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親切者
「鳥(Bird),或是守護天使呢?」「在半夢半醒間,我聽見它們鼓翅的聲響。」「它們在我的腦中呢喃(Chirp)。」「堆砌著無意義的話語,洪水。」「它們在談著我的事。」「守護天使不斷地對我發問,話語、話語、話語。」
果然,還是只有死亡一途了,如果要消除對死亡的恐懼的話。
「啊,不過,哪有讓北島小姐幫忙的道理呢?我只是想請你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想留下來作紀念。」
早苗之所以被他吸引,是因為他在文章中隱約表露出的那種個性。即使見到了本人,她對他的印象還是沒有改變。他是個纖細又怕寂寞的人,而且還擁有不夠矜持的獨特幽默感。雖然有時候他會過於得意忘形,接連迸出常人所不能認同的黑色笑話,然而本質上,他應該具備著強烈的道德觀念。性格孤傲,對世間的常規或法律不屑一顧的他,卻能清楚分辨何者為是,何者為非。
「他們的形體是看不見的。」「讓你產生幻覺。」「假裝親切,實際上卻是在尋找祭品。」等文句持續出現。字裡行間中,赤|裸裸地呈現出作者的恐懼。
早苗望著房間。當圭子拉開抽屜,看見堆積如山的磁碟片時,好像不知該如何處理。現在也沒辦法一一確認內容了,所以只好暫時先收到瓦楞紙箱中。
「芙麗滋……愛麗紐絲?」
她再次看回卡普藍的日誌。正巧看到了「我終於發現了『Eumenides』的真面目。它就是『Pseudopacificus Cacajaoi』」的句子。「Pseudopaci ficus Cacajaoi」這個字好像也是希臘文或拉丁文。即使查詢英日辭典,其中卻連相似的詞彙都沒有。但是,她也不好意思再打電話給晶子。
高梨的書和防蟲劑一起塞在印有倉庫公司名稱的瓦楞紙箱中。而那些紙箱則被整齊地排列在鋼架上。這麼龐大的數量,恐怕舊書店也不會來收吧!這裏的書大概也只能任其在此腐朽了。
早苗覺得這樣的情況好像似曾相似,好像在那也曾看過風格整個丕變的文章。她思考了一陣子,終於想起是高梨的電子郵件。
早苗翻閱雜誌看著最後作者的獨白部分,這裏就是問題所在。
最後她們決定把大量的書籍賣給舊書店,而最里側書架上的書,則是看都沒看就決定直接處理掉。兩人在之後的一段時間中,就一直忙著把最里側書架上的大量影帶、圖鑑等搬出來,並默默地將那些東西裝箱。光是這樣,就整理出六箱的中型瓦楞紙箱。
雖然只是簡單地訂下一天的目標,但感覺那股幹勁好像又回到了身上,不努力打起精神來是不行的,這也是為了安寧病房的患者。他們雖然身處於嚴酷的逆境中,卻還反過頭來為垂頭喪氣的早苗擔心。
「哥哥他之前常提起你。」
「什麼?」
然而當她見到最後一列架子深處的三個瓦楞紙箱時,便開始覺得可疑了。因為紙箱上完全沒有載明書名等任何資訊。
她開啟電腦,用網際網路搜尋生物學的資料庫。她以「Scientificname」、「Biology」、「Zoology」等作為關鍵字,不過因為不是自己熟悉的領域,所以都找不到有用的資訊。最後,她終於找到公司的學名專用搜尋引擎。
早苗一走出書庫,圭子便低聲道。
圭子探頭看進來后,就發出像是拿它沒辦法的聲音。
由於下意識的罪惡感,讓恐懼復讎的情緒發揮了作用。憤怒、恐懼等情緒成了催化劑,而交感神經的緊張造成豎毛肌收縮,汗毛因而豎立。古人所謂的「怒髮衝冠」應該就是指類似的狀況。
03
「為什麼?他在那發生了什麼事嗎?」
但是,若他從亞馬遜帶回某種陌生的麻藥,具有難以置信的強烈藥效,那麼又會如何呢?假設當他每一次忍受不了對死亡的恐懼時,就藉由麻藥達到恍惚狀態,攪亂心志的話呢?而且,如果他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創造出類似超越單純嗜好,完全沉溺於死亡的興趣的話……。
圭子露出微笑。
在早苗敲門之前,門就開了。在那站著一位年輕女性,她的頭髮全塞進鴨舌帽中,穿著一套白色運動服。她見到早苗,就打招呼說著。
