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變貌
「那要怎麼辦呢?就這樣去通報警方嗎?沒錯,這樣一來我們就沒罪了。不過這些人要怎麼辦?就算是被送到醫院去也不可能治得好呀!」
早苗一瞬間像被凍結般地動也不能動,接著她慢慢地蹲下身來,伸出右手觸診。雖然她的手就像是瘧疾患者一樣激烈顫抖著,然而眼前的情景看來彷彿是其他不知名的世界中所發生的事物一般,是那麼地不真實。
「你在車子里等。」
依田抱著汽油桶沿著大澡堂經過走廊,一直到正面玄關外,延路倒出一條細長的汽油線。當他把汽油桶放在碎石路上,以打火機點燃那條線后,跳躍的火焰就沿著地上被描繪出的那條黑線逆向前進。
「大概就是些能進行初步診療的器材。另外,我還從醫院拿了些專治線蟲病的葯,像是Thiabend azole或Mebend azoles類的……」
但是,只要她稍微一轉頭,堆積在後座的物品就立即映入眼帘,讓她不得不憶起等在前方的事物。
他們等了一會兒之後,依田便穿著鞋走進屋內,早苗雖然有點不習慣,卻還是照著做。如果脫下鞋子的話,柔軟的腳底可能會有受傷的危險,而且如果有個萬一的話,穿著鞋要逃也比較快。
此時,旁邊傳來像是蟲子翅膀所發出的聲音。
「為什麼變成這副模樣,還可以活下來呢?」早苗茫然地低喃。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在知道病人還活著后,卻反而產生如此絕望的情緒。
有許多拖鞋凌亂不堪地被丟在那裡,看起來大概有三四十雙吧!不論這裏的澡堂有多大,所有人一起進去也太不自然了,而且這些拖鞋的擺放方式也太過雜亂無章了。就算是幼稚園的小朋友也不會把拖鞋丟成這副德性。
「啊,對了。」
「他們現在根本就不能說話。連猴子一旦進入第四階段后,就沒有一隻發得出聲音了,因為聲帶的養分也都被榨光,萎縮乾枯了。」
由於他的頭部腫脹得相當嚴重,看起來就像是戴著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偶頭套。他的臉上還戴著一副粉紅色鏡片的太陽眼鏡,仔細一看才發現鏡架已經插|進了太陽穴附近的部位。由於皮膚直接黏在鏡架上,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在白骨的隆起間長著一副太陽眼鏡似的。他的嘴巴似乎無法活動,不過在那還留著道類似龜裂的縫隙。
「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那個肇禍駕駛是什麼人物,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對方只是超速而已,現場連任何一片烤漆還是煞車痕都沒有。我也因為當時一片混亂,只記得是輛白色的轎車,其他什麼特徵都想不起來。結果,這件事只單純被當作是我駕駛分心或打瞌睡所造成的個人過失意外。不論我再怎麼向警方和保險公司強調有輛逆向行駛的車子,他們都認為那只是我為了規避責任編出來的謊話而已。」
一派恬靜的秋陽看來分外耀眼,Fiat Panda的引擎蓋上還有幾片從樹上灑落的楓葉。之前所見的地獄景象就像不曾存在過似的。
「不,我也要一起去,」
早苗沉默地等他開口。依田過了一會兒才像崩潰的堤防般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話。「事情發生在五年前。我因為晚婚,那時候是新婚頭一年而已。我老婆當時懷有八個月的身孕,有天晚上說想出去兜風散心。我們結婚前也常晚上開車出去兜風。」
早苗打開廚房的門。一股彷彿在夏天中開啟裝滿垃圾的垃圾桶惡臭,瞬間撲鼻而來。他們立刻明白惡臭的源頭為何。大量未清洗的碗盤就這麼堆在洗碗槽中,上面吃剩的菜飯都已經腐敗了。
「你的行李裏面裝些什麼?」依田看見早苗的視線,如此問著。
雖然她想車輪除了四個之外還會有幾個,不過並沒有特別針對這一點發問。
最後一條路是透過福家,把報社一起拖下水。不過,如果只有福家個人那還另當別論,要這麼一家大報社相信巴西腦線蟲的事而鼎力相助,實在是不太可能。
車庫裡另外各停著一部Pajero和March不知道是誰的,Pajero裏面還插著車鑰匙。於是,依田跟著啟動Pajero的引擎,一邊注意避免碰Fiat Panda,一邊倒車。
靠近一看之下,才發現其中多數人的身體已經變形成更為奇異的樣子。他們的身體上到處都長著異樣的突起物,就像是奇幻風格的前衛藝術作品上所使用的石、鐵、木質等素材一般。如果變異是因為基因受到操控的話,那麼在人體細胞死亡的同時變形也會隨之停止。所以,這些人必定活得比之前的那個男子還要久。
「喂,請找北島早苗醫師。」她一接起電話,年輕女性的聲音便如此說著。早苗似乎在哪聽過這個聲音,不過無法立刻想起來。
「你是說它們能夠操縱基因?」
「我……,我是濱口麻美,之前因為瀧澤優子的事……」
「這個人還活著呀!」早苗叫著。
「快去衝掉!快!」
早苗點點頭。她為自己歇斯底里的行為感到羞愧。
「你不要緊吧?」
從那須交流道下了東北快速道路后,Fiat Panda在那須的街道中繼續向北行駛。走了一陣子后,車子便右轉。
依田打開通往脫衣處的拉門。
當他們打開廚房那台營業用大冷藏庫時,其中冷凍著三具灰色猴子的屍體,那都是僧面猴。這些屍體應該也遭巴西腦線蟲的蟲卵嚴重污染了,所以必須處理掉才行。
這一次,他們都清楚聽見了。即使他的雙眼盈滿渴盼任何一絲救贖的純粹希望,卻同時也流露出清楚認知本身情況的光芒。
四周一片死寂。這附近不但沒有其他的別墅,也和車輛往來頻繁的道路相隔一段距離。不論如何豎耳傾聽,建築物本身都完全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響。
聽了一陣子之後,她才發現相同抑揚起伏的模式不斷地重複著。這是旋律呀!她不禁為之謝然,原來他正在唱歌啊!
