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也沒什麼用——」科爾貝里說,「你別誤會我的意思,腳印以後也許會是很重要的物證,但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先抓到殺害尼曼的兇手,以後再來定他的罪。」
「我們得儘快將他繩之以法。」馬丁·貝克說道。
「戰爭一結束,我就想辦法趕快從部隊溜走了,後來就跑到這兒當警察。誰知道一入行便碰見尼曼,當時他已經當巡警了。」
「可以,應該撐得住吧。」勒恩邊說邊把呵欠吞回去。
「然後呢?」
馬丁·貝克看著他,不甚情願地說:
「你又說錯了,」科爾貝里說,「查洛納跟那他幾名爪牙雖然胡作非為,但最後還是受到審判了。那表示警界還是不容許警員無法無天的。」
「沒錯,他是塞佛人,而且老愛把這件事掛在嘴上。他說,塞佛人最堅強,是真正的男子漢。就像我說的,他真的很惡劣,是我見過的最病態的虐待狂。」
「是啊,」科爾貝里說,「八成是為了報復,這是我們唯一想得到的動機。」
「嗯。」
「現在要做什麼?」他問。
「你太誇張了吧。」
「『我們』是誰?」
「可是尼曼從來沒被告過,這是為什麼?」
「動機?」勒恩問。
「聽起來你好像比尼曼的爹還了解他。」馬丁·貝克挖苦道。
「拿他跟查洛納比呀。」
勒恩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沿著走廊而去。勒恩拿了一些文件,看來應該還有工作得處理吧。
勒恩推門進來,他連站都站不穩,一副隨時會跌倒的樣子,眼球因缺乏睡眠而血絲密布。
馬丁·貝克把兩張打好的紙遞給科爾貝里,科爾貝里在桌邊坐下開始閱讀。
馬丁·貝克注視科爾貝里良久。
「我們最好儘快抓住這傢伙。」
「塞佛來的壞坯子……」科爾貝里自言自語道。
勒恩小心地敲敲門,然後進來。
「更糟的是,有些屬下還以為警界的作風就是這樣,根本不知道還有其他作法。」
「什麼比喻?」
「沒錯。」科爾貝里說,「你有什麼看法嗎?」
馬丁·貝克站起來走到窗邊。
科爾貝里搖搖頭,他大概可以想象是怎麼回事。
「查洛納的事我不清楚,」馬丁·貝克冷淡地說,「也許你知道?」
「指紋一點兒用都沒有。」科爾貝里說。
那種隱隱約約的危機意識又悄悄浮上馬丁·貝克的心頭。
「沒有,馬丁,我一點兒也不誇張,這個你也很清楚。問題在於警察之間團結慣了,這個圈子習慣官官相護。」
他站在凌亂的辦公桌邊,九-九-藏-書茫然地看著窗外。從愉快的家居生活轉換到醜惡的警察工作,對科爾貝里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他不能像馬丁·貝克那樣輕鬆自如地調整。
「在梅蘭德的辦公室。」
「好吧。然後叫勒恩陪你一起去風紀處找檔案。」
「而且是個中翹楚,他自稱這是『硬漢』的表現。尼曼天生鐵石心腸。他認為要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最重要的就是要狠下心腸,不管是在心理還是生理方面。他總是鼓勵大家欺凌弱小,說這是軍訓教育中的一環。」
馬丁·貝克好奇地打量這位副手。
他在八點四十五分抵達國王島街警局,把車停在外面的空地上。科爾貝里剛下車,就看見拉爾森準備駕車離去。
「什麼時候的事?願聞其詳。」他狐疑地說。
「就算為了某種可笑的理由,讓你覺得那些是必要的訓練,你也未必能甘之如飴吧。」
馬丁·貝克揚起眉毛。
「應該有人去告過他吧?」馬丁·貝克沉思道。
馬丁·貝克若有所思地揉著太陽穴。
「沒錯,不過有羞恥心的人並不多。」
「尼曼都死了,沒必要替他辯護,但兇手也許真的瘋了,這對他自己和別人都很危險。」
「那是什麼?」
馬丁·貝克看起來不那麼疲憊了,他挺直身子。
「你也來啦。」勒恩說。
「聽起來不太好,」科爾貝里說,「那得花點兒時間追查,而且這傢伙很危險。」
「沒錯。你的意思是說,尼曼很樂在其中嗎?」
「大概不能吧。」
