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聖餐
「Phantom」的態度一開始就很奇怪。明明一直到剛才都還很積極地參与發言,可是一輪到自己說話,馬上就低著頭僵硬地維持同樣的姿勢。在「憂鬱的薔薇」詢問下,他才以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他受不了被大家盯著看的感覺」。他們沒辦法,只好決定在聽「Phantom」說話時,都各自朝向另一個方向坐著。圍坐在一起的一群人,卻各自面朝不同的方向,在大會場中大概是幅頗為奇妙的畫面。
「唔。」
他的背脊感到一陣涼意,心底響起「不可以吃」的聲音。
「為什麼你不能了解呢?喂,為什麼你的注意力就是無法再集中一點?聽到沒有,說話啊!媽咪這麼拚命幫你,你為什麼總是,總是這個樣子呢!」
接著,在激烈的討論接近尾聲時,會出現一個叫做「庭永老師」的人物。雖然他使用的代稱只有「庭永」,不過那些資深的網友都加上「老師」來稱呼他,其他的網友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這樣叫了。
「對啊,『Saorismo』先生。」
如果肉片繼續留在嘴裏的話,便會不自覺地想把它吐掉,所以他一口氣將肉片吞下。然而肉片簡直就像長了倒勾似地,卡在食道壁上。經過一番艱苦的掙扎后,肉片總算滑進了胃袋。信一激烈地咳嗽,眼淚幾乎掉出來。
不過,他把學校講課當作耳邊風的這個壞習慣依然沒變,再加上曾根老師的刻意疏離,信一急速消耗著之前所蓄積的學科能力,最後終於坐吃山空。到他跟不上其他同學,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
信一回過頭,看見「憂鬱的薔薇」站在那。她身邊則是「小美登里」,不對,應該是「Tristar」(反正兩者都不是她的真名〕。她們似乎是在邀請信一及他身邊的「Phantom」。
「我聽說好像是要讓大家聚在一起,集體批鬥其中一個人……」
「唔,問問題還是要循序漸進,好嗎?」
他越想越覺得這才是事情的真相,一定是這樣的。因為,她根本沒有理由對他生氣啊!信一急忙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后便走出廁所,快步走回到會場。
「媽媽……是我的母親。」
聊天進行模式似乎是先由一位求助者說出個人內心的煩惱,其他參加者再針對他的問題提出意見。信一剛開始的確是懷著冷眼旁觀的態度看著其他人的對談,然而他在不知不覺中卻完全沉浸於你來我往的認真且熱烈的討論之中。
然而,信一到目前為止有件事一直都搞不懂。藉由互相傾吐煩惱,的確有助於每個人重新正視本身的問題,而透過共同活動的方式,或許也真能加強會員彼此間的一體感。但是只靠這些,果真能夠獲得全新的自我嗎?
信一陷入沉思。
「小美登里」認真地傾聽大嬸的話,頻頻點頭,有時會露出憤怒的神情。
信一在霎時間感到遲疑。他的視線撇見神壇上的象頭神像,總覺得那座神像好像看著他笑似的。
他看著分給自己的綠、白色膠囊。雖然不能喝酒的信一併不是藥物慣用者,也沒有碰過麻藥或興奮劑等,不過卻大致了解毒品或抗精神藥劑等相關知識。
即使如此,信一的日常生活還是完美地按照一周的行程表循環重複著。其中偶爾會有突髮狀況,像是忽然不用再去某一個才藝班上課等。會出現這種情況大部分都是因為母親不知什麼原因,對某個老師產生敵意所致。(前一天才被母親稱讚不已的優秀教師,相隔一晚,就被貶成人渣敗類。)
「Phantom」回答:「不過,這裏所有人可能都有這方面的問題吧!」
「可是,我想問題應該還是在我身上,該怎麼說呢……。無論我做什麼事,立刻就會『怠惰』,因此什麼事都會『失敗』。」
會員都對接下來的發展屏息以待。「庭永老師」滿臉笑容地說明,為了讓會員迎接「守護天使」的來臨,將賜予大家聖餐。
信一佯裝伸著懶腰,再若無其事地起身偷看坐在前方座位的少女。
「『小美登里』……」
他突然從所有的重擔及義務中解放了。至今生活的所有重心也在同時間消失,信一隻能佇立在時間的巨輪前,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你本身?」
他忽然想到,也許從頭到尾都是自己誤會了也說不定。「小美登里」也許沒有生氣,只是因為害羞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現在會不會因為自己不在而覺得寂寞呢?
信一慌張地把肉夾近嘴邊。然而,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張嘴把肉吃下肚。
「Phantom」說自己最喜愛的音樂CD是韋伯的版本,特別是只要聽到其中的「夜曲」(Music Of The Night)、「願你在此」(Wishing You Somehow Here Again)等名曲,眼淚便會奪眶而出。「韋伯的曲子蘊含著一種感情的升華,聽了真的會讓人流淚。」「小美登里」喃喃說著。
被大嬸視線掃過的「小美登里」此時指著信一。
掃除完畢后,就是晚餐時間了。菜色可說是相當普通,包括奶汁焗烤、白飯,再加上沙拉。烹調及幫忙上菜的好像都是些資深網友。剛剛經過時,信一大致瞄了一下,一樓的廚房裡有個像是營業用的大冷藏庫。也許,奶汁焗烤等料理是依照人數事先做好,然後冰在冰箱備用的。
「……這樣嗎?不過我覺得這裏的活動應該不太一樣。」
「有誰這樣說過嗎?」「小美登里」問道。
「我覺得這根本就沒什麼好丟臉的。」
她改變策略,轉而投注心力在信一姐姐的身上。雖然最初只因為是女兒身所以備受冷落,然而姐姐卻因為信一被判出局,而一躍成為彰顯母親榮耀的重要人物。然而姐姐和母親一樣都是個性很強的人,而且平常眼見弟弟被逼得連遊玩的時間都沒有,於是馬上頑強地違背母親的命令。從此之後,家中便會連日出現尖鋭的爭論聲及激烈的哭泣聲;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信一總被排除在這激辯的風暴之外。
02
「假的啦!應該就和普通公司的新進人員研習活動大同小異吧!」
大嬸除了和家裡處得不好之外,和鄰居的感情也不是很融洽,所以十分熱衷於加入各個新興宗教。結果,不論她到哪裡都無法真正填滿心中的空虛。
信一不禁脫口而出。雖然他曾在「網聚」中看過這個細眼厚唇的中年婦女。
「你現在幾歲了?」「二十,……八歲,」
他一邊想著守護天使,一邊拚命地鎮定下來。
信一忽然注意到,「小美登里」好像從不曾讓人看到她的牙齒。這麼說起來,在澡堂碰到她時似乎也是這樣,她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牙齒長的不整齊呢?