「嗯,是藍莓和櫻桃果醬。她說是旅行買回來的禮物,不過她沒說去了哪裡,我也沒有特地問她。」
「四個車輪,四輪傳動的意思。」
那個東西就在四、五公尺之外的地方,面朝這邊坐著。
早苗再次看著大澡堂,那裡是被惡魔附身的人類墳場。
其中有幾個人的遺體根本就不需要確認生死,從其部分身體攤在浴槽中的情況看來,這些人早已氣絕身亡多時了。這些遺體與昆蟲或蛇脫去的老皮極為類似,雖然還保有人類的形狀,但是除了轉為褐色的皮膚外,幾乎什麼都不剩。
早苗心想一定要做些什麼來拯救他才行,至少,或許能夠幫助他減輕痛苦。即使不可能完全忘記過去,至少也要慢慢地向前看,將生活重心寄託于未來的日子。如果她能夠做些什麼的話……。
「嗯,再怎麼說這也是喬治亞羅(Giorget to.Giugiaro)的設計嘛!」
依田似乎能夠看出早苗的恐懼。
因為在他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有個等著他們的東西。
麻美的聲音似乎因為後悔打電話來而變得越來越小聲。
「總之,我先確認一下有沒有生還者。……唉,雖然這樣的可能性簡直是微乎其微。」
她激烈地開始嘔吐,她的胃袋好像被什麼東西提起來似的痛苦萬分。但是如果能夠讓她的腦袋一片空白的話,不論什麼樣的痛苦她都欣然接受,早苗彎著身子持續嘔吐。
「我是指巴西腦線蟲的染色體組。我一直都覺得奇怪為什麼它們會需要這麼這麼大又長的染色體組,現在仔細想想這根本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蜜蜂的基因里不只是蜂體組織,還寫入了六角形蜂巢的相關資訊。和這個道理一樣,巴西腦線蟲的基因里也包含了如何改裝宿主身體的設計圖。」
早苗蹲到青年面前:「知道我在和你說話嗎?聽得見嗎?」
其中一人的身影讓她嚇了一跳。
依田震驚地望著早苗。
「因為線蟲和昆蟲連基本的生理構造都不一樣,所以我想一般的殺蟲劑可能沒有用。這些全都是注入土壤后再點火熏的殺線蟲藥劑,不過我想在這種情況下,還不如帶些有機鹽素系列的農藥可能還比較有效。」
但是,自己的工作還沒有結束。早苗咬緊牙根,繼續一個接著一個進行觸診。下一個診斷的人,由其剩餘頭髮的長度看來應該是個女性。不過她的頭皮禿得很厲害,黑髮密九_九_藏_書度已經變得相當稀疏,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巨大毛蟲的頭部。
「不快點的話,不這樣的話,還會有犧牲者……」
「嗯,不過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怎麼了?」
那些一根約有二十公分長的突出物從皮膚長出來,由細到寬的外形狀似鈴鐺,底端在即將變寬之處收尾。長在突出物最前端的圓形物體有些甚至達直徑一公分。
有個人就在玻璃門附近,看來似乎是坐在澡堂沖澡處的瓷磚地板上。另外還可以看見更里側的浴槽周圍,似乎有人影圍成一圈坐著。不過,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影有絲毫的動作。
「這樣啊!」
「真奇怪……」依田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早苗說話,淡然地說著。
「正常情況下,寄生蟲是不會在宿主體內無限增殖的。」
「可是你……。」
當早苗進一步仔細觀察之下,竟察覺這個人的胸部正微微上下起伏著。
「我有一次吃早餐時把果醬拿出來,發現瓶子背後貼著的標籤上有註明產地。那時候我還想可能是優子和誰去那裡玩了呢!我是剛剛才想起這件事情的。」
「你不覺得這裏好像不久前還有人生活,不過那些人卻忽然消失了一樣?」
「那須……」
「依田,你那一大包行李是什麼?」
依田接著平靜地說:「結束他們的痛苦吧!」
「……原來。」
從大澡堂的大小看來,汽車排氣要充滿整個室內可能需要一段時間。在這期間,兩人再次四處查看研習屋內部。
內部被掏空的蜷川,看起來彷彿還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容似的。
「不管什麼事都可以。我很高興你能打電話來,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依田思考了一會兒。
「我不是記得很清楚,只知道是在那須的某個地方。」
她看了看這個女性接觸到瓷磚的身體部位,確認遺體已經出現屍斑。以這樣的遺體大概無法判定出正確的死亡日期,不過她猜測這個女性可能在一天前就已經死亡了。
此時,早苗的鼻孔敏感地嗅出了一股異味。這味道和充斥于廚房中的那種廚餘腐敗臭味不一樣,這是她在醫院中常接觸到的人類排泄物臭味。
「……遺體里的線蟲要怎麼辦?」
早苗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接上了線。赤松助教自殺的地方是在那須高原野生動物園裡,她不認為赤松助教和瀧澤優子是在偶然間同時造訪那須的。
「即使是這樣,現在還是不要冒險比較好。要不然我們用水把這兒沖洗一下好不好?另外,再把浴槽的塞子拔掉。」
「可是,我們也沒有剝奪人命的權利呀!」
早苗悠長且顫抖地吐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的神經已經開始麻痹了。第二個人頭上的白色隆起物和先前那個人沒兩樣,不過除此之外,頸部到腹部還有細長的突出物密密麻麻地叢生著。這些突出物前端都呈圓形,看起來就像是巨大蝸牛的眼睛一般。
「其實也有很多例外,像是旋毛蟲、顎口蟲、裂頭增生蟲……」
「像這樣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先把車子開到前面去再說。」
「奇怪?再怎麼看這都已經算得上是異常詭異的情況了吧!」
早苗整個人被嚇得簡直就快跳了起來。
「那……那,要快點把這些線蟲殺死才行。」
「大概就是那裡了。」依田指著在白樺樹林另一側的建築物,喃喃低語。
早苗看著青年的眼睛。那雙眼睛反射著大澡堂的窗戶所透進來的陽光,閃閃發亮。她想起在依田實驗室里看到的那些兔子。完全喪失外界識別能力,僅僅反射著燈光,閃閃發亮的眼睛。
「不行,這絕對不行。」依田以嚴肅的臉色反對。「你仔細看看浴槽里的水。」
最後,確定還活著的人有七個以上。其中有三人似乎甚至還有意識,另外有一個人好像連視力都還在。當早苗在那人的眼前左右移動手指時,在幾乎闔上的雙眼中,那對眼珠子還會緩緩地跟著移動。
依田似乎想要掩飾本身的恐懼似的,開始以急促的語調說起話來。
不過早苗直覺這就是森助手。因為從白骨看來,這人的牙齒明顯有咬合不正的問題。在角度的咬合不正分類中,這種情況稱為第二級之一類,特徵相當明顯。也就是下顎出現離心咬合的問題,嚴重超出上排前齒。早苗想起「Memento」的森先生因為咬合不正,說話時帶有獨特鼻音的腔調。
早苗沉思了一會兒,接著打給依田。依田沉默地聽完早苗的說明后,嘴裏吐出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話,他邀早苗周末外出兜兜風。
等到可以吐的東西都吐完了,橫膈膜的痙攣終於緩和之後,早苗轉過身去。
他們步下階梯,經過玄關前,這次往大澡堂的方向走去。大澡堂入口位於走廊左側,再往前走似乎是車庫。
她豎耳傾聽。方才那個青年一個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然而,他的聲音混雜著奇妙的抑揚頓挫。
「不要緊的,我之前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人死在我面前了。」
依田指著覆蓋在盤子上,那一大塊不該在這種季節出現的黴菌。
「你回來了呀?」那是種像是玻璃紙受到震動,混雜著無數倍雜音的奇妙聲響。「他可能是震動已經薄如紙張的聲帶來發聲的吧!」依田嘟囔著。「現在還能夠出聲說話已經幾乎算得上是奇迹了。」
「住址已經確認過了。我請在晚報刊登廣告的業者,查了一下你問到的電話號碼,結果發現那裡好像是一間出租別墅的電話,所以我就假裝是顧客到房屋公司去問,結果對方在閑聊時什麼都說了。」
既然如此,也只有捏造一些適當的借口,例如說他們被控詐欺之類的刑事案件等。不過這樣做的話,即使警方成功發現兩人藏身之處,但在訊問過後也會立刻發現這些都不是事實,所以也沒理由拘留他們,而且早苗他們的謊言一旦被揭穿,立場也會變得相當不利。就算早苗他們日後再找到什麼有力的證據,警方恐怕也不會再相信他們了吧!