她沒再繼續說下去。早苗走進書庫,想一探究竟。
鍋島圭子靠向一邊,招呼早苗進門。
「別這麼說。其實說真的,我也沒那個立場拿什麼遺物的。」
雖然早苗的生物知識不如高梨,不過她至少知道雙名法的學名,前半部是屬名,後半部是種名。
「你是說高梨的短篇文章被刊載在《燈台》里?」
「那篇文章的標題是什麼?」
「不對,好像念錯了,我看看……」
「如果要全都處理掉的話,我想可以捐出去,不過裏面應該有幾本較稀有的書才是。」
「怎麼了?」
「是北島早苗小姐吧!我是之前打電話給你的鍋島圭子。」
她立刻了解圭子發現什麼了。L字型的轉彎處有一個位於最里側的書架,那個書架上排列著大量的錄影帶和大開本的書,看來都像是全新的,與其他書籍比起來似乎都是最近才買進來的。
簡直就像是標題要傳達給所有讀者的訊息一般,若不管所謂的音標直接讀的話,讀音就和日文「死吧!Die」的命令句讀音一模一樣。
圭子好像連看都覺得厭惡一般,背對著紙箱說著。
「雖然我們兄妹倆年齡相差很遠,感情卻很好呢!可以說是無話不談。雖然我結婚後就一直沒有機會見面,不過偶爾還是會通電話。」
05
「滿頭都是蛇,那不就跟歌爾恭(Gorgon)那三個蛇髮女妖一樣嗎?」
早苗的眼神轉向活頁冊。雖然她知道這是一本卷尾猴的研究日誌,不過她還是備妥英日字典,準備好好地翻譯看看。
《燈台》是老字號的純文學月刊志。從過去「燈台新人獎」的得獎名單看來,也有許多目前相當活躍的當紅作家名列其中。不過她曾聽高梨說過,隨著純文學逐漸不再受到讀者的青睞,最近的實際銷售數量已經掉到和同人志差不多了。
然而她覺得這些考量還比較像是自己的借口而已。其實,早苗莫名而強烈地確信,手上的這些東西將是揭開高梨死亡之謎的線索。
早苗茫然地望著電話上閃爍的小燈,是從外線直接打進來的,read.99csw.com是誰呢?好友都會用手機或電子郵件和她聯絡,其他人的話應該會打醫院的代表號才對。會直接打這支電話的也只有高梨而已……。
若繼續沉湎於回想高梨的談話中的話,心情似乎會越來越沉重。於是早苗脫下上衣,動一動身體,這麼一來應該多少可以稍微排憂解悶吧!
「那我們開始吧!高梨的東西可不少呢!特別是書籍之類的東西。」
「我是福家。」
「可能是一半諷刺、一半畏懼的原因吧!因為不敢直接稱她們為惡鬼,怕惹她們生氣吧!善良的希臘人也是如此,特別是懷著罪惡感的人,聽說怕這些女神怕得要死呢!我們現代人可能比較難想像吧!」
事情都已經過了兩個月以上了,她到現在卻連重新振作的第一步都還跨不出去,也許自己將從此一蹶不振吧!那些好友所說的「時間將會解決一切問題」的鼓勵,對目前的她而言只覺得無比的空虛。
圭子剛想站起身,就被早苗阻止了。
「除了小說外,好像也有不少很艱澀的書,像是哲學、心理學之類的,看來好像只有捐給圖書館了。另外好像也有很多自然科學方面的書,好像是圖鑑吧!咦?這是……」
「你說讀什麼……」
她一邊茫然地想著這些事,一邊聽著電話鈴聲響了十次。即使如此,對方好像不打算就此罷手,早苗認輸地拿起話筒。
《死亡無法解塊任何事》等,都只是些空洞無比的標題。只有死亡,才是對所有問題最終地、決定性的解答,不是嗎?
高梨還細心地在「焦黑(bumblack)」一詞下方畫上底線。
早苗沉默地點點頭。
然而,她這樣的想法在讀過《Sine Die》之後,已經被徹底顛覆。那篇文章讓她不得不承認,高梨果然還是因為純粹的喜悅而追求死亡的。這是在末期療護線上工作的早苗,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心理狀態。到底是什麼樣的魔術能夠讓死亡恐懼症一百八十度轉變成死亡愛好症?
日誌就這樣唐突地結束。
比起這個,還有其他的故事發展著。假如必須一而再,再而三的輪迴轉世成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生物的話,會怎麼樣呢?