最讓信一開心的是,這種一步一步往目的地邁進的感覺。很幸運地,他們從離開東京之後就沒有再陷入堵塞的車陣中。想來這附近只要到了夏季,應該也會忽然湧進許多觀光客吧;不過現在這個時候,路上好像還蠻空的。雖然有點不甘心,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就像個要去遠足的小學生,內心雀躍不已。其實,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心情是另有原因的。
信一在回答大家問題的過程中,更深入地探索自己的記憶深處。母親雖然投注所有心力在這套針對信一所進行的「革新早期教育」,卻沒能享受到甜美的果實,結果以失敗收場。除了九九乘法表之外,信一在幼稚園時期就熟背日文平假名、片假名、英文字母,以及小四程度的所有漢字、簡單的英文單字、小倉百人一首等。即使如此,以母親遠大的計劃看來,這些都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九*九*藏*書
他放學回家吃了點心后,就立刻提著另一個書包到兒童美語會話教室去。途中,信一感到一陣激烈的腹痛襲來。
現在的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在晚餐之前的這段時間應該要清掃房間。信一提著水桶到大型浴場的淋浴處去提水。他感覺隔壁好像有人來了,抬頭一看原來是「小美登里」。他嚇了一跳,而且兩人的視線相對了,因此彼此打了聲招呼。她不知為什麼在水桶的把手處纏著一條綴著紅邊的手帕。她接著從牛仔褲后口袋取出類似濕紙巾的東西,細心地擦拭著自來水水龍頭。此時信一聞到一股淡淡的酒精臭味。
這種葯在日本應該尚未獲厚生省核准,他們可能是經由非法進口管道,才能夠調到這些量的吧!
這次除了要面對面談話之外,另外還有些清楚的規範。那就是排在說話者之後的三個人絕對不能夠批評說話者,或強迫其接受自己的解決之道。對談的目的就是引導說話者盡情暢談,再一同探索其煩惱的源頭。其他人格改造研習營中最常見的情況,就是一次由多數人圍著一個人,將他批評得體無完膚后,最後再予以肯定,相較之下,信一對這裏的進行模式比較有好感。
「庭永老師」果然如他想像,是個外表十分超凡出眾的人。雖然老師的談話並無新意,卻能讓人感到他聲音中所隱含的喜悅及堅定。能夠實際接觸到「庭永老師」本尊的參加者,都會立刻為其領袖風範所傾倒。
在長時間的熱切討論中,參加者之間逐漸醞釀出一股一體感。信一越來越覺得難以離開這個地方,並且乾脆狠下心來試著浮出水面PO文章上去。本來以為自己的意見一定會被忽視,或是被冷冷地拒絕而已,結果沒想到卻與他的預期相反,所有的參加者都對他報以認真且善意的回應。信一相當驚訝,原來被他人認同的感覺是如此舒服,這種感覺他都已經快要忘記了。在嘗到甜頭后,他再度提出意見,之後就對討論更加投入了。
至於班上同學指著她漫罵的內容,已經像是隱身於薄霧后模糊不清了。不過,那時候所有人用手指一起指著她的情景卻特別鮮明地刻在她的腦海中。
在好整以暇地解放后,他慢吞吞地洗著手。他邊照著鏡子邊嘆氣。
「研習不知道都做些什麼?」
03
當所有的會員都聚集在鋪著榻榻米的大會場里時,一股類似檀香的香味迎面撲鼻而來。會場中和用餐時一樣放置著桌子,會場的最里側則擺設著神壇,其上放著像是佛像的東西。
「可是……」
「大家都在網上聊過天,應該都知道一些基本程序吧!你的問題會不會跳得太快了一點啊?」「Phantom」建議道。
信一鬆了口氣。
「Phantom」陸續談起小時候曾受過的「傷」。他的老家在江戶川區中經營鍍金工廠。事故就發生在距今約二十年前,「Phantom」大概只有四、五歲的時候。
「咦?」
大部分的參加者都真摯傾聽求助者的痛苦,並且會一起探索解決之道。當然也有人是像信一一樣懷著嘲弄的心情上來看看的,其中還有人提出的意見擺明是來攪局的,不過,類似這種意見大多會被視而不見。這裏不像其他聊天室會發生群起而攻之的激烈場面,原本對此滿懷期待的人往往也會因為無趣而一一離開了。
「憂鬱的薔薇」插入他們的對話說著。
信一苦笑著。這番話也太夢幻了,而且簡直就像在說明如何在電腦里飼養虛擬寵物一般。他看看四周的會員,大家也都是半信半疑、曖昧地笑著。
之後他的記憶就一片空白,只隱約記得後來發生了很慘的事。信一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流下淚來。
信一再次將「Phantom」的話置諸腦後,開始神遊太虛起來。難道「小美登里」的手會皴裂的這麼嚴重,和她在摸任何東西時都得特地以酒精消毒有關嗎?
