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美的尋求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她越念越慢,天漸漸黑了,她的聲音融化在暮色里,詩句也融化了,沒有了形跡。她心裏卻生出一片竹林,青翠鮮明。她心中的夕陽一閃而過,那片竹林漸漸變得蒼茫、渺遠。過了好久,竹林沒有了,鐘聲也消失了,只剩下她一個人,靜靜站在江村的月影里。
「我沒有做陳老師的作業。我本來想,本來想……」
「你要畫什麼?」
「春眠不覺曉,
每天放了學,江村的女孩子便都搬出一個木盆,坐在自家門前做假花。素馨是不緊不慢的,一個月下來,卻也掙了三塊錢。采采手爪快,第一個月領到五塊。
又上圖畫課了,陳老師讓孩子們照著美術書上的樣子,畫一個正在跳繩的小女孩。她畫著畫著又走神了。她微笑著走神。江鈴笑畫好了,把扎著蝴蝶結的腦袋湊過來,看見她筆下出現了一艘笨拙的蛋家艇,蛋家艇上面,是老樹枝般的幾縷「炊煙」。
過一會兒,吃飯了,她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念叨: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那些美妙的歲月,一首歌忽然流行起來,像一種無法醫治的疾病,像一場無從躲避的雨,像一陣熱風,不過幾天時間,忽然大家都會唱了,女孩子忙著互相借了歌本來抄。
從那以後,她便把學校之外的所有空余時間,都用來做炮仗了。一天又一天,她長久地坐在紅磚地板上,打散一盤盤炮仗,麻利地抓起一個又一個,把它們編成長長的一串又一串。那麼單調的工作,那麼漫長的時光,長久地保持蹲坐的姿勢,漸漸覺得腿腳發麻,她便站起來,擰開收音機。
紅里透綠問有幾顆酸,
擰開收音機,聽得最清楚的是香港電台,她喜歡香港話,覺得那種調子柔媚親切,潤滑溫和,適合拉扯家長里短。相比之下,珠江台的廣州話要生硬得多,清脆得多,像未經打磨的石頭,珠江台總是講述嚴肅的話題。
陳老師一講完,放學鈴就響了。她高高興興接受了懲罰,對她來說,就是讓她清掃廁所,也比站在校務處一動也不動,要愉快一些。
等到素馨約了她,一同過了渡船,到假花廠開了一個本子,領回來一大堆塑料做的花枝和綢布做的花瓣,她才意識到,她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一放學就到外面瘋跑了。
在江邊埠頭洗衣裳的時候,她邊洗邊唱:
江采采寫道:「陽光深處藏著繽紛夢,其中有一個,是我小小的夢想。我有一個夢想,我想擁有一個大大的葡萄園。」她把「理想」寫成了「夢想」,不過這一回,陳老師沒有跟她計較,陳老師把她的作文貼到課室後面的牆壁上。
「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無涯星海,點點星光/求萬里星際,燃點你路/叮囑風聲代呼喚你千遍……」
處處聞啼鳥。
不久,她聽說做炮仗更能掙錢,雖然臟,雖然危險,但一個月下來,少說也有十來塊。她便又跟素馨一塊兒過渡船,到炮仗廠領了一個小本子。
鈴笑買了一個漂亮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抄著一首又一首流行歌詞。在歌與歌之間,鈴笑畫了好看的花邊——有些花邊是一串https://read.99csw.com小樹葉,一片接著一片,每一片都有快樂的表情;有些是許多小水果,蘋果、梨子、香蕉,一個接一個,互相牽著手……采采喜歡鈴笑畫的花邊,不大喜歡香港明星的彩色貼紙。
江校長教她抬頭觀看,高高的牆壁上貼著大幅的圖畫,那是照相機拍下來放大的,盛開著桃花的西湖:「是這樣的畫嗎?」
不過真正讓她著迷的還不是這些故事,而是每個周未下午三點珠江台播出的「文學海洋」,雖然表面上要單調得多——只有一個女主持人,有時介紹作品,有時朗讀作品,中間穿插著白開水一樣的輕音樂。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她常常長久沉迷於某一句詩,她日夜念叨:「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第二天,依然是蜷在草窩裡,她翻開了另一頁,這一回讀到的,是一首名叫《送靈澈》的詩。她沒有弄明白題目的意思,卻喜歡前兩句:
花落知多少。」
她點點頭。
江蝦仔寫道:「我最大的理想,是當一個拖拉機手。」
——深深的夜晚,她獨自醒著,冥思苦想,終於把明月和松樹的位置想好了,月色清澈透亮,她聽得見泉水撞擊石頭的聲音——她想出來的不是一幅平面的畫,而是那個完整的立體的山坡。在某一些瞬間,那個小小的山坡,代替了整個世界——它充盈了她的視野,她整個的心胸——在最美妙的時刻,除了那個泉水擊石的山坡,其餘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想說出心中的想法,卻又啞口無言。她覺得滿腔話兒無法言說——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準確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真正地表達自己?
