麼。」龍馬哈哈大笑起來,「要是知道,就會變成一個小心翼翼的酸腐儒者了。」
龍馬走進池田寅之進的家。鄉士和地下浪人等下級武士都已經聚集在此。他們看見龍馬走了進來,蜂擁而上。
相見畢,馬太郎便把村長家的僕人叫了進來,吩咐道:「準備酒菜喝酒。」他吵吵嚷嚷地在房裡奔來跑去。為之介也進進出出準備酒菜。看情形一時間是不能談話了。
現在就是等機會了,等著瞧吧。他心裏這樣想,而在此之前,只能吹吹牛皮,博人一笑。
遠處西方的天空下,能夠看到高知城的天守閣。武市一邊沿著領石坡下山,一邊衝著天守閣微微致意。
寅之進人頭落地。內藏太依禮將寅之進的頭轉向龍馬。
「少爺您也快點娶位少奶奶吧。」
「下巴?」
「我聽說過武市,他是個名副其實的高人嗎?」
河野和島村都是龍馬的擁躉,聽了龍馬的話,他們心裏變得平靜了。但始終沒有平靜的則是岩崎彌太郎本人。「坂本,我可不領你的情。」他轉過身,大搖大擺朝著菜園場走去。
在土佐藩,現任參政吉田東洋就任之前,實施的是徹底的儉約令,嚴禁金銀和珊糊的簪子買賣使用。武市二十歲左右時發生的那件風流韻事,就像小曲中所唱的那樣:純信和尚在播磨屋橋買了一根簪子送給阿馬,但是哪知簪子只不過是在馬骨上塗上了紅色顏料后粗糖的仿珊糊製品。
事情來得太突然,現場一片混亂,沒有人上去替他解除痛苦。不僅如此,還有人慌忙跑著去叫大夫,想要挽回他的生命。池內藏太到此時還抱住池田,道:「你沒有必要切腹。」他甚至想把他的短刀拔|出|來。
「快說。」
不久,畫師河田小龍便派饅頭店老闆之子長次郎到龍馬的家,聲稱「想見見龍馬」。
「把菜和飯分開吃頗費事。」
「大家安靜。」
「你這小子,還不知道學問的深淺啊。」
龍馬已聽說武市成婚,但還沒有見過他的夫人。
在老源頭看來,龍馬好不容易在江戶第一流的武館取得了皆傳資格,回來之後卻既不開武館,也不娶媳婦,整日無所事事,太不可思議。
藤兵衛沒有跟龍馬回家,是出於顧慮。
「為何去江戶?」
「見過公子。」富子低頭施禮。龍馬也施了一禮。
鬼山田一步一步地往前逼,而中平則一步一步往後退。鬼山田看準時機,大吼一聲。「啊——」
「喝呀。」
「沒錯。」彌太郎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雖然和龍馬同是下級武士,現在卻當了上士的走狗。
住谷的日誌中還寫道:「甚至連龍馬都不知道官僚姓名。」
「不,我跟半平太不一樣,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什麼都不想干,就想到處溜達溜達。」
住谷寅之介往前進了一步,開始講起幕府的內幕和各藩內情。他一說起這些,便明快而流暢。
「那是當然。」
花兒飄落似白雪。
「老師?」龍馬愣了一下。
「哈哈哈,一分為二。」
正值仲夏時節,烈日當頭,城下的人已經躲到陰涼處勞作,中午過後,照例會午睡片刻。
「省事?」
「龍馬,」他在走廊里喊了一聲,然後小聲道,「你聽說了嗎?聽說了嗎?」他旋即一臉古怪。
「我們去看看龍馬是怎麼讀書的。」年輕的武士聚在一起商量。
鬼山田不慌不忙地刺中他的咽喉,還以手附其鼻下,確認已經沒了呼吸,才叫出與他同行的馬屁精繁齋。
「那你跟誰學呢?這個城下町可沒有蘭學學人了。」
「就是半平太。」
他們握住了對方的手。武市手掌闊大,龍馬的手更加寬厚。在握手的時候,他們都感到心潮澎湃,就像他們的大事已經成就了一半。
「怎麼了,瞧你穿這一身行頭?」
「胴田貫,很好用。」日後,寅之進戰慄著回憶當時的情景,對朋友說。
「這次千萬別再無禮了。」
「好像鬧得很厲害。是島村和河野。」
「笑什麼,無禮!」龍馬卻也笑了。
像往常一樣蜷曲在後面瞌睡的龍馬突然抬起頭來,說道:「您剛才譯錯了。」學生們都吃了一驚。這個劍客,一個詞都不想記,現在卻站起來說老師譯錯了。
乙女抓住新輔的領子,就把他扔到了院子里。她還是這麼大力氣,簡直不像個女人,怪不得新輔找別的女人呢。龍馬想著,決定勸勸姐姐。
以劍術為豪的島村衛吉站了起來。河野萬壽彌(後來改名敏鐮,維新后歷任內務、文部、農商務和司法大臣,封子爵)等人則已從屋子裡飛奔出去,大概是想抓了岩崎。
「坂本!」河野萬壽彌驚訝道,「這傢伙可是下橫目。」
關原合戰時,山內家屬德川一方。而這些鄉士們先祖的主人長曾我部盛親屬西軍,當時他帶著四千土佐兵參加了戰鬥。長曾我部戰敗滅亡。他家的遺臣在山內家的彈壓和蔑視中於土佐七郡的山野中生存下來,便是龍馬等土佐鄉士。
「好,那我就設法弄船。」