「Phantom」率真地表達感激之意。信一雖然只是沉默地點點頭,卻得費一番功夫讓自己因放心而呼了一口氣的表情不那麼明顯。
他實在說不出那是電腦的戀愛模擬遊戲(而且還是情|色電玩)的女主角名字。
「怎麼樣啊?你自己認為本身最大的問題在哪?」
他們先大概決定了男女個別放置行李的地方。這一切就像是校外教學(雖然信一一次也沒去過)般地令人歡欣雀躍。信一將行李放在「Phantom」的旁邊。
「什麼!『地球的孩子們』舉辦的活動會這樣……」
面對「小美登里」的問題,信一聲音轉弱。
「Phantom」一對上信一的視線就立刻慌亂地背過臉去。他纖細、白皙的臉龐,一下子就漲紅了。信一愕然地看著他用手遮臉,並從指頭縫隙偷偷地往這裏瞄的舉動。他的臉明明就長得頗為端正,不過只要意識到他人的視線,總會表現出這種過度的反應。至於到底是什麼原因,信一自然無法知道這些事。
信一在接受大家安慰的掌聲后,就輪到「憂鬱的薔薇」的真情告白。
「小美登里」突如其來的問話讓信一感到倉皇失措。如果對方是電玩世界里的美少女,那麼不管再怎麼大胆的談話都難不倒他,然而他最不擅長的就是和3D,也就是三次元世界中的實際女性打交道。
之後,雖然「憂鬱的薔薇」及「小美登里」極力想要說服「Phantom」他其實並不醜的事實,卻始終無法改變他既定的想法。他還說,最近很怕看到自己臉孔的倒影,連經過玻璃大樓時,都會閉上雙眼……。
隔天,研習活動又多了各種變化,有點像是企業研習中常見的遊戲進行模式。第二天的活動包括接續第一天真情告白的發表,以及全員討論的程序。接著還需根據討論內容,讓每個小組分別撰寫劇本,進行類似精神表演療法(Psychodrama)的短劇表演。
這裏進行的各項活動性質都較為正派,並沒有什麼神秘氣息濃厚、令人起疑的地方。相對的,這也許正是「地球的孩子們」的弱點。人類是相當脆弱的生物,當他們被逼得必須徹底改變從前的自我時,都會想要有個絕對性的存在能夠依靠。就像是神靈附體等的演出,有時還是會發揮一定的效果。像此處這種齊頭式平等的集體研習,不論耗多少時間,應該還是無法突破參加者最後心防的吧!就像是要回應信一的疑問似的,三天後的研習方式逐漸出現變化。
「你叫我什麼?……好怪的名字,我才不叫什麼美登里呢!」
信一的日常生活都被「效率」所支配著。無論是沉溺於發獃及幻想,或悠閑地于在草地中散步,又或者毫無目的地向河裡丟擲石頭的行為,都被縝密地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
然後,「庭永老師」現身了,他臉上依舊掛著充滿自信的笑容。
「……所以,就把三顆星星改成英文,取了『Tristar』的代稱。」
「信一!」
「原來是工作啊,其實這種事不必要這麼在乎吧!」
吃完飯休息過後,大家便聚集在大會場中進行夜間研習。話雖如此,但由於此次是活動開始后的第一次研習,所以大家一開始也只是在喧嘩吵鬧而已。放眼望去,參与研習營的總共約四、五十個人吧!在信一參加第一次「網聚」后,應該還有舉行第二次的「網聚」,而這裏大概有一半都是以前網聚的出席者。
其他公車乘客看到有個小學生冷汗直流地蹲坐在地上,都嚇了一跳,還幫他叫了救護車。後來信一被送到醫院,也接受詳細的檢查,結果卻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是誰說的呢?」九九藏書
「咦?」
整個桌上擺著許多厚紙板,同時有種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感覺。他的手腳因沁出的汗水而濕透,使得椅子上的塑膠罩更濕滑,讓人坐得不安穩。
巴士從東京出發,一路顛簸約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后,終於抵達目的地。研習會場比想像中來得大,建築物本身被設計成能夠容納大批人在此長期留宿的環境。一樓除了有飯廳、廚房,及擺設著電視及沙發的休憩室之外,另外還有個有點像公共澡堂的大型浴場。二樓則全都是鋪著榻榻米的和室,也許是作為就寢及研習之用的場所吧!如果拆掉隔間紙拉門的話,看起來應該有五十個榻榻米那麼大。
「89呢?信一,89是多少?不是剛剛才教過你嗎?」
信一也不知不覺地用力鼓掌,把手掌都拍紅了。他的心中充滿成就感及自豪,他以意志力克服了幾乎讓他束手無策的生理抗拒反應。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能夠做到這種地步。
信一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現在隨著巴士左搖右晃的這件事,實在很不可思議。如果是不久前,根本連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在這裏出現吧!
當信一進入小學后,她為了挽回至今教育的「失敗」,便將信一一周的行程緊密地排著補習班及才藝班的課程。
「小美登里」他們望向彼此。
然後,在他升上小學四年級的某一天,信一終於支持不住,如一根啪嚓一聲攔腰折斷的木頭般。
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能夠在這些外人面前,如此坦率地將自己的一切攤在陽光下,那就像是剝光自己身上的衣服似的。奇妙的是,這樣的感覺卻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
「我是不知道她的本名啦,不過代稱應該是『Tristar』。」
他的母親接到通知,震驚之餘飛快趕到醫院。據說她原本很擔心是不是盲腸炎,或是其他更為嚴重的疾病。然而,她實在對醫師的說明難以釋懷。恐怕「心因性」這個詞在她的耳里,已經等同於「怠惰偷懶」了吧!