她獨闢蹊徑,從冬天起步,一路走進春天深處。她不使用她的耳朵,嘗試著用心去傾聽,她果然聽到了此起彼伏的聲聲鳥鳴。她閉上眼睛,嘗試用她小小的靈去觀看,她果然看到了風雨過後,沾著水滴的遍地落花。她想像著那樣的情景,她伸出手去觸摸花瓣上的雨水,她清晰地感覺到它們溫暖的涼意。
然而她很快就看到西湖下面的掛歷了。掛歷上印刷著《太湖之春》的國畫,亂紛紛的雨點似的杏花,在水墨氤氳的太湖對岸,開出了唐詩般的景緻。她跑過去,踮起小小的腳尖,貪婪地翻看,十二個月,十二幅畫,她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就這樣就可以了,對她來說,就這樣就可以滿意了,有這樣的幾幅畫,就可以證明她的心意了,就可以證明,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嚮往著詩里的風景。
出於某種本能,她特別喜歡寫景的詩句。她覺得那些千年前的景物跟她的村莊是相通的。她相信在江村,那些樹葉幽深,黑暗隱秘的地方,有那麼一條路,可以通往唐人描繪的勝境。於是,在午後無人的時候,或者深夜無人的時候,整個村莊都在沉睡,她覺察到自己是清醒的,她豎起耳朵,聽著清澈的風聲,她在江村的流水和野樹之間,尋找著那條無人知曉的小路。
她沉迷在自己的世界,沒有發現她的江村正悄悄發生著變化。
她無https://read•99csw•com法表達,急得直跺腳,差點把腳下的地板跺出一個無底洞來。江校長慢條斯理喝著茶,不時點點頭,讓她說下去。她說呀,說呀,不知不覺,說出了一大堆的話——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話要說——她啰里啰嗦,說到了春眠不覺曉,說到了清泉石上流,又說到欸乃一聲山水綠,她說她自己最大的苦惱,是沒有辦法把那幅畫畫出來。
讀起來真好聽,她又讀一遍,她輕輕讀出聲來。詩歌經過她的舌頭,在她舌尖打一個結,隨即展開,開出一朵花——然後,每一個音節都開出一朵花。讀了兩遍她記住了: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夜來風雨聲,
籬笆高處懸著繽紛夢,
她讀得入了神,她把飯煮成了焦黃色。
她有時喜歡「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讀著,慢慢讀進心裏,讀進夢裡。在一個又一個日夜交替的時辰,在夢與醒的迷糊過渡里,一次又一次,從時光深處傳來「欸乃」一聲,把她從恍惚中喚醒,她傻乎乎擦亮眼,發現門前江水鮮綠明媚,於是她滿眼綠意,滿心歡喜。
「上堂講話?」
江校長不知什麼時候走開了。
於是在做飯燒火的時候,午後無聊的時候,她就縮著身子,蜷在廚房的稻草里,一字一句地讀那些繁體字的古詩。一邊讀,一邊琢磨著詩里的字句,想到這裏頭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詩,都是爺爺多次讀過的,她忍不住便落下淚來。繁難的句子讀不懂,她便一路翻下去,一直翻到她熟悉的短詩,才停頓下來,那是著名的《春曉》:
去自留地澆菜的時候,她邊走邊唱:
「你違反什麼紀律?」
看著江水,唱著唱著她就痴了,她並不能清楚知道,每一個晚上她在遠望什麼,每一個晚上她在呼喚什麼……然而她是多麼喜歡這樣唱啊,就這樣唱下去,唱下去,永遠也不要停下來……(第七章完)
鈴笑卻開始用功地了解香港明星們的事情。其時江村小賣部的商品已經有了些小改變,他們在店裡加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箱子錄音帶,同時他們還買回來一套音響,每天都開得那麼大聲,江村的上空,長久地蕩漾著流行歌的波浪。
