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九、京城春色
「美國這個姐姐啊……」於是,龍馬開始說起美國的平等思想。龍馬所說的「姐姐」,其實就是「Nation」。
但是,到了二十歲之後,他對另一件事產生了興趣。「我藩為什麼會這麼貧困?」越前福井雖然是大藩,卻窮困異常,連藩主都只穿棉布,吃簡單的飯菜,節衣縮食,卻沒有成效。農夫則幾乎都沒有吃過大米,只是以麥子、土豆和蘿蔔為主食。
「我還會來。」龍馬晃了晃右肩,緩緩地迎著中午的烈日走了出去。
「不。」龍馬慌忙跳進了浴盆。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背,更何況是田鶴小姐,又不能讓她看到自己前面。他頓時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下人這麼說,全店上下一陣騷亂。此時經常有住在三條橋下的乞丐,以賣淡島神符為名,到店鋪門口搗亂,要錢。
她的脖子潔白如玉。「您有什麼吩咐?」
毛矢町是武家町中的一個,位於城南足羽川的對岸,離此很遠。去那裡需要過福井城的外護城河,因此要乘小船過去。龍馬始時也認為讓藤兵衛連夜去怪為難他,但後來轉念一想:小菜一碟嘛,這傢伙是夜盜啊。
高杉晉作和久坂玄瑞等松下村塾出身的年輕人,就像吞了火一樣,非常激進。而且他們與公卿巧妙周旋,使得京都朝廷簡直成了長州藩的分店。
「你非要問我為什麼貴藩必須得為建立海軍學校出錢不可,那簡直是餓鬼道的理論。這麼說,我坂本龍馬又是為了什麼不顧身家性命為國事奔走,為什麼費這麼大力氣來貴藩借錢呢?」
「您到底是要去哪兒啊?」
「怎麼了?」
「到哪裡都得坐船。」藤兵衛在搖搖晃晃的船上說道。他指的是足羽川。這條河雖然從城中穿過,自古以來卻沒有橋。「真是不方便啊。」
「這是我女兒阿龍。」她將阿龍介紹給樓上的薩摩藩士。
「我看了你的信。你要借五千兩?」
不僅龍馬,這裏的登勢,還有土佐藩府里龍馬的朋友們,都與眾不同。他們這些人都是以前阿龍的世界中不曾有的人。他們並不在意眼前小利。阿龍始時感覺自己就像是池塘里的魚忽然被放到大海之中,有點不知所措,但是現在已經逐漸習慣了。可是,坂本先生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你不拜託我也會做。」
「這哪成?」
「怎麼了?」
「好到什麼程度?」田鶴小姐不由得變成了訊問的語氣。
「但是坂本先生就是那樣的人,他強行讓我收你做養女,卻還沒跟我說仔細呢。」
客棧構造很奇特。如客人多,就把二樓的隔板和隔扇全拆掉。牆壁是用布連接的木板,便於拆卸。
還有,當他激昂文字時,會不自覺地解開外罩的帶子,放在嘴裏,邊嚼邊說。他咬著衣帶議論天下,最終帶子會被他弄得濕漉漉的。他會拿起外罩,像玩雜技轉手帕一樣放在手上轉。而且唾沬四濺,讓對方如被雨淋。
「沒有找到短刀吧?」
「都是田鶴小姐不好,挖苦我的短外罩,才變成這樣。」
聽了這話,龍馬很吃驚,大聲道:「和我同名呢。」
「是。」以藏是個寡言之人。他笑著抬起頭來看著龍馬。
近日,長州的久坂玄瑞、寺島忠三郎說動了公卿,讓天皇下達了「立即展開攘夷行動」的聖旨。幕府因此非常狼狽。
一天,勝到二條城議事到很晚,結束時已經是半夜。跟著他的還有年輕隨從新穀道太郎,道太郎和以藏都老老實實在城中的下房等著。
「我在越前夢見你了。」
「現在在哪裡?」
「去大坂了。」她話說得很乾脆。
「真是很忙啊。」阿龍瞪大眼看著登勢,說道。
「我不好?別拿我當傻子。是你自己到哪裡去鬧的吧?」
「辛苦了。」
「很難啊。」
他忽然感到渾身疼痛,肩膀和腿上到處都是燒傷划痕,就像剛從戰場上歸來。
龍馬當時高興地拍腿道:「我們就干那個。把那些整天在京都揮刀殺人的傢伙招來,讓他們生金蛋。」
「是嗎?」和平常不同,這次龍馬的表情顯得有些陰鬱,因為這次的責任太重了。但是,必須做。他平常看似無所用心,但內心自有丘壑。
「但是有茶具,有刀劍吧,賣了換錢不就行了?」
「田鶴。」龍馬醉了,不由得開始說起大話,「隨波逐流並非正道。五年之後,天下必然隨我龍馬而動。」
「龍馬。」田鶴小姐換了一個話題,「聽說你奉行開國主義了。」
龍馬回到京都之後,在藩府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便朝兵庫出發了。他帶著藤兵衛,急匆匆地沿著東山山麓的道路南下。行旅匆匆,他的脖子被曬得黝黑。
三岡家原本的俸祿是一百石,但這隻是名義上的,實際領俸三十二石二斗,因此也可以說是貧家,家裡吃的菜都是在自家院子所種,因此院子里都是糞肥的氣味。住在足羽川南岸毛矢町的藩士們大多如此,因此在藩中經常被人稱為「毛矢武士」,受人輕視。
「您要去哪裡?」阿龍忽然有一種被忽視的感覺。
三岡之所以受到藩公松平春岳的賞識,就是因為他那相信人能改變一切的信仰。但這是需要勇氣的。以足羽川為例,因為這條河可以作為福井城的外護城河,一直以來藩府都從戰術上考慮,不允許架橋。然而在三岡的腦子裡,從來就容不下所謂習慣和因為古舊的權威而導致的不便。「不方便」對於三岡來說就是絕對的理由,他由此不斷向藩府上奏此事。藩府最終做出了架橋的決定。
轎子上路。
「請。」
武市甚至建議殺人魔以藏也加入龍馬的海軍。看來,武市對龍馬的這個舉動非常佩服。
之後,阿龍便往來於廚下和二樓,數不清有多少次。配膳、準備熱水、鋪床,她和十幾個婢女一起,拚命地幹活。峰吉也跟著幫忙。
「不娶。」
阿龍說,她有一個母親、十六歲的弟弟太郎、十一歲的妹妹君江,以及九歲的次郎。
「僅為盡忠報國。」
「來到府里的各藩志士,經常會說起你。」
「這裡是三岡大人家嗎?」藤兵衛趴在看門人長屋的窗前問道。裏面的人回答「是」。
信受院夫人在娘家山內家送來的侍女田鶴小姐的陪伴下打發獨居時光。
龍馬明白田鶴小姐要說什麼。
「自從我們家燒毀之後,那些人就來到這裏,跟我商量,說有辦法讓我們生活下去。」
龍馬在大坂見到三岡八郎的時候,感到佩服的一點就是:「一個懂經濟的武士。」
這時龍馬忽然伸手環住阿龍的腰,將她抱了起來。
二人到了伏見寺田屋。
而且,不是通過正當途徑借的錢。
信受院夫人非常喜歡《源氏物語》。她雖然是大名家的千金,這方面卻非常通情達理。「只是……」她有些調皮地看著田鶴小姐,道,「我知道你應該不會犯錯誤,但還是得囑咐你一聲,可不能有身孕啊。」
「哦,好久不見啊。」龍馬坐在出格子的檯子上,脫掉短外罩。
「好久不見。」
殺人魔以藏現在與薩摩藩的田中新兵衛,成了震懾京洛的殺手。
「反正你先給我備飯吧。」
「是哪位?」
負責通報的僕人走了進去,他並沒有覺得怪異。
身為武士,就要堂堂正正地擁抱自己心儀的女子。三百年的儒家傳統,似乎對龍馬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龍馬有些失落。佐那子的確也如此,雖然常生氣,卻對自己很好,有時候甚至覺得她有點啰唆。
他回到河原町的藩府,大喊岡田以藏幾聲,走進大門,然後一路喊著進了自己的房間。
「那裡寫的佐那子,就是她給我做了這件短外罩。」
「我從江戶到大坂走的是海路,而從大坂到京都走的陸路,因此除了鹹味之外,還有路上塵土的味道。」
這是一種奇怪的吃食。土佐和薩摩等地的食物比較簡單,但京都不愧是千年王城,食物比較講究。而這個東西,更是其中的上品。將腌好的鹹菜用水洗過之後,和干雜魚一起,放上紅辣子煮。味美爽口,只是完全沒有營養。
「要是扔了,有人會罵我。」
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子。他現在真正的心情,就好比在觀察一隻奇怪的動物。
「看樣子要下雪了。」她從中庭的走廊里看了看天空,無意中小聲嘀咕了一句,以安撫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
聽到田鶴小姐對火災的同情,阿龍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她像是一個不喜多說客套話的女子。
「聽說華盛頓就是美國弗吉尼亞州一個寡婦的兒子。」龍馬思維天馬行空,「他曾經當過土地測量員,後來因為善於領兵,便當上了軍官,然後逐漸成了將軍。在此之前,美國曾經是英國的屬國。幾次與英國交戰都失敗了,但最後終於取得了勝利,由於他使美國走向獨立,因此成為美國第一任大總統。以日本論就是德川家康似的人物。但是,他的子孫卻不是大總統,這跟德川家不一樣。」