但是,他唯獨拿龍馬沒有辦法。龍馬不及他有學問,想法卻和常人不同。龍馬在想什麼?會說出什麼話?就連彌太郎這麼精明的人,都完全猜不出個所以然。此時也是如此。
龍馬讀書,這件事在城下的年輕人當中傳開了。此地的人好新鮮,城下無娛樂,關於熟人的傳聞便是眾人的酒肴,人人都是戲中人。按照土佐的習慣,人們會將當下的傳聞巧妙地編成歌搖,然後兩三個年輕武士一起,到當事人門前歌唱。
「姐夫,是個男孩嗎?」
「這、這小子!」小龍扔下畫筆,「你以為我家是大街,隨便就能闖進來?長次郎,把這個耍劍的給我打出去。」
開課那日,廳上聚滿了學生,大都是有志當大夫的年輕人。龍馬總是坐在最後邊,倚著格子門,如聽鳥語。有時候,他會因為太用力而把格子門弄倒。
第二天,龍馬拜訪了河田小龍。小龍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微笑著請他進去。他大概已經認定龍馬是一個人才了。
鬼山田拔出了刀。
「是。」
龍馬已經站在了脫鞋處。
「天下英雄唯你我。」他們感嘆道。或許有人會笑他們二人是痴心妄想,且讓他們笑去。龍馬板起臉來,表現出少有的認真。武市也是一臉嚴肅,良久,兩行熱淚從眼中流下。
「內藏太,你錯了,這裡是土佐。」
紅蜻蜓在龍馬頭頂飛來飛去。龍馬跳起來,想要捉一隻。
日後加入土佐勤王黨的大石彌三郎等三人來到本町一丁目的坂本家,進了龍馬的房間,卻見他真的在房間里老老實實地讀書。
「武市夫人真是個好人。」老源頭十分本分。
「龍馬?」
「我不跟著你學。」龍馬說道,「跟著你學,就變成你那樣的人了。」
「你就說吹牛皮的來了,他就知道了。」
龍馬也覺尷尬。因為他這樣進來,自己並沒有覺得無禮,沒想到河田小龍勃然大怒。
他唱著小曲走出城門。走了一段,一個小個子男子迎面過來。他是城中的茶人,叫松井繁齋,靠著一張嘴博得了寵信。土佐藩士都稱其為「馬屁精繁齋」。他家在城下西側,鬼山田的家在西孕,二人順道,可以同走一段。
「你逞什麼能?我們要是連你們這樣的狗官小吏都怕,還談什麼國事?」島村道。一說到國事,他們便理直氣壯了很多,甚至根本不把藩府官員放在眼裡。龍馬覺得有些好笑。「河野、島村,放了他。」
「我不跟他學。」
「算了,他也是例行公事。」龍馬解下佩刀扔到一邊,坐下。
「坂本!」壯漢喊道。他便是安藝郡井口村的地下浪人岩崎彌太郎。
「好,我唱。」為之介拍手唱了起來。他有一副好嗓子,和他的長相全不相稱。馬太郎拿起筷子,敲著碗給他打拍子。
「我知道了。」島村仍抓著岩崎的前胸。龍馬把他的手拽過來,道:「岩崎,你也是奉命行事。我要是官差也會這麼做的。你跟我來。」
「再說無益。」戶梶源藏跳了起來,刀舉過頭頂,從龍馬左前砍下。
這時龍馬已經闖進了大門,突然拉開畫室的格子門,道:「我不是說讓您教我畫畫。我上您這兒來,就是想聽聽關於美國和薩摩西洋機械的情況。」
「大概又去山上了。」權平並不在意。實際上,過了幾天他回來的時候,手中提著十幾根大野山藥。他知道乳母阿丫婆喜食野山藥。
「小馬,阿為,別鬧了。」龍馬苦笑道。看著兩個同伴吵吵鬧鬧,龍馬也開始感到無趣,但他還得替小馬和阿為辯解一番。
風吹帆動船頭春喲,
三人戴著斗笠披著蓑衣從城下出發了。馬太郎被人稱為「三升酒」,此時他與為之介各背著五升酒。
「其一,我今天住在村長家。」
來者正是武市半平太。他身軀偉岸,穿披風著馬袴,白晳的臉剛刮過,有些發青,嘴裏說著「出大事了」,臉上卻笑盈盈的。
中平聽對方這聲吼,忙舉起刀,哪知立時暴露身體,露出破綻。鬼山田朝著他刷刷兩刀。
武市半平太向龍馬講起江戶的情形。薩長土三藩的有志之士密會的地點位於麻布的長州藩府。這個藩府中有一個空房間,在此之前也經常作為各藩的有志之士聚會之所。
「我沒有說謊,是真的,你看看我的牙。」半平太張開了嘴,他的嘴裏都是血。「往這裏來的途中,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感到熱血沸騰,自己咬的。」
老源頭也非常喜食這個。龍馬在老源頭的房裡放了一根,還給他留下一壺酒。老源頭愛將山藥切成絲,和大蒜拌在一起,一邊吃一邊喝酒,據說這樣,燒酒也會別有一番風味。
「龍馬,署名吧。」半平太將硯台推了過來。
「龍馬,池田寅之進剛才切腹了。」
天下真要亂了。龍馬感到全身的血都往上涌,一時頭暈目眩。他從來沒有如此熱血沸騰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武市家雖然也代代是長曾我部舊部的鄉士,但是到他祖父半八的時候,已賺了一些錢,而且靠著強有力的關係,被破格提拔,成為白札。白札乃土佐的一種獨特階層,是僅次於上級武士的稱號。但雖說如此,白札始終不是上士。
