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燈之夜
「不,她不是在觀燈嗎?而且可能一直是跟著可以給她證明的人在一起。」
小凱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昏昏欲睡,賀望東輕手輕腳地走到她身旁,想突然搖她讓她大吃一驚。可是小凱不愧是個名妓,賀望東還差一步就要靠近她時,她突然睜開了眼睛,看來她跟學武的人一樣受過一定的訓練。「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鎮定,靜靜地看著賀望東說道。
留下了兩個年輕人,賀望東和遙大鯨朝現場趕去。
「管他真相是什麼啊。」大鯨突然將話題改變道,「聽說做那個冰箭可花工夫了,還得與平時表演時的真箭大小、形狀、重量都要差不多,不然的話就會吹不中。聽宋卓說,還是有點偏差,結果吹了三箭,只有一箭吹中心臟部位,還說很遺憾什麼的。手藝人還真講究工夫呢。」
短弓也要拉弦,後面有柱子阻擋,再說短弓本身就有五十公分的寬度,在那個地方根本無法施展。
「要直通通的連接才算?」大鯨又問道。
「用何種方法殺的不怎麼難解,我想知道的是殺人的理由……嗯,反正已經知道了犯人是誰,將他們抓起來審問一下就行了。」賀望東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道。
觀燈人多的地方是一些主要道路,不會有人到小路小弄來觀燈,所以小路上還是跟往常一樣人跡稀少。
「什麼疑點?」
「他們兩個人是跟那個女人在一起觀燈嗎?」
「這可不行。」賀望東有一種直覺,但是對於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用話語勸告不會有什麼效果,因為自己也是年輕人,他很知道此時說這種話會起到什麼樣的作用。既然自己邀他出來逛街,就不要太多說教了。
先上場的飛刀手對準站在木板前叉腿張開雙臂的美女一陣飛刀投擲而去,飛刀立刻在女人的周圍發著閃亮的銀光圍成一圈,離開女人的身體大概有十公分的距離。第二個上場的男人是個弓箭手,他飛快地將手中塗成紅色的箭矢搭在短弓上一箭一箭朝女人射過去,箭矢的落點正好在飛刀與女人的中間,就是說箭矢離女人的身體只有五公分的距離。最後上場的男人要做的是吹箭,塗成黃色的短小的箭矢從他的吹筒中吹出飛向紅箭與女人的身體中間,距離女人的身體只有兩公分左右,黃色的箭矢將女人的身體圍成一圈。在靶中心的美女身體周圍圍著銀、紅、黃三圈刀箭,簡直像個美輪美奐的工藝品。如果刀箭手梢有失誤,比如飛刀手或弓箭手的手抖動一下,或者吹箭手的嘴用力差一點,靶心的美女就會血濺當場,甚至會危及生命。
「我們玩點什麼吧。」碧雲轉動著不太柔軟的舌頭說道,她的手搭到了仲麻呂的肩上。
眼睛睜成方眼並不是說人的壞話,據說修行仙術的人可以將眼睛睜成方眼,還可以讓後背長出翅膀。
「哎呀,真是你啊!太好了。知道整個長安傳聞和風土人情的人來了,正好可以向你請教哎。」賀望東喜出望外地說道。
「大鯨那傢伙怎麼還不來!」賀望東想起來似地說道。
「抓住了,抓住了,我是等著他們將宋卓抓來的,那傢伙好象有準備似的,抓來后就全吐了出來……右金吾衛的長吏都在我面前低頭認服了,全虧了你啊。」大鯨興高采烈,好象自己中了頭彩。
「是嘛?」
「這種表演劇團跟地方上都有聯繫,逃走的藝人馬上就可以抓回來。所以聽說她也很快就被帶了回來。」
飛刀擲出去時需要手腕的大幅度揮動,那種狹小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還要通過一個一寸的小孔,即使改製成細針般的飛刀,要能達到穿孔飛刀扎人的境地,那就要有神話一樣的神技才行。
