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被人看見的背影
水滴掉落的間隔在縮短,賀望東去拿了兩隻小碗放在滴水的兩個地方,他坐在席上雙手擱在胸前看著兩個小碗,這正好是個集中注意力的好方法。
百工監的辦公場所靠近山林,鄭庄的宿舍在一個叫斜谷的地方。有一天,人們見鄭庄很晚了還不來辦公室,同事中就有人去他宿舍,鄭庄的家屬都在長安,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的宿舍門是從裏面上了門閂,後來破了窗才進到裏面,窗戶也從裏面栓上了,就在這樣一種完全密室的情況下,鄭庄背上插著一把一尺來長的刀倒在席上。他的身體周圍都是血,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心情也不好,我不怪他。」掬水樓的鴇母雖然難堪,可好象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賀望東伴隨申舒一起去了鴇母那裡。
「平時是個很老實的人,今天不知怎麼的那麼凶暴,真沒想到。」鴇母垂頭喪氣地說道。
過了一會兒,下面傳來一聲怒喝,摔東西的破碎聲和叫喚聲停了下來。又過了大約十五分鐘,大鯨晃悠悠地走了上來,進門后拍了拍手,似乎在表示小事一樁。他的身後緊跟著妓院的鴇母,進來后殷勤地說道:「真是太感謝了,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要怎麼辦才好,都虧了老爺……」鴇母身後的小凱在做著什麼暗示,她一隻眼睛眨了眨。
「什麼怎麼樣?」賀望東回問道。
老人浮起的屁股又回坐到椅子里。賀望東看了一下周圍,見旁邊有一個破了的石臼,就坐了下去。他微笑著問老人道:「你怎麼會突然就發怒了呢?」問題好象不是直接針對老人,倒是有點在自我思考的樣子。
「拆卸開天花板爬到上面去后再將天花板複原又釘上釘子,下面的房間里就連一隻螞蟻也無法進去了……人們只能以為除非幽靈才能進去了……不過,護頂板上面有瓦片,要從裏面揭開護頂板難度很大,象我這種外行人就沒有辦法做到……」賀望東毫無表情地說著,而且語速還比較快。
花都長安也會下雨。
「這算什麼大事啊,快將損壞的東西列個清單,叫那個老傢伙賠償!」大鯨神氣地說道。
庫房頂上只有一些支撐屋頂的木結構,沒有裝天花板,橫樑上面幾根斜柱支撐著頂梁。賀望東爬到橫樑上,一隻手搭在立柱上,另一隻手敲敲護頂板朝下面說道:「這上面就是瓦片。」
「那麼說……」老人伏下眼皮。看來他還沒有完全忘記,可能手上摔過盤碟的記憶還在。
「什麼?這裏早就在漏雨嗎?」
「那不用著急,我們嘮嘮家常,等心情平靜一點后再去好了。」賀望東說著將手中的鑰匙放進懷中,胸袋中傳出叮噹聲。
「是啊。」老人得意地點著頭附和。
「我早就叫他們要修屋頂了。」小凱蹙著眉說道。
老人似乎呆住了,他盯著賀望東的臉沒有動彈,過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輕輕地說道:「你在開玩笑吧?」
小凱跟鴇母提出修屋頂的事,一開始鴇母果然說那些有名的工匠都被召到臨潼去了,後來她忽然想起有一個叫申舒的退休老工匠正在一樓喝酒,他原來是個一流的木工,現在已經老了不再做事。於是鴇母來到他的酒席邊要他幫忙將樓上正在漏雨的屋頂看一下,哪知申舒聽后勃然大怒發起火來。
「那為什麼他們還不來修理啊?」
「我做給你看……先進去,那裡有個門鈴,可以按門鈴或者敲門讓裏面的人開門。」賀望東說著走近老人身邊,用手勢朝他後背做了一個刀砍的動作。「鄭庄就倒在了床上,……刀砍的方法暫且不論,可以是從背後突然襲擊,也可以是正面砍殺,問題不在這裏,下面我要講犯人怎麼出去……」賀望東走到窗邊。這間庫房的小窗半開半閉著,他將窗