兩人互相點了個頭,但沒交談。他在走廊上遇到勒恩。
「你說得對,」馬丁·貝克說,「我也這麼想。」
「尼曼的職位可以直接指揮許多年輕警員,基本上他可以為所欲為。」
「換而言之,他是個虐待狂。」
「用刀穿過貓皮,把它釘到牆上。」
「咱們有一堆事要做,你還撐得住嗎?」
「記住啊,尼曼已經不再需要我們幫他護短了。對了,這倒是提醒我,這些年來他有個叫胡爾特的忠心耿耿的黨羽,胡爾特如果還在警界混的話,應該已經升到隊長了。得派個人去找他談談。」
「少顧左右而言他,至少你知道他是個壞蛋吧?勒恩當過他的屬下,不方便說什麼,可是他媽的你有什麼好客氣的?」
「中士。他教的很多東西,在課堂上都不可能學到,例如如何打斷人的手腿、擊碎咽喉,或用大拇指把眼珠挖出來。這些事只能在活物上動手學會,而羊和豬都很容易得到。我
九*九*藏*書們還在不同的動物身上試驗火藥,尤其是活豬。當年可不像今天一樣,會先幫小豬上麻醉。」
「往上呈報或挨一頓打。往上呈報的話,得蹲三天監禁,加上一筆不良服役記錄,所以大部分人都選擇挨打。」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從尼曼的過去查出兇手?」
「干過。」
「大有關係。」
馬丁·貝克點點頭。
「那算正常的訓練嗎?」
「是啊,我們有兇器,」馬丁·貝克沉思道,「一把舊的卡賓槍刺刀。」
「看起來很恐怖」
「那也不表示他就是虐待狂啊。」
「我們手頭有什麼?」
「比如說?」
勒恩點點頭。
「是的,尼曼是我的徒手搏擊訓練宮。除此之外,他還把我埋在剛殺死的動物內臟堆里,體驗那種感覺;教我把自己吐在防毒面具里的穢物吃掉;吞下自己的排泄物,以免留下痕迹。」
「我相信一定有,可是由於官官相護,我相信這些報告都被銷毀,屍骨無存地扔到垃圾桶里了。所以我們無法在這裏找到任何線索。」
科爾貝里自問自答:「因為大家都知道,告警察是沒有用的。一般大眾根本無力與警察對抗,如果連一名普通巡警都告不贏,去告個刑事組長豈不是找死?」
「我覺得勒恩的報告寫得很糟糕。」科爾貝里說。
「不過如果是為了報復……」
「是我說的,但你必須承認我說得沒錯。」
「哪天要是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馬丁·貝克突然靈機一動。
「我對他認識不深。」
科爾貝里又去開車,這回鐵定要堵車了。
「你又說對了。」馬丁·貝克說。
「保持團結對外的姿態,對警務工作很重要啊。」馬丁·貝克說,「向來都是這樣的。」
「有人砍了尼曼。」
「還有一個很清楚的腳印,」勒恩驚訝地說,「大概是靴子或厚重的工作鞋吧。」
「你我都看不到那一天的。」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馬丁·貝克說。
「他們的長官是因為護短,」馬丁·貝克說,「屬下則是因為害怕丟工作。」
「好啦好啦,」馬丁·貝克說,「我聽到的傳言對他都沒什麼好話,不過我從來沒跟他共事過。」
「砍了?」
「勒恩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等一等,」他說,「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尼曼是誰?」
「我得去打幾個電話。」他找了借口溜開。
「他是個刑事組組長。」勒恩嘟噥著,不明就裡地眨眨眼。
「有一些線索,我們找到了幾枚腳印
https://read.99csw.com,也許還有些指紋,沒人聽見或看見任何動靜。」
「我想先過去看看尼曼,」科爾貝里說,「當然啦,拉爾森已經去了,不過無所謂,我是自個兒想去的。我想知道自己會有什麼反應,也許想吐吧,不過至少沒人逼我吃自己的穢物了。」
「我是快不行了。」勒恩說。
「聽起來好像不太合邏輯。」勒恩說。
「還有兇器。」馬丁·貝克說,「卡賓槍刺刀一定是從陸軍流散出來的,這種東西不是人人都能弄到的,這事我讓勒恩去查。」
「也許你說得沒錯。」他說。
「馬丁呢?」