岡上新輔慌慌張張地看了看龍馬和半平太,也離開了。
「你是何意?」龍馬不太明白。
但是夫妻倆還來不及說幾句知心話,他的朋友和弟子等便陸陸續續來到家中。富子便開始忙著接待。
「坂本先生,喝酒和玩樂到此為止吧。」
龍馬不等天亮,便走出家門,與前來迎接的長次郎一起出發了。他手裡拿著乳母阿丫婆做的午飯。他想今日一整天都待在河田家中,聽他講西洋之事。這天對於龍馬至關重要,他自己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這一點。「長次郎,阿丫婆給我做了拌飯,也有你一份。」
「我明白了。」內藏太站起身來,「池田,我池內藏太替你介錯。」
「龍馬,武士就應視死如歸,我們從今日始,要踏入戰場了。」
「您就是坂本先生啊。」學生彎著腰一路小跑,向武市報告。
「坂本先生。那個住谷先生能喝多少?」馬太郎有著鄉下人的無知和淳樸,光想著讓人喝酒的事。
武市此時正在講《日本外史》,聽說之後馬上合上書本,站起身來道:「各位,我朋友來了。我去迎接,然後再回來上課,請稍等。」武市多禮,不管是什麼樣的訪客,即便是很熟的龍馬,他也要到門口迎接。
土佐人習慣上並不在三月初三慶祝節日,而是在初四。這一天,土佐藩所有的上士都會到城中接受主公賜酒。
「你是在愚弄我嗎?」
「不,你雖說話,我卻還是不想放。岩崎這傢伙,賊眉鼠眼地偷窺。」
下級武士派出附近的百姓去探查。據其報告,上士的士氣頗為激昂。他們大概聚集了有三十個人,備有長矛短槍、弓箭和火箭等兵器,隨時準備打過來。
只有一件事讓龍馬中意,「老鼠」講授荷蘭語時,沒有使用醫學書,而是用的法律書籍。「老鼠」只是個教語言的老師,他並不是有意選擇這本書當教科書,大概是碰巧弄到了這麼一本法律書。教科書只有老師有一本,像長次郎這種好學的學生,都是用筆抄下。龍馬並不打算專做學問或者翻譯,所以嫌麻煩,不抄書,他只是打著瞌睡聽「老鼠」說話。
還有肥后藩出身、以才學聞名天下的橫井小楠,後來見到龍馬,感嘆他身上具有的天賦和膽量,卻又對他說:「坂本君,你要是走錯一步,很有可能變成亂臣賊子。慎之慎之。」他的意思也是龍馬的才學行動太不拘常規。
這是他進家門之後跟妻子說的第一句話。
「你大聲讀。」
到了晚上,龍馬與武市相談甚歡,離開時已經是戌時四刻。
「不要那麼吵吵鬧鬧。」龍馬道。他的聲音被各種各樣的叫聲掩蓋,但上士們卻恐懼不已,其中兩三個還拔出了刀。然read.99csw.com而誰也不敢近前。
「好。」
「您這是衣錦還鄉,要是像我這樣的人跟您一起回去,恐怕給您丟臉。」他一本正經。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他跟著龍馬,就會發生很多事。他覺得自己總是給龍馬帶來麻煩,於是想先消停一段時間。這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我問問你們,聽說過一個叫住谷寅之介的水戶藩志士嗎?據說名聞天下。」
「你姐著惱了,鬧得很厲害。你是她最心疼的弟弟,你替我勸勸她。」
三月初四為女兒節。
「啊,這不是坂本先生嗎?」
「不錯。」
不知從何時開始,土佐藩中的幾百個下級武士已把坂本龍馬和武市半平太二人視為領袖。他們擁護龍馬和半平太,逐漸成為維新活動的原動力,其中有將近百人死於日後的腥風血雨當中,只有幾個無能小輩活了下來,後來成了維新政府的高官。土佐藩一直被認為和薩摩藩、長州藩一樣奉行勤王倒幕,實際上卻又有所不同。藩主、家老和上士等藩國上層乃是頑固的佐幕之眾,而倒幕派多為下級武士。下級武士為了施展抱負,就必須和藩國的上層鬥爭。
「喝呀。」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蹄聲在門口停下之後,一個穿著一身旅裝的武士跑了進來。
可惡!彌太郎暗道。
「嗯。我會吩咐富子,讓她給你上點酒菜。你邊喝酒邊等我吧。」
「門神啊,你就饒了我吧。」
「這跟身份沒有關係。」
武市沒有馬上回高知城下,而是去了一趟老父半右衛門隱居的吹井,向父親問安。吹井周圍都是和五台山相連的丘陵,風景優美。武市半平太就出生在這裏。他家位於半山坡,周圍都是石牆,如同一個工事堡壘,頗有些戰國以來一直紮根於此的豪族之風。
