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聖善夜
「山丘的那一邊,不是有一片長著好多芒草的原野嗎?聲音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那聲音一直在叫我。聽,你聽到了吧?」
「他根本就沒有動機。依田教授與蜷川教授或『地球的孩子們』這個強調自我啟發研習會之間也看不出任何關聯性。我們已經握有確切證據證明蜷川教授是為了某種原因,蓄意使研習會會員感染線蟲病。警方認為或許正因為如此,最後才會演變成集體自殺的局面。至於依田教授方面,都還僅止於推測而已。他或許是在獨自調查的過程中,在研習屋中發現大量遺體,為了防止線蟲病擴大感染,所以才決定把那些遺體全數燒毀的吧!如果假設他在燒毀遺體時,遭遇到某種變故,導致自己也感染到了線蟲病的話,也很合乎邏輯。」
康之微微移動身體。早苗這才回過神來,望著他的臉。他的嘴角浮現些許笑意,可能是回想起什麼快樂的事了吧!
「在這裏就行了,只耽誤你一點時間,希望你能聽我說一些話。」
惡鬼……。
「嗯,我聽到了。」
「這是……哪裡?」
「啊,請,我也先行告辭了,總之,我只是想讓你先了解一下目前的狀況而已。」
她打算現在立刻就去向警方坦白所有的事情。雖然在讓他們相信之前可能需要相當程度的時間及耐心,不過無論如何都非得這麼做不可。這是為了確保日後,不會再出現任何一個巴西腦線蟲的犧牲者。
「聽到什麼?」
「咦?」
早苗打開病房房門。上原康之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看來似乎睡著了。他的眼睛下方出現了黑眼圈,臉頰也凹陷得很厲害,只有他,連聖誕夜的晚餐會都無法參加。惡性腫瘤如今已蔓延到了全身,以他目前的情況看來,就算今天或明天就撒手人間也不足為奇。
「什麼東西好美呢?」
「唔,那聲音在叫我。」
早苗沉默地步下合梯。室內音樂已經改播海灘男孩唱的聖誕歌曲了。雖然她不知道歌曲名稱,不過她還記得孩提時常在收音機中聽到這首歌曲。
少年就像囈語似地低喃了一陣子后,就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早苗無言以對。
「……這樣呀!」
早苗沉默地抱住康之的肩膀。
「嗯,對啊!」
不知不覺中,早苗不但沒有將握著試管的手指鬆開,反而將手縮了回去。
「我現在必須到病房去了。」
為什麼世界上並沒有復讎女神存在呢?愛雷克多、泰絲芬、美格蘿……如果是她們的話,必定會兩手拿著火把和鞭子,緊追著藥害艾滋事件的主謀到他們發狂為止吧!
之後的事就交給她們處理吧!早苗邁出腳步,她的心中終於告別了那團陰影。她到洗臉槽去洗了把臉,回到辦公室后,褪去了白制服。
「那一定很棒,我現在覺得心裏蹦蹦跳,我等read.99csw.com不急了。」
「一定是這樣的。」
「關於那須研習屋那起事件,就像我剛剛說的,遺體幾乎都已經被燒得焦黑,不過,骨頭還是有存留下來,聽說其中多數的骨頭都超乎尋常地呈現異常形狀。目前還不清楚這是不是又是之前所說的線蟲病搞的鬼。」
「或許吧!最近比較忙,也沒有時間量體重。」早苗開朗地回答。
他的意識似乎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
早苗沉默地點點頭,護士於是急促地開始在走廊上奔跑了起來。
「我在報紙上看過。」
福家點點頭,臉色轉為擔心。
她的指尖完全沒有力氣,連其上的金屬扣環都遲遲無法打開。當早苗終於打開手提包后,便將內容物全倒在三合土上。
「這麼說來,依田教授是殺人嫌疑犯?」
早苗從合梯上回頭,發現福家就站在她身後。他手上拿著防水短外套,脖子上還圍著條圍巾。
01
但是,線蟲本身實際上並無惡意。它們充其量也不過是在過度嚴苛的生存競爭中,忠實執行繁衍後代的程式設計而已。
「是呀!」
「等等……我馬上就過去了……馬上。」
早苗打了個寒顫。剎那間,在那棟研習屋中見到如同惡夢般的光景,又重新在她腦海中閃現。
這就是在依田公寓里所發生的事絕不是白日夢,而是事實的證據。
「看到了,看得很清楚。」
「冷嗎?」
「好像鳥叫聲,有好多鳥在叫。」
「北島醫師你最近是不是痩了呀?」
那麼,應該被稱為惡鬼的是像蜷川教授這些蓄意擴大巴西腦線蟲感染的人嗎?
