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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六節

第二章

第六節

「啊!……」讀到這裏,葉村省五郎和三繪子幾乎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月若連聲哀求:「啊!……啊!……姐姐你饒了我吧!」月若扭動著身體,急促地喘著氣說。
可是葉山毫不在乎,撇了撇嘴笑道:「好了,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先逃到南洋去,警察不會抓到我的。說不定,我還能在南洋東山再起,那樣的話,豈不是一舉兩得嗎?……好了,就這麼定了,就讓外人以為,是我卷著那些錢,逃到南洋去了。這樣就沒有人懷疑李先生用剩下的那些錢給你贖身了。」
和葉村省五郎相比,三繪子做的準備更充足,這次,她還專門帶了一本附有年代紀表的記事本過來。
這一段描寫的是「摩耶子」向「千代丸」吐露自己煩惱的過程,「摩耶子」一直把「千代丸」當做知心姐姐來看待。摩耶子說:「姐姐,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我讀到這裏,就沒再敢往下讀了,這裏怎麼了?」
葉村省五郎開始翻閱書架上的資料。他首先找到了一捆信件,裏面有日語的,也有漢語的。他先看了一下日語的,這裏面有各種各樣的信件,有問候近況的,有回信,有介紹信,有各種委託信,但都跟葉村省五郎要査的搭不上邊兒。
——花隈街和中國人。
「哎呀,你誤會了,我是覺得這本書有參考價值,因此才看的,你看上面畫著的這個留著長辮子的男人。」葉村省五郎指著扉頁右下方那個畫像說。
兩個人繼續往下讀。
摩耶子忸怩地說:「這個我也說不清,這兩個人對我來說,都非常重要。」
「哦?……是嗎?……我覺得沒什麼參考價值啊,裏面寫的都是些下流的東西。」
年輕的藝伎月若,一隻腳跨在浴池邊上。她還沒有下到浴池裡面去,臉就已經漲得通紅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白皙的大腿,還有大腿間那片茂密的小草叢。老藝伎紅葉早就已經泡在浴池裡了,她看到月若過來就問:「那個客人回去了?」
這是去年——也就是1910年的故事。
「1910年」這幾個字,像閃電一樣,一下子刺入了葉村省五郎的眼睛,讓他猛地一怔。可是接下來的內容,就跟其他淫|書的語言沒什麼區別了。
月若驚恐地直搖頭:「不要!……不要!……」
這年夏天,忽然有個叫做葉山的年輕人來找摩耶子。這個葉山自稱是摩耶子的哥哥。摩耶子很早就失去母親,成了孤兒,但她小時候聽媽媽說過,她父親住在東京,也姓葉山。現在這個葉山,也是在他父親彌留之際,才得知在神戶他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所以,他就來神戶找這個妹妹了。
椅子只有一張,葉村省五郎把上面的灰塵擦乾淨,讓三繪子坐上去。
千代丸溫言撫慰她說:「人生就是這樣,要想早點擺脫這種九-九-藏-書困境,就得快點作決斷。」
「哎呀!……」葉村省五郎定了定神,然後,把手放到嘴邊,若有所思地看了起來。
這明明是一本黃書,居然以精神訓話收了尾。
「我知道,但這次必須要洗洗。」
紅葉一邊用手搔著月若兩腿間的陰|部,喜滋滋地笑道:「你這個部位,可滿是他的氣味啊!……連我都興奮起來了……你啊!……」
月若不服氣地怒道:「騙人!騙人!騙人!你騙人!……」
「我也是啊,說實話,咱們三個只有山本能看懂這些,看來只能拜託他了。」葉村省五郎小聲回應。
兩個人就這樣在地上糾纏著,急促地喘著氣。
「『摩耶子』和『諏訪子』,難道你不覺得,這兩個名字的發音很像嗎?」葉村省五郎忽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裡是花隈街「龜之家」的澡堂。
「三繪子!……」葉村省五郎忽然抓住正在翻閱其他資料的三繪子的手。
葉村省五郎就接著往下看了。
摩耶子還是很猶豫:「姐姐,我現在真的是很難受,很難抉擇。」
葉山對摩耶子說:「就這麼定了,李先生挪用的錢,就算我頭上吧,讓他用剩下的那些錢給你贖身,讓那些人向我討僨,反正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公司小職員而已。而李先生就不一樣了,如果革命成功了,他的前途無可限量。不能因為此事,就毀了他的前程。」
摩椰子連連搖頭道:「不能這樣,我不能讓哥哥你冒如此大的險。」
這個故事,確實是以葉村省康風的事迹為原型寫的。作者並沒有採用與原型人物完全不同的名字,書中主人公的名字,都跟原型人物的名字很相近,所以在創作的過程中,難免會不小心把原型人物的名字寫進去。比如,書中在前半部分,一直是以「葉山」來稱呼摩耶子的哥哥,而寫到「葉山」出逃到南洋的時候,作者不小心就把「葉山」直接寫成了「葉村省」。所以,從這裏可以推斷出,「葉山」的原型就是「葉村省康風」!