九_九_藏_書關上,然後走到門旁,「關上這扇門的話房間就變暗了,我先讓他開著好了,但是那時當然是關上的,而且關得很嚴實,那麼……」賀望東在門口轉過身體,慢慢地將臉看向天花板,用手指向上面,「到了這個時候,只有從那裡逃生了。」「正好有個金吾衛的官員在這裏,聽老闆娘說你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就沒怎麼樣你,只將你帶進這間庫房……只要等會兒賠償了你敲碎的碗盤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等他酒醒了再放他出來,也沒必要去報武候鋪了。」大鯨這麼說道。
「我……怎麼在這裏?」老人低聲問道。
「那是因為我跟娘說了漏雨的事才鬧起來的。」小凱接著將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被火燒毀是什麼時候?」
「哦,」遙大鯨手中的酒杯還沒從嘴唇上離開,就用舌頭舔了舔酒杯口說道,「好啊,我本來就對教育人的事兒不耐煩,你能幫我說說正好啊。」
「對一般人而言也許無法辦到,但對於房屋結構很熟悉的人來說,那活卻不是特別難的事,只要手裡有工具,也不要花多少時間。這樣就沒有必要說成是幽靈乾的了吧。」賀望東說完拍了拍手,屋頂上的木框架上積了不少灰塵。
「有木板就可以拆卸啊,不會拆不下的吧?」賀望東走到柱子旁,很靈巧地爬到頂上用手勢比劃著拆天花板的動作。
賀望東打開門,這間房間正對著庭院,後面接著廚房間。從打開的門射進一條光線,裏面本來很暗。只見一個老人坐在椅子上,當然不是什麼好椅子,是一張斷了一條腿的破爛椅子。老人坐在上面,沒敢靠到椅背上,人看來已經酒醒了,眼神有點渾濁,帶著一點悲傷,對有人來看他似乎沒什麼反應。
當時玄宗皇帝正在大力營造自己在皇子時代就居住的宮殿,將它改建成興慶宮,同時還在長安東郊的臨潼建造避暑別宮,好奢侈的皇帝將長安有名的工匠都招募到了這兩個工地上。臨潼驪山有溫泉,建造的宮殿就叫《溫泉宮》,後來楊貴妃在這裏沐浴,受到玄宗的寵愛。
「不用,我一個人去見他,你給我鑰匙。」
「見識不一樣是有可能的。」
「老闆娘說你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樣子過。」賀望東進入房間,走到老人的斜對面,為了不將門口進來的光線擋住。
「這裡是庫房,上面沒有天花板,而那個斜谷的宿舍天花板用的是厚厚的木板……」
「你要對我怎麼樣?」
「不過修個屋頂也不需要什麼有名工匠吧?」賀望東說道。修建皇宮被召去的是名工匠,長安應該還留有二、三流的工匠。
「哦,都被徵用了。」
這裏不用說是賀望東常來常往的平康坊掬水樓二樓進深處的包房,房間裏面不僅有他更換用的衣服,還有他要使用的文具類,柜子里還放著他託人從西域帶來的紅葡萄酒。坐在這個房間里他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象思路也會敏捷起來,他似乎覺得自己身上不解的謎也與這間房間有著某種關聯。有的時候他會打哈欠,但呆在這裏的總體感覺是讓人不覺得寂寞,即使無所事事,他也會浮想連篇,「這間房間為什麼會跟自己有緣呢?」
「那是最早就查過的,根本沒有什麼暗道之類通往室外的通道。」遙大鯨即刻回答道。憎恨鄭庄的人很多,但據說當時最恨鄭庄的人就是剛才在下面吵鬧的申舒,他當時是個很有名的木工,據說沒有人能夠超過他的手藝,他的妻子還是個美人。鄭庄也是背後在討她喜歡的人之一,當然被擋之門外。可是鄭庄卻不死心,他找了個機會將她拘在沒人處想非禮她,結果申舒的妻子為保貞潔咬舌自殺。鄭庄利用職權將事情九九藏書糊弄了過去,申舒非常氣憤,一直在嚷嚷非報仇不可。所以當聽說鄭庄被殺,人們馬上想到了申舒。可是,現場搜查的結果卻無法證明這種判斷,金吾衛也無計可施,最後只能當成疑案擱置起來。這次事件后,申舒就辭了木工的活,靠著手頭積攢的一點錢學起了做買賣,二十年來就這麼混了過來。他有時候也喝點酒,但一直很有分寸,沒聽說因為喝酒而起過爭執,所以今天的鬧酒瘋讓鴇母很下不了台。
