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來的客人
「我的力量還真不小啊……」賀望東這麼感覺到。
賀望東正坐到押使的面前,看見押使的面前席上的紙片,就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一件發亮的東西,那件東西是一個半圓物,看上去象黃金的,他將這個半圓物件放到押使面前的紙片上與紙上的黑色半圓拼上去,形成了一個一半黃金、一半黑色的整圓。「正好是一個整圓。」賀望東說道。
「不是,有人死了。」曹茂說道。
「請進!請進!」身後門框處傳來尖利的叫聲。那是鸚鵡在說話。中國的妓館從唐朝起一直到近代都有養育鸚鵡和巴兒狗的習慣。巴兒狗的叫喚等同於客人的敲門聲,而鸚鵡的叫聲等於是在放錄音帶歡迎客人的到來。
房間內焚著香,押使覺得這個香味很好聞,幽雅而又濃厚,他在日本沒有聞到過這麼奇妙的香味。
「我也不是吃乾飯的。」
押使知道事情出於突然,對曹茂的失態也沒往心裏去,因為畢竟他是在屍體旁邊蹲過的人,受到點刺|激也是當然的事情。自己雖然也遭遇到此很不可思議的突發事件,但離開屍體還有段距離,不能太責備曹茂了。
一會兒,在小吏的陪伴下,一個青年走了進來,「我是修文館的學生,叫賀望東。」來人用很流利的日語自我介紹道。他皮膚白皙,五官端正,表情自然,面帶微笑,顯示出他生活的優裕和對事物的自信。
「明天是要回去看看。」賀望東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中國人做事一般都喜歡左右對稱,成雙成對,當時唐朝的官職即使只要一個就夠也要分成左右,除了金吾衛分成了左右金吾衛外,御林軍也分成左右,可能是為了平衡制約吧。
那麼如何來解釋人會死在裏面的呢?
遣唐使一行到了長安,一個個睜大了眼睛,不禁讚歎聲四起,日本的一切竟無法與這裏PK。當時日本在奈良建造了一個新都叫平城京,遷都還不到七年,費盡了國力才建成東西寬三點七公里、南北長五公里的都城,但裏面人家很少,只能到處建造一些公園綠地來充塞空間。當時的長安城是平城京的五倍多,主要幹道的路寬將近一百五十米,怎不讓這些鄉下人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而此時的遙大鯨正在以夜間禁止通行的禁令要在這裏喝上一通。
「好,對。」曹茂答應著用袖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照押使說的話走到走廊里,走了一小段路,慌慌張張地打量起周圍來。
為了救助曹茂,賀望東預留了兩天的時間。
「是嗎?那是值得我期待了。」遙大鯨換了個坐姿放鬆一下腿部。
「明知失禮還要讓押使去辦公室就是為了使客房空出來。」
「是啊,這副模樣倒是不象要討酒喝的樣子。」小凱揶揄地說道,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會在意她的冷嘲熱諷。
「你是要問我嗎?」賀望東仰靠在小凱大腿上的頭沒有移動只將眼睛斜視著遙大鯨問道。
此時,押使拍了拍曹茂的肩膀說道:「不要怕,振作點。」外表看他似乎是在安慰曹茂,其實內心他是在安慰自己。押使原本是個讀書人,能夠成為遣唐使的首長,說明他的閱歷有點深度,對於迷信猖獗時代發生的一些事情,自有他自己的判斷能力。但對於眼前看見的事實,再怎麼考慮也不得要領。
「可他是弘文館的學生。」曹茂補充說道。
「沒錯,那麼,這個你拿去吧。」押使將帶來的物件推到青年面前。這張紙是押使在出發前從皇室人員那裡收到的。交給他紙片的人說明過,紙上的半圓是由一個黃金圓片分成兩半后將其中的一個畫在紙上,另一個就在賀望東的手上,只要來人能用另一個黃金半圓對得上紙上的半圓就是賀望東本人,可以將讓你帶給他的東西交給他。「但你這個半圓需要交給我帶回去交差。」他說著將紙上放著的黃金半圓收起來放進自己的懷中。這也是託付人交代要做的事情,將交帶物交給賀望東后須將他給的半圓黃金帶回來以表示托帶的東西確實已經交給了本人。
鴻臚客館很大,考慮到各國使節的生活習慣的不同,裏面的套房結構也有所不同,比如當時已有來往的阿拉伯(當時叫大食)國家地處西域,跟東方人的生活習慣大相徑庭,房間結構就不能照搬東方人如當時的中國、朝鮮、日本式席地而坐習慣建造。還要考慮與其來往的國家之間外交關係的好壞,為了不讓他們之間產生矛盾,盡量要安排他們居住得相對獨立。所以客館的內部建築結構很複雜,從過渡走廊走到中庭也要繞上幾個圈子,從裏面的套房到客館辦公室要花去整整五分鐘。
「啊,原來如此,他是讓曹茂故意拖延時間帶押使回客房的……可是,在去辦公室報告案情的時候,曹茂帶著押使迷了路,他明明知道館內道路的,那也是有什麼目的的吧?」
