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七章 惡夢

第十七章 惡夢

「沒錯,我要你用嘴喂我喝。」
首先讓她與現實世界接上線的,是骨頭與肌肉的感覺,她意識到自己正俯卧著。接下來則是手腳的觸覺,她感到自己抱著的東西具有布面柔軟的觸感。
早苗拚命地表達。可是她就是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連她自己都對本身的說明感到不耐煩。
早苗摩擦著雞皮疙瘩直豎的雙臂。發出尖銳聲響的冷氣設備,恪盡職守地將這裏變得像座冰櫃一般,這裏恐怕只有零下10度而已!普通的冷氣機應該無法將溫度設定調到這麼低,可能是特別改裝過的吧!
「你說謊。」
早苗沒有打開電燈就步入房內。這裏如她所料是間書房,正面的窗邊有張放著電腦的桌子及椅子,桌子正對面靠牆處則排著三個擺滿了專業書籍的書架。
「都是因為你之前喝太多了吧!」
「我不太確定這樣做真的好嗎?」
不過就在此時,依田從窗戶探出頭來。
早苗勉強讓自己心安后,想回到客廳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她察覺到其中有一種藥物是怎麼樣都說不通的。
又或者可以解釋成相反的意思,當然,土肥美智子或晶子他們才不是什麼怪物咧。
她把冰箱插頭拔掉后打開冰箱,並取下容器瓶蓋。她拿出裝有巴西腦線蟲的五根試管,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如果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若有個什麼閃失造成試管破裂,可能會有吸入飛沫的危險性。最後,她將其包裹在手帕中,並且放進了皮包。
此時,她的背脊忽然竄起一陣涼意。是不是有什麼環節是她嚴重估計錯誤的呢?會不會需要數小時的時間才會爆炸,或是搞不好不管經過多久,都不會爆炸呢……?
依田如今也為了說服早苗,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已經無法理解,他的說詞對一個正常人而言,是多麼難以被接受及認同。
「我很了解,聽起來真的是件很美好的事……可是,還有一點我不懂,那個,大概要花多久時間才能體會到真實的人生呢?而且,不管能夠達到多麼美好的境界,如果一下子就結束的話也很傷腦筋………。反正,我想事先知道大概需要花多少的時間,像是.……感染后,要花多少時間才會產生你說的那種感覺,之後又剩多少時間之類的。」
幾乎在她正對面的高處,有個像是綠色眼睛的東西正在閃爍著。原來是裝設於窗上的冷氣機正不斷排出冷空氣來,十一月都已經過了一半了,為什麼還……。
依田拿出一杯裝著綠色液體的日式茶碗。
現在就下斷言未免也太早了,這可能只是像秀麗線蟲一般的普通線蟲而已。
早苗勉強擠出開朗的聲音說:「……這怎麼可以,我已經不是二十歲了。」
「人類與巴西腦線蟲的相遇,只是碰巧由數個不幸的偶然累積之下所造成的。我不認為以後人類還會有感染的機會。」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思緒又回到了先前那個惡夢。
依田看起來似乎非常樂觀。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夢中以怪物姿態出現的人物其實都是怪物羅……。
早苗搖搖頭。
她的心臟開始激烈地鼓動。
「沒事吧,別擔心了,全都過去了,全都……」
當早苗因恐懼而呆立在原地的同時,那個東西現身於轉角處。
「早苗……」
「夠了,別再說了,我還看到了在浴室里的那些空藥盒。這樣一來,我什麼都知道了」
「怎麼啦,怎麼在發抖呢?」
「怎麼啦?」
「這真是太糟糕了,大家都一樣嗎?」
早苗深呼吸之後,轉動門鎖,打開房門。
「咦?」
現場響起一陣鼓噪,依田頭部似乎仍然流著血。依田俯視地面,與在人群后的早苗四目相接。早苗心頭重新升起一股恐懼,卻在同時稍稍放下了心。雖然從這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依田看來似乎沒有受到致命的重傷。
「等你補完妝,我也想先進去沖個澡。」
「你還是把整件事都忘了吧!」
早苗絕望了,她所知的那個依田已經不存在了,在那裡的根本是另一個人。
「不要緊吧,你剛才好像在做惡夢。」
什麼都好。一秒也好,只要能夠嚇阻依田的話……。
「要調適我本身的情緒是需要一點時間的。我知道你也許是為了我好,可是我不喜歡違反自己的意願,被人強逼著去做某些事。」
「但是如果照你所說的去做,我們現在已經是殺人犯了。」
「我真的很能體會你擔心巴西腦線蟲擴大感染的心情,不過這隻是杞人憂天而已。」「真的是這樣嗎?」
早苗試著以兩手搖動容器。不行,這個容器至少有二、三十公斤重,如果是要緩慢移動倒還另當別論,但以自己的臂力根本就不可能把容器抱起來。可是,又沒有其他可以用來分裝的容器。
早苗咬著雙唇。
自己映照在鏡中的臉龐,很明顯地似乎比淋浴前更有精神了。
因為浴室摺疊門在此時被拉開,穿著浴袍的依田隨之現身。他是現在才剛淋浴完出來的嗎?他的頭髮濕濡,還微微滴著水。他的嘴角雖然還浮著笑意,眼神中卻透露出她不曾見過的嚴峻光芒。
「我不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心底甚至沒有悲傷的情緒湧現,在那的只有深不見底的失落感而已。
背後有點不對勁,她怎麼樣都擺脫不了有東西追在身後的感覺。
早苗一一打開並排的房門查看,但是其中都空無一物。
在如同風暴的怒號中,早苗緩緩離開現場。
「有沒有恢復一點精神了呀?」
強力精神安定劑Chlorpromazine、Haloperidol……,這兩種葯都能夠借阻礙腦神經不同的接受器,抑制A10神經的異常興奮;其他還有抗不安葯Meilax、抗郁葯Imipramine、Clomipramine,甚至還有碳酸鋰製劑的鋰鹽(Lithium Carbonate)。
「不過五六分鐘而已,還說呢,也不想想自己。」
依田抿嘴一笑。
當她來到走廊轉角時,福家忽然間現身。
依田像是為早苗打氣般地拍拍她的肩膀。
福家對早苗伸出手。當早苗握住他的手時,卻發現福家還維持著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姿勢,他不是已經伸出了一隻手,怎麼還能夠維持這樣的姿勢呢?