「阿龍。」登勢天生俠骨豪情,道,「把你的家人都帶來,在這裏生活吧。」阿龍卻不想接受別人的過度同情。「不用了。」
龍馬說,打破陳規才是真正的大事。所以,如果需要,像大名要點錢也無妨。在龍馬暗自記下的語錄中,有一句話就是「人生在於成事」。「不要羡慕他人的成績,或者拾人涕唾。不管釋迦、孔子,還是歷代創業的帝王,走的都是一條沒有先例的道路。」
「如果生於太平世道,我會照亡父的希望,讓兄長給我在高知城下建一家武館,做一個劍客,娶一個妻子,生個孩子,過著平凡的生活。但是……」
「建海軍學校。」
按照勝海舟和龍馬的想法,把聚集在京都的勤王浪人和諸藩的下級武士招進海軍學校,讓他們學會軍艦和商船的操作方法之後,開一家西式運輸公司,不僅和國內諸藩展開貿易,還要進行海外貿易。由此會產生利潤。
勝海舟的筆記中,也提到龍馬和寺田屋的關係。「寺田屋為龍馬常居之處。主婦為一奇女子,熟知龍馬。」
「勝先生。」以藏不服氣地說道,「我不懂。剛才如果沒有我,先生只怕早就沒命了。」
「這是什麼?」
「您真是心寬啊。」
沒有比這更具體的事了,練習艦可以通過勝的關係向幕府借。為了創建這個學校,勝也正在努力說服幕府。他的日記中便有記載:「土州數輩,入我門下。與龍馬密議形勢,助其志。」
龍馬每日為了這些事忙碌,有一日他突然想到權崎家的阿龍,於是便到寺町的知定院去看望。被大火燒掉了家的一家人應該寄身於彼。
為了創建這個別人聽都沒有聽過的海軍學校,龍馬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每日都去找還滯留京都的勝海舟。
阿龍會跟龍馬的名字混淆。就連龍馬自己,也在寫給乙女的信中提到:「名字和我很像。」
龍馬伏在地上,低聲道:「多謝大人。」
鄰家有一個叫渡邊喜左衛門的鄉士,實萬經常和他一起喝茶。一次,有人送來了點心。實萬正好非常喜歡甜食。
龍馬為了募集資金,狠下決心。就像武市半平太在改變藩論和暗殺佐幕派人士之事上以生死作賭一樣,龍馬也在為海軍學校搏命。
龍馬雄辯起來,有兩點比較有名。其中一點就是旁徵博引,卻又十分通俗,而且風趣。據說後來他和中岡慎太郎去拜訪在筑前太宰府閉居的三條實美時,把謹直的三條卿逗得前仰後合。
「田鶴,你慌什麼呀?該我了,不玩了。我准你一天假,你給我準備些故事來,講給我聽。」
但是,龍馬自有主張,他說這是「攘夷討幕的權宜之計」。
按照龍馬的構想,他想請勝當海軍學校的校長。作為前期準備,他讓土佐藩士陸陸續續投到勝的門下。學校尚未建成,他便先招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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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著酒,想著。他喜歡的女子是乙女那樣的巾幗英雄。千葉家的佐那子,家老福岡家的田鶴小姐,都是這種類型。她們都很獨立,有自己的人生。佐那子是北辰一刀流的皆傳,喜歡劍術勝於米飯。田鶴小姐則是大藩家老的千金,現在又作為三條家的侍女,喜歡參与國事。她們都不需要龍馬的幫助。龍馬不需要為她們做什麼,相反,她們卻非常喜歡龍馬,總覺得自己得為龍馬做些什麼。男女角色逆轉了。
「是嗎?」
峰吉說一口優雅的京都話。
「不行,你這副樣子,店裡該換榻榻米了。快,我幫你洗。」
「不必了,隨處都可說話。我原本說在菊屋再會,但是我剛才去了伏見,提前解決了。」
「人很不錯吧?」
「是北辰一刀流的同門,準確地說,應該算是師父。她是貞吉老先生的女兒,我拿到的資格書上面也有她的名字。」龍馬從懷中取出一紙資格憑證。他是想讓田鶴小姐幫他寄給老家的姐姐乙女,才帶來的。「路上礙事。」
於是二人便吃起了點心,喜左衛門中毒身亡。臨終的時候,喜左衛門說道:「御所大人,點心有毒。這是幕府的陰謀,您千萬不要吃。」
「龍馬!」田鶴小姐用一種責備的語氣制止龍馬,但是這時阿龍已經毫不掩飾地說了出來:「有。」
火源是一家剃頭屋,火勢逐漸蔓延到隔壁的商家,現在已經蔓延到第三家的板壁了。宅子不是很大,但看起來年代久遠。龍馬問道:「這是誰家的宅子?」轎夫答道:「這家主人現在已經去世了。他是一位叫槽崎將作的名醫。」
「好。」藤兵衛只能附和。
「海軍學校不是幕府關照嗎?」
眾人只是這樣叫嚷,卻沒人去救,只有一個武家打扮的女子想要衝進去,但鄰居們拚命地將她抱住。在這種情況下,這是他們能做的最大的幫助了。
這時,龍馬走了進來,田鶴小姐也不由得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是怎麼了?」她皺起了眉頭,簡直像個不省心的孩童。幾個時辰之前還衣冠齊整出現在梨木町三條府,現在就已經變成了一個泥人。
龍馬一本正經地伏在地上,小聲致謝。「上次承蒙關照。」
「城裡。」
「我給你弄點好吃的。」
其實龍馬也並不認為他這次籌錢會一帆風順,關鍵是看怎麼要了。
曾經是勤王先鋒的薩摩已經不動聲色地整頓好了軍備,靜觀時勢。他們懷疑長州的動機,覺得他們是想擁天皇取幕府而代之。
三岡八郎本來叫石五郎,是一個和他的風貌非常相稱的名字。但是這個名字聽起來有草莽氣,他本人不喜歡,於是改成了八郎。他比龍馬年長六歲,此時三十五。
沿寺町路北上,進了清和院御門,就是公卿府邸集中之所。每座府邸中都有大樹,遮天蔽日,可以稱作公卿園。
寺田屋乃是時下聞名天下的客棧,阿龍非常吃驚。
「既然你如此說,我也無法,就收她做養女。」
「莫非……」龍馬仍在跟阿龍說話,「莫非搞錯人了?夢裡那扯著大嗓門說話的,也有可能是老闆娘登勢呢。」
田鶴小姐見了龍馬,靜靜地坐下來,舉止端莊大方,不愧是土佐藩譜代家老的女兒。
「正是。」
龍馬也覺得奇怪。一個京都的良家女子竟然長途跋涉到大坂,與無賴講理,這讓人難以想象。
田鶴小姐吃驚地抬起頭來,看到信受院夫人一臉真摯的微笑。
「就穿著這件外罩可行?」
「嗯。」男孩天真地點了點頭。
「京都有可以依靠的親戚嗎?」
龍馬將全身浸入水中,道:「田鶴小姐變得像我乙女姐姐了。」
「公子,您身子可真壯啊。」寢待藤兵衛終於忍不住諷道。
「你原來是打算要殺他?」
「很久以前我就看出來了。你跟我講藩士們的那些事,只有在說到龍馬的時候,眼神跟平常不一樣。這難道是我瞎想?」
「哎呀,可憐。」
「最近在京都有點忙。」
晚年,勝曾經這樣描述當年舊事:「三個壯士忽然出現在前方,不由分說便朝我砍了過來。我非常吃驚,慌忙往後躲避。旁邊的岡田以藏忙拔出長刀,將其中一人砍成了兩段,然後大喝一聲:『你們這些膽小鬼,想幹什麼?』剩下的二人嚇破了膽,慌不擇路地逃走了。我於是得以死裡逃生。岡田的身手,真令人佩服。」
「馬上備飯。」
龍馬後來寫給乙女的信中說起阿龍:「大有意趣的女子,會彈月琴。」除了「大有意趣」之外,沒有什麼詞能夠描述,而除了說說「彈月琴」,又無法具體描述她的才能。接著,又是一番描述:「年二十三,原為大家閨秀,雖懂插花、聞香、品茶,但不諳廚事。」這是后話,不表。
「您生在了亂世。」
「是嗎?馬上就到明保野亭了。」
到日落之前要走八十八里,趕往北國大道分界處鳥井本驛站,所以龍馬才一路狂奔。
槽崎夫人借了寺院里的方丈,把龍馬帶到那裡。她好像不是一個老於人情世故之人,對於現在的慘境非常茫然。她和阿龍長得有幾分像,膚色白晳,只是顯得更加和藹。
飯很快做好了。
會是什麼事呢?阿龍走到龍馬旁邊,龍馬卻對著藤兵衛道:「阿龍令我動心。我一定要娶她。」
「你是我的侍女,我把你當自己的女兒。這件事你要聽我的。」
晚上,龍馬尚未盡興,便和田鶴小姐道別,馬上回到了藩府。然後,他開始四方遊說,鼓勵人加入海軍。
「三岡說,龍馬的議論姑且不提,實在拿你的口水沒辦法,才答應了你。你衣帶上的纓子,都被你咬沒了昵。」說完他忍不住大笑起來。「用衣帶換來五千兩,了不起啊。」
幸運的是,時下勝作為代軍艦奉行,跟隨將軍家茂視察內海,向他詳細說明了海防的重要。
實萬馬上叫來人,吃了瀉藥,上吐下瀉排毒。但是,不知是否因為胃中仍有殘毒,十天之後便離世了。是為安政六年十月初六,歿年五十八歲。
「我是大丈夫。」
因為土佐侯山內家與公卿三條家是姻親,土佐藩士自然會因公因私常出入府中。
好美!她的美甚至讓田鶴小姐忘記了呼吸,只顧茫然地看著她。這個女子渾身才情灼或者是一種妖氣,讓人不得要領,或者是目中無人的孤傲,或者是不因循守舊的性格,但是,她又不是一個「女傑」,她沒有女傑那種凜凜之氣。