「古怪。」
「什麼?」
馬太郎和為之介一邊給客人倒酒,一邊自己喝著。在喝了大約有一升的時候,二人道:「我們唱首歌給各位助助興吧。」
「內藏太,你就這麼無情?你就忍心看著一個勇士這麼痛苦?」
「哎呀呀,可真是熱鬧。」半平太一本正經地和他們打招呼。
「不是我的孩子。」
「好,好。」住谷對差人道,「我就不去了,但是有兩件事我要拜託你,你能幫我辦到嗎?」
「不,哥哥,我是想讀讀書。」
長次郎左右為難,看了龍馬一眼,道:「弟子揪不動他。」
「我還是逃。」
時下的學問,簡而言之就是儒學。這門學問的中心就是探究做人之道,並恪守此道。學問以孔子為教祖,學習中日兩國先哲的典籍。不僅要學習,還要付諸行動。若是對弈,就叫棋譜。人們把棋譜當成必守的規矩,如若走錯了,便會成為「亂臣賊子」。江戶幕府提倡儒學,想要的是萬人一面的孝子忠臣。要是有「亂臣賊子」出現,一切便會土崩瓦解。幕府、諸藩大力鼓勵藩士學習這樣的「學問」,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龍馬不悅。
河田小龍為人古怪,此時他正鋪開絹布,拿起畫筆準備作畫。「什麼?」他聽了稟告,放下筆,道,「本町一丁目那個耍劍的想要當畫師?這種人最不老實,我教不了。把他轟走!」
武市半平太不僅是一流的劍客,在學問上能與之並肩者,藩中也就只參政吉田東洋而已。但是武市不同於一般人的地方,就在於他看清了學問的害處。他認為龍馬擁有天生與眾不同的性情,若習了腐朽的學問,而變成一個普通人,那就太可惜了。
「這個?」武市用鞭子拍了拍長袴,道,「我要去江戶。」
「好。」龍馬說完,解下刀柄上的絲帶,將其浸在鮮血中。
這些東西,龍馬都是第一次聽說,他逐漸有些坐立不安。這和武市熱衷的「攘夷」大不一樣。日本武士若是糊裡糊塗地去攘夷,很可能會全軍覆沒。土佐藩和日本都不能止步不前了。照現在的德川幕府和土佐藩的做法,日本必然會走向滅亡。
在新町田淵町武市半平太家中,此時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
「滾。」
「龍馬,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由於安政大獄的迫害,水戶勤王派幾乎全軍覆滅,住谷寅之介想要重整旗鼓,尤其想和西國強藩的志士聯手,以輿論批判幕府。他已經到越前松平、藝州廣島、長州毛利等強藩,遊說當地的有志之士,現在又來到了土佐。他心中充滿期待。
鬼山田正在土橋下的河邊洗手,洗畢順便捧水要喝,池田寅之進便撲了下來。「受死!」他猛地用長刀砍中了鬼山田的背。
「我等你。」
池內藏太是武市半平太勤王論的擁躉。不僅池內藏太,在場所有的鄉士都發出相同的誓言。
「比就比。」
「拯救天下?好大的口氣。」權平依舊哈哈大笑。但他突然停下笑聲,道:「你誰學呢?」
這時龍馬已經下到地上,開始穿鞋。眾人非常吃驚,道:「你要去哪裡?要是對方殺過來,這裏沒有你不行。」
「哎呀,原來是賣饅頭的小子。」
「我馬上去。」龍馬站起身來,出了家門。為慎重起見,他去了一趟永福寺門前,看了現場。鬼山田、中平和繁齋的屍體都已經被人搬走,剩下的只有土橋以及周邊的大攤血跡。土地將幾人的血吸了進去,連路邊的草都被血染紅。
「別吹牛。」
「那太拘謹了,太拘謹了。」馬太郎明顯已經喝醉了,「為之介,你還不趕緊唱。住谷先生都這麼說了,你還愣著幹嗎?讓大家掃興。」
「龍馬,不得瞎說。就是因為有了孩子,我才鬧。」
應該如此。老藩主山內豐信為了幕府著想,想要輔佐水戶德川家的後代做下一任將軍繼承人,因此被井伊忌恨,被令隱居。他現在已經改名容堂,不能插手藩政。這也是受了安政大獄之害。
「有一個。蓮池町的河田小龍老人。」
乙女滿臉通紅。她和半平太年齡相仿,以前還暗中對他動過心。這些秘事,是阿丫婆告訴龍馬的。乙女沒好好見個禮,就跳上檐廊,躲到門後去了。
「下橫目岩崎?」
「此話怎講?」
「那我就當仁不讓。但是龍馬,你得幫我。」
「升許吧。」
「坂本先生,」敏感的住谷大感不悅,「你們土佐人可真愛熱鬧。」
這也難怪。因為從這裏往西不到一里之地,「敵軍」已經準備好了。在鬼山田家中,上士們也都開始磨刀霍霍。
白札能夠享受到一般鄉士享受不到的恩典,是他們能和上士一樣,直接覲見主公。雖然同是武士,但是從這一點上來說,白札和鄉士有著天壤之別。龍馬等土佐七郡的長曾我部的遺臣,在關原合戰後的三百年裡,一直受到如俘虜般的待遇。
