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
「晚安,我是福勒伊德,從長島監獄打來的。」
要不了多久,他隱隱作痛的胃就會痛得更厲害了。馬丁·貝克已經習慣了這種發病的感覺,所以根本不予理會,但心裏明白最近這種情況越來越常發生,而且越來越嚴重。現在他幾乎不去告訴英雅自己不舒服。以前他曾經說過,而英雅煎制的草藥和不間斷的嘮叨幾乎害死了他。對英雅來說,疾病是跟生命同樣重要的事情。
英格麗還給他一個扁平的包裹,他拆包裝時,女兒充滿期待地望著他。裏面是一張四十五轉的黑膠唱片,唱片封套上畫著一個胖子,穿戴著倫敦警察的制服和帽子。胖子有著卷翹的大鬍子,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捧著腹部。他站在一支老式的麥克風前,從表情上來看,似乎正在哈哈大笑。他的名字顯然叫做查爾斯·潘羅斯,這張唱片叫《大笑警察的冒險》。英格麗搬來唱機,放在馬丁·貝克椅子旁邊的地上。
「我也不太清楚,但可能非常重要。」
「什麼故事?」
「原來如此,聖誕夜晚上九點半,你把我叫到這裏就是要說這個?」
「應該有吧。」科爾貝里隨口回道。突然間他說:「什麼!你是說真的嗎?」
「還沒決定,但我正在考慮。」
「你聽了就知道,」她說,「你會笑死的。」
「你的什麼?等等,我得再看一下你的證件。」
「才沒有。有你在,加上我的胃口,就算桌上放的是死貓我也會高興得要命。」
「你要跟我說什麼?」科爾貝里沒好氣地說。
「你是說從前面看的時候?」
「這好像有點蠢,」他說,「但今天晚上我剛剛想起一件事。你問起過車子的事,我的莫理斯……」
「喂,貝克家。」
科爾貝里再度坐下。
「卷宗在你家嗎?」
「好,我相信你。你去長島幹嗎?」
他自己獲得的禮物包括快速帆船卡提沙克號的組合模型,以及一條兩碼長的圍巾,這是英格麗編織的。
城裡杳無人跡。唯一的動靜是兩輛救護車、一輛警車和幾個蹣跚前行的聖誕老人,太多好客的家庭請他們喝了太多杯酒,讓他們沒法子好好工作,過了一會兒科爾貝里道:
「做這種簡單的事情會讓人很愉快,」比耶松繼續說,「而且很興奮。有時候看到很少見的車種,像是拿貢達、吉姆或者是Bread.99csw.comMW,我就會很開心。」
「這你告訴斯滕斯特倫了嗎?」
從街那頭傳來
「我也想起來了,」她說,「奧克被害前幾個星期說過一些話。他說一旦他能請兩天假時,就要到斯莫蘭查一件事。我想是要去橡樹區。這能讓你想起什麼嗎?」
馬丁·貝克得到一份聖誕禮物,雖然有人信誓旦旦說他一定會笑,但他還是沒有笑出來。
「跟特雷莎·卡馬朗案有關。」
「不知道,但這至少解釋了他為什麼在筆記本上寫『莫理斯』。」
「大笑的警察。」
「你又要出門去嗎?」他的妻子不放心地問。
科爾貝里心中不知怎地總覺得不滿足,而且一點兒也沒有休假的感覺。他既然說不出自己到底錯失了什麼,當然沒有理由悶悶不樂,甚而破壞了他的聖誕夜。
「對,」他回答,「你說我一想起什麼就要立刻告訴你的——」
「爸,你怎麼沒笑啊。」她責怪道。
科爾貝里看著表。
每每想起來他都會驚異不已。
他們回到帕連得路,波荻已經睡著了,葛恩則蜷在扶手椅里看書。她的眼中有淚光。
「該死的晚餐,」她說,「已經完蛋了。」
科爾貝里很有把握地回道,他本人不在緊急事件的通知名單上,就算再發生一樁集體謀殺案,也無法逼他出門到雪地里去。那種事自然有能幹的人會去處理,比方說貢瓦爾·拉爾森,他今夜奉令待命;還有馬丁·貝克,因為他職位高,必須負責。
她把唱片從套子里拿出來,閱讀標籤。
馬丁·貝克早早就醒了,但留在床上讀那本施佩伯爵號戰艦的書,等待家人起床。然後他起來把前一天穿的西裝收好,換上牛仔褲和毛衣。他的妻子覺得聖誕節前夕應該盛裝,因此皺著眉頭打量他的衣服,但很難得地竟然沒說什麼。
馬丁·貝克對音樂所知甚少,但他聽說過這首歌是在二十年代或是之前錄製的,歌曲在每一段歌詞之後就是一連串的笑聲,顯然這很具有傳染性,因為英雅、洛夫和英格麗都大笑不已。
「我這個嗜好也有點麻煩——如果這能叫做嗜好的話。如果天色很暗或者是在一段距離以外,有些車的車型很難分辨的。比方說,瑪斯克維奇和歐寶士官生,DKw和IFA。」他停頓了一下,然九_九_藏_書後強調道,「真的很難很難分辨,只有小細節不同。」
「那從上面看呢?」奧薩·托雷爾問道。
警徽也閃閃發亮