她有一會兒搞不清楚對方是誰,之後才恍然大悟。他不就是主辦亞馬遜調查計劃的報社記者嗎?高梨去世沒多久,他曾經來採訪過她,不過就僅此而已。事到如今,他還想作什麼呢?「喂?」
早苗的眼光回到桌上的活頁冊。這必定是高梨在電子郵件中所提過的美國人夫妻的遺物。他不是寫說要經由適當管道將這本日誌送還給遺族的嗎?話雖如此,他仍然自行將其帶回日本。
「那地方有點難找。與其兩個人去,不如分頭進行,也許可以早點整理完。」
02
早苗的眼神忽然停在卡普藍手札的最後部分。他在最後僅以潦草的筆跡寫下了個謎樣的字眼「Typhon!」。在這個字之前,寫的是「前去看在圍欄中的猴子」。
她查詢英日辭典中「Eumenides」的意思,字典中說明「《希臘神話》中的復讎女神,優曼尼底斯,希臘原文中也有『親切者』這種似是而非的說法」。
早苗很快就找到倉庫的鑰匙。她趁圭子尚未改變心意之前,便拿著鑰匙離開了高梨的工作室。走快一點的話,到倉庫大概要花十五分鐘左右。初夏所吹來的風雖然清爽,早苗卻已經稍微冒汗了。
早苗的耳里,回想起福家在電話中的聲音。他起先見到《Sine Die》的標題時,好像只看英文就直接念出聲來。
高梨是怎麼說自己的呢?這樣的念頭才剛浮現,圭子就搶先一步告訴她了。
當她看見第三個標題時,已經能夠大概勾勒出內容了。她曾聽說過黑市裡有在買買一種記錄著殺人實況,被稱為Snuff Video的錄影帶。而且,那些影片並不是偶然拍攝到的,而是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製作錄影帶而犯下的謀殺實況。
早苗打開工作間里側的一扇門,並打開電燈開關。
圭子的聲音乍然而止。
圭子走出書庫時的神情有點僵硬。
「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先去看看那裡有多少書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買好了。」
早苗苦笑著。有時候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腦中想的到底是臆測或妄想。她甩甩頭,目光又回到月刊。顯而易見地,《燈台》對於要如何處理高梨這篇作品也十分苦惱。被委託解說的文學評論家,也似乎是困惑摻半地寫道「被死亡附身」這樣的字眼。也許,這句話就是正確答案。
圭子似乎因為哥哥死後首次呈現在她面前的另一面而震驚不已,之後話就變少了。
啊,話說回來,你該不是脊椎的特殊部位癖好者吧?那這個怎麼樣呢?這種事總是要討論的,如果覺得最低限度是「脊椎」也好的話,第一志願是海鞘,第二志願是玉柱蟲,第三志願是蛞蝓,怎麼樣呀?哈哈哈。
早苗慎重地選用詞彙。
「請讓我幫忙吧,如果不麻煩的話。」
「我一定要看,因為那畢竟是高梨最後的作品。」早苗出聲說著。
「不過,這……」
取而代之補充于文後的是,丈夫羅柏特·卡普藍的手寫文章。
早苗在手掌中轉動著高梨所留下來的鋼筆,這是圭子無論如何都希望她收下的遺物。映照在落地燈的光線中,硬化橡皮的筆軸及筆尖正閃著光芒。因為高梨很少執筆書寫,所以這枝筆看來仍像全新的一般。
滿頭的頭髮都是一條條的蛇這種概念,以醫學的角度出發,可以作出怎麼樣的解釋呢?
「這些要怎麼辦?」
圭子微笑著。她是個膚色白皙、圓臉的典型日本美女,不過長得卻不太像高梨。
晶子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雖然空調應該有在運轉,進倉庫時,她卻還是感到一陣微微的霉臭在空氣中飄蕩。
她打定主意后,便按下晶子的電話號碼,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早苗看了眼時鐘,已經超過凌晨一點了。雖然在這種時間不能打電話到人家家裡去是種常識和禮貌,不過一直有熬夜習慣的黑木晶子,此時一定還醒著。
最近二、三年,在一般小說雜誌中已經幾乎看不到高梨的作品了。即使如此,周刊雜誌或電視聳動的報導角度還是將高梨的死,視為過去當紅作家的異常自殺行為。話雖如此,雜誌決定刊登高梨的作品,還是他死後頭一遭。
「就是刊登在《燈台》的短篇文章呀!昨天已經開始販售了。」
「不過,我們應該沒那種時間慢慢去找了吧!」
與她在倉庫中所發現的殺人實況錄影帶等物兩相對照之下,其中原因已經昭然若揭。高梨的死亡愛好症與日俱增,並促使他開始收集與「死亡」相read.99csw.com關的收藏品,而這本日誌想必也是他豐富收藏的戰利品之一。他對於倫理道德觀的麻痹程度真讓人不敢置信,也難以置信。至少,她無法將這樣的行為與以前的高梨聯想在一起。
早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地說:「……這附近有個倉庫,他的書現在應該都放在那。」
日誌是由妻子瓊安打字而成的。前半部分詳細記錄著一種叫做紅禿猴(cacajaoca lvusrubicundus)的猴子生態,以及它們偶爾表現出的異常行為。禿猴通常會形成一個大群體,數量可能有數十頭,有時甚至到一百頭以上不等,它們偶爾會從群體中放逐一頭猴子。在那一頭遭驅逐的犧牲者走遠前,群體中的所有成員都會露出牙齒激動地威嚇,有時好像還會向它丟擲果實。
電話鈴聲響起。
「沒事。」
那張紙則比日誌新得多,好像是英文報的報導拷貝。
即使如此,她還是看過高梨使用過這枝筆好幾次。這麼一想,她腦海中又浮現他生前,而且還是出發到亞馬遜前神采飛揚的樣子。
以目前所知看來,似乎已經無法再獲得更多資訊了,因此早苗直接下線。
早苗想起這個女子在徹夜的告別式中,身著喪服的樣子。她那時一邊安慰著崩潰地嚎啕大哭的母親,一邊堅強地向接踵而來的弔唁者致意。那是早苗第一次見到鍋島圭子,同時也因此對她留下了堅強剛毅的印象。
高梨只要一完成新作品,應該都會將原稿送給以前合作過的編輯。本來應該被冷凍起來的原稿,應該也是因為這次事件才會這麼快就被登出來的吧!