「你想,那間宿舍造得那麼結實,單門閂就有那麼粗。」老人用雙手比畫著,「還掛在鐵環內。」老人補充道。
「望東的說詞會是怎樣的呢我倒很想聽聽。」上凱插嘴道。
「怎麼可能呢?」老人連忙搖頭。
「我娘只用以前用慣的工匠。」小凱無奈地聳聳肩說道。
「我也聽說了,是她要你修什麼老房子屋頂漏雨的地方,那是老闆娘的不是。」
賀望東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從窗戶里看著老人的背影走過街的拐角,老人腳步走得很穩健,已經不用再擔心他了。
「教育嘛就跟羅嗦是一個意思,小凱你不是一直在我旁邊羅嗦的嘛。跟你的羅嗦沒什麼差別。」遙大鯨煞有介事地說道,他覺得能有機會譏諷一下小凱很得意。
「對,據我叔叔說,搜查本來就沒有花大力氣,因為被殺的人太壞了,很有些人反而同情起殺人方來了,再說那種密室狀態也沒有人能進去殺人,實在無法破案,只能擱置了起來。」
金吾衛已經幾次三番在他的宿舍里進行了搜查,連一隻螞蟻也跑不出去的家裡,殺人犯消失了,有人甚至考慮是不是犯人會隱身術。
「我還要去辦點事情,那老人就交給你去辦啦。」這個金吾衛的官員打著官腔說道。遙大鯨來這裏可能本意是來避雨的,既然雨停了他當然要急著離開了。這也是一種人生,也不能說它有什麼不對。看著個子矮小的遙大鯨離開的背影,賀望東有些感慨。
「好象沒事了。」賀望東曖昧地回答道。
「是嗎?……」老人抬起了頭,他的眼睛濕潤潤的,「我是想忘記這件事。」
「屋頂上的瓦片可以事先揭開一些可能好辦到。」老人開了口,似乎只是作為一個專業人士自然地發表意見。
「哦,你是在說膿啊?」老人的臉色還保持著警惕。
「好了,好了,我也有不是之處。」鴇母還一疊聲地客氣著,賀望東硬讓她說了個價當場讓申舒付了錢。
「後來聽說無法查下去就將犯人說成是幽靈所為了,弄得真犯哭笑不得。」
「那我這就去跟老闆娘道歉,再將賠償的事……」老人說著從椅子上浮起了腰。
「啊?你說什麼?」老人以為聽錯了,傾身過來。
「你悶不悶啊?」
老人用空洞的眼神看著賀望東剛才的演示,也許他什麼也沒有看清楚呢。
「噢。」老人應了一聲。
「他平時很老實的,為什麼會那麼粗暴的呢?」
「可讓屋頂就這樣漏雨總不是個辦法啊。」賀望東說到這裏上面又掉落下來一滴水滴落到信紙上,他趕忙抓起信紙。
可能剛才的事情已經不記得了,也可能感覺不好意思而故意裝做不知道剛才的情況,賀望東一下子分辨不出來。
賀望東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心裏卻在想:「他是不願意被人家看見自己爬在天花板上的身姿啊,人家叫他去那樣做他怎會不喪失理智呢?現在被人揭破了真相,但路既然已經走到了盡頭,人的心裏反而會有一種安心,而且一種陰影也會隨之而消散……」
被殺的人是百工監的副監鄭庄。
「申舒那時候接受過調查了嗎?」賀望東好象對這件二十年前的事件還挺感興趣的。
再過去一點就是興慶宮,賀望東在九*九*藏*書這之前折返了回去。市場里人頭纘動,但沒有他所認識的人。會在何時、何地、跟何人有緣,誰也不知道,在掬水樓鬧事的老人正巧是個木工,跟管理監督他們的鄭庄有緣相識,卻因此導致自己的妻子自殺。
賀望東又想到自己的人生,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鄉愁越濃。自己是什麼人自己還不知道,這正是自己無法釋懷的地方,舊傷沒有痊癒的人也無法釋懷,自己能為他做些什麼呢?