「說啊。」大鯨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賀望東那天下午,陪著日本來的阿部仲麻呂在逛西市。
「我是想說進來的那麼多客人不都是來看刀箭手表演的。」賀望東冷靜地說道。
十七歲的仲麻呂好象還有點不太放心。
左右金吾衛的長官是從三品的上將軍,次官是大將軍,下面還有兩個將軍,將軍下面分別有兩個從六品的長吏,相當於現在軍階的少校。遙大鯨是正八品的騎曹參軍事,相當於現在的少尉。
「等一下!」賀望東拉住他的袖子。
「對。你是說那個女人——?」
看來是仲麻呂正在給碧雲介紹奈良,不過兩個正當青春年華的男女在一個房間里談了幾個小時,卻還在談什麼寺院,正是讓人哭笑不得。
曲明其這個人可以說是個很現實的人,滿城的男女老幼都蠢蠢欲動的上元之夜,據說他卻笑著說「燈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在家裡喝酒呢」。
「噢,結果沒有逃成?」
「當然,吹中了箭頭上總會沾血。」
他們來到旁邊一間房間喝起酒來,是從西域來的葡萄美酒。
「為什麼?」
長長的竹竿分成幾段上面掛滿了燈籠;樹木上也掛著不少燈籠;每家門口掛著每家特色的燈籠。遊人們一路行來評頭論足。元宵觀燈在古時候的詩中常有表現,足不著地,浮行數十步。能夠腳不落地被行人夾著前行數十步該是怎樣的人流啊,當然詩歌會有誇張,但當時的空前盛況是實實在在的。
「可是睡不著對嗎?」
「你也那樣認為嗎?……嗯,從年齡上來說,也可能脫不了軌。不過,我還是想讓他繃緊的神經能夠鬆弛一下。」
「我們到隔壁房間去吧。」小凱https://read.99csw•com在旁邊說道。
「那他們是來看什麼的?」
走出一段路后,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賀望東對遙大鯨說道:「那個男人好象不是尋常人。」
他的妻子開始擔心起來。曲明其是身負特技的人,就跟有武術根底的人一樣神經應該很敏感的,即使在睡眠中如有什麼風吹草動也會立即驚醒。而他在鈴聲的不斷催促下還不來開門,一定是有什麼萬不得已的事情在身了。可是曲明其不從房間內開門的話,外面的人又進不了房,因為後門也已從裏面上了門閂,兩扇小窗戶也從裏面插上了窗銷。於是她不得不去懷遠坊坊門旁邊的武候鋪(巡邏治安點)報告家裡出了問題。
「碧雲是從波斯來的,到長安正好有半年了,還不太會說中國話,跟你差不多。」小凱介紹道。
「是嗎?我倒沒有察覺。不過,我聽說那個女人曾經從曲明其身邊逃走過。」
「如果我的眼力不錯的話,他是不會脫軌的。」
也許做靶心的女人也有被虐症?如果是那樣的話,互相之間就能夠有所呼應,這種節目表演的人互相之間連呼吸也不容許有配合偏差的。
「我想問你的是,」賀望東苦笑著說道,「宋卓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師傅曲明其?既然已經抓起來了,應該交代過了吧?」
「主人死了,她就可以自由了。」
賀望東的視線看錯了地方,遙大鯨個子矮小,從正常角度望過去不會看見他的臉,你得從人家的肩膀往下面看才能看見他的臉,就跟在人群中找小孩一樣才行。不巧的是他的前面正好走著兩個大個子男人,所以只有從那兩個人摔著的手臂之間才能看見他。
上元之夜,街頭成了燈的海洋。
滿街都是一些小商品商店,各個商店門前都有一些男人在招呼過路人進他的商店看貨買賣,他們嘴裏說著,有的還做著手勢吸引客人能進他的商店,煞是熱鬧。可是,來到大唐還不滿半年的仲麻呂卻聽不懂他們說的話。
「嗯,你看出來了?不愧是賀望東。」遙大鯨感嘆道。