「陳老師這麼兇惡?」江校長搖頭嘆息著,「只是講了一點話,就把采采關起來不準活動,太慘了!」
才會發現夏季多麼短。
「我心裏想的樣子,為什麼就畫不出來哇?」她懊惱地放下彩筆,說話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
美麗的葡萄園,豐收的葡萄園,她想要擁有一個葡萄園。作文課上,陳老師要孩子們寫《我的理想》。
於是,一首《春曉》她整整讀了一天。
星期天,鈴笑約了采采,兩人牽了手,抄了稻田中間的近路,走去鄰鎮的中心市場,那兒熱鬧非凡,有許許多多賣衣服的店——雖然都是大人的衣服,她們穿不上,她們走到中學門口的地攤上,那兒擺滿了香港明星的彩色貼紙,貼紙旁邊還有各種式樣的小鏡子、小梳子、蝴蝶結,以及繁體字的娛樂雜誌和流行歌集子,大幅大幅俊男美女圖高高地掛在攤檔上
九-九-藏-書頭,他們奇特的姿勢讓人眼花繚亂。江采採的葡萄園似乎只是白日夢,只偶爾想想而已。
「三水綠?」不知什麼時候,陳老師已經站在她身後。
就這樣,她在漫長豐裕的童年時光,在極其微小極其封閉的空間,獨自享受著想象的樂趣。
「我最喜歡王傑。」江鈴笑打開一本香港雜誌,書里把王傑稱為「憂鬱王子」,介紹了他的身高、體重、血型、星座,他最喜歡食咖喱魚蛋。下了課,好多女孩兒湊在一起,捧著歌本,一起唱王傑的《幾分傷心幾分痴》——那是正在熱播的電視劇的主題曲——那個長長的電視劇,是江村人民每天晚上的必修課。
她不敢吭聲了。
她永遠記得那個下著雨的下午,她已經在地板上埋頭工作了很久,天氣悶熱——是白花花的雨點也無法緩解的悶熱,天上有雷聲,門外有蟬鳴,水翁不知為什麼落了一地黃葉。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廣播,廣播里的女人正在朗讀一個小說。江采采驟然抬起頭,打起精神,就聽到了這樣的一段話:「……幾年過去了,至今矮男人還是單身寡居,只在周日,他從外邊把孩子接回來,與他為伴。大樓里的人們看著他矮礅礅而孤寂的身影,想到他十多年來一樁樁事,漸漸好像悟到他堅持這種獨身生活的緣故……逢到下雨天氣,矮男人打傘去上班時,可能由於習慣,仍舊半舉著傘。這時,人們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傘下好像有長長一塊空間,空空的,世界上任什麼東西也填補不上。」
她不回答,取過鈴笑的顏色盒,在畫紙的空白處塗上一波波綠色的江水。
個個夢又甜又暖。
陳老師回來,苦口婆口把她教育一翻,懲罰她放學後過來打掃辦公室,還要給花圃里的美人蕉澆水。
江蝦仔整天瘋玩,似乎沒有把他的「理想」放在心上,能當成拖拉機手固然很好,當不上似乎也是不大要緊的。
各種各樣的歌,有不一樣的顏色,不一樣的味道,不一樣的歡喜和憂傷。采采想象著它們穿了各種式樣的裙子,留著長的短的頭髮,身上掛著好看的小飾物,叮叮噹噹響著,紛紛在窗外飛舞,它們飛著舞著,忽然一首接一首來到她的面前。
哥哥看著她,覺得她古怪又可笑,便坐得離她遠遠的了,生怕靠得近了,沾上了晦氣似的。母親總是忙碌,難得正眼瞧她一下。父親卻有閑情雅緻,觀察了半天,終於問她:「采采,你在念什麼?」
她不說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每天下午最後一節,是全校的活動課,陳老師正在曬穀場上,教班上的孩子玩「搶軍棋」。大家都在奔跑歡笑,就連最文靜的女生也在樹下跳繩——而她,這會兒,卻不得不站在這兒,甚至不得不收回貪玩的目光,看著自己黑乎乎的腳趾頭!