「喔,小雖小還是四輪傳動的呀!」
雖然胃袋中已經沒有剩下任何東西了,不過她中途還是數度嘔出湧上喉嚨的胃液,就像是以全身所有的力量排斥這邪惡的東西一般。
「……你已經知道在哪裡了嗎?」在依田說明完Fiat Panda懸挂系統的特性時,早苗問著。
可是夠了,別再唱了,你的嗓子會破掉的。早苗一邊進行手邊的工作,斗大的淚珠一邊滑落臉頰。
「這樣啊!」
03
早苗望向浴槽那成堆的死骸,不禁熱淚盈眶。這些為求心靈平靜而加入研習會的人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把門縫都封完之後,早苗到車庫去和依田會合,依田又再度發動Fiat Panda和Pajero的引擎。看著稍微膨脹的消防水管,可以明白汽車排氣正流過管內。當她一路檢查管子是否暢行無阻而來到澡堂時,已經聽不到「歌聲」了。
依田也搖搖頭。
她想把這些惡魔殺得一隻不剩。
「怎麼可能……」
也許依田是怕現在不先說的話,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吧!
早苗專心傾聽,這是他所能表現出身而為人的最後行為了。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至少也要為他聽到最後。
「不要緊的,冷靜下來。」
然而她能感覺到,青年的眼中還保有清晰的意識。那雙眼睛深深地傳達出無限的後悔與絕望。由於巴西腦線蟲所帶來的快|感取代了恐懼,所以就算到了這步田地,青年連想徹底發狂這條最後的退路都被剎奪了。
早苗腦中清楚浮現在幕張見過的少女臉龐。預期心理使早苗的交感神經緊張了起來,心髒的鼓動也加快了速度。
如同噩夢般的超現實感如海浪般席捲而來。她的視線模糊了起來,她甚至搞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以及自己在這裏做什麼?
玻璃門才剛拉開就斜向一邊,軌道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卡到了。就在此時,一陣強烈的惡臭從其中竄出。依田剎那間雖然萌生退意,不過他再度以兩手抓住玻璃門,猛然將其整個拉開。
「啊,停一下!」
一步出如奇異溫室般的大澡堂,早苗不由得小跑步了起來。等到她終於跨出這棟可憎的建築物時,她就像是從深海浮上水面的潛水者般地深呼吸。
「靈長類中心的實驗發現,大部分的巴https://read.99csw.com西腦線蟲都會進入休眠狀態,可能是為了要抑制能量的消耗吧!另外,從猴子能長時間存活這一點看來,巴西腦線蟲為了避免宿主餓死,可能在分解體組織攫取能量之外,也會釋放出部分能量給宿主。」
「……動手吧!」青年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恐怕是巴西腦線蟲干擾宿主DNA所產生的結果。」
早苗吃驚地呆立在原地。
「我們去二樓看看。」
早苗抬起因為嘔吐仍然濕潤的雙眼說:「我也來診斷看看。」
長在她身上的突出物比前一具遺體還要繁盛,讓早苗聯想起海葵的觸手。
早苗感到背脊發涼。那麼在身體變形成如此怪異模樣的過程之中,他們都還活著羅!
