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江阿姨是小弟的奶媽。她丈夫是怎麼沒了的,我至今也不知道。只知她兒子也姓江,叫江小江,比我小弟大一歲多,也住我們家。小弟吃人奶,小江就吃代乳粉,吃米糊。
我的三哥和劉家大姐,被行伍出身的爹們介紹得面紅耳赤,一個遠遠坐床一個遠遠坐凳,中間如隔楚河漢界。我從小客廳探首瞅了幾次,他們卻總是姿勢不變各自並膝挺胸低下頭,很專註地看著些手指。一見我,就她咳一聲他咳一聲……我心裏就直替三哥著急,雖然明知他不如四哥那樣張嘴就是萊蒙托夫、葉賽寧,卻也不該僵了局把沉默視金,便開口說句「認識你真高興」也好呀!
四哥走後,我三哥就開始談起戀愛來。不過,他的事情簡單得很,既跟饅頭無涉又與詩章無關,更談不上出走呀,傷痛呀,甚至惹得父親震怒母親焦慮呀……什麼的。如今三哥孫子都有了,我還偶爾調侃,笑他的婚姻是一次包辦終身美滿。
聽了我們唱的吃肉歌,媽媽覺得很好笑。爸爸一向要求他所有的孩子能吃苦,並且吃苦而不叫苦,再努力做到能苦中尋樂。媽媽說那兩首吃肉歌,也算勉強入得苦中尋樂之例;但我們畢竟是讀書人,讀書人尋起樂來,應該呈現讀書人的風流儒雅。我們問什麼是讀書人的風流儒雅,媽媽就講了個故事——
江阿姨總共兩姐妹,她是姐姐。妹妹嫁了去新疆,得了20斤全國糧票當聘禮留給父母,維持了一段日子。那時鄉下的樹皮草根都被吃得乾乾淨淨,卻繼續一片一片地餓死人。那時國家主席已從毛澤東換成了劉少奇,就向國人提出「房前屋后,種瓜點豆」,以替代昂貴如金的糧食。雖然各家農戶都辦了塊自留地,但那對早已餓得歪歪倒倒的江家父母沒有力氣種瓜點豆,只好依然吃一種灰白色的泥巴,四川人管那叫「觀音土」。江阿姨的爸爸媽媽吃觀音土吃得眼睛肚子越來越大,胳膊腿桿越來越細。那爹爹被鄰居抬去醫院又抬了回屋——醫生說也不用吃藥,吃些米呀面的就自然會將條命根吊回來。抬回家時碰上杜伯伯,杜伯伯就往江家送了米呀面的,還嘆口氣,第二天就開始在江家的房前屋后鋤地翻土種起瓜,點起豆來。
5天之後,江阿姨回來了兩隻眼睛又紅又腫,見了我媽就哭。陪她來的還有個男人比她矮半個頭都快50歲了。江阿姨讓我叫他「杜伯伯」。我趕緊給杜伯伯泡茶,爸就帶了他去客廳坐。
輪到可可時,他蒸個胖乎乎的饅頭,插根竹筷,熱氣騰騰擺到大家面前。爸爸媽媽捧腹大笑,然後一齊誦道:「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可是。江阿姨沒有嫁給羅叔叔。
追求江阿姨的人很不少,她卻從來不往紅房子帶。到周末與人約會時,她就像吩咐我一樣吩咐父母應該如何如何照管小弟或小江,她每次出去都要帶著這兩個小孩中的一個。我媽媽勸她將兩個小孩子都留下,她說;「一個男人心術正不正,主要看娃娃喜不喜歡他。看好了,就帶家來,我也就不出去了,讓他學學做點事學學過有家口的日子。」她神情嚴肅如同成了我媽的班長,我媽只好點頭。
劉https://read•99csw.com大姐有個妹妹,大家叫她劉小妹。劉小妹比我小一年。她告訴我,我哥在信中稱她姐「同志」。又有一回她對我說:「喂,害群馬!現在不僅姐姐,連我都清楚鐵路上怎麼扳道岔,怎麼揮旗,怎麼打信號燈啦!」我哥是調度員,可他怎麼盡給人說這些?