「我們到走廊欄杆那裡去看看外面的燈,酒等大鯨來了后再一起喝好了。」賀望東說著跟小凱一起走出房間,留下了仲麻呂和碧雲。
「今天見過?」
「那個孔不至於——」大鯨言意不明地說道。
「他們兩個,不要緊嗎?」小凱靠在欄杆上小聲問道。
男人手上的碗里裝的冰水叫漿,是由甘蔗汁加冰塊做成,顏色略帶青褐色。
賀望東回頭看去,人流中好象沒有熟悉的臉孔。「好象是大鯨的聲音嘛。」他自言自語道。
賀望東的說明很簡單,他微笑著只說了兩三句話,大鯨就緊跟著附和道:「原來如此。」話還沒說完就已經一個急轉身人朝來的方向跑去,看來他是想趕緊回到現場,雖然那裡不是他管轄的範圍,但可以對著右金吾衛的人說「情況就是這樣的」,那該多神氣,那種快|感可以想象得到。
遙大鯨探頭端詳起酒壺,他看見了壺嘴裏的酒快滿到壺嘴口。
「這間房間不是你定好的嗎?」
面對飛來的飛刀和箭矢,站在靶心的女人時而緊蹙眉毛,時而緊張地半張開嘴巴,或者扭曲著臉,睜大眼睛,緊閉眼睛,眼神空洞,顫抖嘴唇,臉部的表情真是千姿百態,都是恐怖的表情,那反而呼喚出男人體內隱藏著的施虐心態,撫慰著他們不可施為的心底的施虐本能。
「懷遠坊。」
「在哪裡?」
相對而言,唐朝婦女要比後世的婦女自由度更高,婦女騎馬的人也常常可以見到。在西街表演節目、表演音樂和舞蹈或者雜技曲藝的地方,在觀眾中也夾雜著不少婦女,但在飛刀圍美姬節目的現場觀看的人中八成以上是男性觀眾。
就在這時候,遙大鯨從走廊的那一頭走過來。
「可是,奇怪的是,」遙大鯨有點得意地說道,「那間不怎麼大的房間都從裏面用門閂和窗銷反瑣著。」
「我聽說是他的眼力不濟才停下來的,那種技巧眼力好象是最重要的,於是他就培養了那三個人讓他們分別表演,自己當起了劇團主開始賺錢。」
「我聽說他被殺了,就去現場看了看,後面的事情只能交給右金吾衛……唉,這種夜裡看見死人多糟糕……對了,酒呢?喝酒、喝酒!」大鯨一連聲地催促要喝酒,他剛要去推開門。
「嗯——」大鯨用手指撐著下巴,呼應著賀望東的挑戰思考起來。「對了,有煙囪。」
「我也是那麼想的,所以才選了碧雲,我想她不會讓仲麻呂難堪的。」
「我正要讓那個正經的少年脫點軌道。」賀望東回答道。
「仲麻呂,你想看什麼東西啊?」賀望東問道。
「好吧,告訴你,是穿門鈴繫繩的孔洞。」賀望東回答道。
「我們喝點酒醒醒神吧。」
賀望東很佩服他的志願,但又為他的過分自負而擔心:「不過,不要對自己太勉強哦。」他叮囑道。
「而且盡量往比較顯眼的地方湊。」
「門鈴掛在那間房間頂上部位,但與它連接的繫繩垂在門外,在門的上部位置應該有一個穿繫繩的小孔。」
據說宋朝有個叫陳雍的人家裡裝了一個大門鈴,門外的繫繩旁寫著:這是免費使童,有事拉它即可。
「裏面有人。」
「他是有些特別之處,不過現在只有存錢這個愛好了。」大鯨說道。
「怎麼這麼晚?」賀望read.99csw.com東還抱著小凱問道。
「真有那種地方?」
「對,間隙很小。」
「看來他是把兜街也當成一個學習的機會了。」賀望東苦笑著想道。「嗯——,什麼東西才適合你的口味呢?……有哪家店你覺得有興趣了就進去看看,沒什麼東西可以吸引你的話再出來就是了。」
東街可買的東西多,西街可看的東西多。今天不是為了出來買東西,而是為了讓他多看點東西,讓他放鬆一下自己緊張的神經,所以當然西街要比東街更合適。
「嗬,沒有什麼人進入的痕迹?」賀望東又確認道。
「是的沒錯,不過跟我今天一起去西市的仲麻呂現在在裏面。」
「真的?」小凱還有點不信似地問道,如果他現在腦中想的對象不是人而是酒的話還可以原諒。
「等一下,有一個疑點。」
「對,那個孔的位置上已經不能動彈了,但不用動彈的技藝有一個……先說飛刀行嗎?」賀望東很有耐心地問道。
「噢,是那個日本少年……那有什麼關係?」