扉頁上的畫像,並不都是全|裸的,紙的左半部分,是一個很大的裸體,中間畫著一個豎方框,裏面寫著書名,右下部分則畫著一個裸著上半身的人像。吸引葉村省五郎眼球的,就是這個半裸的畫像。那個人的腦袋後面,拖著一條尾巴一樣的東西——啊,是辮子,在辛亥革命成功之前,中國清朝的男人都留著這種長辮子,所以,這個人肯定是五十多年前的中國人。
「我怎麼忽然感到有點害怕呢?」葉村省五郎對三繪子說道。
「唉,我也看不懂,沒辦法,只能這麼一頁一頁地翻了……」
在葉村省五郎一頁一頁翻看的同時,三繪子打開了記事本:「我說葉村省五郎先生,我覺得,這本書就不用査了。」
看到這裏,九九藏書葉村省五郎忽然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回過頭一看,是服部三繪子。
「啊……原來是這個啊!」葉村省五郎打開一看,就立刻明白了。扉頁上有一個女人的裸體,還梳著島田髻。葉村省五郎這才想起來,之前山本副教授跟他說過,汪志升的父親汪守義,非常喜歡收集淫邪黃書之類。這或許就是他說的那些淫|書了,卻被毫不知情的三繪子給翻到了,所以,她才像摸到什麼航髒的東西似的洗手去了。
摩耶子,你今天招待的客人是誰呢?……是葉山先生?還是那個李先生?
千代丸在最後,還不忘告誡摩耶子說:「還是要順從自己的心意吧,是留在日本,還是去中國,這是你面臨的又一個抉擇,隨心而定吧,你一定要記住這點。」
「你査看得還真認真啊。」葉村省五郎把資料往旁邊一放,伸了伸懶腰。
摩耶山就綿延在六甲山的西邊,山上有索道,三繪子還曾約過葉村省五郎一起去爬過那座山;而諏訪山,就是坐落在花隈街北邊的一座小山。這麼說來,這兩個名字都跟神戶的山有關係。
「說的也是。」三繪子把手裡的資料放回書架,開始認真看待《當世花隈街女氣質》這本書了,並決定和葉村省五郎一塊兒往下看。
葉山當時很豪爽地一笑:「你不用擔心我。現在最要緊的是,你能幸福地活下去,這也是我最大的希望,這段時間,我還一直在考慮怎麼從別人那裡弄點錢給你贖身呢,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後來,到了秋天,一個姓李的清朝人和他一起來了。這個姓李的長得有點胖,但給人感覺非常大氣幹練。摩耶子對他一見鍾情,而這個李先生,也為了跟摩耶子幽會,把身上的錢都花光了,並且還挪用了一些別人暫存在他那裡的一些錢。
「你看,這本書是光緒三十三年發行的,也就是日本的1907年。吳練海不是在中國革命成功以後才發跡的嗎?這個時候,吳練海還是個學生呢,所以,他的名字不可能會出現在這本名人錄上。」
摩椰子回了一句:「完事?……你指的是什麼?」
「我們還是一起看吧!」
可是,澡堂子里的這段描寫,確實非常淫|褻,那個名叫「紅葉」的藝伎,一直在用非常猥瑣的話語調戲「摩耶子」,而「摩耶子」只是害羞,並沒有還嘴。接下來就是「紅葉」津津有味地向「摩耶子」傳授她接待客人的各種經驗。「摩耶子」只是點頭沉默,並沒有做出回應。就在她被「紅葉」嚴厲教訓的時候,一個名叫「千代丸」的老藝伎出現,並把她救了,第一章也就在這裏告一段九-九-藏-書落。
紅葉從浴池裡爬上來,把月若放倒在地。月若好奇地問:「躺在這裡會很疼的啊!」
紅葉冷笑:「好啦,你別裝正經了。」
「哥哥!……」摩耶子哭倒在哥哥懷裡,這時她想起了千代丸跟她說的,必須作抉擇的那些話。最終,她痛下決心犧牲了哥哥,和李先生喜結連理。而葉村省康風在這之後,很自然地便悄悄逃到了南洋……
「我就算了,還是你自己看吧!」三繪子的語氣雖然有點嚴肅,但絲毫沒有開玩笑或者是責備的意思。
「呀,真下流!……還以為是什麼好東西呢,打開一看,結果是這個!」三繪子像看到什麼航髒的東西似的,把手裡那本小冊子塞進了書架,然後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會兒,站起來說,「我先去洗下手。」