劉大姐自小就是品學兼優的,在師範學校讀書時,還是學生會的文體部長。師範學校就在我們依仁小學附近,很大很大,我經常約幫夥伴翻牆進去玩。有次師範學校正開晚會,我躲在樹上,還見到劉大姐穿著古裝跳「採茶撲蝶」哩。我很喜歡她當我嫂嫂,妹妹也喜歡,弟弟也喜歡。我就和妹妹商量如問助我三哥一臂之力。辦法還沒想出,三哥又回紅房子了,說這次只能呆大半天。
記得有首老老的法國小調,不知由哪位留學巴黎的前輩將它唱回了中國:毛主席領導農民鬧革命時。這小調被重新填詞目流傳甚廣。剛上小學時,音樂老師也教過我們的是「打倒土豪,打倒上豪,分田地,分田地……」誰知到了1960年,孩子們依了原譜,唱的卻是「揭開鍋蓋,揭開鍋蓋,肥砣砣,肥砣砣,快點拿個碗來,快點拿個碗來,拈兩砣,拈兩砣!」
紅房子人人嗅覺都變得異常靈敏。只要逢肉香從廚房飄出,就有女人和孩子從自家門裡走向八角廳。也許這兒聚居的畢竟是軍人與軍人的家屬和後代,人們的共性就很是粗豪率直。儘管老軍官們意志堅定不肯放棄尊嚴,家屬和孩子可不管那一套,立了在廳里,一面深深呼吸著誰家鍋里的肉氣,一面高高興興嘆息道:「好香,嗯嗯,好香好香!」因為肉都用來熬湯喝,並且盡量多放水,熬久點,所以香味飄飄的時間就可以持續很長,不同炒,一兩分鐘就完事。大家都不炒肉,因為炒過的肉會縮水,就既不經嗅,也不經看,更不經吃了。而且,肉是越肥越寶貴,甚至兒歌就唱起肥豬肉來。
在童年時代所見的愛情故事中,讓我感到又憂傷又無奈的,就算江阿姨那個了。
還有支北方的情歌。打土豪分田地時歌詞已被改了一遍,是「崖畔上(那個)開花,崖畔上(呀)紅,受苦人(那個)盼望,得(呀)解(呀)放!」紅房子的小孩也不知從何處學來另一份詞,常常在八角廳一面認認真真呼吸著肉香一面嘻嘻哈哈指指點點,唱著「案板上(那個)肉,有肥有(呀)瘦,你吃肥(那個)我吃瘦,他來啃骨頭!」還齊齊哼了過門道:321 65 1 1·2 35 26 12 1 5-
過了很久很久,羅叔叔終於開口,問我要針線,要一大一小兩塊布縫口袋。我跑去叫我妹妹幫忙。他說他自己來,就坐在我的書桌邊,用毛筆工工整整寫好江阿姨父母的名字和鄉下的地址,然後用那雙骨節很分明的大手。笨笨地穿針引線,笨笨地縫一個袋子裝鞋縫一個袋子裝綠豆。他用斷了3根針,把手指扎出些小血珠。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滴在裝了那雙女式皮鞋的布袋,然後又一滴一滴,滴進裝滿綠豆的布袋。他就那樣一聲不吭地縫著緩著,好像在縫他的心。
江阿姨read•99csw.com剛走第二天羅叔叔就來,因為下一天是個節日,工廠中午就放了假。他興沖沖敲門,像往常那樣手中托著一紙袋綠豆進來,卻見到新奶媽正給小弟餵奶。當時爸爸媽媽都還未到家,我就驚慌失措,但還是硬著頭皮帶羅叔叔去我的房間,交給他江阿婊留下的信,還有那雙媽媽從廣州買回的女式皮鞋。
聽完故事,我們三姐弟就興緻勃勃,提出要做「詩謎菜」讓父母去猜。我說:「猜對了就做萊的人洗碗,猜錯了就猜謎的人洗碗。」妹妹就批評我賭癮深重。爸說:「沒關係沒關係,有賞有罰很公平。」
從前有個窮得家徒四壁的秀才,偏偏被幾個促狹同窗逼著請客,還說要吃出風味才算請了。窮秀才略一沉思,朗朗笑道:「有何難哉?有何難哉!諸位明日便可光臨寒舍品嘗在下的唐詩菜。」唐詩菜可是一眾同窗前所未聞的東西。
江阿姨當奶媽之前,是紗廠的擋車女工,還是個班長。自從她住進我家。我從來不敢把東西亂放亂扔。我闖下禍有人上門告狀時,她就一一接下,儼然家長,先是代我父母誠懇道歉,然後一本正經捎帶把別家孩子不是之處也批評批評,事後並不再轉告我爸。她對付我最拿手的辦法就是沒完沒了地講道理,不管我是否聽得進去,她就牙齒玉白一閃一閃直把我講得垂頭喪氣乖乖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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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市區街頭也開始出現餓殍了。