他想到斯滕斯特倫。
他們的制服是藍色的
「是的,」她說,「我是說真的。」
「對,他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問了好幾次。從前方或者是側前方,非常難分辨出來。」
「是的,沒錯,」科爾貝里疲憊地說,「謝謝你。」
她依照慣例去為父母掃墓,馬丁·貝克則和洛夫、英格麗一起裝飾聖誕樹。孩子們興奮地喧鬧,他盡量不掃他們的興。妻子跟死者致意之後回來,他鼓起勇氣參与一項其實自己並不喜歡的慣例——把麵包浸到煮火腿的鍋里。
「嗯。」科爾貝里哼了一聲。
奧薩·托雷爾專心開車。她皺起眉頭,眯起眼睛望著車外紛飛的大雪。
聖誕夜到了。
比耶松一點兒也沒變,甚至似乎比兩星期前更溫和、更有禮貌了。
「她是我的秘書。」科爾貝里說。
「對,我要搬到國王島大道上另一所比較小的公寓,傢具和雜物也要賣掉,另外買新的。我也要換一份新工作。」
「他要幹嗎?」
「沒問題,」科爾貝里愉快地說,「我回一下他的電話,你剛好可以去弄飯。」
「在哪裡?」
一如往常,他們保證只給每人一份禮物;也一如往常,他們又多買了很多。
「對,對,我明白。」他不耐煩地說,「你都做些什麼呢?」
「等一下,」科爾貝里說,「你剛才說的是小莫理斯和雷諾CV一4嗎?」
「這是怎麼回事?」
「是什麼呢?」
科爾貝里皺起眉頭。
「那你聽這一首,」英格麗說,把唱片翻面。「《快樂的條子在遊行》。」
然後電話響了。
馬丁·貝克並沒替英格麗買一匹馬,卻以馬褲和半年馬術學校的學費來代替。
背景傳來一陣狂笑聲。
「好吧,我過去。」他說著掛了電話。
「現在把馬牽進來吧。」
「他說了什麼呢?」
他思索了一會兒。科爾貝里認命地聳聳肩。
歌放完后他回去坐下。英格麗拭去笑出的淚水望著他。
「哦,對,我聽出來了,一首老歌。查爾斯·潘羅斯,對不對?這首歌在一次大戰以前就有了。」
「這個嘛,我沒什麼機會從上面往下看。九-九-藏-書或許就不行了吧。」
「我會看車子。」
兩人都決心不去想奧克·斯滕斯特倫或是特雷莎·卡馬朗,但是他們倆都做不到。
大家都幫忙善後工作,這也是只有聖誕夜才會發生的事。
「我覺得非常有趣。」他盡量露出誠懇的樣子。
「怎樣?」
「一張唱片。」
他吃了一點特別為聖誕夜準備的魚,想到即將可以好好吃一頓大餐,不禁愉快地嘆了口氣。他把餐巾塞進襯衫領口,披在胸前。倒一大杯「生命之水」。,舉杯,迷迷濛蒙地望著杯中清澈冰冷的液體,以及杯外的霧氣。在這一刻,電話響了。
「我在這裏的心理診所上班,」那人說,「我們有個病人堅持要跟你說話。他叫比耶松,他說他答應過你,這件事很緊急……」
以只有四個人來說,這頓聖誕晚餐豐盛異常,而且其中一人非常難得能吃下一頓正常飯量的飯,一人在節食,還有一人因為準備晚餐過度勞累而根本吃不下。於是只剩下洛夫,不過他吃得實在不算少。這男孩兒才十二歲,他單薄的身體一天所消耗的食物,跟馬丁在一星期中強迫自己吃下的東西一樣多。
「而且那個討厭的馬丁打電話來。半小時以前。」
科爾貝里驚訝地望向她。比耶松的臉色稍微黯淡了一點。
「有一次我和斯滕斯特倫警員休息吃東西的時候,我告訴他一個故事。我記得我們吃的是腌豬肉和蕪菁泥。那是我最喜歡的菜,今天我們在吃聖誕晚餐的時候——」
「對,但是要等到星期三。『生命之水』在哪裡?」
真是一群精英榜樣……
「對。我記得我說這些的時候,斯滕斯特倫警員非常吃驚。本來我在說話的時候他就是坐在那裡點頭而已,我都以為他沒在聽呢。但是當我說到這個的時候,他非常感興趣,還問了我好幾次。」
「什麼?」
「怎麼啦?」
蠟燭穩穩地燃燒著,杉樹在溫暖的屋內散發出香味,孩子們一起唱歌,英雅穿著新睡袍蜷在椅子上,咬著一隻杏仁糖小熊的頭。馬丁·貝克俯身向前,雙肘撐在膝上,雙手托著下巴,眼睜睜地瞪著唱片封套上大笑的警察。
他脫下外套和領帶,然後去打電話。
「對不起,不行,這違反規定。他正在接受……」
「這和斯滕斯特倫,以及你的莫理斯有關係嗎?九-九-藏-書」
「他說他覺得很有趣。」
倫納特·科爾貝里送了一份讓他的妻子感動得流淚的聖誕禮物。
他中斷了要說的話,懷疑地望著奧薩·托雷爾。站在門口的獄警打著呵欠。
「其實是我自己的故事。從我們住在槳手街的時候開始,我的……」
「葛恩告訴我你新年要離開了。」
英格麗顯然聽過這首歌很多次,唱片一面放她一面唱和,彷佛她生來就是要跟大笑的警察一起雙重唱似的。