「真傷腦筋呀!如果我能去看看就好了,可是我沒有辦法從這離開啊!」
她看見一扇熟悉的木製門扉,那是土肥美智子的辦公室。
當她一回頭,福家已經消失了蹤影。然而,她卻看見一個黑影取而代之地始終追在她身後。
「好啊,來。」
「治療?現在做什麼都沒用了,這你也應該很清楚吧!」
「知道了啦,我幫你拿點喝的來。」
那頭傳來依田意味深長的笑聲。
「還是你連這一點點時間都等不及了?」
而今晚的他也異於往常地顯露出難以抑制的性衝動,她的背脊一陣顫抖,依田的癥狀幾乎和高梨一模一樣……。
「怎麼了?喂,北島……」
早苗飛奔出門外!
「低脂可樂好不好?」
依田走近她,並坐在她身邊。
「要說些什麼?」
「好久呀……,我們終於快要融為一體了。read•99csw•com」
但是,已經無法再繼續以說話戰術來拖延時間了。依田相信他已經充分解釋清楚,他應該不會再聽早苗說什麼了吧!
幾乎在她鎖上門鎖的同時,外頭也傳來轉動門把的激烈聲音。
早苗慌張地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垃圾。
「什麼啊,怎麼還穿著衣服?」
當她想隨手扔掉時,卻注意到了什麼。
她戰戰兢兢地碰了碰容器蓋子,只感到極度冰冷。容器的鋁蓋比瓶口大上一圈,僅放在瓶口上而已,這是因為一旦密封的話,就會有爆炸的危險。
她感到自己的面頰隨之僵硬了起來。
依田的怒氣才剛爆發,聲音的語調卻旋即突兀地轉為沉穩。
安寧病房的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影。然而,周遭卻飄蕩著濃密的人類氣息,似乎有人屏息藏身於某處。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安寧病房籠罩在一片熊熊火焰中。早苗終於找到出口,並且向外飛奔。
「為什麼?」
「來,相信我,沒什麼好害怕的,只要把這個喝掉就好了。」
而且,他的確有受感染的機會,也就是在大澡堂里的異常變形遺體噴出類似黏液的東西之時。從自己至今尚未出現任何癥狀看來,當初立即沖洗的動作似乎奏效,使得自己平安度過那一關。可是,依田就不一定像她一樣如此幸運了。
早苗深深地呼吸。對了,只有這個方法了,總之,先試試看吧!
依田點點頭。
「你要做什麼?」早苗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依田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令早苗大失所望的是他很乾脆地肯定了她的疑問。
看到早苗張口結舌的表情,依田笑了出來。

02

她舉到眼前一看,發現那是藥劑包裝空盒的一部分。
「怎麼了,怎麼這樣看著我?我有什麼奇怪嗎?」
她想起數小時前在法國料理餐廳中的情景。難得吃一次的全餐排在眼前,早苗卻幾乎食不下咽。反觀依田,卻將食物吃得一盤都不剩。
「怎麼了?」
在如此回答的同時,她終於完全清醒了。早苗從沙發上坐起身來,揉揉雙眼,她的全身汗水淋漓。
「那,我先失陪羅!」
「我知道了,我不會破門進去的,我們兩個人都冷靜一下吧……」
「拜託你,等到我能接受為止,反正這事也不急於一時呀!」
就如同她所說的,晶子下半身正是巨大的蛇。她緊閉著雙眼,裂到耳邊的大嘴一邊冷笑著,一邊往這爬過來。
聽到他驚訝的叫聲,早苗拚命地逃著。難道福家還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異狀嗎?果真如此的話,非得在他發現之前逃走不行。
「你到現在還怕什麼呢?我們原本也都是蛇的化身,不是嗎?」
早苗搖著頭:「對不起,虧你還特地幫我端來,我只要喝水就好了。」
依田淡淡地述說著。
早苗拚命地站起身來。她下意識拾起落在腳邊的皮包后就步出書房,她接著套上皮鞋,從玄關蹣跚地走出去。
不快逃不行,早苗悄悄地溜出書房。
「久等了。」
早苗想要逃走。可是她的下半身浸在白濁的水中,無法順暢地前進。在水中有無數像線蟲般的生物蠕動著。
她按下電梯按鈕,電梯很快地便抵達這個樓層。她步入電梯后,檢視著鏡中的臉龐,不要緊的,自己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可疑之處。
「醫師,怎麼了?」
「喂,你在做什麼?」
依田臉上出現溫柔的笑容,想將牛奶遞給她。然而,他的表情卻在霎時間轉為嚴峻,他牢牢地盯著早苗的手。
早苗查看書桌抽屜。一把看來像黃銅製的小鑰匙,就這麼毫無掩飾地躺在塑膠空名片盒中。
最後,到底要怎樣才能為此膠著狀態劃下休止符呢?