「現在在這猜東猜西的也沒用,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們以相同的程序由內而外地依序處理大澡堂的每具遺體。當早苗將汽油淋在之前唯一能夠說話的青年頭部時,胸口隱隱作痛。粉紅色的汽油從他低垂的巨大頭部流下,之後再沿著下巴滴落。對不起,不過我們非得這麼做不可,這是為了避免讓其他人再嘗到你所承受的痛苦……。
依田大步走來,檢查這個人的呼吸及脈搏。
「嗯。」
這個人的整個顏面都覆蓋著如蟲瘤般的突起物。對方好像的確意識得到早苗的存在,只是無法出聲,全身也無法動彈。
依田將拉門就這麼開著當作退路,並且踏上脫衣處,早苗也跟在他身後。他們一邊注意著大澡堂的方向,一邊查看置衣籃。雖然裡頭有好幾件脫下來的衣服,不過數量根本無法和拖鞋數量相提並論,難道大多數的人都是穿著衣服進入大澡堂的嗎?依田靜靜地指向大澡堂的玻璃門。
接電話的是優子的母親。只要一想到優子母親的心理創傷應該還未平復,早苗的心頭就一陣抽痛,不過她還是試著打聽優子的筆記本或其他東西有沒有留下什麼電話號碼。優子母親似乎非常感激早苗之前曾幫忙確認她女兒的身份,所以立刻就去幫她查看女兒的遺物。
所以這兩個月可說是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但是早苗卻怎麼樣都無法抹去心頭那股詭異的恐懼感。她就是認為自己正在虛擲珍貴的光陰。
早苗望向坐在依田面前的那具死屍。巨大的身體各處,雜亂無章地長著如細枯枝般的下垂物體,仔細觀察才發現那些全都是和嬰兒手臂一般大的人手。所有的手都已經像木乃伊一般地萎縮,看起來可能有二十隻以上。
早苗越過依田的肩膀,望向大澡堂內部。
「我現在還會夢見當時的情景。我在夢裡還是緊急把方向盤向左打,對方則安穩地離去。而這次,我抱著我那動也不動的老婆,咬牙切齒地想——下次我一定不會再閃開來,就和你正面撞撞看。」
早苗凝視著水面。雖然水看起來變得比剛才更為混濁,可是單憑肉眼並不能夠判斷這場大殺戮到底完全成功了沒有。
「依田,你打算把這些人怎麼樣?……該不會是……」
兩人走出大澡堂,在建築物中查探一番后,他們發現一樓的廚房旁和二樓都有消防栓箱,消防栓箱里還有疊起來的布制消防水管。車庫就在大澡堂隔壁,所以長度應該足夠了吧!早苗後來又在車庫裡找到了工具箱和幾卷全新的膠帶。
依田重新點燃一根煙,他似乎是怕有煙味留下,所以馬上拉下橫杆,開啟車子的帆布頂棚。此時,秋陽隨即灑入車內,一陣陣的風也發出極具韻律的聲響。
當她終於將頭髮上那種黏稠的感覺洗掉后,依田繃著張臉步出大澡堂,並且放下手上的汽油桶。看他全身像只落水狗的樣子,似乎使用過大澡堂里的蓮蓬頭。
早苗移開視線,她怎麼樣都無法阻止自己的牙齒喀噠喀噠地發出聲響。她只想儘速逃離這個地方,如今早苗最深刻的心愿唯此而已。
早苗被這突兀的句子嚇了一跳。雖然她覺得也許把話題岔到比較不敏感的事情上比較好,可是根據她在安寧病房中的工作經驗,早苗還是決定聽他把話說完。
「好了,這是沒用的。」
「啊,我想可能派得上用場。主要是些可以消毒土壤的殺線蟲劑,或是有機鹽素之類的殺蟲劑,是我到農學部的附設農場那弄來的。」
早苗身子直打哆嗦。
問題在於,他為什麼會想在此時說出這段往事呢!
依田一踩下油門,Fiat Panda便倏地急速賓士。一棟棟別墅點綴于高原秋色瀰漫的群樹之間,他們開著車高速穿梭其中。中途由於駛進了一條狹窄的道路,路面狀況忽然轉壞,與方才相較之下,行程變得顛簸不已,不過他們已經沒有那份閑情再去注意乘坐的舒適度了。
「這是什麼車呀?」
「什麼?」
霎時間她似乎聽到了「夢想即將實現,往那教室的途中」等詞句。
自己竟奪走了他人的性命……。
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正緊抓住依田的胸口顫抖著。
依田的表情轉為嚴峻。
依田抓住早苗的肩膀,把她往後拉。
「這就是那些傢伙最後的戰術。禿猴會聚集到沼澤邊,這些人會集合到浴槽邊都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就像是從遇難的破船逃生一樣,這樣的舉動都是為了方便讓巴西腦線蟲咬破宿主的身體逃到水裡去。浴槽里的水會變成這種顏色,是因為從遺體逃出的無數線蟲在裏面遊動的關係。恐怕那些線蟲都還活著。」
早苗認為以個人力量追查那兩人的下落總有個極限,所以必須藉助警方的力量才行,不過依田卻持反對的意見。他認為蜷川教授及森助手的家人已經報請警方協尋,如果想促使警方進一步投注心力搜索的話,大概就必須向他們說明巴西腦線蟲的事了。可以想見,警方必定會對早苗他們的說辭一笑置之。即使他們能夠勸服警方到半信半疑的地步,結果還是必須透過衛生所、厚生省等單位,請教之前提過的「權威人士」的意見。至於這些「權威人士」會對警方下達怎麼樣的「諭旨」,不用想都知道。
當Fiat Panda反向賓士於他們來時的那條路時,後頭傳來爆炸聲響,大澡堂的玻璃也被炸飛開來。部分四處分散的玻璃碎片甚至掉到車子的引擎蓋上。
依田在那具遺體前想變換方向時,早苗心底立刻覺得不妙。當她想開口警告時,依田手裡的汽油桶嘴卻早一步接觸到其中一顆膨脹的苞狀器官。
「我明白了。」
早苗指向寫著「天使的荊冠美術館」的看板。
「……還活著。」
早苗反而因此鬆了一口氣。在這種情況下,死亡對當事者而言才是一種幸福吧!
