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水裡面?」
「還不行。解釋公車的事。」
「他威脅到我、我的家庭、我活著的所有目的、我必須維持的一切。他忍不住了,所以我讓他一了百了,乾淨利落,毫無痛苦。我沒有像你們折磨我這樣折磨他。」
「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因為不行。我得擺脫她。」
「你怎麼學會控制公車門的?」
「你不懂嗎?她是個瘋子,只消一分鐘她就能毀了我一輩子、我計劃的每一件事。」
「你不怕別人發現嗎?」
在接待室另一端總機小姐看不見的地方,擺著一張低矮的玻璃桌,周圍有幾把扶手椅。兩人掛起大衣坐了下來。
勒恩垂下眼瞼。
「另外一個人?」貢瓦爾·拉爾森說,「誰啊?」
比約內·福斯貝里的辦公室位於國王街一棟建築的六樓,靠近斯蒂勒廣場。四樓和五樓也是該公司的樓層。
「所以你就殺了他?」
「好吧。然後你們就會走人?可以保證嗎?」
「嗯,或許你說得對。」勒恩說。
福斯貝裡帶他們進入辦公室,裏面寬敞明亮,裝潢典雅。室內鋪著厚厚的灰藍地毯,大辦公桌閃閃發亮,上面空無一物。黑皮旋轉椅旁有一張小桌,上面放著兩部電話、口述錄音機和對講機各一。寬大的窗台上放著四個白鐵相框,是他的妻子和三個小孩。兩扇窗戶之間的牆壁上掛著一幅人像油畫,應該是他的岳父。房裡還有雞尾酒櫃、一張會議桌,桌上的托盤裡放著玻璃水壺和水杯。此外還有沙發和兩張安樂椅,一個有活動玻璃門的書櫃,裏面擺著一些書和瓷像,另有一個慎重地嵌入牆中的保險柜。
「尼瑟知道特雷莎是你殺的嗎?」勒恩問道,聲調一直都很平靜和藹。
「開車。我把車停在公司,那裡有專屬停車位。」
「那天稍早我從頭到尾坐過一趟,然後決定的。那個地點很好——我不認為附近會有人,特別是雨下個不停的話。我想大概只有少數乘客會一直坐到終點。要是只有尼瑟、那個跟蹤他的人、司機和另外一個人坐在車上就再好不過了。」
「沒人敢開我的抽屜,」福斯貝里高傲地說,「而且我上了鎖。」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福斯貝里重複道。
「對,我們保證。」
她對總機小姐頷首招呼,很快朝半掩的門走去,而且毫無表情地瞥了這兩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一眼,腳步不曾稍停,然後她「砰」一聲把門在身後關上。
馬丁·貝克關上門,打量著這一切。比約內·福斯貝里從容地九_九_藏_書走向辦公桌。
「你不怕被人發現嗎?」
「你不明白嗎,他讓我沒有選擇啊!反正我的方法很人道,他什麼也不知道就結束生命了。」
「你在哪裡?」
福斯貝里把左手放在桌上,傾身向前,拉開右邊的抽屜,伸手進去。他的手再次出現時,緊抓著一把手槍。
他扶著門讓他們進去,態度鎮靜,幾乎算是愉快。他對秘書點點頭說:
「要是槍卡住了昵?」
「是瑞典槍嗎?」貢瓦爾·拉爾森問。
福斯貝里第一次轉過頭來。他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著。他望著勒恩說:
「這樣不行,」醫生說,「他得接受治療。」
「偵破特雷莎謀殺案的其實是斯滕斯特倫。」馬丁·貝克說。
「槍以前放在哪裡?」
「鑰匙只有兩把。我一把,尼瑟·約蘭松一把。尼瑟不在。」
「我們的保證和我們要怎麼做是兩回事。」貢瓦爾·拉爾森說。
「然後你帶著衝鋒槍下來?」
勒恩瞥向貢瓦爾·拉爾森,然後說:
「早安,薛德小姐。請你先迴避一下。我要和這兩位先生談一下話。」
「我真恨那個狗娘養的。」貢瓦爾·拉爾森突然說。