「什麼啊?突然說那種話。」遙大鯨有種被愚弄的感覺,心情不太愉快,但被人吹捧總不是件壞事,他不自覺地聳聳肩。
在金吾衛做事,哪怕是最底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當時在民間有這麼句俗語:「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陰麗華是漢光武帝的皇后,據說是個絕代美人,娶妻子就要娶像陰麗華那樣的美人,當官就要當八面威風的金吾衛,這就是唐朝男人們的願望。
「於是他想了一個計策,要讓事件神不可測,而且時間上又讓人覺得自己不可能辦得到,那樣的話,自己就可以安全地避開被懷疑的境地,於是就動了那個鬼點子。」
金吾衛「執掌宮中及京城晝夜巡警之法,以執御違禁。」《六典》中給於金吾衛的執法權相當於現在的公安部門。對於每日忙於接待外國賓客的鴻臚寺官員來說,要處理殺人事件確實擔子太重。
「哎,去過的。跟日本來的使團押使見了面,例行客套嘛,出來后就直接來了這裏。怎麼了?」
「為什麼要到那麼遠的中國去?」他問道。
二天後,遙大鯨按照約定匆匆忙忙地來到掬水樓。
「我沒有說已經解開了,我是說容易解開了。」
「對。如果就那樣放在院子里,屍體總有一天會被發現的,那樣的話,跟阿星有冤讎、又跟鴻臚客館有關係的人就會被與殺人犯劃上等號,他覺得那樣太危險。」
「我在旁邊也聽著的,那麼不可思議的案件真的已經可以解破了?」小凱撫摩著賀望東的臉頰問道。
真人莫問是跟他一起從日本來的老人,老人脾氣有點古怪,但是他的監護人,對他一直關懷倍至,嘮叨也是當然的事情。賀望東自從來往于妓院平康坊后,對老人的嘮叨已經很不以為然。但明天還是得回去一下,已經跟日本的來使見過面了,至少這件事情要跟他說一下的。
「能告訴我嗎?還是不應該知道這些?」以接客為生的歌妓就跟醫生和律師要為患者和委託人保九九藏書守秘密一樣知道對客人有該知道和不該知道的東西,名歌妓小凱自然不會隨便造次,對於不該自己知道的東西她當然不會貿然相問,但她的好奇心促使她對賀望東提出了上述問題。
「你怎麼連聲道謝也沒有啊?」小凱在他背後叫道,但他哪還顧得上這些。
「你該常常回家才是啊,莫問老爺子等著你呢。」小凱撫摩著賀望東的頭髮說道。今晚也住在這裏啊,這是世間女子常說的話,既然說「該常常回家」,那說明在這裏流連的記錄不會太短了。
於是通事曹茂就向押使多治比縣守詢問:「有個叫賀望東的青年想見您,不知道您見不見?」
「來了。」小凱說著朝賀望東移身坐了過去,並將裙子撩開一點露出一段裸|露的大腿。當時女人的裙子很寬鬆,裏面一般穿著寬鬆的蓋到腳腕的絲質襯褲,但在比較炎熱的夏天,居家不外出時常常有人不再內穿這種長襯褲。長安這時候還是殘暑,客人又是常客,所以小凱為了涼快就沒有穿長襯褲。絲質織物再怎麼柔軟舒適也比不上白皙光滑的皮膚。
「公事談完了嗎?」賀望東問道。
「對。今天你去過鴻臚客館了吧?」
金吾衛的職位從漢朝開始就有了,當時的名字叫執金吾,據說金吾是一種驅除邪惡的神鳥,在日本相當於神武天皇弓上雕刻的金雞,手上執著金吾神鳥執行警衛等公務,所以官名就叫作了執金吾,但到了唐朝,執字被拿掉,改成了金吾衛。
「當心腳下,我去把通院子的門打開,您先不要走動。」曹茂說著自己走進了房間,讓押使一個人等在走廊的門口。他走到通院子的門前拉開門閂推開了門,門發出吱吱聲被打開。太陽雖然已經落散,但西邊的亮光照進房間內還有些明亮,曹茂回頭招呼押使進來。
「什麼啊,還沒有啊——」
遙大鯨沒有理睬她,繼續朝裏面走去,因為約好的是如果他本人沒來,他會將答案交給小凱的。
「那是當然啦,他就要去解決事件了,高興啊,不怎麼能立功的人……好了,枕頭怎麼不過來?」
根據賀望東的說法,情況更加聳人聽聞,他將這個事件說成了是個密室殺人事件,而殺人犯將會受到致命的懲處。
「那你就不要問了。」
「大鯨,你很有前途,將來會有出息的。」賀望東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曹茂由於走的方向與自己原來常走的方向不一樣,反而有點摸不清東南西北了。
「漂亮。」
做成原因無法搞清楚的事件反而將原因暴露了出來,因為找到上鎖的人就能找到原因。這樣就能將上百人的可疑者縮小到幾個人。「不,可以縮小到一個人身上。」賀望東說道。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在鴻臚客館辦公室有一把備用鑰匙,而在辦公室的人,「就是典客署丞李宜。」賀望東說著用手輕輕捏了一把小凱的小腿肚。
「什麼話?我沒有才能?」遙大鯨臉色有點變化。
「我是沒有人叫自己來的。」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女佣人的身旁發出,隨著聲音人已進入房內,名字叫大鯨,似乎會是個大個壯漢,但進來的人卻是個五短身材的男人。