然後馬丁·貝克點亮聖誕樹上的蠟燭,心中想著用進口塑料聖誕樹來掩蓋販毒行徑的阿薩爾松兄弟。接著則是熱潘趣酒和薑糖餅乾。英格麗說:
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一口把酒幹掉,走進卧室拿起話筒。
「有點事情。現在事情還太籠統、太複雜,沒法解釋,但如果沒錯的話……」
「但是我還沒告訴你最重要的部分,」比耶松喃喃道,「讓斯滕斯特倫警員非常感興趣的事,是在我們談到莫理斯的時候我想起來的。」
「他說終於想起來在哪兒見過尼爾斯·埃里克·約蘭松這個名字了。」
「完全沒有。」科爾貝里回答。
科爾貝里臉上浮現出悲戚的表情。職位最高的職員顯然聖誕夜是不當班的。
「跟我的莫理斯沒關係,」比耶松回道,「警員感興趣的是,我告訴他最難分辨的車型是小莫理斯和雷諾CV一4的車頭。這兩種車從旁邊或後面看都很容易分辨,但從正前方或是側前方就非常難以分辨出來,但後來我就慢慢學會分辨了,很少出錯,當然有時還是會認錯的。」
「我老婆和我,我們家只有一個房間。我在家的時候老是覺得緊張,很悶,很煩躁,也睡得很糟。」
「在哪兒?」
「是的,我沒跟其他人說過。」
「對,我會沿街走著,穿過停車場,看不同的車子。其實我對車子沒什麼興趣,不過卻因為這樣知道了所有的車廠和型號,過不了多久我就成了專家。其實這挺讓人滿足的。我可以從四五十碼之外就認出那是什麼車,從前後左右任何一個方向看都認得出來。要是我去參加電視上的猜謎比賽——你知道他們有時候會專門問某個主題的問題——那我一定可以拿第一名。無論從車子的哪一邊看,我都沒問題。」
他的妻子聽見最後這句話,瞪大眼睛瞅著他。
比耶松露出受傷害的表情。
科爾貝里極度不悅地打量這
九*九*藏*書傢伙。「這無關緊要,」馬丁·貝克不高興地說,「我打給你是因為米蘭德打電話來。」
「繼續啊。」科爾貝里粗聲道。
他站了起來。
「怎麼這麼吵啊?」科爾貝里懷疑地問。
科爾貝里解開鞋帶,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特雷莎案的每張紙都可以拿去擦屁股。聖誕快樂。」
「得去長島一趟,」他疲憊地說,「聖誕夜這個時候怎麼叫得到計程車?」
「他能來聽電話嗎?」
「不在,在瓦斯貝加。但我確定,非常確定。」
「真令人高興啊。」
快樂的條子正在遊行
馬丁·貝克完全無法同樂,連一絲微笑都擠不出來。但為了不掃其他人的興,他站起來背過身,假裝在扶正聖誕樹上的蠟燭。
「我開車送你去,」奧薩說,「我沒喝酒。」
「因此我習慣找個晚上出門,只為避免待在家裡。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會在街上走好幾個小時,有時候走一整夜,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是要到處走走,不要別人煩我。你知道嗎,我得想點兒別的事才行,這樣才不會一直都在煩惱家裡或我老婆的事什麼的。所以我會找點兒事情做——或許可以稱之為轉移注意力吧,讓我不去想一堆問題,不要老是悶悶不樂。」
他覺得頭昏燥熱,非常口渴,而且餓扁了。更有甚者,四周環境讓他沮喪,他想回家。比耶松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
「跟殺死奧克的人有關係嗎?」
所以他仔細地調著潘趣酒,試嘗了好幾次后才滿意,接著在桌邊坐下,打量著四周表面上悠閑的氛圍。波荻趴在聖誕樹旁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奧薩·托雷爾盤腿坐在地板上,用手指輕戳寶寶逗她玩;葛恩穿著一件介於睡衣和運動服之間的怪衣服,光著腳慵懶、漠然地在房子里走來走去。
他們坐回車裡的時候,奧薩·托雷爾問道:
「車子?」
比耶松微微一笑。
「警局如何?有空缺嗎?」
一路上他們並未交談。門口的警衛懷疑地盯著奧薩·托雷爾。
「怎麼了?」他問。
「第一首歌叫《大笑的警察》。很配吧?」
「那你替我告訴他,這次他弄錯了。我才剛把所有的文件都看完,裏面每個該死的字都看過了。我還沒笨到連這個都沒注意到。」
腳步聲咚咚咚
他放下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