「聽我叔叔說他是接受過調查的,從動機上講,他最值得懷疑……聽說申舒是這麼回答的,是不是幽靈殺了他我不知道,但從本意上講我是很想親手殺死他為我妻子報仇的……我叔叔很同情他的遭遇,又沒有證據說明是他下的手,只能調侃地說那幽靈說不定就是你妻子呢。」
「不,沒有在開玩笑。」
百工監是管理木材採伐的部門,相當於現在的林業廳,其副監是從七品下,但他管理著全國的樹木採伐,對於建築行業來說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據說鄭庄靠此官位干起了貪污的勾當,還以此權力獵色涉艷,是個道德敗壞的惡官,人們都在說他被殺是應該的。
申舒的表情眼見著在變化,但又在強忍著不表現出來。
「你要去說教了?我給你帶路。」
「好吧,我再去跟娘說說。」小凱扭腰立起身走了出去,她扭動的後背有一種修鍊過的妖艷,不愧是個名妓。
「對於刺客來說你正是個好木靶。」大鯨回答道。
老人從椅子上站立起來,眼睛盯著上面沒有動。
老人依然沒有說話。
「那你怎麼……」老人的話還沒完,賀望東就站了起來。
「我也不會對這個老人怎麼樣,等他酒醒了說他幾句就會放了他的。」遙大鯨很有人情味地說道,說完就將酒杯中的酒一仰脖子喝光了。
老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下面該是大鯨出場的時候了,正是他這個治安官的職責所在,何況現在還是從六品上的旅帥,可惜對方是妓院內的醉漢有些大材小用。「我去招呼一下。」大鯨說著下了樓。
「是一滴水,我還沒有醒。」賀望東說著用眼睛掃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一張紙,「哎呀,這裏也漏雨了。」桌子上的紙是去洛陽后的朝衡寄來的信,剛才他看過後就攤放在了桌子上。信上被滴漏的雨水滲濕了幾處,字也變模糊了。
「鄭庄那個壞官被人殺死後,來調查的人也認為那人被殺是應該的,所以也沒有認真調查,殺的人因此得以逃逸。」賀望東說道。
「地板底下會不會有暗道通往外面啊?」小凱問道。
朋友遙大鯨進來他也沒注意到,一方面是大鯨進來時沒有發出聲音,另一方面是他自己正在冥想中,直到大鯨咳嗽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哈、哈、哈……」賀望東還沒有開口先大笑起來,「我只是用針給你的膿刺了一下,省得你真的以為有幽靈在幫你呢,以後你可以忘記這件事了。」
「那太好了,既然斜谷的那間宿舍已經被燒毀了,即使幽靈去自首也沒有裁判根據了……好了,去老闆娘那裡問問敲碎了幾個碗盤,諒她們也不會用什麼高檔瓷器的。」
「不過……」賀望東故意將話題一轉,「我看你內心深處有什麼瓜葛在纏繞著你,你自己可能不一定覺得,但它會隨著某件事情朝外溢出……像今天的事,我想單是老闆娘的話不會那麼……」
「那你給我醫醫看吧。」老人好象無所謂地說道,半是走著瞧的意思。
「可能是他心情不順,人總會有時候要有怒氣,正好碰在今天了。」遙大鯨好象什麼都知道似地說道。
「他們說叫不到工匠。」
「是個醉老漢在鬧事嗎?」賀望東很感興趣地問道。
「跟這裏掬水樓會漏雨的屋頂不同,read.99csw.com那宿舍的頂部建造得很結實,天花板一塊塊像年糕一樣緊緊地拼接著連一點縫也沒有,到底是管木材的役所,建造宿舍的木工用了最好的木材很仔細做的……」遙大鯨用手拂去從屋頂上掉落在他鼻尖的水滴心懷不滿地說道。