「等一下,我跟你們從那間房間出來好象還不到一刻鐘……」
本來還穩噹噹的押使也沉不住氣了,「我可是剛到長安,這個鴻臚客館還是第一次進來,剛才你還在給我指方向呢,你是個通事,應該經常進出這裏,為什麼要問我方向,你是不是有點問題啊?」他的聲調也有點變了。
「真是沒用的傢伙。既然有人被殺,就不是鴻臚寺典客署的管轄範圍了,應該馬上通知金吾衛。」李宜說道。
當時長安最有名的花柳街位於左街的平康坊,平康坊就在皇城東南角相隔一條街道,它的旁邊是務本坊,相當於國立大學的國子監就在務本坊內。也就是說,當時長安的紅燈區就與官廳街和學校區鄰接。
成為屍體的阿星在長安已經是個有名人物。唐朝是國際交流很頻繁的時代,都城長安來往的各國人士很多,城內還專門為那些人士建立了摩尼教、伊斯蘭教、基督教的教堂。阿星就象國際都市長安的一個象徵,據說祖父是波斯人,祖母是中國人,而已經是混血兒的父親又娶了個回紇族女人。他繼承了父親放高利貸的職業,滿腦子都是錢,考慮到在城裡居住要化費用,就以自己是外國人血統為借口,硬要賴在本來應該是外國使者居住的鴻臚客館內,佔著一間房間不肯離開。
一行在長安門外受到了專門接待外國賓客的鴻臚寺官員的迎接。這裏的寺,不是佛教的寺院,而是役所的名稱,除了鴻臚寺外,還有祭祀用的太常寺、管理馬匹的太僕寺等,唐朝後綴寺的役所就有九個。
「嗯,不是,是那個也住在鴻臚客館內的阿星。」
「那你告訴我。」
「只有繼續喝下去了?」
女子掌權的那幾十年間,朝野難免缺少陽剛之氣,自玄宗掌朝才恢復過來,雖然後來楊貴妃受寵以至朝廷粘遲,最後招致短時兵變,那已經是玄宗晚年的事情了,當年以二十七歲成功政變奪取政權的玄宗很是潑辣而又雷厲風行,其彪悍的行事風格使得都城長安風氣清新而又繁榮似錦,男人們可以揚眉吐氣,花柳街巷也跟著熱鬧起來,女子時代無法繁華的花柳街巷在成為男人天下后,如久旱后逢春雨,馬上一派欣欣向榮徹夜明亮,鶯舞笙歌不絕於耳。
「嗯,這個問題好象不難哎,其過程看得清楚嘛。」聽了遙大鯨的情況介紹,賀望東笑了笑說道。
「今天來這裡是有點公家的事情要問一下。」大鯨又說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讓他等二天呢?」
「好象是西方的使者,看上去是波斯服裝——」曹茂走近躺在地上的人身旁蹲下來觀察,「哎呀,他死了!——有血。我要回辦公室向署丞彙報,別——」曹茂站起來阻止想跨進房間的押使進來。
結果,他得到了刑部的一個內示:曹茂由於犯罪被貶為奴才下人,作為奴才下人的曹茂配給賀望東。
「啊,是你來啦。」小凱化著濃妝走了出來。據說當時唐朝女性的服裝時髦與否主要看點在一身裙子,日本天平時代的女性風俗就是學的這一套,而到了明治初期女學生所穿的醬紫色裙子也跟此相似。
「口氣好大哎。」小凱的聲音不大,她還咋了一下舌頭。
「那院子里的屍體是誰幫忙的?」
「今天不用了。」遙大鯨個子雖小,卻搖晃著肩膀大步邁到他們面前說道。平時他經常會受到賀望東請客喝酒,他也會喜笑顏開還常常做出些討好的舉動。可今天他卻威風地在小凱的邊上盤腿坐下說道:「今天不喝酒喔。」說完他將雙手盤在胸口。
但得到的回答是「地方是遠點,但那裡比我們大和還要寬廣,文明也比我們進步,而且https://read.99csw.com要比去死更值得。」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門窗都關好的房間里有一個人被殺了,那是我們金吾衛成立以來還沒有碰到過的奇怪事件,我的前輩都這麼說呢。」遙大鯨有點發急了,他撅起嘴說道。
押使從文件包里取出一張紙放下,紙上畫著半個黑色的圓圈,直徑大概有五公分,而且半個圓圈的斷口不是很平整,有點齒狀。
金吾衛按長安左右街區各設一個,左金吾衛設在左街的永興坊,右金吾衛設在右街的布政坊,夾守著皇城,擔當著全城的治安工作。
押使見狀又說道:「不用太著急的,你可以定定心了。」
「胡說!」賀望東也笑了,他拿起酒壺。
多治比縣守押使帶來的貢品和一些大件行李都已經放在鴻臚寺的倉庫,自己的隨身行李和貴重物品帶在身邊。他離開奈良的時候,皇室專門有人讓他帶過一個東西,讓他到了長安后交給一個叫賀望東的年輕人,那件東西是個三十公分見方的箱子,外面包裹得嚴嚴實實,押使也搞不清楚裏面會是些什麼東西,因為重量也不怎麼重,他就與隨身行李放在了一起,現在倒可以方便地馬上交給人家了。由於委託方的情況特殊,他一直很當心這件東西,現在見馬上能交出去,他覺得可以早點卸掉一個包袱無疑是件愉快的事情,現在不用自己去找,人家已經來了,真是暗合心意。
在奈良建造都城時當過管理的押使幾乎每天都要開鎖關鎖,看著曹茂打不開鎖連牙齒都發癢了。不過好在鎖還是打開了。這扇門是開在走廊上的,這裏打開門,但裏面連著院子的門沒開,房間里還是暗幽幽的。