早苗望著自己的下半身。
「我覺得喉嚨好像有點干耶。」
「裙子都弄皺了……」
她打開書房的窗戶,外界的雜音傳入房內,然而,這是個與周遭隔絕之處。當她從這十一層樓高的房中,俯望被路燈照耀著的地面時,只覺得兩腿發軟。窗外除了冷氣外,根本沒什麼突出處能供攀爬。
早苗為了接過杯子,向依田伸出右手。她的肩膀傳來斷斷續續的痙攣,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抑止指尖的顫抖。
「好……那你一定要記得答應過我的事喔!」
「那麼,乾脆一點快把事辦完吧!你想問什麼?」
然而夢境不僅會顯示預測的直接結果,在許多情況下還會添加某種扭曲的情節。如此一來夢境便會與現實相反,有時甚至還會以謎題的形態出現,就像馬克白(Macbeth)中的魔女預言一般。
「晶子……我求你,別靠過來!」
冰箱上了鎖。冰箱鐵板上被鑽孔機開了洞,之後再以螺絲鎖上平面鎖。
可能讓他聽到開窗的聲音了吧!依田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
「你進去淋浴了好久呢!」
她信任的人都變成了怪物,這也許是自己的信賴將遭到背叛的預兆也說不定。是不是她的潛意識在警告她別相信任何人呢?
她今天一開始就有把自己交給依田的心理準備了,她希望讓他了解自己的一切。如今她想洗去所有惡夢的殘屑,以重獲新生的姿態來接納他。
「糟了,大家都變得好奇怪。」
「如果你破門而入的話,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早苗闡發出抗議就被依田堵住。
「大家都發獃聽著天使振翅或呢喃的聲音。那些都是幻覺,其實都是啃食到頭部深處的線蟲搞的鬼。線蟲和蛇一樣都是大地母神的孩子,會讓人類做夢,可是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就會發生非常恐怖的事。」
她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正在行走。
依田將早苗的頭髮往上撥,並且凝視著她的雙眼。
這裏沒有任何一個入院患者,大家都死了嗎?
依田保持著沉默。
「這件事……警方是怎麼想的呢?」
早苗就像是被繩索綁住似的全身僵硬。她雖然知道一定得說個借口不可,卻始終擠不出聲音來。
那她之前所作的那個夢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忽然間變成這個樣子,根本就不能走路了,還是你可以幫我推椅子呢?」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脆弱……」
事實上,在事件發生后一個月的今天,警方尚未對外正式發表任何調查進度。媒體也出現兩派對立的意見,其中一派認為這和人民聖殿集體殉教事件一樣,是狂熱組織的集體自殺,另一派則認為是前所未見的大量殺人事件。
「還好意思說什麼二十歲,差實際年齡太遠了吧!」
「但是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早苗?」
她的耳鳴還是很嚴重,所以她好不容易才聽到一個男性的聲音叫嚷著「瓦斯爆炸」。早苗轉過身,朝正面玄關反方向的內側出口走去。她繞過停車場后,從大樓側邊出去。她見到有四、五十個人一邊指著,一邊抬頭往上看。依田書房的窗戶已經完全被炸開了,沒有任何一個人想進入大樓去冒險。
但是,她隨即發現這個計劃的粗糙面。照這樣下去,當容器內壓升高到某種程度時,蓋子在爆炸前可能就會彈開了。如果蓋子無法緊閉到如同香檳木塞般緊密的話,九_九_藏_書她是沒辦法安心的,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蓋子更穩固地密封住呢?
對了,能用的只有這個了。不過,要怎麼用呢?譬如說當依田打開門的瞬間,把裡頭的液態氮澄到他臉上……。
當那個人的樣貌完全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時,早苗尖叫了起來。
「這是為什麼呢?」
「是什麼?」
依田就站在眼前。他看來似乎沒有絲毫不耐,臉上還浮現一抹笑容。如她所料,他一隻手握著螺絲起子。她再一看,外側門把已經幾乎快被拆下來了,正搖搖欲墜地吊在門上,她出聲的時機正是千鈞一髮之際。
依田不以為然地望著早苗。
這些凍結的試管,再加上被丟棄的空藥盒;還有自研習屋那件事之後,沉重的心理負荷接踵而來,她卻幾乎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壓力所造成的影響。
美智子學姊停止書寫。
那個黑影猶如美杜莎一般,長著許多細長蠕動的東西。
局勢逐漸演變成為精神心理戰。自殺一詞的威赫力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她自己也沒有自信能夠堅持下去。
應該由於緊張而變得蒼白的手掌此時卻紅咚咚的,一看就知道這隻手之前一定碰觸過低溫容器。
荒唐,早苗苦笑著。
在千鈞一髮之際,依田抓住窗框重新站穩身子,嘈雜的人群中因此響起一片掌聲。不過他卻一直維持著那樣的姿勢,難道他意識不清了嗎?
要從這個因為極度精神疲勞而產生的夢境中,探詢出個什麼道理根本就不是正常人所為。早苗轉動水龍頭,關掉奔流的熱水后,用擰乾的毛巾擦拭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她踏出淋浴間,接著又以浴巾拭去身上殘餘的水氣。
「你的臉色很蒼白耶!」
過了一陣子之後,她聽到了迴音。
早苗剎那間因恐懼而僵在原地,卻隨即意識到那是機械聲。聲音聽來像是馬達或懕縮機,是冰箱嗎?