內容是說美國的靈長類學者,羅柏特·卡普藍以及瓊安·卡普藍夫婦定居於亞馬遜數年,進行卷尾猴的生態調查,不過羅柏特卻因突發的精神異常,殺死妻子自殺身亡。
「嗯?是沒問題啦!可是為什麼會忽然問起這個?」
「所以,說不定你那位患者正為了某種原因,而被內心的罪惡感折磨著呢,不過說到這方面,你就是專家了。」
雖然網路辭典里並沒有「Pseudopaci ficus」這個字,不過因為「pseudo-christus」是「偽基督」、「pseudo-episcopus」是「偽主教」、「pseudo-propheta」是「偽預言者」,所以可以推測「pseudo」是意味著「偽」的接頭辭。
忽然之間,她靈光一閃。這該不會是某種生物的學名吧!
刺耳的鈴聲持續高鳴著。
和高梨吵架分手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裏。早苗懷著奇妙的心情環視著這個熟悉的地方。她真無法相信,這房間的主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此時,夾放在活頁冊中的幾張紙滑落到地上。她撿起一看,是一張紙和一張照片。相片中的地方像是個沼澤,而且可以看見像是橢圓蕈類的物體四散各處,不過由於逆光造成影像模糊,所以無法判斷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雖然圭子現年二十七歲,但其能幹可靠的外表甚至讓人感覺不到她其實比早苗還年輕。
大家已經完全忘了吧!之前,真的是很久之前,有個開朗的少年寫下一封平靜的遺書,縱身跳下華嚴瀑布。不過,他一定也隱約地了解到了類似極度悲觀等同於極度樂觀之類的道理。這話的意義並不是指受虐狂,而是真正適用於我們目前的情況。
「真不敢相信哥哥現在竟然會看那些東西,我以前所認識的哥哥是最厭惡殘忍或怪異噁心的東西的。」
「請進,我才剛開始整理哥哥的遺物。」
「喂,我是黑木晶子,哪位?」
這應該是遺書吧!早苗邊讀邊想著。她再次因高梨不知輕重的行為感到悲哀。
「你到書庫里看過了嗎?」
「先送回老家,之後再找地方看是要燒掉或當垃圾丟掉。」
這就是最後一刻嗎?還是剛剛才是最後一刻呢?即使是現在,意識已經消逝了嗎?這就是了嗎?方才嗎?這次才是嗎?此時?方才?還是……?
事到如今,那已經成為高梨最後的作品、最後的遺作了。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些文字可以被出版都讓她感到欣喜。然而,福家念出的標題卻讓她大吃一驚。
帶有感傷的筆觸忽然就像發狂似地,開始夾雜詛咒及謾罵的文句。之後頻繁出現的字眼「Eumenides」
轉世成為這樣的生物后,就毫無思考能力,只有感覺的意識、盲目的慾望、機械性的反射、以及痛苦,無止盡地持續下去。只管在黑暗中,蠕動、蠕動、蠕動,然後死亡。因痛苦而翻滾、翻滾、翻滾,然後被吃掉,又或者是爬行、爬行、爬行……。已經很明顯了吧!永遠的生存,和永遠的死亡,何者比較好呢?
文章內容與她想像的大不相同,大概可以勉強稱之為以死亡為主題的幻想小說。全書沒有所謂清晰的脈絡可言,自始至終都是以第一人稱訴說著對死亡的異常憧憶。即使早苗之前已經完全熟讀過高梨的作品,自認已徹底了解他身為作家的思考模式,然而讀後也不禁感到訝異。
書架上方排列著刊有豐富照片或圖片等的法醫學書。她接著將目光移至書架中段,早苗皺起了眉頭。在那收集了大量以「死」為主題,而且都是些被歸類為「泯滅人性的書籍」,完全以興趣為首要考量的書。另外在書架下段,還排滿了恐怖錄影帶。從標題看來,大部分都是些血肉橫飛、異常殘酷的影片。這些東西根本就不符合高梨生前的形象。
她接著在網路上試著搜尋拉丁語辭典。這次運氣很好,很快就找到了。她猜想「cacajaoi」這個種名可能是指禿猴。因為在瓊安寫的觀察日誌中,曾寫過紅禿猴的學名為「Cacajaoca lvusrubicundus」,問題在於屬名。
「咦,是這樣的呀,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那也應該到那去看看了。」
所謂的涅槃就是吹滅的意思吧!生日快樂!可悲的蛋糕被|插滿蠟燭,其上如同豪豬身上的針而聳立著的燭火,因為小小的氣流而搖曳熄滅。象徵性地吹熄自己生命之火的那份喜悅,如同即將射|精前,竄上脊椎的戰慄。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回想起來,這一路還真是漫長,就這樣一步步邁向了死亡。會不會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呢?生日快樂!人們之所以慶祝生日,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剛出生到這個世界時,嬰兒什麼都不顧地嚎啕大哭,從那一刻起,我們所有人都以度日如年的心情焦急地等待死亡吧!等待戰鬥的結束,等待馬拉松的終點,等待解放的瞬間,等待永恆的回歸。每個人的心中即使暗自興奮,外表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持續等待著,就像是內心渴盼男色的尼姑一般。
「這就九_九_藏_書是了。裏面通道很窄,所以一次只能進去一個人。」
早苗覺得繼續讀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過,所以閉上了眼睛。
……這麼說來你是什麼都不知道羅!你為什麼要把安眠藥放在抽屜里呢?如果是自己用的話,那未免太多了點吧!那真的是不少耶!而且在管理上是不是也有問題?這樣不是明顯違反醫院的規定嗎?醫師,你是不是之前就偷偷地分給別人了?我說的是那些葯,那些安眠藥啊,一定是偷偷地不知道給誰了。而且,高梨先生應該是以前就知道了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怎麼會知道上鎖的抽屜里放著葯呢?喂,醫師,是不是該對我們說實話了?