第二十六章
第二個星期,妹妹將只柚子皮耐心燒烤,颳去焦黑,又在水中泡了兩天,再切成厚厚的長方狀。她先在大盤中放條燙熟的野菜馬齒莧,然後將一塊一塊在鹽水中燜透的柚皮騎縫砌好,將那條紫桿綠葉的馬齒莧遮了一半露一半。才一上桌母親就說:「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我媽媽要去廣州接我外婆來重慶。羅叔叔就托媽媽給「買一雙廣州最漂亮的女式皮鞋」,準備江阿姨出嫁時穿。他要和她結婚。
父親使雞毛帚敲著床沿,說:「搗蛋鬼,你給我馬上出來!」妹妹悄悄說:「我去,爸不會打我的,你躲著別動。」就爬了出去。爸就更光火:「好哇!你不但自己搗蛋,還膽敢帶著妹妹一起!出來!」可可耳語道:「我也不會挨打的,姐你千萬別出去。」就把我往裡推了推,自己往外爬,還喊著;「爸,是我在床底了,爸我們去下棋!」我爸哪會那般容易罷休?喝道:「還有一個!你出不出來?」可可就把手中麻繩一扯,說:「還有一個在這兒哩!」於是算盤珠子嘩嘩響,溜出眉開眼笑的小弟來,已經返回屋的劉大姐趕快將他一把抱起.也忍不住偷偷笑,哥哥急急忙忙走出房間,待他請了媽媽來。我已經啄著頭在床邊立正站著。
我衝上4樓見劉大姐正洗頭,我說:「三哥來了。」又沖回家,跑去父親房間,因為他們每次都在父親房間見面,而且每次都是她坐椅子他坐床。我將唯一的椅子搬到床邊盡頭靠牆放了,拉著妹妹就往大床底下鑽。哥就來扯腳,剛拉下我一隻鞋,可可就從大床另一側也爬進來,還問「姐,你們躲那麼快和誰捉迷藏?」我說我們有秘密任務叫他趕快爬出去。他不僅不出去,九-九-藏-書還將手中一根麻繩越收越短嘩嘩響著扯進個大算盤,算盤上墊塊木板,板上躺著個睡得香香甜甜的小弟。哥說:「出來出來,你們幹什麼?麗絲你再不出來我告訴爸爸!」我明知三哥從來捨不得我挨打,也不怕他威脅,只顧認認真真交待他:「等一下你跟劉大姐對面坐時,千萬注意看椅子的腳!」三哥氣急敗壞,一個勁央我們出去,但他向來不會發怒,此時大概也怕爸爸發現必要揍我,便一味壓低了嗓門軟求。跟著就聽見劉大姐的腳步在走廊響起,哥只好說:「千萬別搗亂!」就直起腰,任由他大大小小4個弟妹留在黑咕隆咚的床底下。
杜伯伯也在江家鄰居,是從外地到這兒結婚的入贅女婿,在鎮上肉鋪子當屠夫。幾個月前,他有天下班回來,卻全家大小連岳父岳母加上老婆和4個孩子都吃錯一種小草蕈,死絕了。
那時重慶有種職業介紹所,專門介紹保姆和奶媽,紅房子的人去那兒挑能幹卻盡量不漂亮的保姆,挑盡量漂亮卻不在乎能幹與否的奶媽,說是嬰兒吃誰的奶就像誰。我媽媽也去請了江阿姨回來。紅房子的家屬們就說江阿姨是大院所有奶媽保姆之中最漂亮也最能幹的一個。
其實哪是花花綠綠,是寫的字嘛!爸沒戴老花鏡自己看不清。母親剛一瞥到那些字句再看看哥身上的毛衣,立即心清如水,當時就伸胳膊圈了3個兒女往外走。我說:「媽,我真的不是想搞鬼,我是想幫哥哥……」媽已經忍不住笑,說:「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別說了,別說了;帶著弟妹去大院玩吧!」她回頭朝小廳喊:「天兄,快抱了小兒過來!」我如聞大赦,牽了麗珠可可就朝樓梯跑,就看見爸爸剛剛露面,媽媽已捂著臉在廚房笑彎了腰……