「你聽我說,我現在要把門打開。可是在這之前,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相反地,如果這就是巴西腦線蟲的話呢?
碳酸鋰除了當成抗躁劑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用途。如果要舒緩壓力的話,強力精神安定劑或抗郁劑也許有效,可是抗躁劑卻一點效用都沒有。
如果說是因為一直放在實驗室中,根本就不知道哪一天會被什麼人發現,所以才會特地帶回自己家裡來的話,也是有其道理的。
「不就是個夢而已嗎?」
「好恐怖。」
無可奈何之下,早苗只好由上而下一一把垃圾翻出來。此時,裡頭有種閃亮的東西映入她的眼帘。她伸手進去撿的時候,立刻發現那並不是戒指,而是遠比戒指還要輕的東西。
「嗯,謝謝。」
「可是,真的好恐怖。」
冰箱內側的橡膠邊上,也開了幾個孔當作氣體出口,這個容器裏面裝的應該是液態氮吧!她取下瓶蓋,果不其然地如同乾冰般的白煙隨即流瀉而出。
「液態氮在常溫下會持續氣化。如果把蓋子封緊的話,沒幾分鐘就會引發大爆炸的。」
早苗並無意自私地將罪過推到依田一個人身上。她自己也是基於相同的想法,才會幫他一把火燒了研習屋,但是,這麼做真的對嗎?
依田浴袍也不脫就想直接覆上早苗的身體。
浴室摺疊門的另一頭傳來依田的聲音,早苗嚇得跳了起來。
「原來如此,你看到了呀!」
「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你經歷過那些事呀!」
早苗吞了口口水。
「嗯,周圍所有人都是這樣,要怎麼辦才好呢?」
繼高梨之後,自己又失去了一個無法取代的人。
而在左側角落處,則放著一台暗色的中型冰箱。
早苗目送依田轉身進入廚房。她心想,憑她個人之力終究無法克服這種沉重的壓力吧!
「我總不能光著身子出來吧!」
「我想這是因人而異。你也知道蜷川教授的情況吧?如果控制得宜的話,也有可能活一年以上。」
早苗憶起之前諮詢過的病例中,有些人的夢境也只能以未來的預知夢來解釋。雖然以常理推斷的話,這樣的現象可以視為意識層面在自己睡眠時,綜合整理曾接觸過的各種資訊,並從中預測出未來理應發生的事物。
接著,她頭一仰含了一口可樂在嘴裏。她一邊忍住不讓液體噴出來,一邊凝視著依田的臉龐。
「不是這樣。」
早苗盯著幽暗走廊盡頭的那兩扇門。這隻是段僅僅四五十公尺的距離,不過要走到那打開門,卻出乎意料地讓她感到艱巨不已。
她閉上雙眼,一邊悠長地吐氣,一邊享受如瀑布般的熱水打在身上的感覺。此時,她終於感到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喂,喂,等等……」
瓶口上掛著勾狀的金屬零件。如果不小心碰到的話,指尖的皮膚可能就會黏在那上頭吧!她以手帕纏繞手指后,將金屬零件往上拉。金屬零件前端為細長的金屬棒,其上還有像花朵狀的六個金屬圈,其中五個金屬圈中各插著一根塑膠試管,只有一個金屬圈是空的。這是不是意味著有一個試管已經解凍完了呢?試管外側覆蓋著一層白霜,看不清楚內容物為何。
蜷川應該也曾經服用過相同的藥劑……。
「那我幫你拿別的飲料來吧!」
長久以來,早苗一直深信自己是個獨立、能夠自己照顧自己的人。不僅如此,她甚至還以身為苦難人們的拯救者自居。然而一旦問題嚴重到她本身無法解決時,自己最後還是得依賴比自己堅強的人不可,早苗自嘲地想著。
「這種生物會讓人產生戲劇性的變化。它可以幫我們人類消除所有的痛苦,讓我們的人生變得盡善盡美,真的,到時候所有的一切都會有所改變。對之前的我而言,人生就像是監牢一樣,喪失妻子的痛苦凍結了我的情感。」
她的心底壓根就不想看。她想起在研習屋的大澡堂中,開啟未知之門的恐怖。然而,說什麼都必須確認清楚不可。
當早苗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的那一刻,冰箱門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彈了開來,直接受其衝擊的依田當下便昏了過去。
「不要過來,別過來這裏!」
「我希望你至少能等我們把話說完,」
他的舌如同生物般入侵到她嘴裏,而且還蠢動著想頂開她的牙齒,探求她的舌頭。牢牢箝制住自己的男性肉體,彷彿化身為無數線蟲的巢穴。光如此一想,她就幾乎被那種駭人的恐懼逼得要發狂。正在蹂躪自己口腔的舌頭,不就像是一條巨大的線蟲一般嗎?早苗只能任憑處置,毫無反抗的餘地。
艾滋病並不會經由接吻傳染。不過,巴西腦線蟲呢?她的不安不斷蔓延,身體因無能為力的絕望及恐懼而僵硬。
早苗沉默地後退。
早苗這才領悟到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因為依田心中所產生的沉重壓力在瞬間被消除,並且被置換成其他的情緒。
「從巴西腦線蟲的棲息地相當局限於某一特定區域,和實際上的傳染途徑只有食物這兩點看來,準確的感染幾率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她已經進退維谷了。
早苗敲了敲木門,裡頭傳來一聲「請進」。
「可是,我……」
「怎麼了?」
有誰正在等著她,那個人正朝著這邊揮手。
只剩下最九-九-藏-書後的手段了。至少在依田實際採取行動前,自己也應該先發制人試著做最後的抵抗。例如把裝著牛奶的杯子朝他臉上扔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逃到房外去……。然而,自己的手腳卻猶如船制的義肢一般沉重而冰冷。自己的身體簡直就像是已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般,先行投降了。以自己這樣的情況,能夠抵抗得了嗎?