他馬上就學會了中國話,學問也很有長進,而且很快就被容許進了每年只能進三十人的弘文館念書。「這決不是因為我聰敏。」賀望東的推理能力幫他得到了一個值得探究的命題的鑰匙。唐皇室也對他有些特別的看顧,但,是為了什麼?即使自己得到了鑰匙,沒有鑰孔也無法可施。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對你隱瞞的。」賀望東答道。
這套房間北面連著院子,院子里樹木不怎麼多,但有幾塊大石頭點綴其間,圍牆是很高的石頭砌成的。
中國象現在這樣坐凳子椅子的生活是從十一世紀到十二世紀的時候開始的,唐朝的時候還是席地而坐,房間的地面上鋪著席子等東西,日本當時從隋唐中國學去了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后一直保持到現在。席地而坐的正坐姿勢一般為雙膝並排跪在席上,臀部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如果主人表示可以隨便坐或非正規場合正坐坐累的話可以雙腳隨意盤坐或者採用其他放鬆的坐姿。
不能忘記的也是六年前的一天,真人莫問突然在他面前流著淚說道:「我們馬上去大唐,我陪你一起去。」
曹茂雖然是個通事,但生活很貧困。有些國家的使節常來常往,做那種國家通事的人工作量多,相對生活就比較富裕,一方面他們可以兼做一些與那些國家使節之間的貿易翻譯。但十五年來才又來一次的日本遣唐使,工作當然太少了,通事不是正式的官吏,有工作時才發給俸祿。當上司李宜要他幫助配合一下拖延時間的事情,他無法抗拒,當李宜在他面前搖晃著錢袋,錢袋裡發出銀錢銅板叮噹聲時,他更無法抗拒。
可是押使已經發出了一聲驚呼,聲音壓著沒有發出很大的響聲。因為他看見房間的中間地上有一個人伏撲著,而且穿著上比較奇特,朝著門的腳上穿著皮靴,身上是緊身的褐色衣服,跟押使在路上看見的唐朝人的服裝不一樣。「那是什麼人?」押使對曹茂問道。
「啊,好。」曹茂終於認清了方位,兩個人朝辦公室走去。
「通事曹茂被收買了。」
「什麼?」賀望東還是將頭抬了起來。
而最受觸動的似乎是通事曹茂,驚慌這個詞好象就是為他現在這種表現制定的,人一旦遭遇到突發事件,難免緊張。曹茂口乾舌燥,表情恐怖,驚慌失措地對押使說道:「快,我們走……典客署丞還在辦公室加班,我們到辦公室去找他。——可是,也太奇怪了,明明這扇門是關上的。」曹茂似乎對自己說這句話也感到了恐怖。
賀望東就是在這謎一樣的年份來到大唐的。
「哦,是嘛?是事先就殺死的?」
為皇室做事,遠涉重洋來到大唐的都城長安,到達第一天就在自己住的房間里發現了屍體。押使多治比縣守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賀望東考慮了一會兒說道:「二天後可以解開……這樣,後天這個時間,你來這裏,我將答案告訴你。如果我不在,我會將答案寫在紙上交給小凱。」
「好的,我不問。」不愧是個名妓,對方不願再說的話,她決不會勉強。
正好這時妓院的女佣人挑開掛帘探頭說道:「遙大鯨來了。」
「哦,是嘛……不過,對於事件報告的要領,我們進了金吾衛受到過嚴格的訓練,這一點我還是有信心的。」遙大鯨才終於有點明白似地說道。
「可是屍體不會是押使本人吧?」
小個子的遙大鯨一屁股坐到高高的椅子上,一把將給他的信封撕開,他已經急不可耐了,眼睛直挺挺地看著信,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冒光。「原來如此!」他突然發出一聲叫聲,還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用力很猛,但他沒有感覺到疼痛,他已經連高興還來不及了。「我明白了。」他高聲說著,將信往懷中一塞,從房間里急奔而出。
賀望東沒有來掬水樓是騙他的,其實他現在正躺在裏面一間正座席房間的席子上,遙大鯨來之前,他的頭還枕在美人大腿上的。
「但你對事件的描述很到位,那也是一種才能。」
「我還要問一個問題。」賀望東說道,「通走廊門上的掛鎖鑰匙不是只有曹茂手裡一把吧?」
是盜賊潛入房內,突然發生腦溢血當場倒在地上磕破頭而流血死亡?——不是沒有那種可能。但問題是門外的鎖是怎麼鎖上的?這個問題不解決,此事件就是不可能的。
反應很快。
曹茂好象是從日本流亡過來的人的後代,雖然出生在長安,但還是被當作外來人,即便長安是個國際都市,但外來人總比當地人生活要難一些,而且,他的性格也比較軟弱。
比去死更值得。——就這樣,賀望東被帶到了長安。
「出了這裏的門馬上就要看不清前門還是後門了。」押使心裏也已經有些擔心,於是客氣地說道:「那就拜託了。」