——剛上小學時語文課本上也有這首詩,老師教她讀,要她背,還要她默寫,她也就讀出來,背出來,默寫出來。默了一百分,她也就高興了,高興地把本子丟到一邊。但是此時此刻,這個凄涼寒冷的冬天,她追尋著爺爺的足跡,無意中走進了唐詩的世界。她緩慢地朗讀著,緩慢地想read•99csw.com象著,她每讀一句詩就浮出來一個畫面,每讀一首詩就走進一個世界。
她喜歡香港台的「說不完的故事」——說不完的故事,每天都有一個。那是一棵巨大的、會結果子的樹,每天結一個果子,掰開一個果子,就是一個新故事——這些故事跟爺爺講過的完全不同,這是真正的廣播劇,每個角色都有不同的表情和聲音,隨著情節的進展,配著時而緩時而緊的音樂,推波助瀾,在凄涼處教人悄然落淚。
她一整天微笑著。
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她小小的心怦怦地跳著。
「不只是講話……」她覺得這樣對陳老師不公平,決定解釋一下,「我違反紀律。」
不久她放下那本書,她坐在課室,走在路上,那些讀過的唐詩便從她內心的小海游出來,一首一首地游出來。那些印刻在老線裝書上的古詩,這時便一首首活轉過來,一首首歸她所有了。
如果秋季重臨葡萄園,
「什麼?」
陽光深處藏著繽紛夢,
江鈴笑寫道:「我的理想,是當一個偉大的電影明星。」
鈴笑的消息是最靈通的,鈴笑的歌本抄得最好,鈴笑又最愛自己的歌本,她每抄一首新歌就在旁邊畫一幅好看的美女。采采羡慕極了,因為她畫不能畫得那麼好。
采采不大喜歡王傑,她喜歡一個叫「beyond」的樂隊,她的筆記本上抄著《大地》、《光輝歲月》、《海闊天空》的歌詞。她愛「beyond」,也愛陳慧嫻,她對他們的愛是兩種不一樣的愛。
她渴望經歷更多相似的時刻,期望跟更美好的小說相遇,然而收音機每每讓她失望,於是她走上前去,重新調台。一個頻道又一個頻道,她調出來的,全是音樂節目。收音機唱一支歌,又唱一支歌,她蹲在地上跟著唱,唱了一遍,又唱一遍,唱到最後,那些歌便從收音機里飛出來,棲息在她雞窩般的腦袋裡。
她拚命搖頭。不是這樣的,完全不是這樣!她要的是活的風景,是活生生的江水、野樹,是活生生的蟛蜞、蝦蜆,是活生生的石頭、小路,是活生生的橋和渡船……而這幅圖,只是死去的風景的屍骸罷了。
「搖船?去哪?」
她搖搖頭。
陳老師讓她站在校務處的窗前,已經站了好一會兒。江校長泡了一杯茶,到陳老師的位子上坐下了,饒有興趣地問她:「采采,為什麼被罰站?」
29、唱著來唱著去
他們剛剛唱熟了一首歌,很快又來了另一首。他們很快學會了新的,忘記了舊的。
奶奶好幾天一句話也不說,她埋頭收拾爺爺的東西,整理出塵封了多年的、沒頭沒臉的書。二叔走來翻了一會,拿走了一大摞厚厚的舊小說。接著來的是三嬸,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一本老舊的《通聖》,罵罵咧咧帶走了。留給采採的還剩下兩本,采採拾起來,一本是《唐詩三百首》,另一本叫《絕妙好詞》。