「咦,不會吧,天啊!」
首先是上午時段的研習增加了瑜珈或超越冥想之類的活動。會員接受指導,在榻榻米上採用結跏趺坐(盤膝而坐)的形式,緩緩進行腹式呼吸。信一因為之前曾參加過禪修教室,所以對此有大概的觀念。
「該從誰開始呢?」
再不快一點的話……。他覺得自己置身於四周責難的目光中。即使有服用百憂解,一陣恐慌依舊襲上心頭。
大家都不敢動手,徑自窺視著旁人的樣子。「庭永老師」沒有再對盤裡的肉多作說明。所有會員都滿臉疑惑,不明白為什麼吃下這塊半生不熟的肉就可以迎接守護天使。不過只要有其中一人開始夾肉,並灑上岩鹽后,大家就開始一一跟著仿效。
「那個,那是……」
從此之後,同樣的情況就不斷發生。在要去美語會話教室前,信一的腹部便會嚴重絞痛。而下一次輪到算數教室,再來是鋼琴,甚至是小提琴課,全都一一遭受波及。
「小美登里」以強力的語氣說著。
長久以來,信一隻把網站上的這群人視為同病相憐的笨蛋。然而當他看著這麼多人只為了一個人而拚命地絞盡腦汁,相互熱切地討論,不知不覺中也開始深受感動。本來大部分參加者之所以會對這個活動感興趣,應該都是因為在人際關係上有什麼煩惱吧!即使如此,還是有這麼多的人(恐怕是和平時判若兩人)為了他人的問題積極發言,討論就在有問必答的良好節奏下進行。這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網站有幫助他人的明確目的所致吧!
「還有,坐在她隔壁講話的是『憂鬱的薔薇』大嬸。」
巴士穿梭在樹林里的小路上。無論經過哪裡,映入眼帘的單調景色幾乎都沒什麼變化。信一邊發愣般地望著窗外,邊想著這些細細長長、看起來營養不良的樹木是否是白樺樹。然而,即使把腦中所有的樹木知識全部動員起來,他能夠很有自信地說出口的也僅止於「那些不是椰子樹」而已。
老師當然也明白信一完全沒在聽課,然而問他問題時,他卻又能說出正確答案,這個無法對他動怒的學生,在教師眼中簡直是個十分棘手的存在。而且,教師在家長座談會中向信一的母親指出這一點時,反而被她暗諷老師的教學程度太低。這麼一來,老師如果還不生氣才令人匪夷所思。
大嬸費勁擠出的話語,不到一半已經被信一當作耳邊風了。他只是有一陣沒一陣地留意著「小美登里」的方向。
「不過『Saorismo』的問題不是因為這種事吧!」「小美登里」插嘴說。「真正的原因,應該在人際關係吧?」
「她為什麼這麼說你呢?」
「小美登里」舉起手來。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他說服自己,這是為了讓自己獲得重生所設的聖餐啊!如果吃了這塊肉,守護天使應該就會降臨,並且為自己帶來祝福。他在腦中想像著美歌&繪琉的身影,她們正等待著自己鼓起勇氣啊!
周一是美語會話,周二是升學補習及書法課,周三是數學教室,周四是鋼琴課,周五又是升學補習,周六是小提琴,周日是游泳課及家庭老師的通盤指導……。接著,新的一周又開始了,信一覺得這一切就像是永遠不會結束的循環。
母親勃然大怒。她一昧認為信一是因為「怠惰」而裝病,而且還因此「食髓知味」。
「『Saorismo』,還請多多指教。」「Phantom」開心地說著。
大嬸也對此點頭稱是。
信一心裏邊這麼想著,邊提心弔膽地看著「網上聊天」進行到哪裡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完全為此所吸引著。
反正自己只是在潛水,萬一有什麼不對的話,直接下線就好了。在點選的過程中,網站顯示可能會傳一種稱為「Cookie」的辨識用程式到硬碟來,他想這種東西可以事後再刪除,而且只要不再連上同一個網頁,那邊也查不到這兒來。
「Phantom」問:「那後來怎麼樣了呢?」
「這,不清楚耶!我也是第一次參加……」
「咦?」
「你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嗎?」
而且,細看之下可以發現她的手皴裂不堪,好像每天都從事必須接觸水的工作似的。
「好啊,真是得救了。」
他在神遊太虛之間,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出去打頭陣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唔,該說什麼好呢?」
「你是不是太苛責自己了?我自己以前也跟你一樣,不過否定自己是最糟糕的結論呦。」
之後其他兩人為了舒緩尷尬的氣氛開始聊了起來,不過信一因為沒聽到最重要的「小美登里」的事,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此舉反而徒增他孤獨的感覺而已。
「說得也是,應該是吧!」
資深會員開始分發銀盤到每個人面前,盤中盛著長方形的肉。信一湊近鼻子聞了聞,嗅到一股肉腥味,好像是某種動物的肉。肉的表面似乎用火烘焙過,呈現乾巴巴的褐色,但切面卻還是濕稠的暗紅色,整體說來是烤到半熟的狀態。上菜者接著在每桌擺放著數人共用的銀碗,裡頭裝著像白砂的東西。
當自己說話時,身旁所有人注目的焦點及同情的對象都是自己,那種心情真是好到令人不敢相信。然而,不管別人的痛苦如何深刻,他都覺得那是別人的事。如果只是單純地把他們的故事當作一種資訊的話,環境中多的是比這更為悲慘的故事。
「憂鬱的薔薇」雖然為他解了燃眉之急,不過之後可能也會被逼得不得不說吧!