「李宜跟阿星借了錢,被他討債討煩了,金額相當大一時又無法還清,聽說阿星威脅過李宜,如果到時候還不還清的話,就要向他的上司或者御史去告發他。情況緊急,他就在日本遣唐使到來之前將阿星叫到鴻臚客館的院子里,用事先準備好的利器殺死了他,然後用席子之九_九_藏_書類的東西蓋住他的屍體。他怕會散發出屍體臭味,就在客房裡點上濃郁的盤香。我後來調查過,知道一般沒有客人的要求,房間內是不會點香的。」
「可是,李宜他本來就一直跟押使是在一起的呀?慌慌張張的押使跟通事一起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不是跟小吏一起在說著話嗎?」小凱不可思議地說道。
「我正好有東西要交給他,我們馬上去見他吧。」押使馬上回答道。
「那他?」
「要是夢就好了。我還碰過屍體呢。」
賀望東究竟是個什麼人?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的人真是世上最悲哀的人。
賀望東是六年前來到長安的,那段時間,記載上並沒有遣唐使到唐。據記載,日本的粟田真人于公元702年來大唐,之後就是公元717年這個多治比縣守來唐,中間是個空白。中國的正史《唐書》與日本的史書記載上相同。
「在日本遣唐使押使的房間里,可能是被人殺死的,頭上流著血,已經斷氣了。」
長安是國際性大都市,所以妓院里也設有席地而坐的正座席房間以及適合西方人習慣的坐凳椅的房間。小凱讓遙大鯨進的房間是西式房間,裏面有桌子椅子,地上鋪的是白色大理石。
「門是鎖上的,但裏面卻有人死了。」
——賀望東說能解決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終於回到了房間,曹茂用鑰匙插|進掛鎖,咔嚓、咔嚓搗鼓著,嘴裏還發著「耶、耶」的聲音,也許是他做事的習慣?也許動作不熟練?還是有些慌亂?曹茂搗鼓了一會兒還沒將掛鎖打開。
「有點道理……」小凱點頭道。
鴻臚寺下面設有典客署和司儀署,相當於現在的外交部門,還配備有通事即翻譯。
「由於你說得清楚,事件的謎就容易解開了。」
高宗皇帝死後的三十年間由武則天掌權,將國號改為大周,自稱聖神皇帝,武則天死後由中宗皇帝即位,恢復唐朝國號,但韋皇后與外戚玩弄權術,將大唐帝國執掌于女子手中,那段歷史在部分史書中稱為唐朝的「女禍」。玄宗皇帝發動政變,討伐韋氏,處罰太平公主,將那一段女子時代釘上了終止符。
「今天看來又回不去了。」此時,賀望東正在平康坊的妓院掬水樓喝酒。日落後京城要敲八百下鼓聲,鼓聲敲完坊門就要關閉,街坊外就要禁止通行,所以不想流連也會來不及的。據說鼓聲八百下要敲大約三刻鐘到一個小時,一鼓錘大概相隔四秒鐘。如果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外出辦點事情再急著趕是能趕回家,或者到臨近街區的親戚家借宿也還來得及。現在外面開始傳來鼓聲。賀望東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過要起身,他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仰身躺下,當然不是那種以手臂作枕的無聊和衣仰躺,他的頭下枕著的是美女的大腿。唐朝的美女如畫上那樣都是以豐|滿為首要條件,將賀望東的頭放到自己肥碩大腿上的美女叫小凱,是個很有魅力的歌妓。
當時的歌妓、樂妓、舞妓等妓|女因為接客的需要,在學問上很下過一些工夫,很多人比一般女人不但學問上有更高的成就,頭腦反應也更快,而且還出現了不少女詩人,如唐朝的薛濤、魚玄機。
行李放置好以後,通事曹茂小心翼翼地對李宜說:「剛才有個青年來到客館,提出要見日本來的押使,現在他還等在辦公室,不知道可不可以讓他見?」
唐朝的中央政府設有三省、六部、一台、九寺、五監,都在皇城內,皇帝的家屬住在皇城大內的宮城內,它位於皇城的北側,由於宮城建在了濕地之上,居住條件不是太適宜,皇帝又在東北方向的一塊小高地上建造了大明宮。遣唐使的接見就安排在大明宮。
「那也是為了拖延時間……如果李宜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的話,也許缺少說服力,他是那樣想的吧,跑回辦公室的李宜就以文件整理不到位把值班的小吏叫來,那樣的話可以讓人看上去他一直在辦公的樣子。」
「也許吧。」遙大鯨疑惑地看著賀望東回答道,他心裏在想會不會這小子真的在愚弄我。
「沒錯,是直接來這裏的。」
「嗯,完了,但我不回去了。你聽鼓聲隆隆的。」遙大鯨咧嘴笑道。
「我們不是剛才從他那裡過來的嗎?還鎖上了門的。」
「這件事我已經跟掬水樓的媽媽核實過。」
房間朝著院子有兩扇對開的門,小吏將門關上,從裏面上了門閂。他們走出房間后,又在對著走廊的門上掛上了鎖。頭部彎曲的門鎖大鑰匙由曹茂保管。
小凱彈跳起來,是痛?也許更是因為意外而吃驚吧?