「那麼,他在收回箭矢的時候,房間里會不留血跡嗎?至少通過小孔的系鈴繩上總該沾有血跡吧,那還是一根很新的白麻繩呢。可是上面一點也沒有痕迹。大鯨,你拚命地想,是想到了一點,但關鍵東西沒有想到,就是差那麼一點啊,真可惜了。」
「告訴你好了。」
「哎呀,是老爺您哪!」那個男人將手放到頭上打招呼。
「他在吹箭的尾部拖了一根細線,吹過去刺中對方的身體,然後再將吹箭拉回來,他用的是絲線,絲線可以做得又細又牢。」
「看來你很寂寞啊。」賀望東說道。
「我也要男人拚命蹂躪我一下呢。」小凱撲在賀望東的胸口撒嬌道。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曲明其不會花錢去雇她做事,於是為了省錢就將她納為小妾的吧?也許她本來就是小妾,就讓她出來做靶的好節省經費吧?」
「嗯,煙囪確實是跟外面相通的,但它要轉個彎跟鍋灶連接起來的,不可能直通通地連接。」
「為什麼?」
懷遠坊在市區的靠南面地塊,屬於右街區域,那就是右金吾衛的管轄地,不歸屬左金吾衛的遙大鯨管轄。
「那還管它什麼?總之,宋卓已經一力承擔下來了。」大鯨好象很同情那個女人。
像籠中鳥一樣被終日關在宮中不得外出的宮女,這天也被容許回家省親。唐書中記載:當夜,宮女數千人放外看燈,因而亡逸者眾。看來進入宮中受苦的宮女利用看燈的機會逃走了不少,這說明宮中生活也不是天上人間,不是人們所想象的那種表象的繁華似錦。
「是嗎?日本有那麼大的寺院啊!」
「嗯——」遙大鯨作狀思考,其實他早就在等著賀望東說出這句話,他等了一會兒說道:「可以吧,如果我一起去的話,武候鋪的人會讓你進去的吧。」他故意說得不怎麼有把握的樣子。
「碧雲有點像她。」
被害人又不像是個會自殺的人,假設是自殺,現場應該留下錐子或者尖刀之類的利物。難道是犯人將兇器帶走了?那麼,犯人是從哪裡離開的呢?
賀望東只在門前站著看曲明其小小的房間裏面,他們是從後門進去的,賀望東好象沒有要仔細檢查的樣子,對武候鋪官員的說明,他也只是嗯嗯地點著頭,一邊探頭看起小桌上的酒壺,然後他對著曲明其的屍體合掌祈冥福后看了一眼也沒有仔細檢查。就這樣,賀望東對遙大鯨說:「我們回去吧。」
門和窗都從裏面反鎖著,但曲明其還是被人殺死了,而且犯人用的是什麼兇器也搞不清楚,因為現場沒有找到殺人兇器。確實如遙大鯨所言,死得有點妖。
隔壁房間開始吵鬧起來,可以聽見遙大鯨的聲音:「是個認識不久的人,也沒說過幾句話,不過他的被殺也沒有什麼意外。」跟身體不相配的大聲連隔壁房間的仲麻呂也聽得很清楚。
「哈,大家都在苦思冥想的時候我就對他們說了,還不清楚嗎?是用冰啊,用冰做成細小的箭矢對準曲明其的心臟部位吹過去。冰在他的體溫下熔化消失,熔化的水沾濕了一點他的衣服。他們還要說那是酒跡,真是笑死人了,我指給他們看旁邊酒壺裡的酒滿到壺嘴口了,至於手上的酒杯是正要倒酒的,結果被吹來的冰箭刺死了。」
「他正跟一個年輕歌妓在裏面。」
「不光是我認識,你今天也見過他的。」
「對,在西街演出小屋前我跟他打招呼的,就是叫曲明其的那個劇團主。」
「哎,那是,馬馬乎乎啦,哈、哈——」男人笑道。男人是個有點乾癟的五十歲左右的老人,眼睛骨碌碌靈活地轉動著,身體骨架看上去很柔軟。他見是街市管理的金吾衛老爺就低頭哈腰起來,但在旁邊的賀望東卻看出他的低頭哈腰方式不比尋常人,似乎隱含著某種警戒。
長安是國際大都市,街頭各國獻藝賣藝的人不少,沒有一點真本領是不會得到市民讚賞的。
他正走在走廊上,房間里傳來碧雲的聲音。
據說男人多少有點破壞慾望,這在性|愛世界就表現為施虐意識,當然在現實世界中這種施虐行為一般不會在表面出現。
「因為她最會受到懷疑,才有那個必要嘛,而他們兩個人就盡量配合她。真相就該是那樣的吧?」
「像誰?」