早苗在康之身邊待了一會,以手帕壓壓眼角後站起身來。
少年的雙眼溢出了淚水。
早苗停下手邊的工作。
當她剛把最後一根試管舉至熱水上方時,早苗的手卻在霎時間停了下來。
早苗剎那間說不出話來,不過,她立刻溫柔地加以說明。
「是什麼事?」
「另外,負責解剖赤松助教遺體的渡邊教授告訴我,後來曾有個年輕貌美的女醫師去詢問過他這件事。我想說的是,那個女醫師日後或許會被警方探問相關內情也說不定。」
「謝謝。」電梯門關上后,早苗輕聲呢喃。
「是可以自動讀取車牌號碼的設備。這種系統紀錄到依田教授的車牌號碼,時間方面也都正好符合,而且警方還查出依田教授從試驗農場帶出的大量藥劑,和研習屋排水溝中所發現的藥劑是屬於同一種。」
還有那些應該拯救人命的醫師,為謀求本身或製藥公司的利益,而刻意妨礙以安全血液製劑汰換舊有血液製劑的工作,致使許多無辜的人們墜落至死亡的深淵……。
「你太謙虛了。」
而古希臘九九藏書人也認為,阿斯庫雷琵歐斯的象徵——蛇會藉由夢境治療人類的疾病……。
早苗相當驚訝,她沒想到康之竟然還能這麼清楚地說話。就如他所說的,她甚至產生一種彷彿他正逐漸康復的錯覺。
「有好多的天使正守護著康之弟弟呢!它們會幫你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消除,讓你感到快樂。」
02
此外,據說美杜莎屍體左半身所流出的血雖然是劇毒,右半身的血卻具有使死者復活的力量。醫術始祖阿斯庫雷琵歐斯就是利用這種血,幫許多英雄重返人間。即使他深切明白此舉將觸怒天神。
康之微微地搖頭。
「我的病是不是好點了?因為我現在感覺好好喔!」
她憶起依田死後,接下來的事。
卡普藍稱巴西腦線蟲為復讎女神。當然,他的本意是指其為「惡鬼」,而非「親切者」是毋庸置疑的。的確,巴西腦線蟲的行動對感染者而言,就如同戴著天使面具的惡鬼。
「再過不久,我就會把之前那件事的相關追蹤調查寫成一篇報導。雖然我們還沒有充分掌握到事情真相,可是也不能被其他報紙捷足先登。」
「嗯。」
「對啊,真的好美呢!」
早苗有這麼一陣子就凝視著試管。
早苗輕輕地撫摸康之的頭髮。
「我聽到有人的聲音,不是天使的呢喃聲。」
當她離開依田公寓前的人群,走到馬路上時,腦中一片空白。原本應該會因意識到失去重要的人而感到痛楚的心靈,卻有一部分似乎已經麻痹了。她的腦海中閃動著自暴自棄的想法,覺得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不過即使到了這種情況,意識層面的其他部分仍然冷靜地對應外在的現實世界。
這也不是基於明確惡意的犯罪。
「那須那件事也有關聯?」
「是嗎?」
「對了,我還有事忘了說。」
他說完不知為什麼面色潮|紅,還猛咳嗽。
當她回過神時,已經輾轉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她關上門,鎖上鎖后,就跌坐于入口處高起的地板上,她連抬腳踏進房內的力氣都沒有。
「為什麼依田教授不立刻通報警方或衛生所呢?」
當她步出病房,與之四眼相接的護士倒抽一口氣地停下了腳步。
「爸爸、媽媽,還有姐姐和小白也在……」
「對呀,大家都在一起呢!」
她的臉頰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流過,那並不是蒸氣,她的體內充滿著無處發泄的怒氣。她想讓奪去她所愛之人的生物付出代價。
早苗一邊為聖誕樹掛上銀蔥帶吊飾,一邊聆聽著休息室中所播放的音樂。那是AdolpheAdam所作的「啊!聖善夜」,也是早苗喜愛的曲子。
早苗拿著試管,一根又一根地讓其跌落至剛盛滿熱水的洗臉槽中。水花四濺,九_九_藏_書塑膠試管緩緩地沉入洗臉槽底,當第四根試管也跟著掉到水裡時,熱水的溫度似乎下降了不少。不過,那樣的熱度仍然無法讓人就這樣將手伸進去。如果忽然間置身於這樣的高溫中,不論何種生物都無法生存吧!