「不,屍體不是曹茂搬動的,曹茂是將在辦公室按完手印的押使回房間的時間拖延住,他陪押使一路親切地介紹客館內的情況,他是被署丞收買了才那樣做的,他還帶著押使進入庭院內指明通往役所的通道和門洞,真是精心周到。就在那段時間,對館內情況很熟悉的李宜懷揣著鑰匙取近路進入客房打開通向院子的門將藏匿在院子里的阿星屍體扛進客房內,然後關院門上門閂出房間進入走廊關好門上了鎖,那樣就做成了不可思議的密室殺人……或者說遭到天罰這樣的狀況,隨後他又取近道跑回了辦公室。」
他覺得能夠期待,嘴角自然綻開了笑容。
可是,鎖是鎖上的,做成了像密室一樣,那種情況下的殺人事件就是想讓人無法調查清楚,就跟策劃者無策可劃一樣。
可是,在宋代的《冊府元龜》這本書內卻有這樣一段文字:景龍五年十月丁卯日,日本國派使者朝貢。當時的押使叫真人莫問,在鴻臚寺的奏本上記載著押使提出要參拜孔子廟。景龍五年相當於公元711年,而當時年號叫景雲,是在前一年改年號的,所以歷史上景龍年號只有三年時間,而沒有景龍五年。
「腦子裡有各種各樣的神經迴路,」賀望東卻愉快地繼續說著,「神經迴路驅動頭腦思考,這是一種才能,而你正好缺少這種才能。」
「雖然用不了多少時間,但行李在房間里,還是關上門去吧。」曹茂說著,讓小吏將門關好。
「那個押使的房間里發現了一具屍體。」
遣唐使的押使多治比縣守被安排在帶有小花園的一套房間內,帶他去的人是典客署丞李宜和通事曹茂,另有幾個搬運小工。通事曹茂是從長安門外一路陪過來的,他的日語講得很好,有人問他這麼好的日語是從哪裡學的,他的回答比較曖昧,說是自己學的。遣唐副使藤原馬養懂一點骨相,據他的說法曹茂的骨骼與日本人很相似。也許他是由於某種原因流亡在中國的日本人的後裔,但既然他本人不願意明說,人們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
當時長安的主要道路南北有十一條,東西有十四條,道路中間每一個街坊大約有一平方公里,四周建有柵欄和街坊門,門到晚read.99csw.com上要關上。皇城中央從朱雀門到明德門建有寬度為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正好將長安東西一分為二,朱雀大街的西面叫右街,東面叫左街,左右街各有街坊五十五個,長安的街坊當時合計有一百一十個。
「哦,真狡猾……望東,他的計謀你是一下子就發覺的嗎?」
「對、對不起!」曹茂慌忙作揖道歉,自知太失態了。
等賀望東走後,典客署丞李宜客氣地對押使多治比縣守說道:「我們還有一些文件需要押使大人簽一下字,不好意思讓押使大人再遠到隔壁的鴻臚寺役所辦理,我已經拿到客館的辦公室,請押使大人勞足來一下吧。」
不可能的事件發生在眼前,更加加深了恐怖的程度。
「那倒也是——」
弘文館的弘字是太子的名諱,當時雖然曾經改名為修文館,但後來又恢復了原名,人們都已經習慣稱這所學校老的名字,一直稱呼為弘文館。弘文館是皇族子弟上學的學校,大臣必須是三品以上的子孫才有入學的資格,而且每年額定名額只有三十人,所以即使有資格也必須經過選拔,不是「性識聰敏」的人是不能入學的,可見能進入裏面當學生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好象是你離開后不久的事情……你後來就直接來了這裏?」
「還要說大鯨講得清楚,要點明了,我聽后馬上就明白了。」
「如果由我來說明這種事情,可能就不會比你簡潔明了……剛才你把從日本押使那裡聽來的有關鴻臚客館的情景告訴我時,我就覺得要是我將這些話轉告給人家聽的話,恐怕不會那麼全面。」
莫問老人的名字一跳出,賀望東的神經不免一緊,「剛枕上美女的大腿,就不要說喪氣老爺子的事好嘛。」看來他還是對老人的事情有點敏感。
遙大鯨在負責首都治安的金吾衛做事,家裡很有些來頭,因為他不願讀書,不肯入國子監,沒辦法才讓他進了金吾衛。
玄宗皇帝的出現世風轉為男人的盛世,這多少也給風俗世界帶來些須影響,人們以大方慷慨為榮,小凱也很大方:「來,來,進來,這就是賀望東給你的東西。」說著她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李宜聽見要見日本使團押使的青年的身份,態度自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既然嘛——,……我們還是聽聽押使本人的意見吧。」剛才還是盛氣凌人的說法,轉眼就否定了自己。
在那個時代,「密室殺人」這種恐怖的專業術語還沒有,所以眼前的事實就分外恐怖了。曹茂開鎖時發出的「咔嚓」聲似乎還在他的耳邊迴響,這扇與走廊相通的門確實是鎖上的。押使在奈良做過倉庫管理員,對掛鎖和鑰匙的事情很熟悉,鎖是雌的,鑰匙是雄的,其構造很有意思,他還曾經設想過能否改造出一些新式樣的鎖鑰,也曾研究過一段日子,所以可以說他是鎖鑰的專家。鎖鑰專家在旁邊看見鎖是鎖上的,雖說曹茂開鎖時不夠熟練、不是馬上就打開了鎖,但也不是沒有那種事。門開了后,房間內暗幽幽的,是曹茂一個人進去將朝向院子的門打開放進外面的光亮。他從走廊上看過去,朝向院子的門上上著門閂。曹茂做事看上去有點毛手毛腳,拉門閂也是乒鈴乓啷發出很大的聲響,連推開門時也發出了聲音。對門的構造很熟悉的押使親眼看見那扇對開門在門內上著門閂。房間確實是密閉著的,然而,裏面卻有人死了,是被殺的,還流著血。