研習的第一個階段,是要直率地說出自己的煩惱。當然有些會員在網上聊天時,已暢所欲言過了,然而並不是大部分的網友都如此幸運能夠有相同的機會。
「既然沒到學校去的話,那根本不能說是『跟不上』啊!」「憂鬱的薔薇」說。
如果是最近的九*九*藏*書高中生的話,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吞下膠囊吧!因為連街頭來路不明的人所販賣,那些所謂的「合法毒品」等,他們都能在不清楚藥效的情況下毫不在乎的服用。
「就這樣,我就再也沒去學校……」
「憂鬱的薔薇」及「Phantom」邊點頭,邊附和幫腔表示感同身受。「小美登里」則默默地睜大著雙眼看著信一,就像是完全能夠體會他的悲傷一般。
雖然在聊天時,她的發言並不是很多,不過這個名稱卻深深印在信一的腦海中。印象中,她所發表的意見總是既直接又具建設性,但同時也對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細節十分敏銳。信一的發言有兩、三次被她直接挑戰,後來覺得招架不住,只好撤回本身論點。
這種修行方式是要儘可能隔絕神經傳導的資訊,減少呼吸次數,使腦部處於低氧狀態,藉此讓意識維持在某種忘我(Trance)的境界。這並不是佛家說的什麼「開悟」,只是純粹技巧性的問題,有許多宗教都會利用置身於這種狀態的恍惚感來傳教。雖然,任何人都能輕鬆達到只差一步就能進入完全恍惚狀態的階段,不過若要繼續深入的話,就需要相當程度的修行了。
信一對此感到困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自己從那時候起,就什麼事也做不好。一直到二十八歲的今天為止,他都還沒找到重新步上成功道路的機會。
他的頭髮被拉扯著,並且遭受歇斯底里的捶打,信一哭得更凶了。他幼小的心靈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因為自己學不會,才會讓媽咪如此憤怒的……。
「剛開始你們會聽到『守護天使』鼓動羽翼的聲響。屆時,請你們豎起耳朵傾聽,因為你們可以聽到天使們四處飛舞。如果你們在心底默念著願意接受它們的話,不久后,天使們就會一直跟在你們身旁,守護著你們。而且還會以美麗的聲音呢喃著,和你們說話。」
「什麼?可是有人用這種代稱嗎?」
第一天的研習就這樣結束了。雖然信一想和「小美登里」解釋清楚兩人的誤會,但不知她是否已察覺到他的企圖,總是立刻就從會場上消失了。
「Memento」來到大家面前。「網聚」中的司儀也是他,所以與其僅稱其為資深網友,不如視其為「庭永老師」的秘書還比較恰當。他是個約三十多歲、身材矮小的男性,最前排的暴牙相當嚴重,不過他本人看來好像完全不會對本身容貌感到自卑。長相不起眼的「Memento」一邊帶著親切的笑容,一邊將研習行程表發給大家。根據行程表上所寫的流程,依序是每天早晨七點起床、做體操及散步;再吃早餐、清洗碗盤及掃除房間;早上時段的研習;中午的午餐時間,而中午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過後為午間時段的研習;再來是入浴、晚餐、餐后整理、晚間時段的研習,最後是晚上十一點就寢。
對了,「Tristar」是什麼意思呢?三顆星……,是指獵戶座嗎?從前也有客機是用這個名稱,她應該不是空姐吧!…….這樣說來也許是巧合,「Phantom」也是戰鬥機的名字呢!
然而他們對此並未有任何批判性的感想,信一因此鬆了一口氣。
「這……,還是在我自己本身吧!」
「從前,在我小的時候,可能有被這樣說過……」
「Phantom」不知是否在反躬自省,以陰沉的聲音說著。
然而也僅此一次而已。等下周開始,母親又會替他安排其他課程遞補。(像是繪畫教室、算盤課程等,全憑母親閃過腦海中的點子。)
可是如果研習結束后,也再也吃不到葯了,那這一切不就又得歸於原點了嗎?在研習的最後一晚,信一的疑問得到了解答。
其中,有個叫做曾根的資深女老師,對信一的憎惡漸漸與日俱增。她在上課時完全不會叫信一回答問題,此外也對他視若無睹。而信一也只能全盤接受這種狀況。
「我是『Tristar』喔!你要好好記住。」
睡眠時間足足有八小時,而且行程的安排似乎也不至於太緊湊。像這類的研習營常會讓參加者睡眠不足,而使其無法維持正常的判斷力;不過「地球的孩子們」似乎並不打算使用這種手段。
01
自己的運氣真是太糟糕了。他沒有認真聽那兩個人說話,是因為內容實在太無趣了,又不是自己的錯。而且,他也是因為對「小美登里」有好感,才會看著她的,為什麼她會這麼生氣呢!這根本就沒道理嘛!但是無論如何,他實在無法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回到會場中。「小美登里」會不會到這兒來找他,對他說「她已經不生氣了,一起回去吧」?想是這樣想,但他也明白這樣的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信一雖然對她的故事很感興趣,不過只要想到她剛剛的眼神,就感到羞愧地無地自容,於是他借口說要去一下廁所,並站起身來。
透過一棵棵聳立的樹木,有時能夠窺見看起來像有錢人的別墅,或是大企業的休閑療養設施等建築物。那是一輩子都和自己無緣的地方,信一冷冷地斜視著那些建築物。反正擁有這些房子的人,一定做了什麼虧心事才賺得到這些錢;若是企業的話,不用說也絕對是惡質又黑心的企業。如果可以發生一場森林大火,把那些地方都燒光的話就好了,他在心裏想著。
什麼啊,用百憂解啊……。信一感到自己已經摸清「地球的孩子們」的底細了,他也因此感到沮喪。
他甚至生氣地想著,如果大嬸能說些有趣的話就好了,真是的。
他手上拿到的是一種叫做百憂解(Prozac)的著名腦用藥劑,也就是SSRI(血清素再吸收抑製劑)。這種葯藉由控制一種稱為血清素(Serotonin)的腦部物質,對不安、強迫性障礙,或恐慌障礙等癥狀具有抑制的效用。據說此葯在已開發國的美國中,由於迎合當地人凡事希望迅速解決的大而化之的性格,而被視為「幸福之葯」,其普及率正急速攀升中。