果然她坐椅子他坐床。她說:「回來了?」他說:「回來了。」一會兒,她說:「事先也不知你今天回來,剛才還在洗頭。」他說:「是呀。」就沒話了。我直替他急,連妹妹都搖頭。劉大姐又說:「我怕你久等,也來不及換件好衣服,就這樣下樓來……」我就在手心寫上「若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感嘆號還不及標出,我那老實巴交的哥已經又「是呀、是呀」!她又說:「我倆將來……將來……」我連忙在小臂寫上「生子當如孫仲謀!」誰知她下半截話卻是「……將來也是這樣分多聚少,你……你不會……」我一想那提詞不合用,急急縮回手又急急在小臂另一側寫「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然後小心翼翼往兩隻椅腳中間伸手出去。這次劉大姐不等哥回答,就很輕很輕嘆了口氣,說:「天冷了,我給你織了件毛衣,來,穿給我看看。」說著就站起來。這次哥哥馬上開口,說:「不不,不要……不,不是不要,是現在不要,是因為……」劉大姐就向他走去就往他身上套毛衣。我的手上已寫得滿滿的,就扯妹妹的手采寫,她手一縮。在我耳邊悄悄說:「千萬別寫手心,我忍不住笑。」我就住她手臂寫,寫「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她又把手一縮:「姐呀,這是兒女對媽說的話,不如用雪萊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我說那更不好,read.99csw.com那豈不是說劉大姐織毛衣是多此一舉嗎?但歷來辦事認真的妹妹執意不肯教她兄長亂了輩份,索性將右手死抱了左手壓緊胸膛。我急得滿頭汗,說:「管它哩!反正我一下子再想不起什麼前人名句,就這樣湊合先救我們的笨哥哥!」就硬抓了妹妹的手往椅下伸。就聽見劉大姐問;「好像床底下有什麼動靜?」從她進門始,我的三哥就提心弔膽,這時就更加驚慌。我知他是絕撒不來謊的,馬上就捏了鼻子學貓叫,不料小弟剛好醒來聽見貓叫就高興得手舞足蹈格格笑。劉大姐嚇了一大跳叫聲「床下有人!」就朝外跑,就驚動正在八角廳下棋的父親……
翌日客至。窮秀才接出只圓碟,碟白無華,僅置一條青蔥,蔥旁各伴一邊色澤金黃的威蛋黃。眾賓愕然。主人誦道:「兩個黃鸝鳴翠柳。」繼而再上一淺藍陶盤,盤中排著一溜豆芽,再誦曰:「一行白鷺上青天。」同窗喝彩聲畢,問:「窗含西嶺千秋雪又當如何?」主人使端出一方豆腐,細細微了薄薄一層鹽,於是彩聲又起;未了,窮秀才取個海碗盛出煮過豆芽的清湯,那兩半殼取了蛋黃剩蛋白的鹹蛋浮在湯中一漾一漾,他就搖頭晃腦高聲吟哦:「門泊東吳萬里船。」幾個喜歡惡作劇的同窗嘆為觀止,便心悅誠服,拱手而去。
劉大姐嚇了一大跳,叫聲「床下有人!」就朝外跑,就驚動正在八角廳下棋的父親……
窗戶不知什麼時候,已掛滿一簾夕陽。重慶那種特大的火雲,把天空鋪得又熱烈又繽紛。雲朵雲團不斷變幻著形象忽如馴羊,忽如猛獅,忽如淵停岳峙,忽如川瀉濤翻,我的心緒卻如一堆亂麻,只牽了妹妹的手站著發獃。妹妹忽然說:「小羅叔叔,我看杜伯伯的樣子會對小江很疼愛的。」小羅叔叔就點點頭,依然默默縫呀縫。他的身影越來越暗,被滿天的輝煌遠遠襯了,如同一尊鑄鐵的雕像,顯得又孤獨,又悲哀,又堅強。
第一個周末,我將南瓜皮冬瓜皮削得薄薄一小片一小片煮了端出,爸爸吸完一斗煙仍看不出啥名堂。媽媽問;「是不是昨夜西風過園庭,吹落黃花遍地金?」我們姐弟就拍手歡呼。飯後全家擁去廚房看我爸洗碗。
後來她真的不出去,就有個小羅叔叔每周一次來我家。小羅叔叔在重慶人中高得出類,竟是1米82的個頭,28歲,是鍊鋼廠的爐前工,逢星期二就不用回廠,來我家準時如上班,總在我們吃完早餐準備上學時,他就敲門,進門就抱起小弟,然後是小江、可可、麗珠、我,一個一個輪流抓住往天花板上拋。待我們上學,他就和江阿姨人抱一個孩子去郵局,寄綠豆。他每周可以分得半斤「爐前工高溫綠豆」,一顆捨不得吃,由江阿姨縫個小布袋裝了,寄往鄉下給父母……