28、說不完的故事
有過長長的一段時間,他們一個接一個演繹聊齋里的狐鬼故事,美麗處如春花秋月,恐怖處讓人毛骨悚然,哀怨處卻又催人淚下。九-九-藏-書采采喜歡聊齋的每個故事,它們都有鮮明的顏色和聲音,每個情節,都有詭異獨特的氣息。故事聽了很多,她也都喜歡,記住了櫻寧、小倩、翩翩的名字。但是,這些故事雖然新奇有趣,卻似乎沒有真正打動她。
她在路上走著,經過人家的窗子,不時遇上一首歌,她快樂地撿起那個調子,大聲地唱起來。她一遍一遍地唱著,每一首歌都讓她貧乏的心更豐富一些,使她忘掉她正身處小小的閉塞的村莊,漸漸陷入纏綿的懷想。她嚮往歌里歌里的一切,嚮往遠方叢林中的雨和雨中的祝福,嚮往遙遠的大海里的帆船以及海水裡的流年,嚮往黃昏彈個不停的鋼琴和琴聲里的憂鬱愛情……
小說念完了,收音機里有長長的一個停頓,沒有歌聲,也沒有人語,她不自覺地擦擦眼睛,發現淚水淌了一臉。那是第一次,她察覺到故事和小說的微妙差別,察覺到自己所迷戀的,是寂寞的文字和細節。
唱著唱著她哭了,她便哭著唱下去。也許有人看到她,也許有人嘲笑她,她不在意,她一邊哭一邊唱,她覺得心裏痛快極了。
綠葉下艷紅萬串;
領到錢那天,她一路跑回來,她把錢緊緊地拽在手裡,彷彿拽住了一隻小鳥,生怕它飛走了似的。回到家,她歡天喜地跑到母親跟前,把錢交上去。母親接過那張汗津津的五塊錢,忽然把她的頭緊緊地摟進懷裡。
東江對岸的村莊附近,不知什麼時候少了一片農田,多了兩家工廠。那兩家工廠,一家是做塑料假花的,另一家,做煙花和炮仗。
「beyond」的歌讓她生出嚮往的心,陳慧嫻的歌聲卻直接進入了她的心。她覺得陳慧嫻的聲音像東江水一樣清澈動人,她抄陳慧嫻的歌,抄了大半個筆記本。獨處的時候,她就拿著本子,一個人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唱的是陳慧嫻的《傻女》,《痴情意外》,《與淚抱擁》和《千千闕歌》,唱得肝腸寸斷,伴著自虐般的傷心的快樂,她流一臉淚水。有時她唱得忘情,人家嘲笑她,她也不在意。
微風吹遍愉快葡萄園,
江村的夜晚,從此變得又優美,又憂傷。
「嗯,煮完了,正搖船。」
她坐著唱,行著也唱,走著也唱,她最愛唱的,是那首《葡萄園》: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父親弄不明白,他搖著頭走開去,不再理會她。
「打架了?」
「煮飯?」
而在那本不算厚的線裝書里,可以成為一個世界的詩是那樣多,足夠她慢慢地想象,從容地回味。
27、唐詩的世界
「在那些蒼翠的路上/歷遍了多少創傷/在那張蒼老的面上/亦記載了風霜……在那些開放的路上/踏碎過多少理想/在那張高掛的面上/被引證了幾多/千秋不變的日月/在相識里共存……」
「江水,漁船,漁翁,竹林——『欸乃』一聲山水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