然而,在徹底消逝之前,他在這部作品中到底是想說些什麼呢?
「唔。」
早苗搭乘小型電梯到了五樓,因為在電話里是約在工作間見面。
「他常常像個熱戀中的人,談你談個沒完,累死人了。他說北島早苗小姐你是個很棒的人,而且他還說你不僅漂亮又聰明,還很善良,沒辦法對別人的不幸視而不見。」
其中最讓人覺得異常的是,其中的用字遣詞與高梨之前作品中反覆推敲的嚴謹端正文句相較之下,簡直像是出自他人之手。全文表現出令人迷惑的獨特節奏,同時卻也莫名地讓人無法抹去支離破碎的感覺。
「咦,那個人知道的可真多呀!」
早苗一邊確認紙箱的數量及內容物,一邊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過杞人憂天了。她本來是不忍心見到圭子受到更大的打擊,不過在這裏好像只有高梨自己的著作而已。
「是北島早苗醫師嗎?我是福家。」
「謝謝。」
由於羅柏特為虔誠的基督徒,基督教教義是不容許信徒自殺的,為什麼他還會殘忍地殺害自己的愛妻,之後再從頭澆下十公升的煤油引火自焚,這一切都還是個謎。據說當秘魯警方發現時,兩人的遺體都已被燒得焦黑。
卡普藍的這些話到底透露著什麼訊息呢?
為什麼全日本的電話鈴聲都一樣呢?之前使用轉盤式黑色電話的時期也是,電話鈴聲全都一樣,大概是達統一規定的吧!
「優曼尼底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惡鬼,也就是芙麗滋(Furies),……還是應該說是復讎的女神們,是愛麗紐絲(Erinyes)的別稱。」
不過,大家可以不用擔心。什麼來世、靈魂,都只是死亡恐懼症患者的囈語罷了。我們充其量不過是基因造就出的機械而已,壽命頂多隻能維持到電池耗盡為止。看吧,這樣就沒事了,惡夢遠離了吧!來慶祝吧!慶祝生而為人的幸福,樂趣才正要開始呢!
04
福家的聲音中透露著擔心。
黑木晶子是早苗高中時代的好友,後來她跟早苗在同一間大學的文學系就讀,目前是母校的講師。她的專業領域是在研究世界各國的神話。
01
然而,「禿猴加上偽和平使者」,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該不會又是雜誌要來採訪吧!只要這麼一想,她就連拿起話筒的力氣都沒有了。
正因為如此,他此番行為才會對她造成如此強烈的打擊。
「我無法解釋得太詳細,不過我有個患者目前正為妄想症所苦,他的妄想好像和這方面有關係。他還畫了張畫,說那就是優曼尼底斯。」
「這我也不清楚。」
圭子走進書庫時的表情,像是後悔自己之前的預估太過天真一樣。她一邊側身走在狹窄的通道,一邊掠過那些書的書背。
晶子好像並沒有起疑,此時早苗因對好友撒謊而產生一股罪惡感。
「爸媽說可能的話想把這棟樓賣掉,因為畢竟是出過那種事的地方。雖然時間相當匆促,不過我們已經請業者下個禮拜就把這兒的傢具和工作用品一起搬走。所以,今明兩天必須把要留下來的遺物整理好才行。真對不起,假日還對北島小姐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似乎是他發怒的對象。
報導的內容雖然震撼,然而卻僅以簡單的文字、極小的篇幅呈現。可能是因為可供撰寫的題材並不是那麼豐富吧!