「幕府的代軍艦奉行勝麟太郎先生。」
阿龍這時候也有些慌亂了,不知該說什麼好。「為、為什麼?」她問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你為什麼對我們一家這麼好?」
「不過我可不願意跟穿得這麼髒的人一起出去。至少我得給你訂一件無紋黑縐綢的短外罩。把你這件外罩扔了吧。」
他的恐嚇果然奏效,五六個黑影悲鳴著逃走了。
明保野亭的男僕,以及後來才出來接待的老闆娘,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好漂亮的女子。
「不,不用了。」
龍馬一邊點頭,一邊把手指伸進鼻孔。他摳著鼻孔聽老太太講述家事。他們家最近發生的事情,就像評書中經常聽到的一樣。
「五千兩。」
「在日本,從戰國時代取得領地的將軍、大名和武士,二百多年以來作威作福,無為徒食。所謂的政治,不過是為了一家一門的利益。但是在美國,政治是為了讓鞋匠都能過好日子。這是因為大總統是由那些鞋匠選舉出來的。我要建設一個那樣的日本。」
「有一位姓坂本的土佐藩士在這裏嗎?」
「奇怪啊,爺,小的是長年干這個的,能感覺出來,您好像變輕了呢。」
勝好言談,總是想說點什麼。以藏則沉默不語。
龍馬問得直截了當。
「是經驗告訴你的。既然內行人這麼說,那肯定沒錯。」
「那怎麼行?」田鶴小姐慌忙舉起晃骰子的筒。
「你就不用辯解了。男歡女愛,是自然之情。而且,你品行端正,我也才這麼放心玩笑。我們不玩雙六了。」
一想到田鶴小姐可能會認為他的毛生得奇怪,龍馬就感覺渾身發冷。這些毛是他感到煩惱的根源,他甚至一想到這個,就會怨母親,怎麼會把自己生成這樣。正在給龍馬搓背的田鶴小姐知道他現在的心情,越發想捉弄他。讓她感到好笑的是,這麼一個不拘小節而且完全不懂女人心思的年輕人,卻因為背上的毛,變得像個小女孩一樣害羞。
今天晚上可能會有積雪。想畢,他叫了一頂轎子。
「坂本君現在在煙草屋?」
田鶴讓龍馬轉過身去。的確是奇妙的後背。龍馬後背的中間,長著一片像是馬鬃一樣的毛。「我以前只是聽說過,今天果然見到了。原來這就是『龍馬』啊。」田鶴小姐感嘆。莫非上天真的是為了拯救這個亂世,將龍的化身派到了人間?她有些認真地尋思。
時下的京都,激進攘夷派非常猖獗,在這種時候與人唱反調沒有好處。
岡田以藏知道,在這樣的夜晚,壯士的血液往往會因為殺氣而沸騰。
「主家現在被天下的攘夷志士奉為標杆。我是他家的侍女,自然信奉米糠包攘夷主義。」
途中,柳馬場三條下發生了火災,龍馬遂下轎看熱鬧。
眾人聽了都很吃驚。「什麼海軍?」
「這是什麼話?」龍馬大聲喊道。除了大聲喊,他沒有別的辦法掩飾自己的羞淫。「需要就是需要。那種客套話,留著以後日子過好了再慢慢說吧。」他勒緊了韁繩,掉頭要走。
「蠢、蠢材!」龍馬吼道。
「因為先父舊知的關係,現在勞煩寺町的知定院,暫住在那裡。」
「明白了嗎?」
龍馬和藤兵衛趕到越前福井,投宿于城下大和町一家叫煙草屋的客棧。
「有點。」
龍馬下定決心,從消防人夫那裡借了一片濕席子,道:「再給我潑些水。」
單憑土佐的鄉巴佬龍馬的腦袋是不可能想到創建這樣的商社的。熟悉海外形勢的勝海舟日前便已經知道「股份公司」。他告訴龍馬:「歐美人做大事,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股份公司就是這樣一種機構。」
「被偷了吧?」
龍馬在這種情感中獲得了巨大的快|感,或許就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遇到一個能夠滿足自己這種性情的女人。那麼,這是否可以稱作|愛呢?
「哎呀,誰啊?」
毒殺實萬的元兇井伊大老在第二年萬延元年三月初三大雪之日,被十八名水戶、薩摩的浪士殺于櫻田門外,實萬的仇總算報了。殺父之仇使其長子實美成為公卿中最激進的討幕派。
「是嗎?」
閑話少提,這時登勢走了出來,用京都話道:「哎呀呀,小馬,什麼事?」
只是時機未到。在此之前,我只要保持沉默,做好行動的準備就行了。龍馬雖然看似愚鈍,其實心中隱藏著很多自己的想法,他不讓人看透心思。
蔚藍的天空下,北面是伊吹,西面連綿的比良山脈上煙霧繚繞,然後就是水。右手邊是紫雲英盛開的近江原野。
當晚,他們到北近江的小客棧木本投宿,進去之後便叫了晚飯,並要了兩壺酒。
龍馬其實對那種拔刀相助的美譽毫無興趣,平常總是不緊不慢,但是只要遇到這種事情,他就會不要命地衝過去。別人會以為他是個怪人,但他自己並不這麼想。
「別人都這麼說。」
曄——人夫將水從他頭頂澆了下來。
「迷上了。」他咕咚一口把酒喝了下去。
藤兵衛領會他的意思,於是坐到他的邊上,道:「那我們就按美國將軍的做法行事。」
「不,只是很親厚。」
「你要是這麼說,會被京都那些摩拳擦掌的攘夷志士殺了。」
「等等。」三岡一邊擦臉,一邊說道,「我可沒說敝藩不該出錢。越前福井藩以明主春岳公為首,大家都不會說那些餓鬼道的理論。但凡是為九-九-藏-書了天下,哪怕是自己的藩沒有了,也在所不惜。」三岡八郎只能這麼說。他雖然是親藩的家臣,卻一直想著建立一個沒有幕府的國家。為了這個目的,即便藩國沒有了也沒關係。「只是,我藩現在確實沒有五千兩。」
勝默默地走路。勝是幕末的一個奇人。他認為自己度量如海,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殺,心裏多少有些震驚。
路上輕塵飛舞。阿龍跑到屋檐下,龍馬已經遠去。
看到龍馬不像開玩笑,藤兵衛反而感到為難,苦笑不已。
龍馬聽了認真起來,撓著腿,焦急不已。
「阿龍呢?」
龍馬簡短地講了事情的經過,說完之後做出凍得發抖的樣子,道:「冷。我以前都不知道發生火災的時候會這麼冷。」
阿龍正要從櫃檯後站起來,龍馬慢吞吞走了上來,道:「你坐櫃檯的樣子,很是那麼回事嘛。」
三人便出了小門,到了城外。過了一座大橋,便是堀川路。勝住在六角通新町的紀州藩府,離二條城較遠。
長州人魯莽,只認攘夷二字。所以公卿們也跟著他們大喊攘夷,對日本能夠趕走洋人深信不疑。「依靠日本的武力,定能一舉將洋夷趕走。」
「好。」龍馬點了點頭。以藏這樣的人頭腦簡單,認為只要殺人便能完成大業。「以藏。」
但是,即便如此,龍馬這時候往前沖的勇猛勁兒,還是有點異常。
龍馬穿上衣服,來到走廊邊,田鶴小姐已經準備好工具在那裡等著了。
當天,在登勢的勸說下,阿龍住了下來。
他困惑不解。雖然無人託付,但是他從二十歲那年便開始走訪領地各村的農家,了解他們的收成,調查藩的年收入和支出,結果得出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結論。那就是即便全藩一年不吃不喝,每年也會出現兩萬兩的赤字。更讓人驚訝的是,藩府的稅務官員和家老都不知道這個事實,而且即便了解,他們也不知道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措施,唯一的策略便是:節檢。
龍馬仍在感嘆。至今為止,他曾為哪個女子累得這樣滿頭大汗?
「哦?」
血濺到了勝的袴上,但他依然氣定神閑,將手插在懷中繼續緩緩往前走。
龍馬去勝下榻之處拜見,並引見以藏。「這位是與在下同藩的岡田以藏。您外出的時候,請務必帶上他。」
「龍馬?」田鶴小姐一聽門人稟報,停下擺弄雙六的手。「讓他進來。」吩咐完,她繼續低頭跟信受院夫人玩雙六。
殺人魔以藏卻犯起了愁。在攘夷論者武市半平太看來,開國論者勝海舟就是大奸賊。坂本先生卻讓我保護他,那不就相當於背叛武市先生嗎?以藏雖有困惑,但對於他來說,武市半平太是難以接近的。與之相比,龍馬卻讓以藏覺得非常親切。不僅如此,在大坂高麗橋龍馬的大恩也讓他終生難忘。只是龍馬卻從來不擺出一副恩人的樣子。
龍馬做出單手請求的手勢。
「這是千葉武館的大小姐佐那子給我做的。」
里久子和幾久子二人早早便嫁了出去,只有長女佐那子留守家中。
「以藏來拜。」岡田以藏提著一把朱鞘長刀走了進來。
「會被濃煙熏到!」
藤兵衛越發吃驚了。「您別怪我多打聽事,您想借多少呢?」
我腳不好?阿龍被峰吉推著上了轎子,心裏納悶。
「不必。幫我找個路人,去那邊給我傳個話,就說我是土州藩士坂本龍馬,讓她把刀送到清水的明保野亭去。」
「這……」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我的大小雙刀落下了。」龍馬這才想起他的刀,一臉茫然。當時到底把它交給誰了呢?