「她們都很忙,而我是這裏最空閑的人。」
「雖然那裡的屍體都被燒得幾乎完全炭化,不過警方還是對研習屋進行了徹底的蒐查。那些屍體不知道為什麼全集中在浴室里,而且排水管中還發現到主要用於園藝方面的殺線蟲特殊藥劑,和大量線蟲屍體。」
她不禁嗚咽出聲。早苗邊哭,邊緊握住試管。
早苗覺得自己似乎也能見到那幅景象。天使身披奇妙的長袍異國服裝,像鳥兒一樣,以不可思議的高亢聲音啼鳴著,一邊吹著號角,一邊在空中四處飛舞。
「是呀!」
「夕陽。」
「對了,果然沒錯。」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有某種理由讓他必須立即處理,又或者是他認為讓外行人接近的話很危險……,事到如今,真相已經無從得知了。不過,在依田教授的研究室里發現了冷凍的線蟲樣本,我想日後的研究將可以確定這個假設到底正不正確。」
不過,她覺得怎麼樣都無法對本身的判斷懷抱自信。因為她在這次事件中體認到,不論是理性或感覺,都沒有什麼是能夠讓她無條件信賴的。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怎麼作才是恰當的呢?
福家搖頭。
「不止於此,還包括我們報社主辦的亞馬遜調查計劃所引發的一連串事件。從參与者連續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自殺,到那須研習屋的集體死亡事件都包含在內。」
「唔。其實,為赤松助教解剖的執刀醫師也作證說,助教的腦部聚集著為數眾多的線蟲,聽說那似乎是種亞馬遜當地的風土病,還會侵害到人類的中樞神經。也或許是因為這樣,感染者才會精神異常,一一自殺吧!」
「北島醫師。」
這一切皆起因於,人類無所憑依便無法生存的根本弱點。
「很舒服呢!」
「東北快速道路上,像上河內町等各地方都設有交通監視N系統。」
「原來是這樣,所以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痛苦了。」
當她步出醫院玄關時,早苗腦海中還躍動著揮著手在山丘上賓士的少年身影。
「線蟲……」
早苗看了看時鐘,大概再三十分鐘,聖誕夜的晚餐會就要開始了。
「看得到它們嗎?」
「我本來以為這類掛吊飾的事都是護士來作的。」
那你的所作所為又如何呢?
不,並非如此。他們的行為也沒有惡意,而是出自於扭曲的可怕善意。他們心智遭巴西腦線蟲控制,所以才無法察覺本身的偏差。
「唔,因為租研習屋的人是蜷川教授和森助手,這件事和之前一連串的自殺事件似乎都是起於同樣的原因
九九藏書。」康之大大地吸了口氣。
「對啊,好舒服呢!空氣涼涼的,好乾凈、好清爽,還可以感覺到微風吹過臉頰呢!」
「啊,還聽得到……,真的,是天使,好厲害喔,有很多天使喔!」
當她感到水溫應該超過八十度時,便塞上洗臉槽塞頭。雖然有幾滴滾燙的熱水飛濺到她的指甲上,她卻幾乎不覺得痛,她的周遭就像是在瀰漫在一片霧氣之中。
她望見自己右手緊握的手提包。她就這麼呆望著那個手提包一會兒后,才想起裡頭放著什麼東西。
因為在她的腦海中閃過某種荒唐的想法。
「風……」
就是現在,快放手。快把這滿是不祥生物的試管,浸泡到潔凈的熱水中。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就結束了。
「是誰的聲音?」
「早苗姐姐。」康之忽然間像在說夢話似地說著。
「可是,我時間不太夠耶!」
「我是想是不是能夠和醫師你談一會兒。」
「啊,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同樣的原因?」
雖然,她努力想以開朗的態度來面對這個少年。不過,光像這樣望著他沉睡中的臉龐,便有一股難以承受的情緒湧上心頭。
福家走進電梯后,擋住即將關閉的電梯門。
康之抿起嘴,努力地豎起心中的耳朵。
「是呀!你之前不是聽到了翅膀的聲音嗎?你還說那聲音在病房的天花板飛來飛去的。」
她唯恐單手拿的話,手上的試管會掉到地上去,所以以兩手輕輕地握著。冰冷的試管開始掠奪她掌心的熱度,她雙手的感覺也隨之逐漸麻痹。
「這裡是深山裡,我之前常帶小白來的,對不對?」
福家伸長身子,將吊飾遞給早苗。
為免高梨或依田,還有眾多人的犧牲化為泡影,這是唯一的一條路。
以手帕包裹著的五根試管混雜在口紅、粉盒、香水、記事本、錢包等物品之間滾了出來。試管中仍保持著冷凍狀態,不過外側所結的霜卻已經讓手帕濕透了。
她聽見心底傳來反問的聲音——你敢說自己一路走來都能夠作出正確的決定嗎?