「不是的,我只是把你和其他人的名字搞混而已。」
雖然一時之間語塞,信一心底卻有一股暖流流過。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身旁的人如此肯定自己。
這麼看來,還沒吃的好像只剩下信一一人了,他忽然察覺「庭永老師」一直注視著他。也許是多心吧,不過他感到「庭永老師」的眼神中似乎隱含銳利的光芒。
信一隻有在那麼一剎那,感到自己像只上鉤的魚兒,不過因為這樣的想法實在太負面了,所以沒過多久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因為我自己的個性也有問題……」
坐在信一隔壁的青年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好像被人發現了自己的心思一般,信一不自覺地望向他。
「來,這是為研習畫上句點的『聖餐』儀式。可能會有點腥味,所以請各位沾上岩鹽享用。」
他最初的心情可說是嘲弄摻半。由於網站上漫長的文章凈說些什麼現代人的壓力、地球環境惡化等他毫不關心的事情,所以沒逛多久就感到無聊了。但是「美歌&繪琉」的電腦圖像引誘著他繼續看下去,所以即使下線后,他仍然惦記著那個網站。雖然覺得荒唐,不過下線后那種好像丟下她們不管所產生的罪惡感一直縈繞心頭。很可悲的是,如果要說「天使之丘高校」這個遊戲是他目前感情生活的全部也不為過,因為遊戲中出現的角色已成為他愛情宣洩的唯一管道了。
信一剛開始本來還蠻有興趣的,後來卻越聽越感到無聊,他在意的仍然只有「小美登里」而已。他在觀察「小美登里」時注意到,她那在日光燈照射下的右手食指很奇怪地閃閃發亮。他剛開始以為可能是受光角度所造成的,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這樣。可能是她只https://read.99csw.com在食指上塗指甲油吧!不,也不是這樣,那好像是假指甲。他對這件事越來越感到好奇。
「小美登里」關上水龍頭,提著塑膠水桶笑嘻嘻地站起來。
「為什麼哭?我這麼做全都是為了你!」
的確,來參加這個研習營多少有點收穫,但是如果會玩的花樣就只有這樣,那也該適可而止了吧!在正常情況下,這種葯如果不連續服用一個月,是不會有什麼功效的。
然而當他吞下膠囊后,過一會兒就感到心情平靜了下來。雖然也許是膠囊所造成的心理作用,不過如果把這視為幫助自己重新向前邁進的方法,好像也不失為一帖良藥。
「這個嘛,不可以妄下斷言,我們讓『Saorismo』自己說說看吧!」
信一剛開始一直認為「Phantom」所說的「傷」是指精神性的創傷(Trauma),後來發現他好像是指物理性的損傷。但是,他們三人都不太了解他話中的意思,因此個個張嘴發愣。因為再怎麼看,「Phantom」的臉上都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Saori(沙織)是什麼人啊?」
信一哇的一聲哭出來,他的哭聲反而更激發母親的怒火。
然而,信一認為比起她生氣或憂鬱的臉龐,她的笑臉還是比較可愛。好想看她多笑一點,怎麼還不笑呢?來,笑一個……快笑一個嘛!
信一的母親焦躁地坐在他面前,她手上拿的是寫著九九乘法表的大張圖畫紙。信一根據以往的經驗,很明白母親這種神情代表她已瀕臨爆發邊緣。他可以聽見心底發出警告要自己小心一點的聲音。不過,連坐在椅子上都讓信一痛苦不堪了,所以,他坐立難安地動來動去,並頻頻嘆息。
但是他環顧四周,幾乎所有會員都已經將肉送到嘴邊了。「憂鬱的薔薇」似乎正費勁地想將肉片咬斷;而「Phantom」則以像在沉思的表情咀嚼著肉片;「小美登里」已把肉送到了嘴邊,正在猶豫著。當她的眼神一和信一接觸,就馬上厭惡地別過臉,接著便將夾著肉的筷子伸進嘴裏。她閉上眼,慢慢地咀嚼,喉頭微微地上下移動。奇怪的是,這幅景象看來相當撩人。
啊,笑了。「憂鬱的薔薇」的談話好像終於結束了嚴肅的部分了。信一看著「小美登里」用手捂著嘴笑的樣子,也開心了起來。果然不管怎麼看,她都長得和「天使之丘高校」的「若杉美登里」一模一樣。
而且,大嬸還有嚴重的指尖恐懼症。她說只要被人用手指一指,就會害怕得雙腿發軟。
信一偶然間將注意力轉回「Phantom」時,他正在說明自己代稱的由來。沒想到這個代稱竟然是來自「歌劇魅影」(Phantom Of The Opera)。故事的主角是個長相十分醜陋,甚至連自己的母親都無法接受,因此戴上面具,悄悄地生活在巴黎歌劇院地底的「魅影(Phantom)」。這個故事原本是卡斯頓·勒胡(Gaston Leroux)的小說,後來因為安德魯·洛依·韋伯(Andrew Lloyd Webber)及肯恩·希魯(Ken Hill)所製作的音樂劇而聲名大噪。
「啊,……喔!我有在網上和你對談過呢!」
在他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輪到「Phantom」說話了。
「說的沒錯。那就從我先開始發問好嗎?據我所知,『Saorismo』你目前最煩惱的應該是還沒有找到工作這件事吧!」
「我認為事情不是這樣的!」「Phantom」說著,「責怪自己在某種層面而言的確是比較簡單,不過我認為把所有問題都推到這方面是行不通的。」
他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這樣想著小美登里,會不會對不起沙織里啊?」在清掃房間時,「Phantom」數度以疑惑的表情望著信一。雖然信一本人沒有察覺,然而信一卻始終處在飄飄然的狀態中。
「因為背不起來,信一背不起來九九乘法表。」在不知不覺中,他使用起孩童的語氣說話。「那是大概幾歲的時候?」大嬸問道。