「多謝。」池田寅之進痛苦地說道。內藏太又接著說:「你當場便替弟弟報仇,維護了自己作為武士的尊嚴。如若不是在土佐,定能成為一個世代被人稱頌的英雄。總有一天,我們會找那些上士為你報仇雪恨。」
過了年,便是萬延元年(1860),龍馬二十六歲。
「結成薩長土西國三藩聯盟,擁戴天皇,壓制幕府。若非如此,便無法拯救現正處於內憂外患中的日本。」
「龍馬,你能讀讀嗎?」
此時天氣酷熱。十日後的一天,龍馬敞開領子,迎著風,朝東走去。高知的城下町沿潮江川而建,東西狹長。龍馬家在城市西邊,武市家所在的新町田淵町在東郊,兩家大概距離四里。
到了下午,幾個性格暴烈的年輕武士大叫著「坂本先生,要打仗了」,沖了進來。
「不。你剛才打了他了,就饒了他吧。」
「是嗎?看來虛名有時候還能派上用場呢。」
既要見,就不能不去。於是,他叫上了幾位夥伴。五六個人聚在一起,個個都是膚色黝黑而且髒兮兮的鄉下武士。
「好,我就盛裝前去。」
「你這麼興奮。」
龍馬進門之後,看到很多學生模樣的人。土佐七郡的很多年輕人都來到這裏,甚至有些人為了求學,住了下來。
「當然需要。你不嫌棄,就由我來。」
「小子!」一個聲音撕啞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他冷靜沉著。「你這個下級武士。」那人道,「真是沒規矩,也不通報一聲,便擅自闖入上士家中,無禮之極。或者你是明知故犯?」
「彌太郎,你眼睛好可怕。」龍馬嘿嘿笑道,「聽說你當了下橫目啊。」
龍馬踢飛路旁的一塊石頭。田鶴小姐不該喜歡,最終會有緣無分。家老的妹妹和鄉士家次男怎能成為夫妻?
「不敢。」龍馬一臉無奈道,「您再好好讀一遍原文。」
武市非常無奈:剛才白說了!
富子聽了這個點子,大笑,點頭同意了。她真正的心情如何,或許只有自己才知道。反正不管怎樣,富子離開家出去靜養了。
「岩崎,快說實話,剛才在這裏幹什麼?」
「嘿呀。」
武市半平太也已經回到老家,在城下開了一所學堂,教鄉士和徒士等下級武士劍術和讀書。他的瑞山塾已經成為土佐最受歡迎的私塾。「瑞山」是武市的雅號,就像西鄉隆盛號「南洲」,桂小五郎號「松菊」一樣。但龍馬終生都沒有給自己取什麼雅號。
「今天我來找你,是想拜託你在我離開土佐的時候,幫我照看學堂里那些年輕學子。」
「那是當然。」
這一天和他擦肩而過的人中,有幾個能活到明治維新之後呢?那須信吾、安岡金馬、大利鼎吉……都在倒幕運動中倒下了。土佐的大地熱起來。土佐七郡的草木開始晃動。總有一天,大地的震動會喚來七色雲,喚起地動,震驚天下。
彌太郎已然知曉龍馬要去武市家,不過故意這麼問。土佐鄉士的密謀確實也已經傳到了彌太郎耳朵里。因此,這幾天他開始到處奔走查問此事。
幕閣的首腦被無名浪士暗殺。龍馬覺得,這件事會成為引線,接下來必會發生很多類似事件。今後,那些守舊的幕閣和藩府要人很可能都會被暗殺。
在住谷的眼中,龍馬不是一個志士論客,而只是一個可親近之人。只是他也沒有想到,這個「可親近之人」日後能在維新運動中發揮出那麼大的力量。
「坂本,要抵抗西方的入侵,首先要興工商,而要興工商業,就需要有船。」
「少許。」
「我給您薦一位好老師。明日我去叫您。」
他們有的在檢查刀上的釘子,有的扛著長矛跑來,有的則從雜貨鋪買來了鎧甲,簡直是做好了打仗的準備。
「坐下說。」龍馬坐在檐廊邊,「你說的大事是指什麼?」
「吹牛皮不需要錢啊。」龍馬自我解嘲道。因此,「龍馬的牛皮船」在城下逐漸變得有名起來。
「我是城下本町一丁目的鄉士坂本權平之弟坂本龍馬。百忙中前來打擾,真是抱歉。有人在嗎?」
「多重?」
「新輔看起來老實,其實十分好色,他跟女僕有染。」
「半平太,你也知道,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定什麼時候心思就變了。你和我這樣的人一起發誓,有何意義?」
然後,龍馬走了半天的山路,將剩下的兩三根送到姐姐乙女家。不巧的是,這天乙女情緒十分不佳。
「不會是假的吧?」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書上的這些字,腦中會浮現出情景。我只是複述了腦中出現的情景。」
「您?」
「啊?」
鬼山田頓時變成了一具死屍。
有一天,「老鼠」正在逐字逐句地翻譯荷蘭的政體論。
「在土佐,有沒有感嘆時事、擔憂貴藩未來的有識之士?」
但是,雖然同樣有影響,土佐的情況和薩摩、長州卻不同。在土佐藩,藩公、家老和上士與往常一樣,熱血沸騰的只是下級武士。而且,這些下級武士在輕視幕府的同時,也開始輕視藩府。