依田朝這踏出了一步。剎那間,早苗如同脫兔般地一溜煙跑出寢室。瞬間的判斷讓她決定飛奔入書房,並且立即甩上門。
短暫的沉默又再度降臨。
早苗將垃圾筒的東西全都倒到地板上。
早苗搖搖頭。
早苗身子直打哆嗦。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依田的意圖,他打算把自己也拖下水……。「我想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呦!如果你太太還活著的話,你也會做同樣的事嗎?」
又一人,永遠地……。
忽然間,壓迫她的胸口,如同鋼鐵般的強勁臂力鬆懈了下來。她才心想終於能夠喘一口氣的時候,卻被人像個孩子般地抱起來。
早苗終於離開他的胸膛,面露靦腆的笑容。
依田的眼神轉為柔和。
早苗就這麼站在原地一會兒。因為她開始覺得方才一直縈繞心頭的不安,忽然間變得如此不真實。
早苗打開面紙盒,把裡頭的面紙全掏了出來。她把面紙揉成一團后,再從上淋下花瓶里的水,使其充分吸收水分。接著,她將濕潤的面紙團毫無縫隙地塞進容器口,之後再蓋上蓋子。
她的眼神掃過整個書房,看見桌上的花瓶及面紙盒。液態氮能夠讓水凍結,水應該能夠成為接著劑才對。

01

那是她的摯友晶子,但是那已不再是晶子的樣貌了。她全身都長滿了異常的觸手,觸手前端還有許多苞形器官,其中有幾個甚至已經開花了。她蒼白的臉龐就像受外力壓扁似的變形,兩眼始終都緊閉著。
早苗站在一條蜿蜒漫長的走廊中間。
那聲音維持了約三十秒后停止。
「依田。你在研習屋裡不是也看見了嗎?你不也知道感染者會走向什麼樣的絕路……?」
依田似乎已經沉迷於如此異常的陶醉感中。他更朝外探出身子,抬頭仰望天際。
她定神一看,原來他似乎另外還有好幾隻手,原來他的身體上還長著手。
依田抱住早苗的肩膀。早苗雖然愣了一會兒,但隨即緊緊摟住依田的臂膀。
當她想往玄關走去時,突來的驚嚇讓她的血液幾乎凍結。
早苗埋進依田的胸膛里,並壓抑著聲音低聲哭泣。
早苗緊握雙手。依田看來並沒有打算改變他那不自然的姿勢,而她明白真正的原因為何。當他方才失去平衡的那一剎那,應該因害怕墜落而產生了強烈的恐懼,而那樣的感覺必定被巴西腦線蟲轉化成了無法抗拒的快|感。
「那些人的遺體正是證明巴西腦線蟲危險性的確切證據啊!只要看見那些遺體,再怎麼不明事理的官僚應該都能夠認同才對。」
早苗將茶碗放到桌上。
那是一張沙發。霎時間,記憶全回到了腦子裡。
依田恍然大悟似地向冰箱望去,再以嚴厲的目光瞥向早苗。
早苗爬到椅子上,試著卸下其中一個固定架。這種器具是以中間的螺絲調節長度,依田之前似乎用了不少力道把螺絲鎖緊,起先螺絲根本轉都轉不動,不過在她拚命使勁后,螺絲才逐漸開始鬆動。還差一點,她將好不容易卸下的固定架置於容器蓋子與冰箱的頂端之間,接著再以渾身的力量轉動螺絲,將容器穩穩地固定住。
怎麼還不爆炸呢?無論如何都必須再拖延依田一點時間不可,早苗急促地說起話來。
「難道……剛剛……」
此時,從門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音,似乎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正在撬著門板……。或許依田正用螺絲起子想卸下門把或鉸鏈吧!早苗絕望地環視書房,房內沒有任何看起來能夠當作武器的東西。
此時,從某處傳來不像是人類會發出的異樣聲音,聽起來像是歌聲,可是她連在唱些什麼都聽不清楚。只要聽著這個歌聲,淚水就莫名地幾乎奪眶而出。
早苗又發出了一聲嗚咽。
當她打開冰箱,光線立即射入幽暗的室內。囚禁于其中的空氣也同時獲得釋放,房間的溫度感覺上似乎又急速下降了不少。
「嗯,謝謝。」
「那個,就是說……我不太清楚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那到底是什麼感覺之類的。」
早苗乘著電梯到了一樓。當她穿過一樓的正門大廳時,才發現外頭早已是人山人海了。
十一樓的住戶似乎全都不在,因為即使發出如此巨響,卻沒有任何人到走廊上來。
不久前依田的那抹笑容明明曾使自己如此安心,如今卻帶給她截然不同的感受。
依田就站在門口,並無意走進門,或許是因為懷疑早苗打算逃走吧!他的手上還拿著一個杯子,其中裝著類似牛奶的白色液體。
她感到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升到了喉頭處。
「他們不可能會知道的,現場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物證能夠證明我們與那件事有關。」
「你是指把那些人安樂死?」
「不要緊的,相信我。」
自己跑近的那個人物並沒有臉。疑惑以加速度膨脹著,並且逐漸轉為令她感到恐懼的確信。
依田卻彷彿什麼聽不見。走進寢室后,她雖然被放到了床上,不過卻因瑟縮的身子,連逃都逃不了。
一定得逃走才行,不論如何都靠自己的力量逃走。
「早苗。」
依田似乎忽然間想通了。
她原本想將鎖打開,鑰匙卻從她顫抖的指間滑落。她急忙拾起那把鑰匙,並將其插入鎖孔中轉動。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來得大,讓她嚇了一跳。
「等等,我……」
早苗不假思索便猛搖頭,這樣的舉止等於是不打自招。