「假設你也變得和他們一樣,你會想繼續活下去嗎?」
早苗悄悄窺視依田,她明白他之所以會猛踩油門,是因為心底正面臨天人交戰,不加速前進的話怕自己會萌生膽怯之心。早苗也意識到心中的那份恐懼正在逐漸膨脹。
她連要以點頭來回答依田的問話,都感到相當費力。
早苗壓抑住想拔腿就逃的情緒,緊握住雙手。
就在這一剎那,遺體上所有觸手的苞狀器官都彈了起來,對著早苗及依田噴出大量白濁的黏液。
「不會,可是……」
「我是沒辦法,不過……」
由於頭部整個膨脹起來,造成雙眼極度往顏面中心靠攏。不僅如此,那兩隻眼睛幾乎被四周擠壓過來的柔軟組織所淹沒,看起來只像是兩個幽暗的蛀孔而已。原本應該長著鼻子的地方也只剩下氣孔之類的東西。另外,看來似乎是嘴巴的皸裂處,也幾乎完全消失不見了。
「這車的傳動裝置是奧地利的史泰爾(Steyr-Daimler-Puch)公司製造的喔!」
兩人有一陣子就這麼監視著那棟建築物,後來依田再度發動車子。
當早苗的視線不經意地追逐依田的身影時,佇立在他身旁的那具遺體映入她的眼帘。那具遺體的變形程度遠大於其他遺體,之前因為從外觀一看就可以確定這個人早就死了,所以並未仔細查看。
兩個半小時后,依田暫時把車子引擎關掉,之後又Fiat Panda到正面玄關前。
她維持著躍姿,戰戰兢兢地朝聲音來源看去。在那裡的是他們剛剛確定還存活著的其中一人,據推測應該是個年輕男性。
「第四階段……也就是說,產在感染者身體中的蟲卵孵化,孵化的線蟲成長后又再九_九_藏_書度產卵,接著又孵化。這些線蟲掏空宿主的整個身體,並儘可能地增加個體數量。」
「平靜下來了嗎?」
早苗望了依田所指的水面一眼。那裡的水就像是洗米水一般,稍呈白濁色。
「嗯。繼續待在裏面太危險了,我想汽油應該也夠了。」
放在上頭的早苗行李應聲跌落到了地面上,不過依田連看都不看一眼就繼續工作,早苗也沒有特別去撿。因為那些用於治療患者的藥劑,現在連求心安的功能都已經喪失了。
「不過,這個……真是太慘了,是不是因為DNA操控出了什麼差錯呀……?」
聽到早苗的叫聲,依田反射性地踩煞車。Fiat Panda的煞車功能似乎好得過頭了,車子在路邊停下時,整個人彷彿都快往前摔出去一般。
兩個月過去了,目前都已是十月中旬,消失在會場中的蜷川教授及森助手至今依然杳然無蹤。
「請。」
02
「……可是就算不能出聲,仍然可以用其他方式表達意思呀!」
「咦?」
她和依田平均每兩天會碰一次面,但最後總是會以爭論收場。
他們以工作刀在大澡堂的霧面玻璃上劃出深深的刀痕,周圍貼上膠帶補強之後,再以鐵鎚敲打,玻璃裂開后便出現了一個小洞。他們將兩根消防水管的前端伸進玻璃上的洞里,然後再用脫衣處的毛巾將縫隙塞住,最後並以膠帶固定。之後,他們還慎重地將門縫都封了起來。
「知道他們想說什麼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呢?你能救他們嗎?」
早苗原本心想如果是留在電子信箱的通訊錄就比較麻煩了。然而很幸運地,她母親找來的似乎是很平常的筆記本。早苗問優子的母親,在通訊錄里有沒有028開頭的栃木縣電話號碼。優子母親說雖然找到了一個,不過姓名欄的地方是空白的。早苗於是抄下了那個電話號碼。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不過早苗卻直覺這裏並不是沒人在,她感到似乎有很多人不知道躲在哪屏氣凝神地窺探著他們兩人。
「所以我們不可以把這些水就這樣流到外頭去。當然,我不認為巴西腦線蟲能這麼簡單就適應日本的自然環境,而且找到適當的宿主。線蟲本身是很脆弱的,其中大部分應該是沒辦法存活下來的。不過如果是這麼龐大的數量,就不能保證所有的線蟲都會死得一隻也不剩。」
早苗驚訝地回過頭去,卻發現什麼人都沒有。當她開始認為這隻是錯覺時,她注意到有個人就坐在她腳邊附近。這個人的年齡、性別已無從判斷,由於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粉狀物,所以看起來像具雕像。不過肉體的變形程度在人群中還不算太嚴重。
「他們是不是假裝不在呀?還是……」
「嗯……」
「之前身而為人的意識?他們現在都還是人呀!」
由於掛心那個青年的狀況,早苗傾聽著裡頭的動靜。正當此時,異樣的嘶吼聲劃破了寂靜。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早苗原本想對這些突出物進行觸診,不過她卻中途將手縮了回來。雖然沒什麼特別的根據,然而她下意識地收到警訊,直覺只有這些突出物是絕對碰不得的。
「這裏真是杯盤狼借啊!」
依田將Fiat Panda在建築物的正前方。他讓引擎空轉著,並打開車門望向早苗。
早苗再度凝視著大澡堂,之後緩緩地掙脫依田的懷抱,走到脫衣處的角落,跪在洗手台前。
他們趕忙檢視在這附近的人,這才知道還有幾個人一息尚存。
只消一眼,她便明白所有人都已經產生奇形怪狀的變形現象。這裏的光景和卡普藍手札中所夾放的那張照片極為酷似,就是那些排列在沼澤旁,變形成袋狀的禿猴……。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依田熱情地不斷述說喬治亞羅的豐功偉業,和Fiat Panda的優越性能。期間,早苗只會適時回個話,此外都只靜靜地聽而已。
「……我,都變成這副德性了呀!」青年的咽喉附近響起聲音。他好像把早苗誤認為是什麼人了,「小美登里」是他的女朋友吧!
「那,他們是還在這棟建築物的某個地方……?」
「小美登里……」
她不久前就注意到依田似乎有心事。他本來就不像是會坦率道出本身想法的那種人,不論他做什麼,大概都會被這段痛苦的回憶牽絆著吧!即使意外發生至今已過了五年,依田似乎還會因為只有自己獲得幸福而感到罪惡感。
依田自己也明白他只是在轉移焦點,他根本不敢去想他們在目的地將會面對什麼樣的情況。不過,他就是怕討論到這個話題Fiat Panda沒有遇到塞車,順暢地從練馬交流道上到東京外環快速道路,之後又從川口連介面進入東北快速道路。車子平穩地朝目的地邁進。早苗看看手錶,早上九點三十分。從浦和交流道到那須交流道距離約150km,如果以超速照相機的合格速度行駛,大概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即使把下那須交流道之後的時間也算在內,中午之前應該可以抵達目的地。
早苗感到彷彿為高梨他們報了一箭之仇一般,心底暗暗升起一股滿足感。這股情緒伴隨著她對巴西腦線蟲的生理性厭惡,而逐漸加溫。
但是,依田強烈反對求助於福家。他認為如果要對新聞記者坦承所有秘密,就必須要有將一切公諸於世的決心。在如今混沌未明的階段中,也只有秘密調查這條路可走了。結果,早苗也不得不同意依田的看法。
兩人回到大澡堂去開啟門窗,讓室內的廢氣消散,現在也已經顧不了這裏的臭味會不會飄散到外頭去了。他們又拔掉浴槽的塞子,將含有無數線蟲死骸的水流到排水溝去。最後他們將消防水管及膠帶處理掉,確定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安樂死的證據。
早苗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見到來接她的藍色汽車時,早苗臉上泛起了微笑。這輛車與最近流行的國產車系風格不同,模樣像是方正的鍍錫鐵皮玩具一般,特別是那全平面的前車窗稍稍勾起了早苗的懷舊感。
「這種事我做不到!」
之前還活著的那七個人,現在已經全都死了。唯一能夠說話的那個青年,屍首也已經開始冰冷,如同人間地獄般的痛苦終於結束了。但是,這麼做真的好嗎?早苗再次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時,不禁打起了寒顫。
在和人類相差一大截的線蟲DNA里寫入任意讓人體變形的資訊……。只要這麼一想,一股強烈的厭惡感便隨之沸騰。
早苗霎時被一股恐慌攫住!