「誰還認為再說無益呢?」龍馬收起了刀,然後揮了揮他那雙大手,揚長而去。沒有人追他。龍馬背上的桔梗紋,讓他身後的每個人都感到恐懼。龍馬走回池田寅之進的家,那裡已經是一片混亂。
「太好了。」
武市將南海太郎打制的長刀橫于腿上,抓住刀柄,這是自古以來武士發誓的方式。雙方碰一下刀柄,意為永不相負。
在血盟上署名的志士陸續增加,最終達到了一百九十二名。另外,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在血盟上署名,但是自認為是倒幕同志的也有大約一百人。加起來一共三百來人。這其中的大多數人都在幕末的風雲中犧牲了。維新后活下來並位列維新政府的達官顯要和華族的計有田中光顯、佐佐木高行、土方久元、河野敏鐮、岩村通俊、清同么張、南部瓮男、尾崎忠治、野村維章、岡內重俊、中島信行、小幡美稻、片岡盛馬、石田英吉、岩村高俊、岩神昂、古澤滋、大江卓、安岡良亮、齋藤利行、西山志澄等。
此時天上有星辰,但路上的行人也只能隱隱約約看到路面。這時,前方昏暗中跑過來一個人,撞上了鬼山田。
龍馬句句在理,大石等人大恐,問道:「龍馬,既不會讀,你怎麼知道意思?這是為何?」
龍馬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小龍門下弟子。
「嘿呀。」
這個風俗也是從https://read•99csw•com此得來。在妻子沒有生育的情況下,武家便會考慮納妾,而且這種行為是得到公認的,所以妻子不能嫉妒。
龍馬有些過意不去,道:「我不知道哪裡錯了,但就是大錯特錯了。」
真是無可救藥的鄉巴佬。住谷寅之介俊秀的臉上流露出失望之色。龍馬這幾個土佐武士給住谷寅之介的印象,確像三個鄉巴佬。住谷寅之介留存下來的日誌中,記有這麼一句:「其餘二人,對國家大事一無所知。」言辭甚是苛刻。
龍馬使勁點了點頭。只是他們雖然嘴上豪言壯語,心裏卻無底氣。在現在這種幕藩體制下,他們的雄心壯志或許終究只是一個夢。
卻說櫻田門之變后,天下局勢動蕩不安。武市半平太為了知悉局勢,到江戶與諸藩同志會合。他回來時,已經是文久元年(1861)八月。
龍馬用了一個時辰,講漢高祖劉邦如何在沛由地痞流氓起兵,直講到他推翻秦朝。
從他平靜的外表,誰也看不出他竟是個熱血沸騰的志士,誰也不會想到他心中有一個驚天動地的「大陰謀」。
龍馬之所以拒絕,沒有什麼太多的原因。他是覺得,借眾人之力發起起義這種事,不太符合自己的性情。他總認為還有更適合自己的路數。
「不能嗎?」
這個偏僻鄉村的人還不知道,住谷寅之介已經因尊王攘夷而名聞天下。他是水戶藩的騎兵護衛,俸祿二百石。在藤田東湖辭世之後,繼其衣缽而名噪天下。安政大獄之後,他在水戶的勢力減弱,所以非常失落,開始周遊天下,遊說各方。
「說不定你天生的資質將會被學問埋沒。」
「放開我!」岩崎嚷道,他被人抓住,卻依然很沉著。「你們最好搞清楚,對官差無禮,沒有好果子吃。」
今晚定要盡興。這是馬太郎和為之介的想法。
龍馬如夢初醒。其他學生都拚命地記詞彙,或者鸚鵡學舌一樣學發音,反覆練習,只有龍馬坐在最後邊,一邊拔鼻毛,一邊感嘆不已。
「我知道。但岩崎彌太郎也是條漢子。你們看他這張臉……」
文章從此開始,全文四百余字,字字經鏘有力,足能打動每個志士的心。
「鄙人是水戶藩的住谷寅之介,這位是同藩的大胡聿藏。」
「尚未找到。」
「有沒有通關文書呢?」
「聽說主公也很高興。」
「你能把坂本龍馬請到這裏來嗎?」
武市雖然不是上士,但是他和下士們不同,對主公有親近之感。所以,他在領石遙望高知會點頭致意。他的這種立場和心情,給他後來的行動投下了一絲陰影。
「沒有,以上都是聽村長派來的那個下人說的。」
內藏太用兩手捂住池田寅之進的傷口,忍不住大哭起來。
「那不挺好?」
但是當住谷問起關於這些大事的看法,別說馬太郎和為之介二人,就連在土佐名聲赫赫的龍馬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對於幕閣的情勢一無所知。
住谷和大胡茫然地看著他們。
「龍馬,你?」池內藏太哭喪著臉抬起頭來,「你想將這麼一位勇士殺掉嗎?在其他藩中,他這種報仇雪恨的行為,會讓人稱讚,簡直可以跟荒木又右衛門和堀部安兵衛比肩。」