「是,這是在下的……」
「對。伏見的寺田屋是天下的,不是我登勢一個人的。讓我們一起干吧。」登勢的說法非常巧妙。她乾脆利落,絲毫沒有表現出一絲同情。
「不,坂本先生吩咐我說,阿龍小姐腳不好,讓我準備一頂轎子。您要是不坐,我沒法交代啊。」
「不,我現在說這些話,只會被人誤解,所以時機未到的時候我是不會說的。你非常堅決地攘夷吧?」
藤兵衛在院子里聽見這話,驚訝地回過頭來。
「別再殺人了。即便殺幾百人幾千人,時代還是會往前走的。」
藤兵衛與三岡八郎一起,乘上足羽川的渡船。三岡坐在船尾,抱著雙臂,頭上是滿天繁星。這個越前武士的巨大身影,從藤兵衛坐的位置看去,就像是水滸故事中的豪傑。
公卿三條家,包括已故實萬和今家主權中納言實美,都是京都攘夷志士的希望。他們在閑談時,經常會說到「土佐的龍馬」,或「海南的坂本龍馬」,言語之間對龍馬抱有很大的希望。
剛抵店中,龍馬就問:「累了嗎?」
時下在京都,二三流的「勤王志士」非常獵獗,天天攪得腥風血雨。他們以天誅為名,到處殺人。而末流的志士則以「攘夷御用」為名,沖入富商家或者本願寺,如強盜一樣勒索財物。
她忽然想,這女子不錯。她看到阿龍非常活躍,而且行動機智,毫無疏漏,如此很快就能把柜上的事交給阿龍了。
「爺。」就連轎夫都看不下去,道,「請恕小的失禮。您現在這個樣子,實在太難看了。」
「刀是武士之魂,你竟然把它丟了,真拿你沒辦法。」
阿龍坐在櫃后,茫然看著初夏的戶外,前面泊船處的水面將陽光反射到藏青色的竹簾上,光影搖曳。就像走馬燈一般。
之後,龍馬馬上從藩府中借了一匹馬,趕往伏見。到了伏見,他在船家客棧寺田屋勒馬,騎在馬上往院子里瞧,喊道:「龍馬到此,登勢可在?」
河原町土佐藩府門前,有一家叫菊屋的書坊。河原町路窄小,只能容下三人行。路東側,從北往南依次是長州、加賀、對馬的藩府,過了三條,便是彥根和土佐藩府。西側從北往南依次是日蓮宗的名剎妙滿寺、本能寺,凈土宗的巨剎誓願寺,沿其下寺院鱗次櫛比。商家多在諸藩府所在的東側,以書坊和古董店為主。
「閃開閃開!」他撥開黑壓壓的人群往前沖,從那些人嘈雜的交談中聽到了幾個重點。梢崎遺族中,有一個叫次郎的男孩,此時僅九歲,口中喊著「短刀」,衝進了大火中。原來那把短刀是在變賣了所有家財之後,亡父留下的唯一念想。「大火危險!」
我對她動心了,龍馬茫然地看著茶屋老闆的臉,心道。
「給我拿著刀。」龍馬摘下雙刀,啪地扔了出去。他拿著救火鉤,披上濕席子,冒火衝進後院,院里濃煙滾滾。
龍馬一路退思,騎著馬到了示都,在寺町知定院的山門前下了馬,拉著馬韁,朝門內喊道:「槽崎家的人,能出來一下嗎?」
龍馬詳細打聽后才知道,一年多以前他們借了五十兩的債,最近常有地痞出入家中。
「公子,您能慢點嗎?」最近明顯開始發福的藤兵衛有點跟不上龍馬的步伐。「要快。」
看門人讓他在小屋等候。不久,一個長臉大漢走了出來,問道:「你就是坂本君的下人?」
阿龍走出來,發現門口停著一頂轎子。
「不常來又怎樣?」
「美國將軍是什麼?」阿龍聽不明白。
她所說的傳聞是指龍馬小時候,乙女總是苦口婆心地勸他去洗澡,但是如果乙女有事分不開身,就會令他自己洗,他滿口答應著,僅僅把毛巾打濕后就出來,臉和手腳還是髒兮兮的。「龍馬,你洗了嗎?」當乙女問他,他就會拿起毛巾給乙女看,說自己洗了。但是他並不知道,他那張臉就是說謊的證據。所以,後來龍馬洗澡的時候,乙女便總是跟著他。
「公子竟然要向大名借五千兩,就算是河內山宗俊聽了都會大吃一驚。您到底想用那錢做什麼呢?」
老闆將鹹菜盛到了丹波百姓燒鐵釉容器里,盛得滿滿的。
「生氣了?」
「真是個吃貨。」
「我也還不清楚。」
「如果把全日本的臭味都收集起來做成一個人頭的形狀,肯定就是你這個腦袋。」
「你是說這樣的晚上會有刺客?」
「還有,真臟。」田鶴小姐一邊嘲笑他,一邊吩咐明保野亭的僕人馬上燒水準備沐浴。恰好有熱水。
不僅如此,三岡還有一種想法:「尊王攘夷不是念經,而是要殖產興業,製造船舶。」
轎夫很固執。
「阿龍,去寺田屋做養女。」
此刻田鶴小姐看了龍馬一眼,頓時生起氣來。龍馬已經被這個女子的美貌迷住了,他一臉茫然地看著她。而且,還有一件讓她生氣的事,女子一直跪著,竟不通報自己姓名。於是,田鶴小姐用一種責備的語氣問道:「你是哪家小姐?」
「還不是因為你?看到你這個樣子,就覺得如果不這麼照顧,你就沒法好好活下去。這樣說來,都是你不好。」
正因如此,菊屋的內室幾乎成了龍馬的待客室。龍馬不便在藩府中和女子見面,因此便將阿龍帶到了菊屋。
阿龍完全不明白狀況,茫然地看著房間里的擺設。
越前福井侯松平春岳才華出眾,是諸侯中的翹楚。他不僅僅有才華,雖然長得溫文儒雅,卻有豪傑的氣質和膽量,厭惡舊習,敢於剔除一切弊病。
「彪形大漢。」
「餓了。快餓死了。」說著,他脫下草鞋。
為了開脫龍馬的脫藩之罪,春岳和勝海舟各自使法幫了大忙。
隨後他又微笑道:「大人您很快會獲利的。」
「為什麼呢?像你這樣的人,是需要一個女人照顧的。」
一口越前話。
一個「知」字,意味深長。
「龍馬,趕緊娶個媳婦吧。」她一邊違心地說著,一邊給他盤頭。不一刻,鬢角變得整整齊齊,一個漂亮的髮髻也梳好了。
八郎從小就不喜習字讀書,而是愛干農活。這不是因為他多麼喜歡耕作,而是因為好力作。這在時下喜讀書做學問的武士中屬於例外。作為漢文基本功的四書五經,他比別人足晚了十年,到十八歲才終於讀完。但是,他對武藝卻非常熱心,耍槍的功夫一流。而且,這個在農活中鍛鍊出來的實用主義者,用自己獨特的想法發明了一套長槍之術。劍術學的是真影流。十八歲時,他的劍法就已經相當高超,曾經連敗五人。
「是。」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
龍馬接了過來。二人沉默下來,越前的天地忽然變得安靜。
果然,武市一臉不悅。你是攘夷志士,難道要保護勝嗎?他緊緊地盯住以藏,似乎在質問。「好了,算了,龍馬可能也有他的想法,你就按他說的辦。」最後,他非常勉強地說道。
「呵呵,我用了一個怪詞兒,應該說是猜測吧。但龍馬總也不出現,我都替你著急呢。」
「你倒也不是做不出來。到底怎麼回事?」
「等等。」阿龍是一個好勝的女子。她上來抓住馬嚼子。馬的後腿使勁掙扎。沒有騎慣馬的人應該非常害怕,但是阿龍這時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等一下。」
間崎聽了龍馬的這番大話,非常驚訝。如此看來,龍馬一生的理想,不僅是討幕和建新國家,他還要創建一個亞洲聯邦政府。
「他去哪兒了?」
田鶴大窘。
阿龍在此之後就被人稱為「寺田屋的阿龍」了。
「要是不聽我的,我就咬。」
用完飯,龍馬拿起長刀,走出房間。
真美啊。連孩童都對她的美貌吃驚不已。龍馬十分動心。阿龍似乎也早早被龍馬奪走了芳心。她在菊屋並不開口,只是盯著衣服的下擺。
三岡在這五六年中擔任過各種職務:一開始負責製造槍炮彈藥,然後任兵器製造所所長、造船負責人,還在長崎任倉房設置管事,成為物產總會所創辦人。可以說是他促成了越前福井藩的近代化。現在他是奉行。
接著,將軍進京,幕府的首腦齊聚京都。京都的形勢變得複雜起來,新選組便是在這個時候誕生的。
「不得勁。」龍馬伸手鬆了松鬢角。這就是日後在志士當中聞名的「龍馬頭」,兩個鬢角的頭髮鼓鼓的。
「你的九_九_藏_書頭總是這樣,可沒有哪個女人會喜歡你。快,到走廊里去,我給你盤頭。」
河原町四條上的菊屋便是其中一家,這是龍馬非常喜歡的書坊。他雖然也在此買書,但是他之所以非常喜歡這家店,卻是因為菊屋家的兒子,一個叫峰吉的聰明伶俐的少年。此時他剛十三歲。
「正是。」
此去伏見二十四里。伏見雖距離京都不遠,但是京都女子一輩子沒去過伏見的並不在少數。
「拜託了。」
「哪裡話,這算什麼?」
「我們走吧。」
三岡之所以說難,是因為這個善於理財的人知道現在藩庫中還有多少錢。
「可憐。」
「對了,龍馬。」田鶴小姐問了一個一直存疑的問題。「你的刀呢?」
「有。」
田鶴小姐回自己的房間照了照鏡子,便去了玄關旁邊的小屋。
阿龍跑了出來。「啊,坂本先生,請進。」
龍馬急忙將他抱起來,給他裹上濕席子,然後用左肩撞板壁,有三塊板子鬆開了。龍馬抬起腳來將其踢倒,跑進巷子。前面就是鄰家的後門。煙太大,根本就睜不開眼睛。龍馬擦了擦淚,定睛一看,發現火勢還沒有蔓延到鄰家。他便從後門衝進了鄰家。這家的人都已經跑出去避火,家裡都騰空了。有十個消防人夫在這家,已在柱子上栓好繩子,隨時準備將房子拉倒。
龍馬只有在非常高興而且喝醉酒的時候,才會在藝伎面前脫掉上衣,道:「怎麼樣?明白『龍馬』是何意了吧?」