客館內已經靜寂無聲,也許正在逗留的高級使節不太多吧,也或許是館內面積太大的緣故吧,看上去館內杳無人跡。
「也罷,大和小都全了,我們就接著喝酒吧。」賀望東根本沒有將腦袋從小凱腿上抬起來的念頭說道。美女歌妓叫小凱,突然闖進來的男人叫大鯨,賀望東自以為詼諧地這麼說道。
公元717年,唐玄宗即位五年,已經停了十五年的遣唐使又從日本的難波出發了。這批日本來的遣唐使團共有五百七十七人,使團的押使是多治比縣守,大使是大伴山守,副使是藤原馬養,裏面還有後來成為日本一代名僧的玄昉和吉備真備以及後來一度留在唐朝做官的阿部仲麻侶,他當時還只有十六歲,作為留學生在中國留學數年,並留在唐朝為官,改中文名字為朝衡。
「是的,已經明白了……我腦子裡面各條通路互相連接,哪條應該跟哪條才接得通,互相之間會進行自我判斷,這些都是我從小就在進行鍛煉的結果。」賀望東答道。
就是說,賀望東的工作起了作用。奴才的主人對於奴才有生殺權力,也可以辦手續而讓奴才成為自由人。
那天跟日本來的遣唐使押使多治比縣守見面時,賀望東也沒有問他有關自己的事情,一是想對方也不一定會知道點什麼,如果知道,他怕即使問了,得到的恐怕也不外乎「跟皇室有點關係吧」之類連他自己也知道的模稜兩可的回答。
「是啊,他帶押使看了房間后,說有些文件要押使簽字按手印,要他一起去了辦公室……這裏就奇怪了,文件不是重東西,完全可以叫小吏去辦公室拿到客房裡來。據說我去辦公室要求見押使時,押使先是說要來辦公室見我的,但署丞卻說我是無官職的年輕人,讓押使移步見面是失禮,而讓我去客房見了押使。那也無可非議,確實符合禮儀。可是,那後面他卻又叫押使去了辦公室,不是明知故犯嗎?」賀望東說明道。
「我來到這裏已經有六年了。」年輕人說明道,一邊從衣袋中拿出一張紙片遞給押使,「由於一些原因現在我的名字叫賀望東,我本來也是大和人。你們如果有什麼麻煩事情要我幫忙的話,可以讓人來找我,我的地址寫在這張紙上。」雖然是相隔多年的他鄉遇故國人,但年輕人沒有多羅索什麼,很快就告辭了。
「振作點,振作點!」押使在給曹茂打氣。但曹茂似乎更加慌亂了,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到中庭嘴裏竟朝押使問道:「辦公室是哪個方向?」一邊問著一邊在用手背擦額頭上的汗。
門口巴兒狗汪汪高聲吠叫起來,跟它聲音競爭似地,尖喉嚨的老闆娘的聲音也傳到了:「賀望東沒有來。」
「好啊,到鼓聲敲響之前的這段時間就當消磨時光,我給你講講吧。」
「鼓聲響起來了……」賀望東輕聲說道。
鼓聲是還在敲,普通的人就已經不能再走出街坊的門了,但在街道上巡邏執行禁止通行的是金吾衛,所以身為金吾衛的遙大鯨不可能不可以走出街坊門的。
鴻臚客館事件,對於平時在鍛煉推理能力的賀望東來說,又是一個練習的好題目。
開元五年,是玄宗皇帝即位的第五個年頭,剛即位時的暗雲密布的大唐帝國終於吹散雲霧開始復甦,迎來了開元天寶的盛唐時代。人們街談巷議中不免慶幸盛世的來臨,「終於回到了男人的時代。」
「那是九九藏書,在客館辦公室里有一串備用的各個房間的鑰匙。」遙大鯨回答道。
「我自己是什麼人?」賀望東覺得要解開這個題目,曹茂可能可以作為一個線索。對於自己接著要做的看似無法辦到的請求,就可以作為測定自己身份的一種方法。
被害人混血兒阿星是個放高利貸的,他是個有名的守財奴,在放高利貸和討債方面是個厲害角色。就像遙大鯨說的那樣,要想殺他的人恐怕會超過一百人。如果那間房間的門鎖是虛掛著沒鎖上,能被懷疑是殺人犯的人就會有上百人,再說鴻臚客館本身就像一個旅店,對進出的人員檢查也不嚴格。
曹茂熱心地在前面引著路,邊指著各處介紹起來。往那邊走可以走到東面的院子里;從這裏橫過去,可以走到與鴻臚寺連接的通道上,還帶著押使走到這條通道上指引了方位。他的熱心介紹是不是過分暫且不說,對於那麼寬大的客館指著方向說東道西,讓剛到大唐還沒有分清東南西北的押使多少有點摸不著頭腦。
通事將日本押使的意思告訴了署丞李宜,李宜表示:「你把那個人叫進來吧,哪裡可以讓押使去見他的理由,即便他是弘文館的學生,但他沒有什麼官職,怎麼可以讓一國使團的頭去見他呢,太失禮了不是?」官員的想法畢竟與平常人不同。於是讓雜役小吏去辦公室帶青年過來。
金吾衛成立以來還沒有碰到過的奇怪事件,這是有點誇大了,但遙大鯨當時是那麼相信的。
「噢,是真的?那,犯人是誰?」遙大鯨性子比較急,馬上就想知道結果。
死了個人。人雖然終歸是要死的,但也不至於要死在一個緊閉著門的房間內。無論誰想到這,恐怕都會寒氣上背。
知道對方長途旅行已經很累想早點休息,但又想讓自己的工作也能快點辦完。有過多年宮廷工作經驗的押使很能理解李宜的心情,聽到曹茂翻譯過後即答道:「好的,現在就去辦了它吧。」說著從席上站立起來。