在聽了「老鼠」好幾次翻譯之後,龍馬已經大概了解了西方的議會制度。就像讀《資治通鑒》一樣,他有一種能力,就是通過大意探索到事物的本質。剛才「老鼠」的翻譯,脫離了龍馬用感性悟出來的民主政體的本質。因此他才指出有誤譯。
——奮起大和魂!異性兄弟結義……旌旗指處,眾心同一,赴湯蹈火而不辭。
真不巧,見到這麼一個惡人。其實龍馬現在不知怎麼辦才好。彌太郎肯定是聽說了密謀,才到這裏來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二人過招,第一招最重要。鬼山田的劍術再高超,背上的傷口畢竟已經開始逐漸威脅他的性命。每當鬼山田移動時,血便從他身上飛濺出來。最後,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吼了一聲「下賤胚子」欲舉刀砍來時,池田寅之進中段握刀,砍中鬼山田肩膀,然後舉刀對準鬼山田頭頂劈了下來。
「另一件呢?」
他言下之意,自己不適合待在這個小地方。心裏總是有這麼一種感覺。雖然十分贊成土佐勤王黨,但是同島村和河野這樣性情單純魯直的壯士說一樣的話,卻不是他會做的。
「是這樣:你與我一起行動,生死與共,攜手統一藩論,興倒幕義軍。」
「我就是此意。」武市說完這一番話,道,「讀書做學問並無不可,適可而止就行。」
「少爺啊。」老源頭很是擔心,「不管您多麼喜歡她,都是沒有結果的。您老是這麼想著不該想的人,會失去鬥志、萎靡不振。」
武市半平太回家當晚,龍馬像往常一樣慢步來到武市家。武市令富子迴避。連他如此疼愛的富子都要迴避,說明事情非同一般。
「我知道讀書有用了,我想讀讀古今書籍,還有西方的書。我想讀了書之後,用自己的這雙手拯救這個已經腐朽的天下。」
「為什麼?」
第二天,他回到了城下新町田淵町的家中。「我不在時,你身子可好?」
「沒有。」
龍馬慌忙跑到裡間,只見池田寅之進弓著身子,抱著短刀,在地上打滾。
這並不是玩笑。龍馬一下子便變成了謀反之人。這就是當時土佐的藩風。下級武士僅僅因為說一句和上士「是一家人」,要和他們親近,就會被當成謀反。在土佐存在著這樣一種古怪的法則:被定謀反的下士,即便被上士當場處死,上士也不會被追究責任。
「龍馬,你聽到了嗎?」下級武士中最為年長的池內藏太道。
「龍馬,如此一來,草莽英雄的正氣終於要見陽光了。水戶和薩摩的武士都立志要以一劍匡扶天下。我們土佐的武士不能再隱忍了。」
他家的牆,就那一塊變得臭氣熏天。有一天,富子實在忍不住,對半平太訴苦。「坂本先生是個好人,他來我們家我很高興,但是你能不能說說他,讓他不要在那裡方便。」
長次郎苦笑道:「城下的人紛紛傳言,說您是蘭學通。河田師父說,既然您是個大學人,倒想見見。先生非常討厭劍客,而且不願意見生人,現在卻主動要求見您,您可真了不起。」
武市屬於白札,所以可以買珊瑚簪子給妻子戴。
「起誓!」
「您不會不知道。」
「抱歉。」黑影說了一句,就要離開。鬼山田大怒,令他站住。
「龍馬,」武市嚴肅起來,「你和我是至交好友。雖如此,性情卻完全不同,由此想法也就不一。我們總有一天會走上不同的道路,但是目前你是贊成締結土佐勤王黨的,對嗎?」
龍馬從房間里能夠看到院子里的山桃,山桃的葉子鬱鬱蔥蔥,顯得越發好看了。
武市把富子叫來,向龍馬介紹。富子身材小巧,在城下也是個小有名氣的美人。他們夫妻恩愛,眾生無不欣羡。
「是喜報。或許憂國之士要開始行動了。」
「龍馬,在這種時候拔鼻毛,太不莊重了。」
「你小孩家不懂。」
兄長權平感到非常自豪。「不論如何,在江戶的大武館取得皆傳資格的,到目前為止,只有武市半平太與我兄弟龍馬。這是我們坂本家的驕傲。我走到大街上,也覺得很光彩昵。」
乙女被龍馬從廊上扔下去,蹲在地上,這才收拾好,站起身來。被乙女推出去的新輔,也剛站起。
「福岡家的田鶴小姐。」
「不要衝動。」龍馬道,「我要是死在這裏,藩內三百鄉士和地下浪人必然會舉刀起事,藩士將會自相殘殺,最後將有可能導致山內二十四萬石的家業走向滅亡。」說完,他又提高了聲音,道:「難道不是嗎,掛川人?」
比龍馬年輕幾歲、脫藩后在維新風雲中輾轉的田中光顯(后封伯爵,昭和十四年去世,享年九十七歲。)到了晚年如此抒發自己的感慨:「我們對土佐藩有一種複雜的情感。那裡冷酷無情,我們甚至不願意將它稱為自己的故鄉。脫藩之後,被新選組等幕吏追究,生命遭遇危險時,站出來保護我們的並不是土佐,而是長州——可以說長州才是我們的故鄉。」
在城下以擁戴天皇而聞名的武市一臉嚴肅地說道:「京都那邊應該很高興。」武市悄聲告訴龍馬,他這次是以論劍為名前往江戶的。