說著他從浴盆里跳了出來。
她在伏見過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和菊屋的峰吉一起回到了京都。
幸運的是,不管怎樣,藩府聽取了龍馬的意見,除了將藩中願意做海軍的藩士交給勝管理之外,還給他們每人每月二兩補貼。
「我聽說過關於你的傳聞。」
龍馬也按照自己的方式開始遊說藩國重臣。他雖說也是藩士,但因為是鄉士出身,很難直接與藩國重臣交涉。
龍馬忽然變了臉色,這很少見。
「藤兵衛,你知道人為什麼活著嗎?」龍馬隔著飯桌問藤兵衛。「是為了成大事。只是要做成大事,就不能拾人涕唾。」
比想象中要輕得多。龍馬將阿龍放到地上。阿龍以袖掩面,奪門而去。
當龍馬驅馬過了勸進橋時,西山的殘照也已隱沒,天黑了下來。他在橋邊的一家茶屋下馬,借了盞燈籠,順便要了杯冷酒。
「我知道。您去福井哪裡?」
「他說要去越前,昨日一早就出發了。」
明保野亭的下人聽到了這二人說話,於是告訴老闆娘:「淡島乞丐來敲詐了。」
「櫛風沐雨,萬里奔波啊。」龍馬舔了舔袖子,道,「都已經咸了。」
龍馬用筷子夾了一片醋拌生魚片,默默地嚼起來。他一副怒上心頭的樣子。「刀不是武士之魂。」他緊盯著田鶴,「刀不過是一種工具。把工具說成靈魂,那是德川三百年的說教。戰國時代的武士把刀當成消耗之物,有的人甚至會準備好幾把上戰場,折斷了就扔掉,鈍了就用磨刀石磨一磨再用。」
龍馬不知如何是好,時而看看中庭,時而瞧瞧壁龕里的掛軸。良久,他忽然問道:「阿龍,你有懷鏡嗎?」
這就是勤王嗎?龍馬有些困惑,但他堅決相信,以這種「猖獗之徒」的做法,既無法討幕,也無法攘夷。
「什麼樣的?」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槽崎是一位勤王志士,在安政大獄中被捕,死於牢中。他早就聽說,權崎將作的遺族過得非常窮苦。據同志們說,他的遺孀讓那些拖家帶口的人住在自己家裡,靠著收來的房租生活。日子本就拮据,現又遭遇了火災。這下她肯定熬不過了。
「嗯。」阿龍臉上現出一點紅暈。
以藏收刀,仍一言不發。
龍馬一廂情願地改變了阿龍的境遇,但阿龍本人面對突變,卻不知所措。阿龍茫然。雖然在這裏見到了將要成為養母的登勢,但怎麼可能馬上便產生感情?
「只要是和公子在一起,去哪兒都行。這都是前世的緣分,令人無奈啊。」藤兵衛嘆了口氣。
「田鶴,我知道。」信受院夫人呵呵笑了起來,「是坂本龍馬吧?聽說他雖然身份低微,卻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武士。」
忽然,前方的陽光被一個身影擋住,大個子龍馬走了進來。
孩子好像已經窒息了。
「間崎先生,您才學出眾,連藩中要人都口口聲聲地稱您為先生。在下去說服,不如您開金口更有分量一些。」他努力向間崎說明了建設海軍學校的必要性之後,又道:「請土佐藩下達藩命,讓藩士進校學習。」
勝雖然暫時回到了江戶,但是不久之後便會跟隨將軍上洛,由海路到上方。京都是以長州和土佐藩士為首的殺戮派攘夷志士的據點,他們當中有人正磨刀霍霍,等著勝到來。龍馬很擔心。
但這次遇到的阿龍,雖然也是同樣的類型,卻處境悲慘。只有像龍馬這樣的義俠,才能拯救她和她的家人。拯救一個國家,和拯救一個家庭,都是出於同樣的性情,都是性情中事。
「你就是阿龍吧。」老闆娘登勢滿臉微笑,拉著她走進院子,然後把她帶到裏面的一個房間。「這裏就是你的房間。」登勢讓阿龍坐了下來。「這裏的坐褥、杯子,那邊的鏡子還有衣架,都是你的。」
「桔梗紋。」
峰吉一一問下去時,碰見了學者間崎哲馬。「坂本先生去哪裡了?」
文久三年二月二十六,勝按原定計劃,再次乘順動號抵達大坂,隨後來到京都。
「幹什麼去?」
因為趕路太急,藤兵衛感覺渾身酸痛,腳都幾乎抬不起來了。
信受院夫人是個笑起來非常慈祥的婦人,最近上了年紀,顯得有些蒼老,但是,她不愧是土佐二十四萬石藩主家的小姐,越是上了年紀,反而越有氣質,比年輕時更吸引人。田鶴小姐也這麼認為。
「坐轎子的乞丐?」
「你殺了幾個人?」龍馬本來想這樣問,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微笑著望著他道,「我都聽說了。以藏,你今非昔比啊。」
「權崎。」龍馬立即趕過去。
田鶴小姐心中一盪,將證書卷了起來。「我替你寄給乙女。還有,我請你吃飯,你先去清水的明保野亭等我。」
「沒事。我給你做一件短外罩吧。」
但龍馬不管是在十四歲元服之前還是元服之後,都是讓乙女盤頭。這一點田鶴小姐也知道。反正她認定他是一個沒有女人照顧就活不下去的男子。正因如此,她才會對龍馬周圍的其他女性產生一種非同一般的嫉妒,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這不像是平常的自己。
酒菜端上來了。
坂本先生搞錯了,他把我當成了弱女子。阿龍已經感覺到龍馬對自己的幫助,並不僅僅是出於俠義。但龍馬誤解了她。在阿龍看來,龍馬對她的呵護是因為這種誤解。而阿龍看上去的確楚楚可憐,也難怪會被誤解。
但是,龍馬隨即說出來的話,破壞了這美好的退想。
「一起經營?」
「啊。」
龍馬乘此拍馬,飛奔離去。
「孩子!」龍馬看到倒下的孩子,喊道。
「公子,您比賊還要厲害。」
「正是。」
「那時將軍和我都在海上,旁邊沒有老朽,因此較好建言。」
過了妙法院的長牆和今熊野的樹林之後,天空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二人中午之前便到了寺田屋。龍馬其實是想見見阿龍。
「其實有一種叫香皂的東西,非常好用。世間尋常攘夷志士都說只要使用香皂,就感覺夷臭都滲進身體里去了。我卻不這樣想。我要用香皂,還要用軍艦,用洋式火炮,穿皮靴,和世界列強使用一樣的工具,建一個新日本。」
「你對他有意吧?」
「嗯,你來。」龍馬的表情很可疑。
「這、這個我不能要。」
聽了這個問題,她非常乾脆地問:
他在逗她。但是,她生不起氣來。
他們明白龍馬對他們好。他們共通的一點就是性情單純暴烈,所以能直覺這一點,方才崇拜並敬慕龍馬。
以藏沉默著低下頭。如果開口說話,就無法留意周圍的情況。
「你和我想的一樣。」龍馬拉著他的手高興地說。
「真是飛來橫禍。」
肝膽元雄大,奇機自湧出。
兵庫有勝海舟物色好的校址,雖然還沒有完工,但住宿之處應該已經快要建成。他此去是想看一下監工和住在兵庫大財主生島家的勝海舟。
於是,這個武夫將用於武術的合理辦法用到了經濟上,並且親自實賤。同時,他開始跟隨肥后出身的儒學學者橫井小楠學習所謂的實用之學。
「您是說住處?」
「老闆娘登勢就跟我姐姐一樣。明天我讓菊屋的峰吉跟你一起去。好好想想母親和弟弟妹妹的事情。」龍馬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是用紙包著的十兩金子,老家的姐姐乙女寄來的。
「反正,」田鶴小姐道,「龍馬馬上就要走上歧途,我很擔心。」
朝廷也逐漸受到長州的影響,曾經是佐幕派的前關白九條尚忠、為和宮下嫁做出了很大努力的岩倉具視、千種有文等人紛紛被軟禁,而田鶴小姐主家的年輕當家人三條實美等激進的攘夷人士則開始得勢,由長州藩在幕後出謀劃策。如此下去,由朝廷和長州控制的京都政權便會成立。
這都是他從勝那裡聽來的。但他非常喜歡這一點,最近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五十兩。」
「小的是土佐藩士坂本龍馬先生派來的,有封信要交給三岡大人。」
藤兵衛忽然顫抖一下,因為他看到龍馬的眼睛里閃現出少見的陰森之氣。
「藤兵衛,你在這裏吃吧。」龍馬拍了拍旁邊的榻榻米,他並不認為主從有制。「在美國,都是牽馬的人選舉將軍。」
在三岡面前,龍馬也這麼干。
「我們住的偏房,很破爛。」
「不,我給你洗洗頭髮。你頭上都是灰和泥,焦糊味刺鼻。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腦袋。」
孩子長相可愛。龍馬只是聽人說過棺崎將作,看來也很可能是個美男子。他這樣想著,忽然想起田鶴小姐於是慌忙跑了出去。轎夫還在等著他。
三岡長相奇特,眼睛如星辰般閃閃發光。他現任越前藩殖產奉行,但是體格健壯,看起來像個劍客。他和龍馬在大坂會過。二人別過之後就再也沒見,但因為意氣相投,已然是百年知己。
「夫人。」
「火災?情況如何呢?」