他們沉默地坐著等。總機小姐的聲音和轉接電話的雜音不時傳來。除此之外,唯一的聲音就是外面微弱的都市喧囂。馬丁·貝克翻閱一本一年以前的工業雜誌,梅蘭德咬住煙斗往後靠著椅背,雙眼半閉。
「不過你還是殺了他?」
「你們終於抓住他了。」卡凡特說。
「你喜歡尼爾斯·埃里克·約蘭松嗎?」過了半晌勒恩問道。
福斯貝里點頭,似乎陷入沉思。
「對。之後我再也沒聽到他的消息。直到去年秋天,他打電話來說有人日夜跟蹤他,他很害怕,需要錢。我就給他錢,還試著送他出國。」
「他在上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右上角他寫著『歸還特雷莎卷宗』。這頁底下他寫了一個名字:『比約內·福斯貝里』,後面有一個問號。不知道這重不重要?」
馬丁·貝克站起來,到門口偷窺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梅蘭德拿出煙斗和煙草袋,裝填煙草,擦燃火柴。馬丁·貝克回來坐下。
「誰都可以。這樣看起來比較像樣。」
「現在在瓦斯貝加。我找到那一頁報告了。」
「我用那把槍幹掉了三個布爾什維克黨人。」
「我知道槍沒問題。我的武器我很清楚。把槍帶到辦公室之前我仔細檢查過。」
比約內·福斯貝里臉朝下趴在光滑的桌面上,渾身發抖read.99csw.com。幾秒鐘之後他滑到地板上,開始尖叫。
「打完仗后帶回來的。」
「我要告訴你一件以前沒跟別人說過的事,」貢瓦爾·拉爾森坦白道,「幹這一行,碰見的每個人我都覺得他們可憐,那些傢伙都是希望自己是最好沒出生的人渣。人生搞得一塌糊塗並不是他們的錯,他們也不明白為什麼。但是像福斯貝里這樣的傢伙——這種毀了別人一輩子還自以為是的豬玀,滿腦子只想到自己的錢、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老婆孩子,以及自己所謂的地位。這種人自以為高人一等,所以可以對別人發號施令。這種人有成千上萬,但大部分都不會笨到去勒死一個葡萄牙妓|女,所以我們根本抓不到他們,我們只能看見被他們戕害的人。這傢伙是例外。」
他的左手仍撐著桌面,右手舉起槍,直接塞進自己嘴裏,嘴唇含住閃亮的藍鋼槍管,並且扣下扳機。從頭到尾他都望著馬丁·貝克,仍然帶著幾近愉快的神情。
「我是在保衛自己、我的家人、我的公司。手裡拿著槍,預備十五秒鐘之內就要衝進一道全是敵人的戰壕,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
「槍現在在哪裡?」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
「你怎麼知道斯滕斯特倫是警察?」
福斯貝里沉默地躺了一會兒,然後他驕傲地補上一句:
「他的秘書應該就快到了,」總機小姐說,「你們要等她的話,請到那邊坐。」
「所以我就跟尼瑟說,我要看看那個跟蹤他的人。尼瑟會把他引到動物園島去,準備大概十點的時候去搭雙層公車,一直搭到終點站。他離開前十五分鐘必須打辦公室專線電話給我。所以九點一過我就出門,把車停好,進辦公室等待。我沒開燈。他照我說的打電話來,我就下去等公車。」
「我記得你說你們找過了,」蒙松語帶指責。「而且——」
「斯丹斯壯的桌上,在吸墨紙底下。」
「對。我把槍藏在背後,這樣尼瑟和其他坐在後面的人才不會看到。但還是有一個人站了起來。你得事先有所準備。」
「換句話說,你告訴他要怎樣行動,好讓你宰了他。」
「下困難的決定時一向都很難受,但是一旦我下定決心要做——」他沒說下去。「你們不是保證會走嗎?」
福斯貝里瞪著他,苦澀地說:
他們離開了房間。走廊另一端的一扇門前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雙腿岔開,雙臂交疊在胸前。
接待室四周總共有六扇門,上面並沒有姓名牌;