「他很清楚傳達出自己的意思了。」依田以果決的口吻說著。
依田抿起嘴,他似乎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望向自己握著方向盤的雙手。
依田雖然沒有發表任何感想,早苗卻明白他在想什麼。不管帶什麼葯來,主要用處都只是求心安的吧!根本沒有什麼驅蟲葯能夠將聚集在腦幹深處的巴西腦線蟲趕盡殺絕。
方才那個人身後的眾人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大多數人都集中在浴槽四周,其中有些人面朝入口處。
01
依田似乎也注意到早苗的神情有異。
「你沒聽過?他是義大利很具代表性的汽車設計大師,但說到他設計的車子,像VWGOLF或PIAZZA都是。」
依田也皺起了鼻子。
「怎麼可以。」早苗倒抽了一口氣。
「這個人很有名嗎?」
「到了這種地步,如果要喚回他們之前身為人的意識反而更殘酷吧!」
早苗開始覺得,今天如果邀福家一起來的話,心裏面可能會更為踏實。雖然有點狹窄,不過他可以坐在後面的紙箱上。早苗想像著那副情景,嘴角便不自覺地鬆弛了下來。
依田把手放到早苗肩上,連這樣的觸感都能讓她整個人心頭一驚地幾乎跳起來。
「總之,我們先到一樓去看看還沒查過的地方。」
「嗯。不過,好像因為地點說近不近,說遠又不遠,所以不太受歡迎。後來房屋公司只好把腦子動到大學團體集訓或企業新人研習這些需求上,把房子改裝成研習屋。聽說之前有一陣子,這樣的需求還蠻高的。可是據他們說那棟房子的出租狀況還是不好,直到今年五月才接到一筆半年租約的生意。對方開出的條件是九九藏書可以容納三、四十人集體合宿,設有集會的大會場,並且不會妨礙冥想的安靜場所。負責的業務說當時有想到可能是宗教或人格改造之類的團體,不過一旦承租對方就是他們的顧客了。特別是在這種不景氣的時代里,也不能挑選顧客。聽說對方簽了約,而且匯入一年份的租金作為訂金后,似乎不願意被|干涉太多,後來就再也沒聯絡過房屋公司了。」
早苗坐進車內,繋上安全帶后,車子便上路了。可能跟駕駛的技術也有關係吧,車子走得相當平穩順暢。雖然,還是會有引擎發出的小小噪音,與懸吊系統優良的國產車比起來,傳到座位的震動也不小,不過很奇妙的是,乘坐起來的感覺卻不壞。
「混蛋,沒想到那些突出物原來是陷阱,都已經到最後這種地步了,還留這一手……」
這人的頭部直徑比普通人大上好幾倍,幾十根白色壟狀的突起物縱橫交錯其上,毫無血色的皮膚彷彿快要被撐破了一般。那些隆起物顯然具備骨骼的特徵,讓人聯想到熱帶植物板根的薄骨,直接從頭蓋骨中長出來。如果沒有這些骨骼的話,這些軟趴趴的肥大組織可能會崩潰吧!
「赤松助教去的……?」
「你確定嗎?」
「嗯,大概在今年春天的時候,優子有送過果醬給我。」
「殺了我吧!」
早苗在安寧療護的工作現場,就已經數度思索過殺人禁忌與人道主義這種進退維谷的難題。然而,她未曾遭遇過這種極度殘酷的恐怖狀況。
依田很自豪地說著,當然早苗也搞不懂這些東西。
早苗謹慎小心地避開那些突出物,在頸動脈附近進行觸診,她的指尖不聽使喚地顫抖著。如同他們先前的預測,她感覺不到任何體溫或脈搏。
她稍微等了一下,又再打了三次,還是相同的結果。雖然電話鈴聲有響,卻沒有任何人來接。
之後,兩人的對話就這麼中斷了好一陣子。
聽他這麼一說,的確是很奇怪。可是如果要詳加解釋的話,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他們轉過一個大彎道,來到一個樹木較為稀疏之處時,Fiat Panda忽然減速,並緩緩地停了下來。
「已經夠了,我們打電話給警察吧!」早苗看著依田的臉說著。她感到整個建築物中充滿著令人窒息的氣氛,一心只想儘速離開此地,她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
「這個人……是蜷川教授!」依田回過頭來。
早苗在跟麻美道過謝后,便掛上電話,立刻查看她的通訊手冊,接著按下了瀧澤優子老家的電話號碼。這是在確認優子的身份后所保留的電話號碼,她當時根本沒想到這個號碼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然而他和早苗相識才沒多久,就願意全盤托出一切,這點讓她暗自高興。
「怎麼辦?」
「平常在這種地方都要穿拖鞋吧!玄關那裡雖然有好幾個拖鞋架,不過上面只擺著兩三雙拖鞋而已。如果這裏的人全部集體失蹤的話,也是穿著拖鞋消失的。」
玄關正對著一面牆,左右連接著兩條走廊。有標示牌寫著,往右是餐廳,往左是大澡堂,兩人決定先到餐廳看看。兩人所到之處雖然有餐廳、廚房設備,以及放置著電視和沙發的休憩室,卻沒有半個人影。
早苗從座位上回頭一看,研習屋已竄起一片濃密的黑煙,並且裂焰衝天。
「地球的孩子們」網站也在隔日便遭到刪除。早苗之後曾試著以各種關鍵字搜尋,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查到任何線索。蜷川教授大概已經放棄用網際網路招募會員了,要不然至少也已經改變了活動模式。
兩人抱起汽油桶,鄭重其事地將汽油灑在遺體上。如果連頭蓋骨深處都要完全燒透的話,就必須達到一定的高溫才行。僧面猴的屍體也和其他遺體排在一起,浸在汽油之中。
「不,不是這個……我們是不是都沒有看到拖鞋?」
「嗯,簡直和那艘幽靈船The Marie Celeste沒兩樣。」
已經沒有再多做解釋的必要了。藉著窗戶透射進來的陽光,能夠看透與肉完全分離的的顏麵皮膚。這張皮完美地呈現出蜷川教授的遺容。
兩人愕然地望向他巨大的頭部。
他的胸部猶如一個膨脹的巨大燈籠,穿在上半身的無袖運動衫已經被撐裂。透過薄薄覆蓋于其上的皮膚,能夠看見細如網眼般分枝生長的怪異肋骨。
在作業進行的過程中,早苗聽到大澡堂中傳來了奇妙的聲音。
早苗察覺到自己正發出凄厲的尖叫聲。不過她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她被那股赤|裸裸的恐懼感擊倒,不停地尖叫。