「他像瘋了一樣,嘴裏叫著什麼跑走了。」小凱回到正座席房間,在離開賀望東一點的地方坐了下來。
「哦,你的皮膚香汗微津真涼快。」賀望東將頭枕上小凱的大腿發出讚歎說道。
在那兩天的時間里,賀望東對自己的推理進行了取證,更增加了信心,但最重要的是為了救助作為協犯的曹茂,他做了一點工作。
歷史記載被謎包裹著,用謎包住史實自然有其道理。
「對。」
「是他啊——」
到了中庭,經過一條卵石道,然後沿著一面石牆走了一段路,看來曹茂是在帶押使走一條近路,押使就對曹茂建議說:「不要走不熟悉的近路,還是走熟悉的路走快一點就行了。」
他無法抗拒金錢的誘惑。
「這不就怪了嗎?……你是不是在白日做夢?」
當然押使是聽不懂他的話的。
六年前,他還在日本,但在日本的什麼地方,他卻不知道,他只知道離都市不遠,有宮廷派來的教師來往於他的居住地。從人們對待他的態度來看,自己不是個尋常的人,他只能作出這樣的判斷,因為沒有人對他說過。他問過幾次真人莫問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是誰,但真人莫問每次都是表情曖昧地搖搖頭不肯回答。到了十歲后,他自己也不想再問這樣的問題了,因為他明白自己再怎麼懇求也是得不到回答的。但是他還沒有死心。既然沒有人告訴我,我就自己來搞清楚,他心裏暗暗下了決心。從此以後,他特別喜好探索,培養出了很厲害的推理能力,常常讓人吃驚。
李宜這個署丞是從八品的小官,也說不上有什麼威風,但他對下屬就是喜歡擺擺官架子。「客人們大老遠地剛到,押使一定已經很累了,趕、趕他回去!」李宜有點口吃地答道。
「我可沒有叫他來過。」賀望東說道。
「既然是到這裏來問我事情的,我自然會爽快地回答你,但你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一點,可以嗎?」賀望東挺直身體說道。
「就這些了,給您添麻煩了。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休息了,後面的日程安排我們明天再商量。小吏也已經下班,曹茂,你陪押使大人回房間休息,我留在這裏將事情再理一下。那麼,明天見。」曹茂將李宜的話除了對自己說的那部分省略掉外都翻譯給押使聽了,隨後又說道:「客館內地方又大,通道又複雜,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迷路,回不到自己住的房間,我陪著您再將館內的道路等大致設施說明一下。」說這話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馬上就要天黑。
事情有點不太美妙,味道有點不太好受。
皇城有一條官署街,在那條街上排列著一溜龐大的建築物,鴻臚寺位於承天門西第七條道路上,在它的西側是鴻臚客館即現代的迎賓館,是專門用來接待外國使節的居所。能夠居住在客館內的客人都是些使節中的重要人物,裏面還專門配備了幾套高級套房。
「人死了?在哪裡?」
賀望東與遙大鯨之間的來往已有一段較長的時間,互相之間很談得來,都省略了客氣,但大鯨對賀望東的推理能力還是很佩服的。
辦公時間已經結束,辦公室里已經沒有人在辦公。要讓押使做的事雖然只是簽字和按手印,很簡單,但數量還是不少,「這就是所謂的繁文縟節吧。」押使心中將在《淮南子》中曾學到過這句話回味著想道。
「是的。」曹茂回答道,自己似乎在為事件的不可思議而再次受到衝擊,全身顫抖起來。他的雙腿發軟,不自覺地當場跪了下來。
「你在想什麼?」見賀望東突然陷入沉默中,小凱輕聲問道。
「說到阿星就麻煩了,可懷疑的人太多,想要殺掉他的人在長安恐怕就不會少於一百人,我也是其中之一。」大鯨說道。為了還賭博所借的錢,大鯨曾向阿星借過錢,對他追債的嚴厲程度有過深刻的教訓。
「啊,對了,應該朝這裏走。」押使想了起來說道。他看見走廊的轉角處有個八棱青銅燭台,他記得這個燭台。
正在加班的典客署丞李宜看見有些文件歸檔不到位,把已經回宿舍的小吏叫了回來提問題,他回過頭來見押使和曹茂一起走來,「有什麼事情?——難道我們有什麼做得不到位?」他皺起眉頭問道。典客署丞的工作性質決定了經常會聽到床被太硬啦、門窗漏風啦等等的投訴,所以客人去了自己的房間還要回到這裏來,難免又是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負責城內治安的金吾衛按例要進行城中巡邏,一是為了治安,另外也是為了顯示皇帝統治的威嚴,所以執行巡邏的人都是要經過挑選,不僅體格要強壯,而且容貌也要求端正,所以像遙大鯨這樣小個男人能夠進入金吾衛,沒有相當的背景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當然不能擔當那種威風凜凜的巡邏任務,只能做些犯罪調查這樣的後方工作。
「為什麼要讓客房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