「忘在火場了。」龍馬也有些在意。如果大小雙刀丟了,他覺得非常可惜,尤其是那把長刀陸奧守吉行。二姐阿榮正是因為把這把刀給了龍馬,才被夫家問責,最終含恨自殺。那把刀里有姐姐的情義。因為龍馬脫藩,二姐阿榮自殺,三姐乙女離異回到娘家。坂本家的女兒對龍馬抱有很大的期待,她們也因此付出了莫大的犧牲。
「我沒騙你吧?」
看來感慨頗深。
「是的。」
「哎呀。」阿龍覺得很奇怪。
來到京都的龍馬於三月初拜訪了田鶴小姐。
他表情陰鬱,想起了姐姐阿榮自殺的悲慘往事。
「哎?」消防人夫吃了一驚。因為他們看見的,是一個頭髮焦枯、臉如黑炭的浪人模樣的大個子從裏面闖了出來。
「二十三歲,美人,不會針線活不會廚事,叫阿龍。你能收她當養女嗎?」
「藤兵衛,你也要上我的船嗎?」
「岡田君。」勝不樂道,「你好像以殺人為樂,此非大丈夫之道。身為丈夫,即便被殺,也不能殺人。今後務必改之。」
客人用完飯之後,登勢帶著阿龍上了二樓。
以藏實在想不明白,於是到半平太那裡,老老實實地將困惑告訴了他。
他不好說是「我的海軍」。其實他已經和勝海舟約定,在兵庫創建一家私立海軍學校。按照他的構想,先收攏目下聚集在京都的勤王浪人,也就是那些僅「以刀劍之聲攪動東山三十六峰」為能事的人,組建一支海軍。當然,不僅是浪人,還要拉攏諸藩有血性的藩士。整天聚在一起談論read•99csw•com國事,能有何用?龍馬是個喜歡腳踏實地做具體事情的人。天下志士整天議論勤王、攘夷、開國、倒幕、公武一體等,八方奔走。「天下滔滔如是。但是僅憑這些議論,何以抵禦外敵?」龍馬道。就連攘夷的領袖武市半平太也贊同龍馬的這個說法,在一首詠龍馬的詩中,他慨然道:
「沒吃過什麼好東西。」
以藏氣喘吁吁。但是他始終不說話,在左側小心翼翼地護著。
「不了,不洗了。」
簡直是瘋了!但是龍馬卻一本正經。
「龍馬,你不娶個媳婦嗎?」
「借錢。」
「啊,那不是大奸賊嗎?」
田鶴小姐頗忙碌。三條家奉行討幕,田鶴小姐因此經常會照顧土佐藩的志士。比如龍馬的同志池內藏太脫藩,在從江戶回來的途中,沒有了盤纏,便賣掉了雙刀和隨身衣服,像個乞丐一樣站在三條家門前的時候,就是田鶴小姐送給他刀和盤纏。另外,龍馬的同志河野萬壽彌在從江戶回藩的途中,在京都的藩府病倒。田鶴小姐看他可憐,不僅給他送去被褥,還讓自己的貼身丫頭照顧他。
「真是讓人操心。江戶那個佐那子,想必也是這種心情吧。」
龍馬的思想,在他的那些同志中是少有甚至可以說是沒有的。因此,就這一點,龍馬便可以稱作是維新史上的一個光輝奇迹。
「可惡。」三岡拿起酒壺。
轎子再次前行。
「真是的,跟乞丐一樣呢。」龍馬自己也覺得有點可笑,哈哈大笑起來。轎夫已經非常敬慕這位武士,越發想幫忙。「爺,在京都,明保野亭聲名遠揚,您經常來嗎?」
「啊?」
「政事總裁已算答應此事。」到了文久三年三月中旬,勝終於透露,「但是,難的是幕府本有正式海軍,況且我也因為創建了那支海軍,遭到同僚嫌惡。不過不管怎樣,我決定直接與將軍大人周旋此事。」
龍馬讓人鋪上坐褥,然後讓峰吉出去買點心。
「龍馬,俠之大者。」正如龍馬的朋友經常評說的這樣,想到剛剛遭遇了火災的阿龍一家的苦境,龍馬便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管。
「太髒了,我不喜歡。嗯,既然是對於你來說很重要的那個人親手為你縫製的,就這樣吧。」田鶴小姐鄭重其事地說道。
「能讓我看看嗎?」
眾人對她大生好感。
就在此時,奇迹發生了:陸奧守吉行出現在明保野亭的玄關,是槽崎將作的女兒阿龍帶來的。
「龍馬。」
雖通情達理,但畢竟是貴族,信受院夫人也有原則。
阿龍吃了一驚,差點不能呼吸。剛才一直在想的那個人,忽然就像從她腦子裡跳了出來,站在自己面前。
「咸?」
「美人啊。」一個闊臉上長著麻子的年輕人大聲說道。
「不,那個……」
「放開我,放開我!」女子掙扎著。
「是啊。」
阿龍從櫃檯後站起來往裡走,正要撩起布簾,只聽龍馬道:「等等。」
龍馬走了出去,外面開始飄起雪花。
「小的倒想起來了。我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抱著您腰上那東西呢。您出來的時候她沒在。」
薩摩的西鄉與長州的桂,不愧是可以稱作一流志士的人,同他們不是一類。但是,長州人無不狂熱似火。
「人生五十年。一旦有了志向,就得為了實現這個志向努力,選擇能夠成功的手段,不能氣餒。即便不能成功,也要死在追逐志向的途中。生死乃是自然之理,故應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是龍馬一直以來的觀點。他常對朋友這麼說,現在他又在客棧跟藤兵衛說起。
「什麼?從何說起?」
「別再干這種傻事了。短刀到處都有賣的。沒有自信的傻子才念叨那種念想。他留下的念想就是你。」
但是要創建海軍學校,不僅需要練習艦和器材,還需要有校舍。總而言之,需要大量的資金,比任何學校都需要錢。
老闆以為他有事,於是彎腰問道:「您有何事?」
「大家都很活躍。」田鶴小姐說的就是龍馬的盟友久坂等人。
的確是啊。喜歡說教的勝一不小心忘記了自己的立場,一時無言以對。晚年,勝每當說起此事,總會苦笑著說:「聽了這句話,我也無言以對。」
「您放寬心。不管是誰關照出資,這所學校都是日本的學校。我還想在朝鮮和大清創建分校,建設一支日本、朝鮮和大清的聯合艦隊,作為防止洋夷入侵的防波堤,然後在此基礎上成立三國聯合政府,創造不亞於歐美的東方文明。在我心中,不管幕府還是土佐,都像是我的孩子,我對它們一視同仁。」
「小女子阿龍。」
很多開國論者在京都都被人很容易地殺掉了。殺人的就是人稱「三殺手」的土佐岡田以藏、薩摩田中新兵衛和肥后河上彥齋。他們那些烏七八糟的追隨者也整天瞪大雙眼,像是在頭皮上找虱子一樣,說:「還有沒有應該被天誅之人?」
「嗯。」夜風吹拂著抱著胳膊的三岡八郎。「很快就會建一座。」他小聲說道。
「服了你。」三岡又擦了一把臉,佯怒道,「好了,我給你準備錢。明日就去見藩公。但是在藩公面前不要咬你那根帶子。」
「你就是嘴上說……」
「公子,您和其他勤王之士有點不同。」
龍馬進了三條府,遞出名帖,「土佐藩士坂本龍馬拜上。」
「公子,您真是異想天開。」右手邊能夠看到彥根城下的燈火。
「是因為你說刀是武士之魂。把刀忘在火場,只是因為我不小心。我的魂在這裏,」他摸了摸自己的胸,然後滑到腹部,說,「不在刀里。」
全店上下騷亂之時,田鶴小姐獨自坐在一間偏房裡。當她聽到走廊里有人吵鬧的時候,已經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於是拍了拍手,問道:「門前的乞丐衣服上家紋是什麼?」
「很好。」
「您的袖子破破爛爛!衣服不僅燒了,還透濕粘了泥,這麼一來,那麼重要的人給您親手縫製的衣服不都白費了嗎?」
「見藩主。」
打開證書,後面果然有一連串人名。除開山祖師千葉周作成政之外,還有周作的弟弟貞吉政道,接著是被龍馬稱為「阿重」的千葉重太郎一胤,在其旁邊,是重太郎三個妹妹的名字,分別名為佐那、里幾、幾久。
二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乃是一群狂信之徒,認為殺人是勤王攘夷興國的唯一方法。他們的做法讓京都一片混亂,因此幕府才組織了新選組和見回組這種見敵必殺的武裝組織。然而,這些人不知為何,總是非常崇拜龍馬。從這一點來說,龍馬也非常善於博取人心,或者不如說是他從心底里愛惜他們。他每次看到以藏,都用一種令人全身舒泰的和藹眼神。龍馬受他們歡迎,應該不是因為天下大事,而是會做人。
公子原來喜歡這個姑娘。他想。
「在。」
不能讓夫人看到我的臉色,她心想。哪知信受院夫人此刻卻正饒有興緻地觀察她。
「喂,你沒逃啊。」
他們打著兩盞燈籠。年輕隨從道太郎拎一盞,在前面帶路。以藏提著另一盞,緊貼在勝的左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三人沿著堀川往南。
此際武士的頭是不能讓一般女人碰的,而是讓剃頭匠或者年輕的家臣盤頭,雖然不是多麼嚴格的習慣,但是按照戰國時代遺留下來的惡俗,認為女人的手污穢,被摸了不吉利。
「嫌臟嗎?」
這種說法時下含有國賊、佐幕和賣國奴等意思,語氣強烈。
藤兵衛在夜晚的城下町一路小跑,來到佐佳枝町的渡口,從那裡乘船,到了毛矢町,在岸上舟場町的武家府邸中挨家挨戶地找,忽然,他在一家武士府邸門前停下了。不愧是小偷,感覺非常靈敏。
阿龍甚至來不及發出驚訝的叫聲。因為害羞,她不敢睜眼。
「龍馬,把那個女子叫到這裏來吧。」田鶴小姐道。