「地球的孩子們」的會員都維持著像不倒翁的姿勢,坐在瓷磚地板上。似乎是因為膨脹的組織下垂后重心變低,才使得身體保持穩定。
「巴西腦線蟲最先是操縱腦部,再來就操縱基因,是種終極的寄生生物。它們應該是以脂肪或肌肉作為食物,一邊繁殖,一邊改造宿主身體的吧!它們擴充身體容量,建構出增殖所需的空間,並且在榨光養分后就分解像手腳這種不需要的器官。」
這是……什麼,騙人的,……怎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早苗喘息著。
「聽得到嗎?知道我在叫你嗎?」早苗拚命地呼喚著。
因為那東西身上穿著無袖運動衫和運動短褲,所以勉強可以判斷出這東西之前曾是人類。
「我們分頭把這些送進去。現在還不能確定所有人都死了,所以遺體方面就先擱著,我們先消毒浴槽里的水。」
聽著依田慌張的怒吼聲,早苗衝出大澡堂。她將頭伸到洗手台,以水衝著頭髮,拚命地洗著。
早苗像得救似地鬆了一口氣。光聽著這呼嘯的風聲,身心就彷彿被洗滌乾淨了一般。她想起了「秋風蕭颯」這句話,秋風發出了它特有的聲響……。
兩人往返車子和大澡堂兩趟后,把六個紙箱都搬進了屋裡。依田把各種殺線蟲藥劑都投進浴槽中,液體藥劑就從浴槽為起點均勻地灑在地面上,顆粒藥劑也儘可能毫無遺漏地灑滿各個角落。大量的殺線蟲藥劑迅速溶於水中,並且擴散開來。
「嗯。」
依田依舊顯露出擔心的神情,不過早苗卻緩緩站起身來。當她再度踏入大澡堂時,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雙腳也隨之僵硬。只是憑著那股使命感,她拚命地壓抑想要落荒而逃的情緒。
早苗想起「鬼手佛心」這句話。為了幫他們維持身而為人的尊嚴,並且從無法承受的悲慘狀況中解脫,必須儘早讓他們死。即使日後必須面臨刑事方面的法律責任,也在所不惜。
「什麼意思?」
這時候,依田把在車庫裡找到的,裝有汽油的塑膠桶提了過來。本來他們還擔心如果需要把Fiat Panda油箱裹的油吸出來用的話,回程的油可能就會不夠用了。況且,他們倆人都已經捲入這起重大的違法行為,也不可能在這附近停留加油。
「這好可愛喔!」
在此同時,依田則到車庫去。早苗聽到車庫那傳來依田由內開啟鐵卷門,並旦把3玲力自口㈤開進來的引擎聲。當早苗抱著消防水管到車庫去時,發現依田把Fiat Panda後車尾停到幾乎和鐵卷門貼在一起的地方。
早苗想起在靈長類中心所拍攝的錄影帶畫面。那些曾是食蟹猴、草原猴,和松鼠猴的袋狀物體。
「不全殺掉不行……!」
這個人之前應該存活了一段頗長的時間吧!遺體全身都長滿了發育至四五十公分的鈴狀觸手,觸手前端還長著像薔薇花苞的器官,那個樣子讓她想起了全身爬滿毒蛇的美杜莎。
依田緩緩地走過去,並將手放在大澡堂的玻璃門上。早苗完全沒辦法移動自己的身子,她雙手緊緊握拳,連指甲都戳入了掌心。
「嗯,一定是這樣的。我之前一直覺得很奇怪,如果赤松助教是直接到那須高原野生動物園的話,為什麼會發現這個美術館。原來赤松助教是在經過這條路,想前往研習屋的途中,偶然間看到這個看板。然後被『天使』這個詞所吸引,順路過去看看的。」
「小沙織里……」
此外就像是廢棄物般被丟在一邊的四肢,其上別說是脂肪或肌肉了,就連骨骼都似乎已經完全消失,萎縮地像條繩子,最前端還可以看見附著黑色指甲的指頭遺骸。
「……我才剛感到一股不祥的預兆時,前面就有什麼東西突然高速撞過來。當我察覺到那是輛沒開頭燈read.99csw.com、逆向行駛的轎車時,反應時間只剩下零點幾秒而已。我緊急把方向盤打向左邊,千鈞一髮地閃過了那台車。可是我們開的車卻衝上人行道,撞上了電線杆。我奇迹似地沒受半點傷,可是我老婆坐在我隔壁,卻當場死亡。當然,小孩也沒活下來。」
「怎麼辦呢?」
「快,快點把它們全都殺光,這裏所有的線蟲都要殺光才行!」
「應該吧!不過我們還是慎重一點,再等一會再把水流掉。」
早苗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現在並不是沉緬於後悔或感傷中的時候,因為,還有未完成的工作等著她。羅柏特·卡普藍是以怎麼樣的心情和妻子的遺體一起淋上煤油,點火自焚的呢?這麼一想,早苗怯懦的心便受到了鼓舞。
她終於明白是什麼原因讓依田的心籠罩在黑暗的陰影之中。從他平日粗魯、強硬的態度,根本看不出他曾有如此痛苦的過往。他也許是憑藉著強烈的意志力才能自律至今的吧!但是,即使他以若無其事的面孔掩飾外表,內心的傷痕至今依然尚未痊癒,而且不斷地淌血。
當天在午間回診時,這些事也一直盤旋在早苗的腦中。當她回到辦公室時,外線的鈴聲響起。
「啊,對了,是你啊!」
「4X4是?」
「這個人已經死了。」
依田從Fiat Panda的置物空間搬出大量的瓦楞紙箱。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那就不會錯了。」
「該怎麼辦才好?」早苗走投無路地說著。
這樣到底可以換算成幾隻線蟲呢?幾億,幾百億,又或者是以兆為計算單位呢?「那些肋骨也是為了支撐因線蟲而膨脹的組織,才會變成那種籠子的形狀。就如同Dawkins所說的,基因設計是相當精密靈巧的。基因不只設計出生物的肉體,也會設計出周邊環境。為此,DNA已經寫入了必要的所有指令……等等。對了,設計圖,就是為了這些設計圖才會需要這麼多的資訊量,」
漲大如氣球般的腹部使運動短褲卷了起來,幾乎像是快被脫下一般。他的股間覆蓋著無數疣狀的小突起物,完全不見任何類似性器的器官。
「Fiat Panda 4X4,這還是第一次載你呢!」
接著,兩人分頭將消防水管接到Fiat Panda和Pajero的排氣管上,並在連接處卷上層層膠帶固定,這兩根消防水管的另一頭就經由走廊被拉到大澡堂去。
「就算住在這裏的人真的都失蹤了,看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看這種情形,應該至少過了兩三個禮拜了吧!」