斜谷的百工監副監宿舍是個不折不扣的密室。
「我是說如果是我的話,我可以在那種狀態下將鄭庄殺死後再逃出來的。」賀望東很乾脆地說道,話語中並沒有什麼夾帶。
「我才不悶呢,可是金吾衛官員悶的話倒是萬民的福氣了。」擔任治安的官員無事可做正說明天下太平。
「你醒了?」隔著一張小桌子,小凱坐在那裡問道。
「是啊。」
賀望東回到掬水樓就問鴇母:「後面的老人現在怎麼樣了?」
「如果能夠成為醫治心病的大夫的話那就好了,我一直那麼渴望著呢。」
平康坊的妓院中常有喝酒後使性子的醉漢鬧事,但一般都是些精力充沛的年輕後生,老漢鬧事倒是新鮮事。
「可是,我看好象不是的……我知道平常的申老漢是個怎樣的人……」小凱肩膀有點在發抖地說道,也許她想起了平時很老實的申老漢發怒撒野時的情景。
「這樣可以省點工錢啊。」
「那我們去看看他吧。」
「申舒聽了是怎麼回答的?」
「是嗎?」老人側頭注視著賀望東,「不是很認真調查的?……可是我卻被拘在役所好幾天受到反覆詢問呢……他本來就被很多人憎恨,不過好象沒有比我更憎恨他的了,儘管那是事實,但我被他們像犯人一樣拘留著,儘管什麼證據也沒有。」
「可是,這世上就是有種奇妙的緣分,將你帶到這間房間里來的那位金吾衛的官員,他叔叔就是在二十年前管斜谷官舍事件的,你還記得嗎,就是殺死那個壞官鄭庄的事?他叔叔負責調查的。」賀望東似乎沒在觀察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來。
「可如果是我的話就辦得到。」賀望東微笑著慢慢說道。
「他只是說他妻子才不會動刀子呢。」
「醉老漢的事情解決了?」小凱抱著一個琵琶問道。
賀望東跟申老漢在這裏見過幾次,是個點頭打招呼的熟人。
「你感覺好點了嗎?」賀望東詢問道。
「噢,謝謝。」
「哦,你也是認可幽靈所為的?」
「還好我不是刺客要找的對象。」
「不用跟我道謝,我只是來給你開門的。」
說起來,鴇母也有責任,一樣是個出錢來消費的客人,怎麼可以叫人家幫忙修屋頂呢。
老人跌坐到椅子上垂下了頭。「你要怎麼樣?」過了一會兒老人低聲問道。
「我跟那老漢有點緣分,」大鯨說道,「我叔父以前在辦一個案子的時候,申舒也牽涉在裏面。」大鯨講起將近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那時候還是武則天統治時期,曾發生過一件離奇的殺人事件。
「因為實在沒辦法解釋現場的狀況啊。」遙大鯨說道。小的時候,他聽自己的叔叔說起這事件的奇妙還以為是他故意誇張,現在自己有了一些辦案經驗了,所以說明起來很有頭緒。
「是啊……哎……」申舒側了一下頭,好象要回憶起那時的情景,「一定是正在心情不錯地喝酒,卻被提起了幹活的事情吧?」
「副監宿舍本來應該是繼任者要住的,由於發生過奇怪的死人事件,沒人敢住進去,一時成了空房,後來就被火燒掉了。」大鯨回答道。殺人嫌疑犯是幽靈還會有什麼人住那種地方呢。
「你剛才喝醉了酒,還鬧酒瘋呢。」
那麼殺他的人是怎麼出去的呢?這成了一個謎。
「人生到處有不同啊……」賀望東很有感慨地嘆口氣說道。有的人金錢多得無處花就動腦筋做出了龍皮扇,有的人卻在寒風沙場上跟異族戰鬥身亡,既有貪官
https://read•99csw.com污吏,也有二十年來一直傷心著的老人。人生到處是不同。「也許是一些流浪的人進去生火燒什麼東西后沒撲盡隱火引起的火災吧?那種事情是常會發生的。」
「那宿舍還在不在?」賀望東問道。