「早苗,我懂了,我什麼都不做,可不可以請你把房門打開呢?」
早苗茫然地凝視著她。
她再次仔細查看,其上的標記是早苗再熟悉不過的。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再度環視房內,書架上的耐震固定架映入眼帘。那是在阪神大地震剛過後銷售一飛衝天的熱賣商品,是用於天花板和傢具間的固定器具。
「但是,人總會死的。人生的目的並不是只要活得長久吧?重要的是現在,眼前這一刻。即使只有一瞬間,如果能夠將意識推至極高的狀態,就應該不會有遺憾了,不是嗎?僅僅為了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就有這麼多人奉獻出自己的一生投入宗教苦行之中。我終於能夠從長期的痛苦中解放出來,出生後頭一次獲得心底的安詳。我一定也要讓你體會這樣的感覺,我這麼做是在拯救你呢!」
她以雙手蒙住自己的眼睛。群眾間急速高揚的悲鳴聲,如同潮浪般朝她耳邊席捲而來。
「嗯,這是當然的呀!因為我也想讓她感受這麼棒的感覺。」
依田倒卧在離早苗數公尺遠的地方。她剎那間雖然擔心他是不是死了,不過她看到他的身體正微微蠕動著。
他的聲音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的感情。早苗感到一抹不安,擔心他是否能夠遵守承諾,然而,她已經沒九-九-藏-書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
「抱歉,我馬上就出來。」
依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
早苗向依田出聲道:「依田,你還在那嗎?」
「把一切都燒掉會不會是錯誤的決定呢?」
「你在那裡做什麼?」依田以平靜的口吻問著。
依田走出廚房。光拿個飲料,似乎就花了他不少時間。
「但是這其實也不是多麼糟糕的事,你總有一天也會了解……」
雖然她找到了戒指,不過如今吸引她的卻是其他的東西。她在垃圾里又找到好幾個類似的包裝盒,而且種類各不相同。
「說謊?啊……你是說在裏面的試管吧!那並不是巴西腦線蟲,我只是冷凍其他種類的線蟲而已。」
但是,她發現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牽強。要在設備不足的自宅內凍結保存線蟲,就必須要頻繁地運送液態氮到這來添加,有什麼理由會讓人特意採用如此麻煩的做法呢?
「我沒有誤會。」她終於擠出聲音回答。
她聽見沉重物體猛烈撞擊地面的沉悶聲響。那聲響對她而言,就像是自己身體各部位都被摔成了碎片一般。
聽聞此言,一股複雜的情緒縈繞早苗心頭。完全放棄對巴西腦線蟲的研究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早苗為了讓依田焦急,有一會兒就佯裝在考慮。同時像個孩子似的,持續把罐子靠在嘴邊。
依田臉上浮現一抹鼓勵的笑容,並遞出一杯牛奶。
「等等,拜託,等一等。」
早苗躡手躡腳地走到走廊的盡頭,這裏並排著兩間房,她打開右邊的房門,那是間寢室,她環視內部,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於是,她悄悄地關上房門。
早苗一見到怪物的真面目,立刻感受到心碎般的悲愴。
「嗯……」
依田卻似乎將早苗的這種反應視為是害羞及經驗不足而已。
早苗站在冰箱前。這些的東西也沒什麼特別的,她如此說服自己。依田是線蟲專家,有時候可能也必須把試料保管在家裡。
不過,依田不是說他已經將所有巴西腦線蟲都銷毀了嗎?為什麼他要說謊呢?如果要將其解釋成為了讓她安心,也很明顯地缺乏說服力。
「我們到寢室去。」
「這是什麼呀?」
依田仍然像是要阻擋早苗的退路似的,站在門口。如果有個萬一的話,她根本沒有機會脫逃。
當依田想輕輕地放開她時,早苗卻緊抓住依田後背的襯衫。
依田又朝早苗跨了一步。
對了,她和好久不見的依田會面,然後去吃飯,吃完飯就搭計程車回到他的公寓,她記得這裏好像是在西武池袋線的東長崎車站附近。聽說這棟公寓建於建築物高度限制還很寬鬆的時代,雖然看起來已經十分老舊了,不過當她步下計程車抬頭望時,還是能感受到這棟十一層樓建築物所展現出的氣勢。而這……,是最高的一層樓。
從研習屋那件事發生以來,這一個月間她不曾有過片刻安穩。不過如今,總算能夠卸下心中的那副盔甲了。在這與自己共同經歷過那種恐怖體驗的依田懷中……。
早苗一邊顫抖著身子,一邊往裡頭望去。
「……也許吧!」
「你放心吧!實驗室里的巴西腦線蟲已經全都銷毀了。」
「我還想保有一點女孩子家的矜持嘛!」
可能已經有人通報119了吧!早苗原本想儘可能低調地離開現場。
「早苗啊……!別逃呀…….」
雖然依田看來十分困惑,卻還是很有耐心地輕撫她的背部,等她平靜下來。
「可是,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曾經在那裡的話……」
「藥草茶。除了藥草之外,還放了小球藻之類的藻類,這應該可以讓你的情緒穩定下來。」
當依田把他的臉湊過來時,早苗便拿著飲料罐圈住他的脖子,並吻上他的雙唇。
「沒關係,沒關係。」
「我要你喂我喝。」
「反正都要脫掉了,包條浴巾出來不就得了。」
不是已經大概過了五分鐘了嗎?為什麼還不爆炸呢?