九九藏書其中一扇門沒有關緊。「哼,是你們啊,」貢瓦爾·拉爾森遺憾地說,「對了,這家醫院在索爾納嘛。」
貢瓦爾·拉爾森沉默了半分鐘。
「怎樣?」
馬丁·貝克取出一顆子彈,用手指搓來搓去,閱讀著撞擊式雷帽上印刻的字樣:METALLVERKEN38SPL。子彈是瑞典製造,但手槍是美國的S&w點三八特製型,麻省斯普林斯菲爾德市出品。
馬丁·貝克一言不發。
「你想說什麼?」勒恩和藹地說。
「我沒有。」勒恩回答。
「五天。我在等下雨。」
「你們就只會折磨我,還說了一堆謊話。」
要不是醫生說比約內·福斯貝里真的有生命危險,他們根本不會到這裏來。根據醫生的解釋,病人感受到非常強烈的震驚,因而心臟衰弱,神經幾乎錯亂;診斷的結論是,病人的狀況大致而言還算不壞。只不過,發一次心臟病就隨時可能要了他的命。
「警方並沒有逼供的習慣。」勒恩溫和地說。
「我之前觀察過他。尼瑟沒發覺。」
九點二十分,外面的門打開了,一位女士走進來。她穿著毛皮大衣,高統皮靴,挽著一個大手提袋。
「什麼?」
「不是,芬蘭的。蘇米M三七。」
「你早在好幾個星期以前就決定要殺掉約蘭松和斯滕斯特倫警員了,對不對?」
「在哪裡?」
「人道?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電話響了。馬丁·貝克接起來。
「當然可以,」他說,「請進來。」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
勒恩思忖關於病人大致狀況的評語。
「我們最好叫一輛救護車。」梅蘭德說。
「那你什麼也不懂!」福斯貝里大吼,「你根本沒資格說話!你這種白痴怎麼可能了解我!」
「我仔細觀察過司機怎麼做。就算這樣,還是差點出了錯。公車的型號不一樣。」
「你怎麼去的?」
「而沿路隨手就把衝鋒槍扔了?」貢瓦爾·拉爾森說,「別擔心,我們會找到的。」
大約一小時后,馬丁·貝克和科爾貝里坐在國王島街的警局裡喝咖啡。
「是不是你叫約蘭松身上不要帶證件?」最後他說道。
馬丁·貝克沒有回答,他抓著話筒坐在那裡,隨後大笑起來。
比約內·福斯貝里和他們握手。
「你有什麼感覺?」
「他打電話來,我叫他照我的話做。」
「你這一輩子到頭來反正也毀了呀。」貢瓦爾·拉爾森說。
「他猜到了,」福斯貝里回答,「尼瑟可不笨。他是個好夥伴。我結婚九_九_藏_書以後給了他一萬克朗和一輛新車,然後我們就永遠分道揚鑣了。」
手槍的保險栓打開了,擊鐵敲在槍膛上的刺耳聲音清脆可聞。但本來會從槍口呼嘯而出打爛比約內·福斯貝里上齶、轟掉他大腦的子彈卻根本沒離開槍管。這發子彈仍躺在馬丁·貝克右邊褲袋的黃銅彈殼裡,跟其他五顆原來在彈匣里的兄弟姊妹們在一塊兒。
「我不得不動手。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別的辦法,要不然他會毀了我、我孩子的未來、我的生意、我的一切。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太軟弱而且不可靠,甚至膽子太小。我知道他遲早會來找我幫他,然後我就完了。他有毒癮,太過軟弱,靠不住,警方逼供他就會全都招了。」
比約內·福斯貝里接受了種種治療,打了好幾針鎮定劑和其他一堆玩意兒,擔心他精神狀況的醫生已經在房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了。但病人唯一能說的一句話似乎只有:
「大概之前一星期。」
「你怎麼知道約蘭松要搭那一班公車?」
「你為什麼不讓特雷莎·卡馬朗活著?」拉爾森反問。
「怎樣?」
「你在公車上坐哪裡?上層還是下層?」
於是勒恩又一次帶著錄音機,坐在御林軍醫院的隔離病房裡。這次不是外科部門,而是精神科,跟他在一起的不是討人厭的烏爾霍爾姆,而是貢瓦爾·拉爾森。