「可以讓我去現場看看嗎?」賀望東問道。
六read.99csw.com年前從日本來到大唐,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人的不幸青年已經養成了對事物都要進行一番探索的習慣,他將苦楚當作一種磨練,沒有跌落進失落旋渦中。
「是的,是我大鯨。」聲音又傳了過來。
「再細的針也會在曲明其身上留下,即使他忍痛拔了出來,也會留在他手上或者掉到地上,可是,我們仔細檢查過,不僅他身上沒有兇器,整個房間里都沒有兇器的痕迹。」
「可我聽說了這件事後心裏放不下。」遙大鯨說道。
「我能不吃驚嗎,你剛才說什麼了?殺人的方法已經知道了,犯人是誰也知道了。我聽了這種話不吃驚才怪呢。」
「也不是有什麼特定的事情,我正想知道在這條西街上最有看點的特色東西是什麼?」
「他不再表演了?」
「據我所知他是個很小氣的人,而且又很好色。」
看完表演節目后,賀望東他們走出了演出小屋。遙大鯨看見小屋門口的長條凳上坐著的男人就跟他「嗨」地打了一聲招呼,那個男人手上拿著一個碗在喝裏面冰水樣的飲料。夏天的話長安到處有賣冰水的地方,而正月里恐怕只有今天上元日子才會有吧,長安氣候比較乾燥,尤其是在熱鬧的人群中走上一段距離后喉嚨是會幹渴。
「你自己想想看。」
「哦,不錯啊。」賀望東微笑著讚揚道。
不錯,小凱想得確實周到。仲麻呂眼下正在拚命學中文,由於中文講得不好有點壓力,又是個好勝的少年,如果碰上個饒舌的上了年紀的歌妓,恐怕會驚慌失措無所適從的,但如果是個跟自己一樣中文講得不怎麼流利的人的話,就會減輕許多壓力。
「一個搞雜技的人死得也那麼複雜!妖了。」遙大鯨恨恨地說道。
「想問我什麼事啊?」遙大鯨從兩個大個子中間穿了出來走到賀望東身旁問道。
「曲明其還沒有喝酒呢。」
街道上的人流還沒有散盡。
「是的,身子是不能轉動了。」賀望東附和道。
「西街表演圍美姬的那個女人。」
「人可真多,賺得不少吧。」遙大鯨說道。看來這個男人是演出小屋的主人。
賀望東的話後來得到了證明。
「哈、哈、哈——」賀望東大笑起來。
「那是有啊,為了拉響裏面的門鈴。嗯……」大鯨個子不高,但胸腔共鳴聲很渾厚,不亞於大個子。
賀望東一個人回到了平康坊的掬水樓,已經是深夜了,但街道上與往日不同,還是很熱鬧。有的人已經回家,但心裏還是放不下又走到街上去。
曲明其年輕的時候,就是五、六年前還在圍美姬的舞台上表演。現在飛刀是王義,弓箭是孟悅道,吹箭是宋卓,分別由三個人表演,而當時這三樣工夫都是曲明其一個人表演的。
「自己教的技藝?」
「你自己看看酒壺就明白了。」
遙大鯨有點不解地問道:「就這樣走了?」
「嗯,是嗎?……哎,女人是很漂亮——」遙大鯨有時候會故作惡人,但秉性不壞,而且好象喜歡跟著人家隨聲附和,現在也跟在賀望東的聲音後面贊成道。其實遙大鯨自己也時常來這裏看他們的表演,但與其說是看男人的表演還不如說主要是看女人的表演。
「我還是搞不明白。」大鯨無奈地說道。
「我,是碧雲。」她舌頭卷著自我介紹道。
「飛刀不行。」大鯨馬上回答道。
據遙大鯨的介紹,那個男人姓曲名叫明其,本來叫明基,因為現在的皇帝即位,玄宗皇帝的名字叫隆基,老百姓名字中凡有隆或基的都必須改掉,一般只要改成相近發音的其他字就可以了,也有的將相同的字增減筆畫造出一些新字,比如唐高祖李淵即位后,就曾泛濫過兩點水的淵字。
「怎麼樣,夠意思吧?」帶他們進入表演場的遙大鯨得意地問道。
「是的,已經足夠明白了。」
「那有個原因。」
「后尾拖著那麼長線的吹箭能吹得遠嗎?」
「也許是那個女人要他去下手的呢。」
「犯人是被害人弟子中的一個,而且還是被害人自己教他的技藝害了自己,這是毫無疑問的了。」