自己正逐漸蛻變之中。今後對自己而言,才是真正的人生起步。他在如此對自己訴說的同時,胃袋中不舒服的感覺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參加者雖然表面上都對自己的意見願意侃侃而談,不過心底可能會擔心一不小心就會引起小摩擦或爭論。但是相反的,也正因為網站上聚集的都是同樣想法的人,所以討論才能避免對立的言論,使之不斷地延續下去。
他們曾在「網聚」中說過一次話。因為他當時還不太清楚會員彼此都會使用網路的代稱,所以就直接報出本名。信一記得他好像叫做畦上友樹,應該比信一還小。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的代稱應該是叫「Phantom」。
「憂鬱的薔薇」也附和道。
「什麼,那個女孩就是『Tristar』?」
「可是我覺得,『Saorismo』所有的問題應該都和這方面有關。」
「不是的,我……,你就別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信一覺得疲憊不堪。不論是學校、補習班,還是家庭,對他而言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讓他快樂的地方。每周、每周,即使是放暑假或歲末年初也是如此,相同的日子被補習及無意義的才藝課程緊密地填滿,時光也隨之徒然流逝。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而言,眼前這巨大的時間洪流簡直是毫無止境。只要想到同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國中、高中,就讓他感到絕望。
信一望向神壇上的擺設。那裡祭祀著一座奇怪的象頭神像,下半身卻是男女二神合抱的樣子。從以前就對宗教有興趣的信一,立刻就認出那座神像。那原本是印度教的神祗,後來成為佛教的守護神,叫做「大聖歡喜自在天」(Ganesha甘尼許)。這尊神祗象徵著夫妻合和,日本寺廟一般都不會公開展示。鋪在甘尼許下方的布料花紋為七頭眼鏡蛇,這應該是印度教的蛇神納迦(Naga)吧。在印度蛇象徵著長生不死及繁殖,因此當地人認為蛇就如同象的影子一般。
「不行,不可以這樣指著人……」大嬸不知道什麼急忙壓下「小美登里」的手。
「Phantom」說完后,最後輪到「小美登里」。
信一當然也不例外。他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期待上網聊天的日子,而也終於在幾天前首度參加了「網聚」。
說是說少女,但說不定也超過二十歲了。她不知和隔壁的中年婦女聊些什麼,頻頻掩嘴而笑。那個樣子,在平常鮮少和女性往來的信一眼中,覺得十分新鮮。除了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知性、潔凈的氣質之外,她不知有什麼地方總會讓信一想起「天使之丘高校」中一個叫「若杉美登里」的角色。信一自從在「網聚」中首次看到她后,心中已經決定要叫她「小美登里」了。只要想到在這一個星期里,都可以待在她的左右,他的心就怦怦亂跳。果然,下定決心來參加這個活動真是太好了。
「憂鬱的薔薇」指出大家的疑惑時,他卻答說別再安慰人了,他臉上明明留下十分嚴重的疤痕。仔細看著他指的地方,的確在臉頰部分有一塊皮膚顏色有點不同。不過如果不說的話,根本就看不出來。
在大家發問的引導下,大嬸斷斷續續地傾訴她高中時翹課的往事。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她在轉學后遭到同學欺負。
那天發生的事,他到現在都還記憶鮮明,有時甚至還會出現在夢中。
之九-九-藏-書後他乾脆開始鬧彆扭,覺得既然如此根本就沒有參与討論的必要,所以索性故意保持沉默。
在當晚的夜間研習又出現不同的發展,所有會員都分到一顆膠囊藥物。在一直以來都一派悠閑的氣氛中,產生了一股騒動的情緒,如同漣漪般地擴散開來。大家畢竟還是藏不住不安的神色。雖然認為這應該不至於是麻藥,不過大家似乎都很排斥服用藥效不明的藥物。
信一餓著肚子,腦子一團混亂,而且對這一切已完全厭煩,他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努力集中注意力在母親所指的紙上,不過終於還是抵不過疲累,眼神偏向了另一邊。就在此時,母親的手立刻毫不留情地揮過來。
信一從口袋中拿出面紙,大聲地擤鼻涕。
「不過『Saorismo』,既然有人指名了,就由你先開始好了。」
「大概是三歲……的時候。」
當天也是相同的情況,只有幾個幸運的會員能夠達到深層冥想的階段,其他大多數人都僅止於抓到感覺而已。
由於母親的這番苦心,信一在小學低年級時的成績已經是鶴立雞群。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課堂上要教的內容他都已經事先學會了。然而,這種情況卻也帶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由於學校的課程只教授著自己已經知道的事物,而且進度又得配合班上學習最為遲緩的同學,所以他對上課只感到無趣,也養成完全不聽講的習慣。
「這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吧!想想看,當你坐在車上看到前面就是懸崖的話,誰都會停下車來,不是嗎?」
其實,在被送到醫院后,信一就立刻覺得肚子好多了。很不湊巧地,當他的母親面無血色地打開病房大門時,信一已經一派悠閑地埋首于漫畫中(那是親切的護士阿姨借給他的)。信一依然清楚記得當時母親望著他的眼神。
此外,當討論進行得太過沸騰,氣氛變得過於緊繃時,總會有人適時插入幾句玩笑話,巧妙地解除緊張的場面。特別是有位角色類似主持人的「Memento」,信一相當欽佩他掌握髮言時機的絕妙功力。