早苗放下話筒。雖然她對福家那樣說,她卻忽然對閱讀高梨的遺作感到恐懼。不過既然知道了這個消息,那麼當然沒辦法裝作沒這回事。而且,高梨一定也希望她能夠讀那篇文章。
第二個紙箱中則塞滿了VHS影帶。影帶盒裝上可見《Real Murder1,2,3,4》、《True In fanticide1,2》、《Super Snuff Series1,2,3》等手寫文字。
光是這樣想像,就令人心醉神迷呢!就這樣,感到整個身子都興奮得打起顫來了呢!對於死亡,一定要徹底品味到最後一秒,吃干抹凈到最後一秒才行。這才是生而為具備思考能力者的特權,也是我們忍耐著活下來的代價。
「唔,我能了解。」
「發生什麼事了?」
剩下的「pacificus」為「pax+facio」,意思是「和平使者」。這樣看來的話,「Pseudopaciflcus」這個屬名的意思應該就是「偽和平使者」。
她打開紙箱一看,其中滿滿的都像是簡易裝訂機所製作的平裝書。從書背的文字看來,似乎是外文書。她抽出其中一本看看,內容和工作室的書一樣是相片。然而,其中慘烈的畫面卻是工作室的書籍無法望其項背的。那全都是些被殘忍切割、焚燒潰爛的死屍照片,其中大部分看來像是東南亞人種,還有少數孩童混雜其中。
文章開頭這樣寫著。
高梨恐怕是利用網際網路的郵購方式,買到這些錄影帶的吧!付錢買這些東西,等於是間接鼓勵殺人。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沒有理由不清楚。與其說她是因為被背叛而感到悲哀,不如說她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現實中的親眼所見。
然而,「越怕越想看」的習性說到底只是恐懼的另一個面相。
決定了,等中午休息時間就到書店去買《燈台》。
「喔。」
「請問……」
她的目光再度回到高梨的小說,標題為《Sine Die》。她剛剛查閱英日辭典得知「Sine」這個字好像源自拉丁文,意思是「無限期地、最終地」。
她已經事先擬好一套合理的說法了。
「你……沒事吧!」
福家不斷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因為怕拼錯單字,她小心翼翼地輸入「Pseudopaci ficus Cacajaoi」,並試著搜尋,不過卻找不到相關資料。為求慎重起見,她試著輸入唯一記得的學名「Lynxlynx」,進行搜尋,結果畫面中出現了似乎是關於大山貓的資料。如果「Pseudopaci fihttps://read.99csw.comcus Cacajaoi」不是卡普藍自己的妄想的話,那麼也許是他發現的新品種,而這個名稱尚未正式被學會登記。在生物種類豐富的亞馬遜中,雖然有許多生物即將絕種,時至今日仍有許多新物種陸續被發現。
「咦?什麼事?」
她舉起盛著波爾多葡萄酒的酒杯。從高梨自殺后,這段時間若不藉助醉意根本無法入睡。後來身體狀況逐漸惡化,她自己經由觸診得知,肝臓已經腫脹起來了,所以這兩天她都忍耐著不去碰酒。不過,她覺得今晚非得喝酒不可。
不可抗力、最好別太自責,她回想起接受警察訊問的情況。
「唔,那些東西,我不太想看……。」
「我能夠了解你的心情。不過高梨的事,我認為你不用太過自責。這都是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才會……。」
「喂……」
「才沒這回事呢!哥哥他嘴巴很毒,很少會稱讚別人的。像我的朋友都被他貶的一文不值呢!」
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月刊。中午休息時間到書店一看,只剩下一本《燈台》。就像小時候買到喜歡的書一樣,在回家的路上她都把那本雜誌抱在胸前。
「不過,哥哥自己的書好像很少耶!」她邊環顧房間,邊這樣說道。
「那為什麼又稱她們為『親切者』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了。既然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日,至少自己的忌日要自己決定吧!在一切都還不會太遲之前,在烏龜飛到面前來之前。不過,就直接跳過上弔吧!死亡時間只有一剎那的話,未免太可惜了。這是最初也是最後,是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呢!話雖如此,太痛的話也會讓人精神無法集中。不如一手握著裝有純麥威士忌的酒杯,一顆一顆地慢慢咽下安眠藥,這才是瀟洒的方式吧!在進入夢鄉的前一刻,請享受朦朦朧朧的意識狀態。一直到對死神的慾望高漲、口中溢出唾液、瞳孔充血、腦袋因對死亡的渴求而沸騰,即將爆裂的前一秒為止。然後,記得要試著在稀薄的意識之中確認,確認生與死真正的境界。在從明到暗毫無間斷的移轉過程,存在論的睡意之中。
「這些,該怎麼處理才好啊?」
由於一陣反胃,早苗馬上合上書本。就算是法令再如何寬鬆的國家,也無法容許這樣的書合法販售吧!她大略看了看其他的書,內容都大同小異。
因此,我們一方面雖然想要遠離恐怖的事物,另一方面又強烈地為其所吸引。恐怖電影會有這麼多死忠影迷也是因為如此。此外,雖然其中的效果尚未被清楚證實,不過廣告業界從以前開始,為了吸引人們的目光,常在廣告中融入死亡暗示之類的要素,而一般也認為此舉確實有效。例如在遊樂園的圖案中,如同錯覺畫似地畫入四散各處的骸骨等手法。雖然性方面的刺|激效果較為明顯,然而據說人類在潛意識中對恐怖等相關事物,會出現較佳的反應。
大概在接近結尾附近,日誌又再度呈現奇怪的變化。文中忽然論及「守護天使(Guardian Angles)」。
來想想死亡吧!來想想註定好的死亡吧!來想想死亡從遙遠的那頭,像只烏龜發出沉重的腳步聲緩緩走近。(只是,還是要注意一點比較好,一不小心撇見它的話,可能龜殼的洞中會忽然噴出火來,它還會一邊迴轉飛過來呢!哈哈哈。)
她打開最後一個紙箱。在數盒影帶旁有個透明塑膠袋,袋中裝著一本活頁冊。
「可能是希臘人的恐懼具體化后,大概都是這樣子吧!而且她們手上還拿著火把和鞭子呢!感覺是不是很像SM女王呀?聽說她們會追著犯人直到天涯海角,一路上折磨人,甚至讓人發狂呢,所以,一點都不好玩。」
「反正那邊有各種不同的稱呼。」
「我父母原本也說要一塊來的,不過我的母親病倒了,所以就由我來負責處理哥哥的遺物。」
從羅柏特大而歪斜的文字中,可看出他劇烈的情緒波動。文中描述他對妻子瓊安的感情、懷舊性的回顧、歷經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愛過程后結婚,以及互相尊重彼此的生活方式,和暫時決定不生孩子等事。然而,後來卻發現妻子患有子宮癌,其後並接受子宮摘除手術。瓊安自從無法生育子女后,轉而投入工作尋求慰借,並將感情投注於野生的猴子身上。
另一方面,希臘的梅杜沙蛇髮女妖雕刻,讓早苗聯想到頭頂上那些蜷曲、危險的蛇,就像是人類的妄想、暴怒、憎惡、攻擊等慾望即將掙脫牢籠的恐怖時刻。
令人再三扼腕的是,只有活著的時候才能感受到死亡的喜悅,這聽來是種極似是而非的理論。要在貼近死亡時,才能感受到生存的喜悅。你認為活著就一定開心嗎?想想看吧,至少在你還活著的時候,哈哈哈。我是說假如喔,假如你永遠死不了的話,會怎麼樣呢?假如在黑暗、寒冷,而且空氣稀薄的宇宙中,依然必須永遠保有意識的話,會怎麼樣呢?