父親很生氣,訓斥道:「你又搞什麼名堂?你看你不但把自己的手腳畫得花花綠綠,還把妹妹的也畫了!」
以後,三哥就跟單位的人倒班,蓄了休息日,久不久趕來重慶一兩天。每次回來就叫我上樓告訴劉大姐。然後劉大姐就下來3樓牽上可可,先行去大院外一個什麼地方等著,等哥到了一起散步。回來后,我問可可:「哥跟劉大姐說什麼?」九*九*藏*書弟弟說:「沒有說。「我就問劉大姐跟哥說什麼,弟弟仍答:「沒有說。」「怎麼沒有說?兩人誰都不說話光是走呀走么?」弟弟卻答道:「說的。兩人都跟我說話。」講完就一臉得意色。怎麼會跟他說?跟他有什麼好說的!弟弟就告訴我,頭一次是劉大姐先開口,問弟弟最喜歡幹什麼,弟弟說最喜歡下棋。自小,他從幼兒園回家時,父親就老把這個兒子放在膝上讓他看些士相怎麼保帥,重炮如何將軍。弟弟說後來幾次散步就是講故事。就是三哥給他講個《木偶皮諾曹》或劉大姐給他講個《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然後三哥再講一個別的,劉大姐又再講一個別的……
羅叔叔看完信半天說不出話。我乾乾地站在一旁不敢走開,也不知講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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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們姐弟下廚,還有著將菜育擺得賞心悅目才端上餐桌的習慣。
江阿婊決定嫁給杜伯伯。她跟我媽說,她母親覺得欠下杜伯伯救命之恩無法回報,就想讓杜伯伯不再過單身寡佬的日子;再說江家,也不能沒人種瓜點豆。江阿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她不忍眼看著父母餓死,也不忍拿兩個老人來拖累羅叔叔:「小羅年青,有大好前途,不可以讓他工人不噹噹農民呀!」
於是,江阿姨就帶了小江,跟杜伯伯回鄉下結婚去了。
三哥去了北大荒的地質勘探隊不久,就考上南京的鐵道學校,畢業後分回四川,在成都鐵路局工作,離重慶有12小時的火車行程。有次三哥回紅房子休探親假,恰好被劉伯伯看見,劉伯伯正在3樓八角廳跟我爸下圍棋,他鉗了一顆黑子剛要往「平」位上放卻突然停了手問:「老鍾你這兒子啥時生的?」又問,「有對象沒有?」爸說:「沒有沒有。」劉伯伯就說他家長女20歲,從師範畢業后在小學教了一年書,今猶待宇閨中……兩個老軍人一高興,當即舍了棋局各自分頭叫來兒女分頭說:「爸爸給你介紹個對象。」然後劉伯伯笑眯眯叫這雙兒女伸手互相握一握,說:「婚姻大事你們自己作主,我們父輩絕不干涉這種事情。」我爸也笑眯眯說:「老劉,剩下的問題讓年青人自己解決,我們走。」然後特別告誡我不許跟哥搗亂,就將那對年青人剩在了房間,和劉伯伯返回八角廳繼續平上去入打劫反撲。
我和弟妹就很高興把我們會唱的歌首接一首唱給他們倆個聽,要他們自己挑一首,說我們決定在婚禮上為新郎新娘高歌慶賀。他們就挑了「跑馬溜溜的山上」。於是,他倆就一人抱了小弟一人抱了小江,像幼兒園小朋及玩「排排坐吃果果」那樣一人一凳,端端正正看我們排練節目。我就改改歌詞,拉了二胡讓弟妹對唱。每唱到「江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喲,羅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喲」,羅叔叔就紅了臉低著頭笑,江阿姨就紅了臉看著他笑……
就在我媽媽把外婆接到重慶的前兩天,江阿姨收到她家鄉的一封電報是「父危即回」。我爸讓她把小江留下趕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