「和群居在蘋果里的線蟲一樣,人類的肉體對它們而言只是住所兼糧倉罷了。那個男人的身體應該也已經幾乎被吃空,內部都已經被線蟲佔領了吧!推算起來,線蟲至少佔他體重的一半以上。」
依田就像在聊天似的,以輕鬆的語氣說:「我之前不是說過,我老婆死在一場意外中?」
「這種臭味真是受不了。要不要打開窗戶?」
話說完后,依田緊閉上嘴。他兩手緊緊握住方向盤,並以駭人的眼神持續凝視著前方。他的側臉僵硬,似乎拒絕任何安慰似的。
「其他人沒有辦法表達本身意願,所以我們應該把他當作是所有人的代言人。」
「果醬?」
雖然理智告訴她不可能,不過她就是沒辦法抹去那種本能的恐懼,害怕那些變身成異類的人會從大澡堂中飛身而出攻擊她。
依田使勁抓住她的手臂,早苗這才回過神來。
「可是,如果這些人本身還想繼續活下去的話呢?」
「是哪裡呢?」
早苗靜靜地拭去淚水。
大澡堂中總共約有四十三人,其中有三十人是以相同的間隔排列在浴槽四周。
「拖鞋?」
「一旦把這些人交給公家機關處理,就不可能安樂死了,日本這方面的相關法令還沒有這麼周全。到時候,他們就會以這副模樣被放著不管,直到自然死亡為止。他們都已經活到現在了,再下來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難道這段期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痛苦不管嗎?」
在此瞬間后,沉默再度降臨。那一聲恐怕對他變得像紙張一般薄的聲帶而言,負擔太大了吧!
「可是那些變形的身體呢?人體怎麼會變成那種樣子呢?」
大澡堂由於從窗戶射入許多陽光,因此比脫衣處明亮得多,透過霧面玻璃還能看見其中模糊的人影。
「我們現在什麼也不能做,總之先確認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了以後再通知警方吧!到時為了避免線蟲跑到外面去,還要用塑膠罩什麼的全都包起來比較好。」
兩人之間出現霎時的沉默。依田在攜帶式煙灰缸中拈熄香煙后,從嘴裏吐出一口煙。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同時也吹散了這陣白煙。
建築物正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其上僅輕描淡寫地寫著「那須高原研習屋」幾個字。依田確認過信箱上的地址無誤后,便按下門鈴,可是,並沒有任何回應。由於正面玄關處沒有上鎖,於是依田打開厚重的原木門扉,向裡頭叫了聲「有人在嗎」。
「其實她就像是被我殺的一樣。」
此時,她忽然感到背後有什麼動靜。
在他們持續進行驗屍工作時,額頭冒出了汗珠。雖然現在已經無暇注意這樣的小事,不過整個大澡堂都籠罩在一股濕氣當中,猶如一座熱帶叢林。更有甚者,滿地的排泄物更發出陣陣惡臭,依田呻|吟出聲。
她又重新拾回觀賞周遭景色的閒情逸緻。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的話,也許算得上是一趟快樂的兜風之旅。她也開始慢慢喜歡起Fiat Panda這種車了。
「是真的……,真是不敢相信。」
早苗以銳利的眼神望著依田的臉龐。然而她卻在那讀出某種冷酷果斷的神情,使她不由得心頭一驚。
「我就是。」
「……不要緊吧?」
「你不用擔心,他們都已經死了」
早苗眺望整個餐廳。這裏也不是說特別凌亂,不過就是幾張椅子被拖了出來,桌上還放置著杯子。然而,這樣的雜亂感卻籠罩在一股奇異的氛圍中。煙灰缸邊緣還放著一截已經熄滅的香煙,看來像是剛抽了兩三口而已。
「這附近根本沒有別人在,」
依田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不過當他看見早苗的神情后,便默默地關掉引擎。
「好像真的很難聯絡上耶,我打電話去的時候,也都沒有人接電話。」
「不行啦!如果臭味傳到外頭去的話,可能會被其他人發現的。」
「這樣一來,水裡的線蟲全都死光了嗎?」
早苗放棄嘗試與他交談,沉默於是再度降臨,耳邊只傳來四處飄蕩的風聲而已。
她接著馬上撥了剛剛那個電話號碼,結果無人應答。
「很遺憾,我們來遲了……他們已經進入第四階段了。」依田輕聲說著。
紙箱上以奇異筆寫著「Metam」、「Dazomet」、「D-D」等字樣。
早苗凝視著那棟房子。那棟灰泥外牆的兩層建築物看來平凡無奇,只有正面崁入白牆中的原木比較顯眼而已。從外表看來,那只是普通的休閑療養設施而已。
看見依田想走近窗戶,早苗慌張地加以制止。
「出租別墅。」
教授身旁果不其然還倒卧著一具僅剩下部分骨骼及皮膚的遺體。這具屍體的頭部好像被什麼由內而外衝破似的,臉部只留下被撐破的皮膚殘骸及部分白骨。
人類到了如此凄慘的境地中,還應該繼續存活下去嗎?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了?」
「太不幸了……」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照理說應該有這麼多人在的大澡堂,卻一片寂靜沒有半點聲響。
依田伸手打開前座車門,由於車門是在左方,所以早苗繞過車頭從另一邊上車。依田接過早苗的旅行袋,雖然後方座椅已經摺疊起來空出了置物空間,不過幾乎已經被無數的瓦楞紙箱給堆滿了。依田隨手將旅行袋放在紙箱上。
「這個也是。」
兩人爬上階梯。雖然早苗胸口的騷亂較方才更為強烈,不過拉開日式拉門一看,才明白裡頭什麼都沒有。如同大宴會場般鋪設著榻榻米的室內角落,雖然遺留著許多行李,可是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蹤影。他們查看了其中幾件行李,卻只發現換洗衣物、化妝品、MDPlayer、錢包、文庫本等物品。
「我們先暫停確認這些人的死活,應該要先防止感染擴大才對,你也來幫忙。」
「你是不是想起了關於她的什麼事情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