「奸賊——」兩個黑影同時跳了出來。以藏朝那兩個黑影衝過去,拔出刀來就砍。他反手砍到一個黑影的腰,大聲喊道:「你們不認識土佐的岡田以藏嗎?」
龍馬在捲紙上寫了幾筆,道:「那麼你把這封信送到一個叫三岡八郎的藩士那裡,他家在城下毛矢町南端。他是奉行,到那裡你就知道了。」
許是田鶴小姐吩咐了老闆娘,更衣間里已經放了全新的上衣、高腰袴、腰帶,甚至內衣束帶。唯獨沒有外罩。她大概是想以後再給他準備一件綉有家紋的。
因為登勢去參加親戚的法事,阿龍照顧著店裡的生意。
「田鶴,不必再說。」龍馬無奈地說道。
實萬難過地說:「我已經吃了。」
龍馬叮囑武市:「一定要保護好勝先生!」說完,他便走出了丹虎。
「你給我保護他!」龍馬用以藏也能聽懂的理由對他諄諄教導了一番之後,說道,「原因就只有這些。總而言之,你要是相信我龍馬的話,就要保護我信任的勝先生。以藏,拜託了。」他望向窗外高瀨川上的夜雨。
「姐姐給我寄來的。」說完,龍馬翻身上馬。
「他去哪兒做什麼,我們完全不知道。」
「沒有。」
此時田鶴小姐打扮成乙女的樣子走了進來。她腰上系著一根紅帶子,將衣服的下擺很麻利地卷到膝蓋處,完全沒有千金小姐的樣子。「來,我給你洗。」
「龍馬。」
龍馬將孩子放在地上,嘴對嘴救了一陣,孩子蘇醒過來。
「好天氣。」
田鶴小姐就這樣給他反覆梳洗,浴盆里的水很快便用去了一半。
真過分。龍馬嘟嚷著。奇怪的是,和當年姐姐給他洗頭時說的話一樣。難道女人都是一樣的?抑或一旦和他接觸之後,不管是哪個女人,都會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
眼神卻很凄厲,像一頭野獸般閃著光,讓人不寒而粟,那是微笑無法掩蓋的異光,是殺戮者特有的眼光。
「別累壞了。」
三岡讓隨從打著燈籠,讓藤兵衛給他帶路,來到外面。
「您要見他?」峰吉抬頭看了看阿龍,問道。
藤兵衛不說話了。在土佐藩像是螻蟻一般的下級武士,連拜見本藩藩主的權利都沒有,龍馬能見到地位僅次於御三家的大名嗎?「去見他做什麼?」
「家人呢?」田鶴小姐用一種審訊的語氣問道。
田鶴小姐此時正在府內信受院夫人房裡,陪夫人玩雙六。信受院夫人乃三條實萬的遺孀。實萬乃三條家的上代主人。在井伊直弼發起的安政大獄中受到迫害,被迫退隱,落髮為僧,到洛北一乘寺的堀內隱居。
「您不住下嗎?」
但這個龍馬,卻暗中變成了一個開國論者。而且,還跟隨幕臣勝海舟,簡直可以說是投敵了。如此說來,這種人如何立於世間?
「別轉了。」聽人這麼說,他才驚覺失態,但還是會接著轉。直到對方被他的口水淋濕。
「我不會做飯,但是可以幫你。」
「我馬上就去。」
「這裏。」龍馬起身。
以藏原本不懂得什麼主義與思想,就像很多二流志士一樣,把他們推到幕末風雲當中的,其實是他們本身的血氣。他把自己的頭腦交給了武市半平太。只要武市讓做的事情他都會做。即便武市不說話,但凡他覺得「只要殺了那個奸賊先生就會高興」,那麼他便會將那個人殺掉。僅僅如此,這一次,以藏將自己的頭腦交給了龍馬。
「我去瞧瞧。阿龍小姐,請您到我家去候著。」
「哦。」
「我又不是頑童。」
「嗯。」
「我攘夷。」龍馬否認道,「我坂本龍馬打算為了尊王攘夷而捨命,只是我的攘夷不同於公卿和尋常攘夷志士那樣,田鶴,你在用米糠包吧?」
「去兵庫。」龍馬換上一雙新草鞋。
「下雨應該在夜半。」以藏能感受到雨氣,他對晴雨的感覺尤其敏銳。「但是,似下又不下,這樣的夜晚最危險。」
「爺,您還沒給轎錢呢。」
「跟我來吧。」田鶴小姐把龍馬帶到浴室,站在更衣間,監視著他脫衣服。龍馬雖然大大咧咧,什麼都不講究,卻不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光身子。因為他背上天生長著濃密read.99csw.com的黑捲毛。雖然並非特別難看,但他本人卻像個女人一樣,嫌棄那東西。關於這些,田鶴小姐也聽說過,才想故意戲弄他。
「詳情以後我再跟你說,養女這件事,請現在就給我答覆。我明日就把她帶來。」
龍馬從桶里舀了一瓢水,嘩啦倒在肩上。因身上全是煤灰和泥土,水順著身體流下來,如黑色的汗水。
「哎呀,您別這麼說。」阿龍羞澀地低下了頭。奇怪的是,她只要一站在龍馬面前,就會不由自主地變得非常賢淑。
龍馬忽然壓低了聲音,一本正經說道:「我是想看看,迷上一個女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怎樣。」然後回頭對阿龍道:「明日下午你再來一趟。為了你們一家,我龍馬也應盡綿薄之力。」說完便讓阿龍回去了。
「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你也幫我求求她啊。」
「哦。」藤後衛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明白。人家可是大名啊,公子爺。
「有借債嗎?」
勝進京之後,以藏便像忠犬一樣天天跟在他身後。
「不、不是牛皮。」
「龍馬啊。」春岳剛一坐下,便笑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看到龍馬就會心情愉快,一展笑顏。
人稱俠女的登勢聽著阿龍的身世,不由得用袖子拭淚,甚至乾脆抽泣起來。阿龍見此,反而覺得對方可憐起來。
「還有轎子,過奢了。」
「那不是什麼淡島乞丐,是這裏的老主顧。讓他進來。」
立時,驟然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白刃在黑暗中閃爍。
龍馬寫給乙女的信中,提到了此事。「十三歲的女兒美貌異常,惡人將她誆走,賣到島原青樓做舞妓(島原青樓沒有舞妓,應該是服侍妓|女的丫頭),十六歲的女兒則被騙到大坂,賣進青樓。」龍馬平常馬馬虎虎,因此提到的年齡和實際情況也有些出入。「男孩到粟田口寺做工。」二十三歲的長女阿龍在火災之後便為生計四處奔波,後來才知道自己的妹妹被人賣了。「用當衣換來的錢去了大坂,懷揣利刀,抱著必死的決心,尋找兩個惡人……」
登勢話音剛落,龍馬已驅馬揚鞭,一路沙塵,朝竹田路飛奔而去。
時下藩中最著名的學者間崎哲馬正好在京都藩府,龍馬首先說服了他。間崎與武市半平太是同志,幾個月之後的文久三年六月,他因過激獲罪,被迫切腹自殺。
「多少?」
第二天,正如龍馬吩咐的那樣,少年峰吉來到了寺町的知定院,催促阿龍準備出發。
打開出格子的隔扇,下面就是高瀨川。天正在下雨。龍馬點上燈。
田鶴小姐用溫水幫龍馬沖身體,然後用米糠包給他搓背。
「我是說我自己。你把煮鹹菜給我。」
往返京都和大坂的人,多半會到寺田屋歇歇腳,並不僅僅是龍馬如此。近來薩摩藩士頻繁往返于京都和大坂之間,於是除了伏見的藩府之外,薩摩藩將寺田屋指定為薩摩藩士的下處。龍馬在寫給在老家坂本府安享餘生的乳母阿丫婆的信中,向她說明了寺田屋的地理情況。有時候他也會提到自己偶去投宿的伏見京橋旅館日野屋孫兵衛。
他們算得上是與眾不同的「尊王攘夷志士」。有著共同而特別想法的兩個人,產生了一種勝過骨肉至親的感情。
「你累了嗎?」
「田鶴。」
「是。」
「不。」
在龍馬看來,這五千兩並不是打水漂的,而是投資。
真是氣派。藤兵衛不由得用他那雙小偷的眼睛打量起來。
藤兵衛出去之後,龍馬一氣喝完一壺酒,便躺下,打著呼嚕睡著了。
「日本最偉大的人很快要到京都來。你能保護他嗎?」
「抬起頭來。聽說昨晚你在我家三岡面前吹了個大牛皮啊。」
「那你們何以為生?」
勝想說的是,一個人的生命與一個國家的生命一樣重要,但是以藏最終沒能明白他的話,便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在登勢的詢問下,阿龍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峰吉小哥,我想趕緊謝謝坂本先生,他現在會在藩府里嗎?」
藤兵衛一看到龍馬這種蓬勃之氣,就忍不住想:為了這個人,丟掉生命也值。
「你也這麼認為?」
「我要推翻幕府,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將買賣做到中國、天竺和美國。日本國土狹小,除了用商船做生意之外,別無其他立國之法。」
飛潛誰識嵐,不恥一龍名。
對方突然這麼發問,他就會生氣。同樣的道理,如果突然聽到有人問「你為什麼不顧生命危險為國事奔走」,被問的人就會感覺自己被人當傻子,非常生氣。武市、桂、久坂,以及高杉,在這種時候,應該都是一樣。這就是大丈夫。如果是岡田以藏那種單純暴躁的男人,或許會揮舞著長刀叫喊。阿龍難道不了解大丈夫的心情?