若任由這些活動能力極度低落,且毫無警戒心的「隱士」自生自滅的話,很輕易地就會遭美洲豹或菱紋鷹等天敵捕食,所以瓊安還特別圍起約一百平方公尺的空間來圈養那些猴子。
「他太誇我了。」
「啊,我是早苗。抱歉這麼晚還打來,有點事想向你請教。」
「……我不就是這樣說的嗎?」福家有點不耐煩地說。
「Typhon」恐怕是「Typhoon」的錯字吧!然而,在亞馬遜叢林中所謂的「颱風」,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奇妙的事在於,所有遭放逐的個體都表現出一種超然的安適,讓人完全嗅不出一絲野生的氣息。它們對人類也完全不會表現出畏懼的樣子,反而會主動接近並持續盯視著人類。瓊安稱這些猴子為「隱士(Hermits)」。
雖然她明白這本活頁冊也應該交到圭子手上去的,不過在那之前,她想先確認一下裏面到底寫了些什麼。如果其中的內容會增加圭子或是她雙親的痛苦的話,也許不讓他們看會比較好。
即使如此,高梨在現實中還是根據《Sine Die》中所寫的方式自殺了,就如同享受著死亡一般。如果說是有死亡恐懼症的人,這點是絕對學不來的。這到底要如何解釋呢?
第一個浮現在早苗腦中的是麻藥。即使是在安寧病房中,為了減輕患者的不安,有時也會以鎮定劑或抗不安劑為處方。然而,這世上並沒有什麼藥物能夠完全消除人類對死亡的恐懼。就算大量使用古柯礆、海洛因、麻黃礆、或天使塵(PCP)等,是否能有如此效果也讓人質疑。
「算了,我會看的。」
「你說『復讎的女神們』,所以不止一個羅!」
「就是高梨先生的作品呀。」
早苗將活頁冊裝回塑膠袋中。如果勸圭子別看這三個紙箱的內容物,直接處理掉的話,她一定九-九-藏-書會起疑心的。
萬籟俱寂。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深夜一點。早苗伸伸懶腰,揉揉模糊的雙眼。她盯著天花板,那附近是高梨曾見到天使幻影的地方。
不論如何,這都是人生最高級的奢華。非得徹底耗盡自己的生命不可,這才是終極的快樂呀!哈哈哈。
日誌到了接近中段部分,風格的丕變足以讓讀者一頭霧水。文章主旨從前半部分的觀察日誌,逐漸變成讚美亞馬遜自然景色的散文。
面對這樣的反應,福家感到很愕然。
早苗勉強自己再重頭讀一次這篇奇異的短篇小說。她還是有個疑問,或許他的死亡恐懼症確實存在著。一直以來,他對死亡表現出異常的關注及執著,不就是因為他的心靈深處依舊存在著恐懼嗎?果真如此的話,也許他是一直都恐懼著死亡,卻用盡各種方法硬要將那股恐懼壓制住。譬如說,像是藉由快|感來掩飾恐懼等。
「我想問你什麼是優曼尼底斯?」
「哪一篇?」
早苗垂下視線。
「真不好意思,那就勞煩了。其實我丈夫因為要陪客戶打高爾夫球沒辦法來,我一個人正愁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啊,是的。」
那是什麼呢?早苗從塑膠袋中取出那本活頁冊。活頁冊和日本常用的二十孔活頁不同,只有五個釘環,其中釘夾著以英文打字的紙張。紙張的右上角註明著日期,看來像是日誌的體裁。活頁冊的紙張已經變色了,而且像是曾經濕了又乾地粗糙而發縐的紙張。其上到處可見像是燒灼所留下的斑點。
早苗懷疑,高梨本身可說是死亡愛好症的行為,是否也是死亡恐怖症轉型后的表現。她的解釋是,他是否因為對死亡產生太過於強烈的恐懼,所以表現出來的反而變成像被死亡迷住了一樣。
早苗抬頭望著貼有白色瓷磚外牆的狹長五樓建築物。在這有太多的回憶,而且樓上還是高梨自殺的現場。她原本並沒有打算再回到這兒來的……。
早苗最近覺得,和他們談話后,得到慰借的反而是自己。
「方便的話,要我用傳真傳給你嗎?」
「早苗醫師讀過後,想請教一下你的感想,這樣講可能有語病,應該是說你對文章的看法。」
懷著一顆善良的心對待動物的瓊安,在許多方面常能引起早苗的共鳴。書中描述她會保護遭群體驅逐的「隱士」,並且勤快地照顧它們。特別是,她甚至會嘴對嘴餵食這些無法自力更生的個體,並且呵護疼愛它們。