「空房裡面不應該有火種吧?」
「嗯……」老人用手撓了撓頭。
「等一會兒由我來教育他幾句吧。」一直默默聽著沒說話的賀望東說道。
一目了然不是自殺,自己不可能在自己背上劈刀,所以只能考慮是被殺。
話題後來轉到了其他地方,雜談了一會兒后外面的雨停了,但從屋頂上滴漏的水滴還在繼續,可能上面有積水。話題中講到了今年夏天的悶熱,又引出了富豪王元寶的「龍皮扇」,龍皮扇是一種利用水力的自動扇風裝置;還談到了北庭節度使張嵩破藏軍的事。
「你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懂。」老人皺眉回答道。
「有膿要用針刺放清才舒暢,像你這樣僅僅放出一點點,大多數還留著是不行的。」
「那是你自己那麼感受的吧……可我後來聽了事件經過的介紹,卻覺得有些地方有杜撰的可能。」賀望東用手撫摩著石臼說道。
「喲,是幾時來的?」
「對,我可以幫你將你胸中鬱積的膿全部吸乾淨……不過,剛開始的時候,會有點痛,以後就會好的,你盡可以放心。」
只是他被殺的方法很奇怪。
「為什麼?」
「窗戶上也上了栓的。」賀望東相幫著說道。
「我還是想只有幽靈所為了呢,你想平常人又沒辦法辦到。」
「我出去走一會兒,馬上就會回來的。」賀望東說著也朝外面走了出去。雨剛停的街道上還沒有什麼人走動,平康坊的東邊鄰接著東市,那裡是長安的二大市場之一,市場的東西南北各有六百來米長度,要想在這裏散步似乎太嘈雜了些,可是,賀望東散步時往往選擇這裏,在這嘈雜的人流中,也許正好可以抵消自己的孤獨。
「剛開始的時候還敲窗戶吵鬧,後來就安靜了下來。」
昨晚不知為什麼沒睡好,賀望東有點睡眠不足,他雙手攤開仰躺在席上臉朝著天花板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就在這個時候,上面落下一滴水滴滴落到他的左眼邊,他停下打了一半的哈欠,自言自語道:「漏雨了?」雨水差點掉進他張開的嘴巴內,他用手指拂去水滴,移動了一下身體。
旁邊毫無牽挂的遙大鯨發聲打了一個哈欠,他是否在他的人生中也有什麼無法釋懷的事情嗎?
「那是要發火啊。」賀望東聽了后說道。自己出了錢來這裏喝酒,居然會被人叫去修補漏雨的屋頂,如果是叫他幫忙建造別墅還說得過去,而叫他去干換屋頂瓦片的勾當,對一個曾經是一流的工匠來說無疑是個侮辱,老人當然會暴怒,於是他抓起面前的盤碟就朝牆上扔去。正在發火罵人摔盤碗的時候,遙大鯨下去一把抓住他的前衣襟將他拖到后庫房扔了進去。
「好象是事件的二年後吧?……具體時間不記得了。」
「揭開天花板和護頂板的工作可是個大活,特別是揭開護頂板而又不讓瓦片受損難度很大,可並不是不可能。」賀望東說完就貓身爬了下來。
可是天下太平的好夢馬上就破滅了。樓下傳來雜亂的吵鬧聲,還夾雜著瓷器的破碎聲,好象是有人在扔盤碗。「你以為我是誰!?這麼小看我!」嘶啞而又粗野的叫聲一併傳了上來。
「為什麼?」
「噢,你是大夫?」
「哦,事件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果然是那樣啊。」賀望東好象很欽佩地點頭。二十年前的那個事件不是沒有可能,看上去是密室殺人事件,其實不過是殺了人後做成的密室。「從屋頂爬出來后,再將瓦片放好,那樣就大功告成了。」賀望東的聲音提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