「哦,是你啊。」
千代丸於是告誡摩耶子說:「你不得不作個決斷了,這可容不得你猶豫……決定吧!選葉山還是選李先生?」
「為什麼啊?」三繪子看到葉村省五郎那副認真的樣子,感到有點兒納悶了。
「葉村省五郎!……」三繪子的聲音里明顯帶著怒氣。
葉村省五郎的父親葉村省康風曾經生活過的世界,就在那裡,只不過,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在這堆資料裏面,找到父親的名字,也沒有找到關於吳練海的蛛絲馬跡。當時,吳練海是帶著特殊任務,秘密過來日本的,所以,他有可能並沒有跟這些華僑明目張胆地來往。
「你這樣洗來洗去的可沒完沒了。」
「哦,男人留長辮子,是這種模樣?」三繪子好像沒有見過這種長辮子,也沒有領會到葉村省五郎的意思。
紅葉繼續做著:「接下來,是這樣……」
「很爽吧?……」紅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懂的,我以前還跟那個人睡過呢!」
紅葉依然冷靜地說著:「那麼,你就當我是在騙你吧!……怎麼樣,那個人的功夫還不錯吧?他可是有幾招獨門絕技啊!……」
葉村省五郎使勁地給服部三繪子解釋,但三繪子還是沒有明白葉村省五郎的意思。
在文章的開頭,寫著這麼一行字:
結尾處,紅葉自信滿滿地說:「多虧了我平日里的悉心教導,她才有如此好的結果。」
至於那些漢文,葉村省五郎只能看一半猜一半地去了解。看那些活字印刷的小冊子,還能讓人覺得過去的一切都躺在裏面;而那些親手寫的資料,卻能讓人聞到,當時那個年代特別的氣息;特別是那些用墨寫的文件里的飛白,甚至讓人感覺,過去的亡靈就隱藏在那裡面。
這些無聊的文件,都與葉村省五郎要調査的事件無關,也只有像山本副教授這樣的學究,才會覺得,這些記述當時社會世態百相的書,非常有意思。
「倒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可是……如果你覺得有用的話,九*九*藏*書你就接著往下看吧!」
「我說:你到底看到什麼了,這麼激動?」葉村省五郎滿心好奇地端詳著服部三繪子的臉。
「又怎麼了?一驚一乍的!……」服部三繪子耷拉著臉扭過來,望著葉村省五郎,面上略有慍色。
紅葉搖了搖頭:「剛開始他是這樣的吧?」
「對呀!……」他朝她使了個壞笑的鬼臉。
臨走的時候,摩耶子去千代丸那裡告別,她鞠了下躬說:「雖然紅葉姐姐教給我很多東西,但我只會對千代丸姐姐的教誨,銘記於心。」
「真是一個讓人絕望的世界啊。」葉村省五郎心裏這麼想著。
「為什麼?……」葉村省五郎不解地問她。
「嗯,我還沒有全部看完,到現在為止,確實沒有什麼可參考的,可是……」
千代丸溫言安慰道:「你自己的大事,還是自己決定吧,你仔細權衡一下,這兩個人,到底哪個對你來說更重要些。」
「騙人!……」月若說著,就把她那柳葉眉豎了起來。
長期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必須給摩耶子贖身。但李先生自己的錢早就花光了,身上的錢都是別人寄放在他那兒的,正當兩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葉山站出來救了他們。
紅葉笑道:「摩耶子,你也完事了?」
摩耶子赤|裸著身子,用手擋著自己的下部,看到剛才的場面后,不知所措地呆在那裡。
「你說這個?……」葉村省五郎把頭伸過來,看了一下三繪子手裡的書,「哎?——《天津各界名人錄》?……對了,說不定,這上面還會有吳練海的名字呢!」
「我們一塊兒往下看吧!」
「那到底怎麼査呢?看著像是按五十音圖排序的,但又不是,搞不懂該怎麼査。」
「唉,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喜歡看這個?」