他們長談良久,武市看了看日影,才忙站起身來,說了聲「拜託」,便上馬飛奔而去。
「什麼時候講完?」
一般人聽了這話,都會拊掌稱好,武市卻不這麼說,他是個謹慎之人。他撫著下巴沉吟道:「龍馬要讀書。」說罷嚴肅地看著龍馬。
「的確如人所說,你果真博學多聞啊。」龍馬感嘆道。他心想,若是把這個萬事通收為手下就好了。
回鄉之後的第三天,龍馬過了播磨屋橋往東走,去新町田淵町。武市半平太的瑞山塾就在那邊。他家在城外五台山附近一個叫吹井的鄉村。鄉下有諸多不便,所幸妻子的娘家在城下,他便將那裡改造成了一家私塾。
繁齋的無頭軀幹兩手拿著燈籠,搖搖晃晃走了幾步,然後啪地倒在地上。
當龍馬再次從樹榦左邊出現,源藏迅速舉刀砍去,右臂卻被龍馬砍中。雖然是用刀背砍下去的,但是這一刀實在不輕。戶梶手中大刀重重落地。
為什麼要來這裏?他自己也沒有太深入地想過。他的想法,就是把這些事都交給那些上士吧。這也是他一貫的做法。
但是龍馬的這種想法,應該另當別論。
但是,這究竟有幾成勝算?簡直就像是做夢。薩長二藩先不說,但說在土佐藩,藩主、參政和上士都是頑固的親幕派,要讓他們改變想法,比徒手推翻五台山還要難。
寅之進步步緊逼,不給鬼山田任何機會。
他長著一個大大的饅頭鼻子。土佐人的鼻子大都扁平,但是此人的鼻子卻大得出奇。這個年輕人住在水道町二丁目,名長次郎。他是饅頭店老闆之子,就連鼻子都長得跟饅頭似的。因為他才華出眾,後來藩府授他武士待遇,允許其帶刀。日後他脫離土佐藩,成了龍馬的手下,成為一名海援隊隊員,姓名也先後改為上杉宋次郎和近藤長次郎。這已都是後事了。
武市並沒有將自己在江戶和薩、長的有志之士秘密約定的起義密謀告訴家人,只是把從江戶帶來的土產分給家人,然後便獨自坐到檐廊邊,看著初秋平靜的天空,尋思明天就能見到富子了。
第二天,長次郎真來找龍馬,帶他去了同樣住在蓮池町、從長崎回來的一個大夫家中。這大夫曾是長次郎的老師。可知長次郎十分好學,除了武藝,還多方涉獵。
「不不。」龍馬想了想,道,「我還不能教人。」
「見笑了,將近八斤呢。」
自從龍馬第一次離家前往江戶,這是第二次回鄉。這次他取得了人稱當代一流的北辰一刀流的皆傳之資,榮歸故里。他在小小的城下町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龍馬正要逃走,乙女嘩啦打開了格子門,白了一眼新輔,道:「好色之徒!」她非常討厭好色的男人。「我都跟你說了,你太臟,不要再回這個家,怎麼還回來?」
「我只是略知一些這方面的知識,要行動還得你們這些熱血後生。」
雖挨了一刀,鬼山田並不慌亂,抓住草就往岸上爬,爬上去之後拾起長刀,拔出刀來。但是,大概是剛才的一刀太重,他腳下有些發飄。
「勤王倒幕」的說法由此產生,在此之前用的是「尊王攘夷」。
乙女就在檐廊上擺好架勢。
「啊?」龍馬大驚。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史上最大的強權政府德川幕府的大總管,家領三十五萬石,護衛森嚴,竟然被人暗殺。
在浦賀,幕府雖然被佩里的美國軍艦嚇得心驚膽戰,但是第二年即安政元年,幕府便任命浦賀奉行官中島三郎助負責造艦,依英國船樣式,製造洋式軍艦鳳凰號。到了安政二年,薩摩藩也造了昇平號、鳳瑞號和大元號三艘軍艦,獻給幕府。因此,唯一擁有近代工業設施的薩摩藩名聞天下。而且,尊王攘夷的大本營水戶德川藩,也不僅僅只是會說空口大話。藩主齊昭于安政三年命人在江戶石川島建造了一艘叫做旭日號的軍艦獻給幕府。只是這艘軍艦根本無法開動,成為世間的笑柄。反正不管怎樣,見到外國軍艦幾年之後,日本便造了五艘與之相似的軍艦。
「聽說您從小就喜吃拌飯?」
「這……這是真的嗎?」龍馬抓住半平太的手,問道。
「你跟著畫師能學到什麼?」
「不,那個下人是聽他本人說的。」
代替富子照顧武市起居的是吉村寅太郎薦來的故鄉女子,家住高岡郡津野山鄉北川村。雖然是個鄉下姑娘,一張瓜子臉卻十分惹人憐愛。
「燈籠!火把!」
「真少見。」
龍馬在門前撒了一泡尿,然後走了進去。
「你做過千葉的總教頭呢。如今長大成人了,還學會自謙了。你要有點做事的熱情啊。」
兩個人吵作一團。
「倒幕運動由薩長土三藩發起。三藩雖然都是西國強藩,但是藩中實權卻都在守舊論者手中。」
此時,水戶乃是尊王攘夷的大本營,以薩長土三藩武士為首的諸藩志士,都唯水戶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