即使如此,在他起身離席時,她至少也要看看他啊……。
從此之後,每天的夜間研習時總會分髮膠囊讓會員服用。即使研習總是重複著相同的活動,但可能是百憂解的關係,他覺得自己的性格正緩緩地改變中。
「Saorismo」是信一所使用的代稱。看來「Phantom」對年齡相近的信一特別有親切感,讓信一有點不知所措地回禮。
信一將肉沾上岩鹽並將其送入口中。他咬了兩三口后發現,肉質比想像中的還堅硬,而且還有股獨特的腥味。
信一啞口無言。在這一瞬間,小時候的情景在腦中浮現。
他所受的打擊不小。他原本也認為「憂鬱的薔薇」這號人物應該是個女性,當他提出對人生失望、悲觀的意見時,她都會溫柔而循循善誘地開導他。所以,信一一直堅信「憂鬱的薔薇」是個既年輕又深具魅力的女性。而且他還暗自盼望老天幫忙,並在心中想像「小美登里」與「憂鬱的薔薇」其實是同一個人。
「你是因為被什麼人這麼說過以後,才會這麼想的吧!」
從她的側臉似乎可以看出一股莫名的憂鬱。
「嗨,你和我們一組吧!」
只要得到「庭永老師」的建議,似乎不論是天大的煩惱,都能就此煙消雲散似的。對於經過一番激烈爭論的網友而言,他的一言一語就如同神諭一般。信一明白所有人都會為老師果決的言詞所感動,並期盼老師也能夠為自己的煩惱指點迷津。
她說完后立刻閉上嘴,簡直就像是不想讓信一聽到任何事似的。
信一聽著大嬸的話,開始感到無聊。方才激動的情緒就像不曾發生過似地,逐漸冷卻。
現在,只要環顧四周后就可以發現,當時大部分出席「網聚」的會員好像都為了參加這一周的研習營,而聚集在這一部巴士中。
「我有問題。」
信一儘可能地不往他那邊看,「Phantom」見狀像是立刻鬆了一口氣,放下雙手回答。
「恭喜大家,守護天使已經走進各位的心中了。」「庭永老師」鄭重地宣布。
當「Memento」下達指令要大家男女混合,以四、五人為一組時,場面便更形混亂。因為大家都還沒有自我介紹,就這樣突然被混合成為一組時不免會猶豫不決。
乍見之下毫不起眼、近乎死腦筋的認真態度,常被誤認為是誠實的表現。此外,適時的幽默不僅能夠化解緊張的氣氛,還能讓參加者一致懷疑自己是否不夠客觀,並因此進一步達到彼此的一體感。多個新興的激進教派等已經身體力行證明,這兩種因素的組合最能夠有效地解除人們的警戒心。
所有會員似乎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過了一會兒,才響起掌聲。掌聲如同潮浪聲般,久久都未停歇。
信一決定在「地球的孩子們」的「網上聊天」日,再度上網看看。當然他絲毫沒有參与對談的念頭,只是想看看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而已。
話說回來,偶爾來一趟像這樣隨著巴士搖搖晃晃的旅程其實也不錯。即使是從熟悉的環境往外踏出一步而已,整個心情也可以完全地煥然一新。上一次和旅行相關的事物搭上邊,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他並沒有詳細描述事故發生的始末。不過他說因為這個事故的後遺症,所以自己的臉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個女孩子很可愛耶!」
「小美登里」突然瞪向信一。她好像早就發現信一一直偷看她,因此視線中隱藏著無言的責難。他的臉頰因為意識到她眼神中的指責,而變得滾燙不已。
「憂鬱的薔薇」回憶起她成為班上所有人攻訐的目標。班級導師當時應該也在場,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來庇護她。
「憂鬱的薔薇」顯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小美登里」卻只把頭扭向一邊。信一走出會場時回頭張望,他看到她已經開始訴說自己的事了。雖然聽不到內容,但「憂鬱的薔薇」和「Phantom」頻頻表現出欽佩不已的表情。雖然很捨不得,不過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只會顯得更奇怪,他只好朝著廁所走去。
他才剛說出口,就立即慌張地閉上嘴。才剛想著「完蛋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小美登里」愣了一會兒,隨即以左手搗住嘴,便彎腰大笑了起來。
他對那許多厚紙板的回憶彷彿是它正在眼前般地鮮明。紙上用奇異筆寫著1到144的數字,那些字的筆跡很獨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母親之手。
然而面對「小美登里」冷酷的表情,剛剛的種種幻想馬上破滅。
母親敲擊著桌面上的圖畫紙。對小朋友而言,眼前這副劍拔弩張的場面所帶來的恐懼根本不是成人能夠想像的。
當這兩種要素組合在一起,總讓人聯想到性的曖昧氣氛。這裏該不會是那種性|愛宗教團體吧!信一腦中就像妄想般地浮現些許期待。當然如果對方是「憂鬱的薔薇」的話就讓人傷腦筋了,不過若是「小美登里」德話……。
「憂鬱的薔薇」在他們這群人中似乎較具威信,不知不覺中就開始指揮起小組來了。
母親思考轉換的速度實在是十分迅速。原本她是十分執著于在信一身上投入心血,沒想到卻在轉眼間便乾脆且徹底地放棄了信一。在她的觀念中,任何事都得完美進行不可。而在小學四年級就已成為「人生落後者」的信一,已不再是能夠讓她感到驕傲的支柱。
普通的網上聊天就有如其名一般,從頭到尾都是由參加者隨心所欲地聊天;然而在「地球的孩子們」卻有著一個清楚的目的,應該也可稱之為一種公開性的人生諮詢。
信一在心底喊著,把我那時興奮的心情還來!不過他立即轉念一想,也無所謂了,因為畢竟「小美登里」也來參加住宿活動,而且連她的代稱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