葉村省五郎看得眼睛疲乏。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年代比較久遠的資料,還都是用規規矩矩的文言文寫的,看起來肯定會很累。打開任何―本資料,展現在他眼前的,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世界:有想開公司牟取暴利的,也有想利用汪氏家族的影響力,來結交權貴人士的……等等。總之,這些資料里寫滿了物慾橫流的社會中,各種人的慾望膨脹,而這些人現在差不多已經都死了。所有人都經不住時間的沖蝕啊。
接下來的第二段,讓葉村省五郎和三繪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世花隈街女氣質》這本書里,只有摩耶子在哥哥和愛人之間,痛苦抉擇的這一段,沒有色情描寫,其他的部分,都是在不厭其煩地細緻描述那個叫「紅葉」的藝伎如何給「摩耶子」和「月若」上性教育課。故事以李九*九*藏*書先生替摩耶子贖身,兩人離開花隈街結尾。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這兩個詞,更加激發了葉村省五郎的好奇心,讓他迫不及待地往後翻看。上面謄寫的那些字的格式,跟現在的一模一樣,就是那種先在蠟紙上打好格子,再往裡面刻字的方式。
「這本書里寫的都是一所叫做『龜之家』的妓院裏面的事,在這之前,我們不是聽春子婆婆說過,收養諏訪子的那家妓院,不是名字就叫『鶴之家』嗎?連妓院的名字都很相近呢,難不成這本書就是以『鶴之家』為原型寫的?」
「哦,說的也是。」
「你看書的題目里有『花隈街』這個詞,並且,這個留著長辮子的男人,肯定是個中國人,所以,把這兩個信息放到一起想一下的話,就覺得跟咱們要査的東西有關係了。」
「可是?……你發現什麼了?」三繪子急切地追問道。
葉村省五郎感到很好奇,就伸手把三繪子塞到書架里的小冊子取了出來,一看,封面上寫著《當世花隈街女子氣質》,還是謄寫版的,總共也就二十幾頁,非常薄的一個小冊子,紙都已經泛黃了。
「嗯,匆匆忙忙就回去了。」月若嬌媚地說。
可憐的摩耶子,現在真的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到底是選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呢,還是選自己愛著的那個李先生呢?這個抉擇關係到她後半生的幸福。
「這果然是以父親的事為原型的。」葉村省五郎嘆了一口氣說。
「到底怎麼査呢?我真的是有點兒不大懂哦。」三繪子一會兒翻翻封皮,一會兒看看目錄,然後搖搖頭,一臉的疑惑。
「這種黃書你也看!」
「這裏出現了『葉山』這個名字。」葉村省五郎指著書中「月若」這個人的台詞說,「如果把那個『山』字改成『村』字的話,不正是我父親的名字嗎?還有,下面提到的這個『李先生』——不管是『李』也好、『王』也好、『吳』也好,這些都是中國人經常使用的姓氏啊!」
紅葉說:「我說的可是真的哦,雖然這麼說,有點傷你的心。」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好像是幾座山的名字呀!」
「為什麼?……」服部三繪子正在專心致志地查看資料,就隨便回了句。聽到三繪子的聲音,葉村省五郎才有種回到現實世界中的感覺。
這時,忽然有人推門進來了。兩人聽到聲音,一下子就停住了,紅葉抬頭一看,是摩耶子,於是主動打招呼:「哦,原來是摩耶子來了!」
「你看看這裏寫著:摩耶子打開門進來了……」
服部三繪子打開一本厚書,一臉為難地望著葉村省五郎說:「我的中國文沒有學好。」
除此之外,書架上還有各種小冊子、導遊圖、慈善活動的說明書、股東大會的名冊,以及各種會議的通知書和記錄本等。
摩椰子問道:「那你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