依田投以詢問的眼神。
「啊,那的確是很嚇人……。」依田以幾乎漠不關心的口吻嘀咕著。
「我是認真的,如果要變得像研習屋裡那些人一樣,我還寧願死了算了。」
「為什麼?為什麼忽然間……」
早苗望向自己伸出的手。
依田又站起身來。
說不定警方已經確切掌握到事件的不尋常性,所以才會對媒體封鎖消息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根本無法解釋警方的調查進度怎麼會如此遲緩。
……裏面有個裝有液態氮的容器。
「為什麼呢?」
……她不願意正視眼前的事實,這麼多的現象都證明了依田已經感染到了巴西腦線蟲了,不是嗎?
依田步入浴室沒多久,裡頭便開始響起如大雨般的水流聲。
「可不可以分我一半?」
「嗯。」
「奇怪?」
「恐怕還是一樣一頭霧水吧!」
「來,你喝喝看這個。」
「早苗你冷靜一下。」
她竟撞見土肥美智子學姊那種可怕的樣貌,現在的早苗只想儘快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然而,她的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往前進。
「還不是你,一直灌我喝酒。」
當早苗想朝那個人走去時,卻因纏繞在心頭的疑問而停下了腳步,難道這次也是……。
「不知道為什麼,那股臭味好嗆人,我喝不下去。」
「不過,現在就不同了。不論是看到的還是聽到的,都能讓我感到很新鮮,我還能真實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你可能會聯想到像麻藥造成的那種恍惚感覺,不過兩者是截然不同的,這才應該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感覺。要說我被什麼束縛的話,應該是我之前的意識才對。巴西腦線蟲……天使幫我從那束縛之中解放了出來。」
她的手肘被他長而有力的雙手抓住並拉近后,身子便隨之騰空,轉眼間就被緊抱入他的胸懷。
「早苗,我愛你。」依田中斷接吻,在她的耳邊低喃。
「你誤會了,聽我說……」
她的視線忽然間掃到冷藏庫。
他說得沒錯。以現代醫學而言,根本就沒有拯救依田的法子。
「我明白了。正如你所說的,我也受到感染了,可能是遺體的觸手噴出黏液那時候感染的吧!當時有部分黏液跑到眼睛里去了,雖然有立刻沖洗,不過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你想知道嗎?」
依田粗暴地敲著門,早苗則撝著耳朵蹲坐在地板上。
當她一打開左側房門時,便聽見微弱的機械運作聲,這和方才像是壓縮機的低鳴聲不同,她感到這裏的空氣冷颼颼的。
「唔,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這樣就行了。這樣的溫度應該可以讓濕面紙團立即凍結,如此容器就會被密封住了。如果液態氮持續氣化的話,最後應該就會破裂才對。
「人家才不要。」
的確,依田似乎常用抗精神藥劑。不過,從某種層面看來,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了要克服如此駭人的壓力,這也是必要的。如果假設他是借藥物才能有如此鎮靜沉穩的表現,也不無道理呀!
早苗張開嘴。什麼都好,不問些問題不行。
「北島醫師,你為什麼要逃呢?醫師……」
此時她背後傳來一陣類似低鳴的輕微聲響。
「開水就好了啦!」
在早苗艱難地吞咽口水、屏息以待read.99csw.com之時,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的依田向外傾斜。
「所以,我在剩餘的人生中都必須和巴西腦線蟲共存了。」依田以彷彿事不關己的口吻說著。
廚房就在前方,自己的後方恐怕是依田的寢室及書房吧!
耳邊響起依田的聲音,早苗睜開眼睛。耀眼的日光燈刺|激著她的視網膜,讓她立刻又閉上了雙眼。
然而,她卻想不出任何解釋能夠說明依田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的抗精神藥劑。
「糟糕了,快幫幫我。」
「我作了個夢……」
她打開門看見美智子學姊背對著她,面向桌子在寫東西。她頭也不抬地說:「怎麼啦?」
「你別太過分了……!」
雖然早苗試圖掙脫,然而身處於他的懷抱中,不管她如何努力,身體仍然完全受制,無法自由活動。她的胸口受到壓迫,連呼吸都有困難。她首度對依田的力氣感到恐懼。
之後她和依田一起喝威士忌,喝著喝著,自己就在這沙發上打起盹來了。
當蓮蓬頭的熱水由頭部灑下時,早苗反而覺得身體完全冷卻了下來。可能是因為在她方才短暫的睡眠中,流汗流個不停的緣故吧!
早苗緩緩地將試管放回原位。她的呼吸轉為急促,雙手無法抑制地顫抖著,凍結的試管因而相互碰撞而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
早苗接過茶碗,並將其拿到嘴邊,碗里濃稠的綠色讓她想起了瀧澤優子死去的手賀沼。碗里傳來中藥特有的刺鼻臭味,如果在平時,這根本不算什麼,可是現在光聞到那股臭味就讓她反胃,她怎麼樣都喝不下去。
依田對早苗的話一笑置之。
依田的表情間過失望的陰影,他本身也明白自己已經支離破碎了。時間還沒到嗎?怎麼還沒發生爆炸呢?