「喜左衛門,我們嘗嘗。」
「靠大家投簽決定。」
「坐下。」
「你真不愛說話。」
「正是,少一錢也不行。」
幾天之後,龍馬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經過。龍馬嚴肅地寫道:「先與人爭吵,激昂憤慨,惡人露出刺青,進行恐嚇。原本便抱著必死之心,於是撲過去抓住那人胸脯,狠狠地朝他臉上打去。惡人稱要殺了她。阿龍說,我來大坂就沒想活著回去。有意思。雖然她並不畏死,但是惡人不能因此真把她殺了。所以最終她要回了妹妹,把她帶回京都。真乃奇事啊。」
龍馬並不問候,他原本就不會說這些客套話。他摸著自己的下巴。田鶴小姐仔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身上穿的黑木棉短外罩已經骯髒不堪,家紋都變成了灰色。
「我出來晚了。」勝在玄關穿上草鞋,突然看了一眼城上的箭樓,發現剛才還高高懸在天空的月亮消失了。「要下雨吧。」他自言自語道。
「您要是這副模樣進去,人家是不會讓您到玄關的。您相信小的,在這裏等我。這附近有一家我常去的估衣店,去給您借一件來。」
「是啊……」
阿龍掏出時下在祇園等地流行的小鏡子遞給他。
這是為什麼呢?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氣。
龍馬在昏暗的光下,匆匆前行。此處已經是地藏路口,到鳥井本的驛站應該還有八里左右。
「龍馬,你還好嗎?」
「越前福井。」
「好。」
坂本先生在做什麼呢?她似乎看見龍馬的身影映在了藏青色的帘子上。真是個怪人。阿龍險些笑出來。
上了產寧坂,在明保野亭前面落轎,龍馬走了出來。身上沒有帶刀,全身濕透,袴緊緊地貼在大腿上,頭髮還有一些被燒焦,滿面是灰。袖子也已經被燒焦,破破爛爛的,聾拉到手腕。田鶴小姐本來是想和他幽會,如果看到他這樣,不知會作何感想。
龍馬從小就不喜歡洗澡,惡習不改。
「柳馬場走水了。」
但龍馬就像個人室搶劫的強盜一般,道:「這麼大的一個藩,怎麼可能連五千兩都沒有?」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對三岡說教:有這五千兩,日本就能重生。
這是事實,龍馬正在旅途中。昨夜他在近江草津的客棧住了一宿,然後沿著琵琶湖東岸中山道,甩下那一排排的松樹,飛速北上。和他一起的是前幾天來藩府找他的寢待藤兵衛。
客棧中的確很忙。日落之後,有二十多個從京都來的薩摩藩士住進了寺田屋。他們要乘明日一早的船前往大坂。
「龍馬,不是因為我請你吃了飯就多嘴,你不認為自己太閑嗎?」
「您是說收入?」阿龍看了一眼龍馬,道,「沒有。」
「我不應該自作聰明對你說教,請原諒。」田鶴小姐並不是在道歉,而是看到龍馬陰鬱的表情,怔住了。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她想。
過了越前藩府,到了被當地人稱為押堀川町一帶的時候,以藏眼神一凝,堀川岸邊的柳枝忽然晃動起來。
「姐姐投簽?」
「龍馬!」田鶴小姐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了,隱忍三分,她的臉上方又浮現出微笑,道,「那個叫佐那子的姑娘,是你的未婚妻嗎?」
因此他們要建的與其說是一個海軍學校,不如說是個商船學校,或者應該說是一個商船會社。
「別玩笑。我們回去吧。」
「保鏢?」勝很聰明。他曾聽說過關於岡田以藏的傳聞。此人把殺人當成尊王攘夷的事業,像條瘋狗。龍馬帶誰來不好,怎麼偏偏帶他來?勝這樣想。但是只要他決定相信別人,就不會問為什麼。「我會帶上他。」
龍馬揚起鞭子,抽了一下阿龍的小手。阿龍大叫一聲鬆開了。
而且,是私立的。勝已經得到幕府許可,在兵庫的生田選好了校址。可惜錢不夠,所以龍馬才去越前福井的藩主那裡籌錢。
「我從京都一路急行趕來。沒能好好睡一覺。明天能見藩公嗎?」
「原來你在睡覺。」
只是龍馬這麼一會兒為何會變成那個樣子了呢?田鶴不明所以。
「什麼不用?既然你已經成了我的養女,你們槽崎家的人就是我的親人。況且,我們船家客找這一行,船隻往來繁忙的時候就和打仗一樣,多少人手都不夠。讓我們一起來經營寺田屋吧。」
「你把耳朵捂上。」田鶴小姐不由分說地解開他的髮髻,舀起水來往他的頭上嘩嘩地潑下來。「哎呀,汗都是黑的。」
峰吉到了河原町藩府。他在藩府中認識很多人,然而無論問誰,都說「這幾日沒看見」。
這時,峰吉回來了,這幅場景給孩子留下了一種奇怪的印象。雙方都不說話。龍馬認真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仔細端詳。峰吉終於問:「先生,您為什麼照鏡子?」
「這和你把刀忘在火場有什麼關係?」
老闆娘登勢坐在櫃檯指揮。
一個男僕跑了出來,牽過馬,道:「坂本先生。老闆娘最近一直念叨您,說最近都不見您來昵。發生什麼事了嗎?」
龍馬發出奇怪的聲音,有些撕啞。見到田鶴小姐,似乎他也感到非常緊張。龍馬果然也在想我。田鶴小姐想到這裏,突然變得十分平靜,自嘲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對。」
不久,三岡和藤兵衛在對岸登陸,三岡八郎大步匆匆往前走。進了煙草屋的院子,他也不讓人帶路,便上了二樓。他一邊在廊里大步走,一邊喊道:「坂本君,你在哪裡?」
阿龍不語。
但這種時候也就只有一兩次而已。平常,即便是在夏天最熱的時候,他也從來不在別人面前脫衣服。無論是誰,都會對自己身體的某一個部位感到自卑,這種自卑從小就會有,一生都不會改變。
「那就拜託了。」
後來,阿龍到土佐藩府來找龍馬。
「嗯。」龍馬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繼續吃喝。
阿龍感到莫名其妙。
「爺,您衣上有火。」
「對啊。自古以來,亂世便是男人的時代。我不敢想小家。」龍馬的臉越來越紅,浴盆里的水很熱。「受不了了。」
而且,以藏的身份是足輕,足輕在土佐藩比在其他藩更加被人輕視。藩律甚至規定,足輕在正式場合不能報出自己的姓。藩內的同志,甚至連武市半平太有時候也會用一種蔑視的眼神看他。以藏對這些十分敏感。只有坂本先生不會這樣。他曾經說過:人本來沒有上下之分,浮世的地位等級不過是太平的裝飾;一旦天下大亂,這些裝飾都將被剝去,要想成大事,就得積蓄智慧、勇氣和仁義之心。
「多謝,但是就這樣也無妨。」
田鶴小姐依然低頭看著雙六的盤面,咬著嘴唇,拚命地忍著,生怕臉紅。
「當然。」
田鶴小姐的每句話都很短。她要等自己平靜下來再開口長談,否則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會說出什麼來。
龍馬將火捻滅之後,一邊喊著「先別拉倒,先別拉倒」,一邊跑了出去。在場的人全都歡呼起來。
女子走進來,跪在入口,雙手伏地,鄭重地低頭施禮。她扎著一個人稱「潰島田」的島田髻,著一件乾淨利落的窄袖。抬起頭來,只見雙眼炯炯有神,嘴唇動人,下巴圓潤。
龍馬在小房間里。
「等等,等等。」看門人打開了牆邊的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