武候鋪的官員叫來了木匠將後門砸開終於進到裏面,雖然前門打開就可以直接進到曲明其呆的房間,但後門小而單薄容易破壞。門鈴響也不來開門的理由終於明白了,曲明其坐在椅子內已經斷氣,他的胸前像被錐子一樣的東西刺傷,傷口有三處,其中一處正對著心臟。旁邊的茶几上有一個酒壺,杯子滾落在地上,一定是他正在喝酒消遣的時候遭到襲擊,想用酒杯抵擋,潑出的酒沾上了些微鮮血,流淌在胸前和膝蓋處。當發現他的屍體的時候,沾著鮮血的酒還沒有干,所以被殺的時間不會很長。
「只要直徑有半寸就可以從那裡窺視裏面,如果下面有個踏台或者表演雜技的人常用的那種摺疊式梯子就更方便了。」
「那麼,只有宋卓……」大鯨眨巴著眼睛說道。
「吹倒不是不可以吹……我再去請教一下專家吧。」
月圓燈火明,美女擁在胸,時間流逝得飛快。
這天晚上才是最熱鬧的時刻,人們從下午開始已經在家裡呆不住,紛紛外出到街上徜徉,街上已經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東西兩個市場人潮湧動著,正月的寒氣根本沒能擋住人們的熱情,人群在移動中反而升騰起陣陣熱氣。
「為什麼?」
已經對人情世故很有察覺力的賀望東辯解道:「read.99csw•com我是突然想喝酒了,所以——就想到了喝酒的夥伴。」
開了年就是唐朝開元六年,即公元718年。
「怎麼了?」
「噢——」大鯨眼睛骨碌碌轉動著有點吃驚的樣子。
「那個做靶的的小妾,原來是幹什麼的?」
「是的,宋卓是那麼講的,我就對他大喝了一聲,你是男人嗎!於是他就閉口沒再說下去。」
「是的,這種夜裡最好是別出事。」
賀望東將手放在小凱的肩膀上。正是農曆十五,天上的月亮圓圓的,但下界燈火輝煌,讓本該明亮的月光減色不少。
「是啊,你看,他們兩個在房間里像兄妹一樣說個沒完,讓我在走廊上聽著也為他們干著急。」
「剛要出來就出了事情。」遙大鯨搖著頭說道。
「你的回答就跟沒說一樣,好吧,算了。可是——,在台上表演的三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好象有點特別。」
「沒有,絕對沒有,這次連可以從外面打開的門鎖類的東西也沒有,所以只有讓木匠砸開了後門才能進入裏面。」遙大鯨挑戰似地說道。上次鴻臚客館殺人事件在客館的辦公室還有備用鑰匙,事情還比較簡單,這次可沒那麼簡單了。他似乎想這麼表明。
「上元之夜也出事?」
「短弓也不行。」大鯨在賀望東提問之前就搶先回答了。
「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賀望東回答道。「這個事件不是什麼複雜的事件,雖說那家人家的門和窗戶都從裏面關死了,但有一塊地方卻跟外面是相通的。」
「嗯——」大鯨也想靠自己的能力來解開這個謎,他搓著雙手,頭部左傾右斜地思考著,突然大聲說道:「明白了。」
圍美姬是一種飛刀術,在一快大木板前,一個美女伸開雙臂站著不動,十幾米開外處投擲飛刀的人要將十幾把飛刀準確無誤地扎到美女站成大字的四周,如果站著的人稍微移動一下的話飛刀就有可能扎到她的身上。這種飛刀術已經在中國流傳了數千年,現在還是一個保留節目。
「你能不能告訴我一點我不知道的事情啊?」賀望東插嘴道。
站在靶心的女人由於危險身體不能動,但她臉上的表情一直在變化著,主要是強調一種恐怖感,觀眾看見她臉色的變化,更增加心驚膽戰的效果。
賀望東幾小時前說的話,就是那麼些,大鯨得意之極,對著眼前剛才跟他說這些話的本人賣弄起來,似乎忘了這些話本來就是眼前的人跟他說的。
「你怎麼都知道啊?」
「不僅看的人在陶醉中,連台上的三個男人也好象心蕩神移著。」賀望東想道。他看出飛刀和射箭的三個男人的表情內也顯露出一絲施虐的快|感。
「嗬、嗬,大鯨你的眼睛里都可以看見得意之光了。」賀望東說道。
「好吧。」