「之前那件事是指高梨他們的事嗎?」
「他們在笑……在對我揮手……你看,小白也叫了,它在那裡跑來跑去的,可以再見面,它大概開心得不得了吧!它尾巴還在搖,看到了嗎?」
這才應該被稱為惡鬼的所作所為吧!
康之微笑著。
「我現在也不怕死了。」
可是,我怎麼能夠容忍你們復活?我一定要讓你們在還沒有睜開眼之前,就直接回到黑暗去。
「N系統?」
「天使……?」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樣啊!不過,還是要小心照顧身體才好呀!」
「好美喔……」
「那是天使的呢喃聲呢。」
「這件事還有后話,頗耐人尋味。聽說那位執刀醫師把含線蟲的遺體試料送到其他大學的教授那去。那位九-九-藏-書教授叫作依田健一一,好像在線蟲研究方面相當有名,那個依田教授後來也因為難以解釋的意外身亡,你可能不知道吧!就是之前有個大學教授,因為自家大樓的爆炸意外,墜樓身亡的那件事。」
「沒關係,反正我樂在其中,欸,這也需要某種程度的審美觀才做得來的!」
康之雙眼半開著,他還在做夢嗎?
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向洗臉槽,接著把紅色水龍頭握把轉到底。水龍頭的水奔流而出,水溫漸漸升高。
日本大多數的安寧病房基本上都以基督教為基本宗教信仰,不過聖阿斯庫雷琵歐斯醫院的安寧病棟原則上卻不偏向任一特定宗教。話雖如此,聖誕節還是另當別論。
「有草的香味,啊,我聽到了……」
巴西腦線蟲如今正透過試管,吸收著生命的熱能。從外界的氣溫,還有從她的雙手。雖然惡魔還在沉睡中,然而復活前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03
可是,她為什麼就是無法狠下心來呢?
「因為死了以後,就可以到天國去和爸爸、媽媽、姐姐和小白見面了吧?」
早苗用手覆住他的額頭低喃:「我也不知道,是哪裡呢?」
早苗望著凍結的試管中有無數「美杜莎的頭」。在希臘神話中,美杜莎是種恐怖的怪物,會讓任何看見她的人變成石頭。不過她被Perseids砍下的首級,也殲滅了其他怪物,拯救了原本將成為祭品的Andromeda,而立下了功勞。
她還記得自己曾數度換搭計程車,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怎麼會這麼做。當她告訴司機去處時,表面上也都能夠保持冷靜。難道到了危急關頭,自保本能便會自行運作嗎?
水龍頭持續流出熱水,她的手不知何時也因為溫暖的蒸氣而濕濡。
早苗終於了解了,她終於明白福家為什麼會忽然來訪了。
她回到玄關,拾起試管。
「怎麼了?」
「那個依田教授聽說在研習屋事件發生當天,曾開車往返那須。」
「啊,午安。今天來找我是……」
他真的只是因為這樣,特地到這來的嗎?雖然其中總有些說不通的地方,早苗還是送福家到電梯去。
那些具備頭腦及知識,能充分預知可怕後果,理應阻止悲劇發生,卻袖手旁觀使同胞面臨死亡的痛苦,並始終對本身責任含混其詞的厚生省官僚。真的能夠就這樣饒過他們嗎?
「嗯,真的像早苗姐姐說得一樣,它們背上長著翅膀,穿著像薄長袍一樣的奇怪衣服,手裡還拿著像牛角一樣的笛子!」
04
「那,我先把這些完成,可不可以請你幫我拿一下那邊的銀蔥帶吊飾?」
她的思緒又再度回到逼得上原康之走上絕路的藥害艾滋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