這是全文主題,另一方面可能也呼應著標題吧!然而,這些話語如果是高梨在歷經無數的苦惱,好不容易所得出的生死觀的話,那未免也太悲哀了。
夾放在活頁冊中的紙張是聖保羅(San Paul)當地發行的英文報拷貝紙張。這可能是高梨特意找出來拷貝,作為補充的吧!雖然自己已逐漸對他的人格產生質疑,不過他的那股熱忱卻仍然使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高梨書庫的通道寬度不足一公尺,並以L型環繞著工作間。書庫的地板及牆壁是沒有任何加工的裸|露水泥,裏面掛著未加燈罩的燈泡作為照明,塞得滿滿的書籍都頂到了天花板,這裏的書籍數量恐怕可以媲美書店了。
「你沒在聽嗎?」
不論是任何人,都具備死亡愛好症(Thanatophilia)的因子,而非死亡恐懼症。「越怕越想看」的習性根植于靈長動物的本能中。因為不僅是沒頭沒腦地遠離危險,實際去一探究竟的行為,最後也提高了靈長類動物的生存率。雖然在我們的眼中,戰戰兢兢地接近蛇型玩具的猴子看來很滑稽,不過它只是在實踐合理性的實驗戰略罷了。
「不過,我覺得高梨從亞馬遜回來之後就有點不一樣了。」
「還沒有。我是第一次到這兒來,你說的書庫在哪呀?」
「本來想拿幾本回去的。」
死亡恐懼症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它就如同艾滋病毒一般,多數人一旦沾染上身,就一輩子都逃不開它的糾纏。當然,患者有時可能也會感到情況好轉,心境就像是豁然開朗一般,會有類似「就是因為人生苦短,所以非得有意義地過生活不可」的想法,他們還可能以清爽的臉龐訴說著自己已經全然擺脫死亡的恐懼。不過即使是這種時候,死亡恐懼症也絕對還沒有被消滅,而只是靜靜地潛伏在意識的深處罷了。然後等到你的心靈疲累不堪,遭受嚴重創傷,或者甚至是有任何的引爆點出現時,就會從心底再度浮現。這樣的情況已經超越了比喻層面,與HIV詭異得相似。對於死亡的恐懼與其他恐懼根本的不同在於,人類不可能徹頭徹尾習慣死亡,也不可能完全克服對其的畏懼。
天國在冥王星與海王星中間的彗星雲層中心,在那裡緊密地排列著許多門扉。雖然我沒看過,不過一定是這樣沒錯,一定是這樣的。我們死後終獲自由的不滅靈魂,為了重生,必定會被強制帶到其中一道門去。前世是穿過袋形動物門,今生被吸進毛顎動物門。下輩子是櫛板動物門,下下輩子則是須腕動物門在等著,再來呢?大概是星蟲動物門,或諸如此類的生物吧。你沒辦法想像那是些什麼生物?這樣呀,門打開時會嚇你一跳吧!哈哈哈。什麼,想變成鳥在天空中自由飛翔?有夢想真好呀,不過,你有想過這世界上有多少生物嗎?你有變成脊椎動物的運氣嗎?這可不是大家買樂透瞎起鬨唷!這可是有著令人發狂的準確率喔!
高梨的狹小樓層位於電車中央線的四谷車站,往東步行約十分鐘路程的地方。
早苗的背脊都涼了起來。書中所言和高梨「天使呢喃著」的幻聽相似至此,真能以單純的巧合一語帶過嗎?
書中紀錄著目前還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現象,不過遭放逐的個體在被逼走前,大多會表現出異常貪食、于群體中無區別性的求愛行為等。瓊安認為放逐是對破壞群體秩序者的一種懲罰。
「……你說的沒錯,總共有三個,分別是愛雷克多愛雷克多(Alecto)、泰絲芬(Tisiphone)、美格蘿(Megaera)。這三個女神都長著翅膀,而且滿頭都是蛇,很恐怖喔!」
……你也應該知道,身為一個掌握病患生命的醫師,捏造事實是無法把事情解決的。你了不了解呀?現在死了一個人了耶!還是因為你身邊不斷有人去世,所以早就習慣了也不一定。不過如果是因為你而死了人,那你說這種話是行不通的啦!請你也稍微為死去的人想一想,怎麼樣呀?
摻雜著迷信的恐懼再度籠罩早苗。高梨之前曾聽到天使振翅及呢喃的聲音,難道大老遠從亞馬遜追他到這兒來的,是復讎女神嗎?
其實,早苗才是那個因隨意捏造了謊言,而感到罪惡的人。在向晶子道謝,掛掉電話后,她開始陷入沉思。
光想到這,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