街燈明亮晃眼,賀望東皺著眉頭對遙大鯨說:「你將曲明其的情況再說得詳細一點。」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你吃什麼驚,眼睛睜得那麼方?」賀望東一本正經地問道。
「那裡不是你管轄的地方嘛?」
「對。」賀望東回答道。「他從小孔探望好對方的胸口部位,然後從小孔中塞進吹箭筒。舞台上表演用的吹箭筒不知道是多粗,可是要細一點的吹箭筒也可以再製造,就那樣,呼、呼。吹過去三跟像針一樣的箭矢,將曲明其殺死……情況就是這樣。」
長安街以朱雀街為中心將城市分成了左右兩大片,兩片分別有一平方公里左右的空地作為市場,分別叫東市和西市。
「是的。」賀望東像對著回答正確的學生一樣點頭道。
「想不起來了,你告訴我吧。」大鯨無奈地投降道。
「他們三個人是共謀嗎?」
「可是什麼?」遙大鯨聲音有點不悅了。他見自己推薦的節目賀望東沒有表現出全面的讚揚,心裏自然有點不快。
「他們啊,」大鯨飛濺著唾沫說道,「還在議論兇器是系著線的吹箭,我就指著那根鈴繩說,如果要從那個孔里回收的話,新麻繩上至少會有幾滴血跡的。」
「這麼個時候還在想朋友的事情,做你的朋友真是有福啊。」小凱在賀望東懷抱中扭著身子說道。當然是諷刺,女人在被男人擁抱著的時候是不會容許他再想自己以外事情的。更何況會去想那個遙大鯨!
「什麼!?」遙大鯨的喉嚨口像被什麼扼住似地,人自然停下了腳步。
上元節就是現在的元宵節。唐朝時代的長安在這天,平時晚鼓八百聲後行人不得出坊門的規矩可以不必遵守。據說唐朝詩人蘇味道的詩《正月十五日夜》中有這樣的描寫:金吾不禁夜,玉漏勿相催。既然這天公安部門不再禁止行人夜出,不是春宵的元宵卻是一刻值千金了,所以計時鐘就不要再催人,快停止計時吧。詩句想表達的就是這種心境吧。
「仲麻呂,我馬上就會回來的,你就等在這裏好了,應該不會花多長時間的。」賀望東說著站了起來。
「如果現在睡下了,說不定大鯨又要咋咋呼呼地來吵醒你了。」
正月十五是上元,七月十五是中元,十月十五是下元,這些都是與道教有關的節日。
即使再怎麼瞌睡,在不太寬敞的房間內滴鈴滴鈴的鈴聲總會讓人醒過來的,又不是很晚的深夜熟睡時分。
「哎?什麼?」大鯨有點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上元這天一到晚上,人們扶老攜幼都出來觀燈,享受著一年一度的自由夜行的快樂。有很多人回家后還似乎餘興https://read.99csw.com不減打開窗戶看窗外人流的涌動。
「有沒有可以展示唐朝特長的東西?」他詢問道。
一寸也好,半寸也好,外面與內部有個間隙相通是毫無疑問的了,由於被長長的屋檐遮蓋著,颳風下雨不會有什麼影響。
「那,究竟是怎樣的?不要再賣關子了好嘛。」
最近西街專事各種賣藝人表演的場地內正在表演的就是這個飛刀圍美姬,上場做靶的表演的女人個個水靈靈年輕漂亮,她們將被三層刀箭包圍,可說是小命時刻懸在喉間。
「假如用的是帶絲線的吹箭,吹中對方后,箭上總會帶血的吧。」
賀望東站在掬水樓前。
仲麻呂眼睛里冒著亮光答道:「日本在這方面太落後了,我要夜以繼日地吸收大唐的文化素養,快點將它帶回日本。」
「我走了不少路,真有點想瞌睡了。」賀望東打著哈欠說道。
「噢,你還不簡單嘛。」碧雲盯著仲麻呂的眼睛讚歎地說道,她的碧眼中露出一絲敬佩的神情。
「對,他交代了。」大鯨回答道。「他說是因為同情那個女人。據說曲明其一直在虐待那個小妾,待她像奴隸一樣,她逃過一次,被抓回來后境況更差了。好象曲明其眼力不好后,技藝施展不出,心裏發急就更加加重了對女人的奴役。飛刀王義和弓箭手孟悅道也對遭受虐待的女人很同情。」