依田已經完全瘋狂了。即使曾親眼見到進入第四階段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卻仍然拒絕認清本身即將面臨的命運。不,話也不能這麼說。這是因為他在意識到自己未來的命運而感到恐懼的同時,這些情緒都會被巴西腦線蟲轉化成為快|感。
早苗盯著如乾冰般不斷冒出白煙的金屬容器,總之,首先必須把瓶口密封起來。
她的雙腳已經變得像細繩一般。
「可是線蟲呢?」
耳邊傳來金屬嘎嘎作響的聲音。
此時就像是天諭般的,她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聲音,而且很諷刺的是那還是依田之前曾說過的話。
美智子學姊的旋轉椅迅速朝這邊轉過來。
她佯裝聽著依田的話,一邊機械式地應答,一邊等著。她感到自己的臉部肌肉因為極度緊張而僵硬。
在福家鬆開交疊的雙手時,顯露出他如燈籠一般膨脹的胸膛。他的肋骨以奇異的方式分枝生長,形成網眼狀,其中還隱約可見什麼細長的東西來回交錯移動著。
當她想戴上暫時脫下的藍寶石戒指時,手滑了一下,戒指跟著筆直落下,掉到洗臉台旁的垃圾桶中。早苗望進那個垃圾筒,裡頭塞滿了紙屑以及洗髮精空瓶,沉重的戒指似乎掉到最底層去了。
在那微溫的牛奶中,正浮遊著無數「美杜莎的頭」吧!浮現在她腦海中的那幅影像是如此地真實。
她告訴自己絕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拚命想要否定眼前的一切。
然而,早苗並不認為日本的警察會無能到這種地步。即使研習屋的遺體全都被燒得焦黑,至少還能夠判別骨頭的形狀吧!當她想起那網眼狀的肋骨時,身體也隨之顫抖。剛剛在夢中也是一樣,那幅景象是如此鮮明地烙印在眼前。
「早苗!把房門打開!」
事實上,早苗真的覺得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一死。雖然她也害怕死亡,不過她的眼前浮現出遠比死亡更為悲慘的恐怖命運。
她身上的定身咒似乎在這一瞬間解除,早苗隨即推開依田。
「你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去。」
泥灰碎片紛紛從天花板掉落,早苗察覺自己正坐在地板上。她的耳膜是不是破了呢?耳朵聽不太清楚,不過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的外傷。
完了,如此一來,一切都結束了。早苗看著依田大步走向冰箱,眼前所見就像是夢中的某個場景似地毫無真實感。這可能是因為她想將本身意識由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完全抽離的緣故吧!她現在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自己等會兒就會乖乖地喝下依田給她的牛奶,然後……。
「你不用這麼害怕被我看到你卸妝后的臉啦!」
話說回來,依田為什麼能夠如此堅強呢?他在這一個月中應該也和自己一樣,處於異常沉重的壓力之下呀!
她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地把垃圾收拾好。迅速穿上衣服后,早苗拉開摺疊門。
已經沒有時間了。早苗關上冰箱門,並將花瓶等物品歸回原位。
她其實是想要些以天然水為主的飲料,不過她也顧忌到不該任性地要東要西的。早苗打開依田遞來的飲料罐,喝下冰涼的甜味液體。乾渴的喉嚨讓飲料嘗起來比想像中的美味。
美智子學姊面露微笑,然而她的臉龐卻異常地腫脹,上頭還爬著幾條隆起的白骨。
雙眼泛出淚光的早苗,不禁緊咬著嘴唇。完全沒有頭緒,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根本就沒法子……。
「沒什麼啦,只是有點無聊而已。」她終於出了聲。
依田從窗戶探出身子,整個人還搖搖晃晃的。早苗倒抽了一口氣,從人群中傳出高亢的尖叫聲,爆炸似乎讓他產生腦震蕩的現象。
早苗想將飲料遞給依田,依田卻搖搖頭。
依田的心底打從一開始就有致命的弱點。他的心從那件交通事故以致喪妻后,就成了個缺乏生存力量的空洞,支撐著他的只剩下理論而已。而蜷川教授也是相同的情形,早苗從中深切體會到理論這種東西有多麼容易就會遭到扭曲。
早苗望向門把。門把還是緩緩地動著,撬門板的聲音也斷斷續續地沒有停過,時間或許所剩無幾了。
「我們快點到醫院去!如果現在立即治療的話……」
有一點讓她怎麼想都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的事。為什麼土肥學姊、福家以及晶子會化身為怪物呢?那三個人在現實中都沒有感染到巴西腦線蟲。而且即使程度有別,不過這三個人都算得上是自己信任的人。
「我真是沒用。」
「怎麼說?」
……可是,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你別說傻話了。」
依田大步邁向早苗。早苗匆忙間無暇後退,又無法正視他的臉,一俯首依田的胸腫已堵住她的視線範圍。
他的耳邊此時正響起天使的呢喃聲吧!
但是連這樣的話語,都已經不是出自他的真心了。早苗甚至有種錯覺,彷彿是支配依田腦部的線蟲借他的嘴說出這句話一般。
「真的?真的嗎?全都過去了嗎?」
早苗暫時陷入沉默。以現實層面的判斷而言,依田所說的或許沒錯,然而,其中還是殘留著她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疑點。在研習屋中死去人們的犧牲難道毫無意義嗎?
他的話聽在早苗耳中,卻隱藏著另一種不祥的寓意。研習屋中所見的遺體與自己的形影,形成了一幅重複攝影的畫面。
冰箱內部連冷凍與冷藏間的所有隔板都被移除,其中放著一個高約八十公分的金屬容器。她隱約記得,之前在依田的研究室中曾看過同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