「尼瑟沒問題,是個好孩子,我像是他爸爸一樣。」
「上層。坐了一會兒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福斯貝里沒有回答。
「她在那裡待了多久?」勒恩問。
「克拉拉貝里路奧倫斯百貨外面。」
馬丁·貝克和梅蘭德一起站起來。比約內·福斯貝里疑惑地揚起眉毛。他張嘴要說話,但馬丁·貝克伸出手說:
「對。」
「但是他沒去?」
「你怎麼知道他是自己一個人?」
「衝鋒槍從哪兒來的?」貢瓦爾·拉爾森突然問道。
「我們沒抓住他,」貢瓦爾·拉爾森說,「是斯滕斯特倫自己解決的。」
醫生再度嚴厲地瞪了他一眼。
「對,他太消沉了,而且嚇得半死,覺得出國的話看起來更可疑。」
「在閣樓上鎖的箱子里,和其他的戰利品放在一起。」
馬丁·貝克和梅蘭德走進那個接待室的時候,坐在大理石櫃檯後方的總機小姐放下了指甲銼。
醫生按鈴。幾名醫護人員走進來,把躺在床上大吼大叫的福斯貝里推出房間。
「哦,」勒恩充滿耐心地說,「為什麼非這樣不可呢?」
勒恩望著貢瓦爾·拉爾森,搖搖頭,然後他轉九-九-藏-書向活動病床上的人說道:
「然後呢?」
「你在哪裡上公車的?」貢瓦爾·拉爾森問。
「星期一早上尼瑟打電話到辦公室找我。他走投無路,說無論他到哪裡那個人都跟著他。我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我妻子和女傭那天晚上不會在家,而且天氣很適合。孩子們都睡得很早,所以我……」
勒恩不自覺地頷首。一切進行順利。
「是的,」科爾貝里說,「但他的方法實在太蠢了。自己一個人偷偷查案,連一張紙也沒留下來。真是的,這個小孩兒一直沒長大。」
勒恩開始收拾錄音機。
「往東沿著北站街走,在綠地航站坐計程車,然後到公司開車回石得桑。」
「你殺了那些人以後往哪裡走?」
「我把她搬到樓下放毛皮大衣的冷藏室里。」
他的打扮跟昨天一樣,舉止敏捷有活力。他正要掛起大衣的時候,看見了馬丁·貝克和梅蘭德。他的動作停頓了半秒鐘,但很快就恢復正常,把衣服掛在衣架上,然後走向這兩個人。
「對啊,我們幹嗎不讓你死了算了?」貢瓦爾·拉爾森咕噥道,醫生嚴厲地瞪他一眼。
「在這裏說謊的可不止我一個人,」貢瓦爾·拉爾森反擊。
「你什麼時候把衝鋒槍帶到辦公室的?」
這一切都發生得非常快,馬丁·貝克和梅蘭德才走到房間中央,比約內·福斯貝里就猛然傾頹在桌前。
時間才九點過五分,他們知道福斯貝里通常要到九點半才會進辦公室。
「你們不明白,」福斯貝里埋怨道,「我叫她不要再來。雖然我自己窮得要命,還擠出錢來給她。但她還是……」
「那這是什麼?」
「我是貝克督察,這位是梅蘭德偵查員。我們想跟你談談。」
這句話他一再重複,現在又說了一遍:
「永遠嗎?」
「對啊。」克里斯蒂安松應和。
「你們放過我好嗎?」
「你有什麼感覺?」勒恩溫和地重複道,「開槍的時候?」
「你是不是之前就決定好地點了?」
「對,你喜歡雨。」貢瓦爾·拉爾森插嘴。
「她還是一直追著我不放。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沒穿衣服。她知道我放備用鑰匙的地方,自己就進來了,我妻子……我的未婚妻十五分鐘之後就要來。我別無選擇。」
「對。他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就跟他說了。」
「我別無選擇,她會毀了我一輩子。」
「喂,我是蒙松。」
「因為一直沒有人接替他。我認為他是自己私下在查案,好揚名立萬。」
又過了二十分鐘,福斯貝里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