他們避開沒有進去的房間內,碧雲正在讓仲麻呂寫字。仲麻呂很認真,字跡很端正,是一首六朝詩人的詩。仲麻呂寫完后,給碧雲解釋詩文的意思。後來成為仲麻呂朋友的李白跟仲麻呂年紀相仿,當時還沒有出名,而河南的杜甫還只有七歲。要引用的詩文只能是詩經或六朝詩文選之類。
隔壁房間內傳來了歌聲,聲音很悲切。也許碧雲在為思鄉的仲麻呂在唱自己家鄉的歌曲。
「噢,是那個不尋常的人。」
一寸就是三公分多一點,孔不是個大孔,還穿著根繫繩,可能原來的繫繩磨損了,剛換了根白麻繩。白麻繩的粗細大概是一公分,就是說孔還有二公分的間隙。
西市表演節目的小屋在掌燈時分就關門了。平時市場關門是在坊門關閉信號八百聲鼓聲的三百下左右時,表演小屋還是按照這個習慣在大約現在時間四點左右就關門了。
周圍看客都手握著一把汗在觀看,確實既驚險刺|激,又賞心悅目。
「什麼原因?」
「不是不可以,可是——頭轉不開了,可也太擠了點,上面就是屋檐,還有橫樑。」
「你想想看。」
「那就足夠了。」
「有個人被殺了,而那個人是我認識的人,是誰殺的還不清楚。」
「什麼啊——」確實不是什麼大事,遙大鯨似乎有點失望的樣子。不過,好象回過神來似的,他想了想說道:「那去看看圍美姬吧。」
「只能達到探頭窺視的程度吧。」
吹箭的宋卓辦得到,他的技藝可以不佔用地方。
這些道教的節日也傳到過日本,但流傳到現在,日本只保留了中元這個節日。而在中國古時候和現在都是對上元這個節日最注重。
阿部仲麻呂是個穩重的少年,當賀望東問他將來的抱負時,他爽快地說自己「要學好文學,為日本的文化發達作出貢獻。」
「確實有點意思,可是——」賀望東答道。
「我看那個孔大概有一寸大小。」賀望東說道。
雖說上元之夜夜行解禁,但人們是為了觀燈上街,估計不會來演出小屋看表演,再說照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晚上表演也不太可能。於是小屋主人曲明其就將小屋門關好回到位於懷遠坊小弄自己的家裡去了。
「啊——」大鯨終於回過神來。
「男人們都有一種蹂躪女性的潛意識。」
情況確實是那樣,遙大鯨隨時可能會來這裏報告事情的結果。但遙大鯨像陣風似地漂到這裏來時已經是快黎明時分。
曲明其被殺的真相是清楚了,但自己身上的謎還是解不開,也許解開了反而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算了,我就跟謎一直生活下去好了,生死共存吧。」賀望東自言自語著提起精神走進了門洞。
「是的。」
「那也好。」仲麻呂回答道,看上去並不是很乘興的樣子。這時候,從身後傳來一個人的叫聲:「喂,不是望東嗎?」
「女人的臉,我想很多人是來看站在靶心的女人的臉色變化的吧。」
曲明其有三個孩子,除了正妻外還有一個小妾,小妾就是在表演小屋做靶的的那個女人,都住在一起。據說那天晚上妻子和小妾都上街觀燈去了,不過都沒閑逛多久就回家了。可是任她們如何搖門鈴也不見丈夫曲明其來開門,沒有院子的一套小住房不可能聽不到鈴聲,一家之主的曲明其喜歡緊貼著小弄的那間房間,平時一直呆在那間房間里,所以門鈴就裝在那間房間里。門鈴是那種老式繫繩式門鈴,小門鈴掛在某個房間,繫繩一直通到門外,門外拉動繫繩,房間內的小門鈴就會搖動發出鈴聲。
「明白什麼了?」
「噢,就是那個很有好評的——老爺們看著美女被飛刀和箭矢圍困起來,都很興奮的那個節目?」
這天妓院也是盛況空前,張燈結綵地搶奪客人。平康坊掬水樓二樓最後面的那間房間就像特約房間一樣經常由賀望東包著,今天他已讓仲麻呂看過燈後到這裏來。他讓小凱叫一個年輕點的歌妓來作陪仲麻呂,小凱很機靈,她叫來的年輕歌妓是一個紅頭髮藍眼睛名叫碧雲的波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