「比如如何把豬的老二割掉,卻能不讓豬亂叫;如何把同一隻豬的腿切斷,還是不會讓它亂叫;如何把它的眼珠挖下來,最後將它千刀萬剮,剝皮斷骨,結果還是能不讓它發出半點兒聲響,」科爾貝里打了個寒顫。「你知道怎麼弄嗎?」科爾貝里問。
「他是個壞警察。」
「還是有機會的,祝你好運,希望你能找到一些線索。」
「是警察。」馬丁·貝克終於說道。
「這個笞案並不完全正確。」科爾貝里說,「說呀,你們兩個都認識他的,尼曼是什麼樣的人?」
科爾貝里連外套都來不及脫,電話就響了。
「喂,我是科爾貝里……什麼?」
「那你呢?」
「覺得如何?」馬丁·貝克問。
「我想今天一定不好過。」
「他這種特性表現在很多方面。尼曼嚴格要求紀律。維持紀律是一回事,但如何施予處罰又是另一碼事。尼曼每天會找一個或幾個人的麻煩,挑剔紐扣掉了之類的芝麻小事,被抓住的人一定得做選擇。」
「告訴我尼曼有哪些事是別人不知道而你卻知道的。」他說。
「應該是,而且他把這套東西教給許多年輕人,讓他們享受殘酷暴力的快|感,吹噓自己的獸行。有些人還真能想得出這種事。」
「還有動機。」科爾貝里說。
「認識。」
「怎麼回事?好,告訴他們我馬上就過去。」
「這話是你說的,我可沒講。」馬丁·貝克說。
「是啊,」科爾貝里說,「千頭萬緒的,現在你不會再想替尼曼說話了吧?」
「這裏,你自己看。」
「那麼殺害尼曼的兇手,很可能也在計劃對別人展開報復行動。」科爾貝里表示,「因此——」
科爾貝里緩緩地說:
他說得十分嚴肅,五秒后他又說:
「我剛才看到拉爾森,他是要去薩巴斯貝里嗎?」
勒恩被問得一頭霧水,馬丁·貝克則沉默不語。
「二https://read.99csw.com次大戰期間,我們在軍隊里都這樣喊他,我有很多本事都是從尼曼身上學來的。」
「倫敦每個警察也應該以查洛納為恥吧?」
「最怕的是不久后就只剩這樣了。」科爾貝里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好吧,警察確實是團結一致對外,可是,到底是對哪個外?」
「目前還沒查出來,」他說,「我是說指紋的事。」
「現場看來怎麼?」
「塞佛來的壞坯子。我們以前都這樣叫他。」
「他當時是什麼官階?」
「沒用的,」科爾貝里說,「尼曼這種人一定會設法找警員幫他作證,說他什麼也沒幹,年輕警察要是敢拒絕,就會吃不了兜著走。至於那些已經被教壞的,只會覺得自己是在盡忠職守而已。警界以外的人想動刑事組長的一根汗毛,門兒都沒有。」
「是啊,怎麼回事?」
「嗨。」他說。
「我只被逮住過一次,那次我周六歸營遲到,攀牆進去,結果當場被尼曼抓住。我選擇挨打。我的情形是,嘴裏咬塊肥皂立正站好,任他用拳頭打斷我兩根肋骨。之後他賞了我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並告訴我說,他覺得我可以成為真正的硬漢,成為頂天立地的軍人。」
「問得好。」科爾貝里心不在焉地說。
「也沒那麼久,不過今天警界有許多人都是他調|教出來的,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日積月累,許多年輕警員都被他帶壞了,執行警務工作的心態一開始就是扭曲的,許多人還以他為榜樣,希望有天能像他一樣蠻橫霸道。你明白嗎?」
「這些跟尼曼有什麼關係?」
「明白,」馬丁·貝克無奈地說,「我懂你的意思,你不用一直說這個吧。」他轉頭看著科爾貝里。「但那不表示我相信你的話。你認識尼曼嗎?」
「確實沒錯。」馬丁·貝克說,「但風紀處就算沒採取行動,也不至於把報告扔了,最後還是會歸檔吧。報告應該還在。」
「不,沒有人知道,不過我知道很多人受他欺凌,還有很多人受到有成見的警察迫害,坐了很久冤獄,但警察的長官或下屬卻沒人仗義執言。」
「這麼說,很多人都應該覺得可恥嘍?」
「挨打有哪些花樣?」
「怎麼說?」
「也許不盡然一樣,否則他沒辦法輕易脫身。不過也許他習慣對屬下和被捕的犯人凌|辱施暴吧。這些年來,我就聽過各種傳言。」
馬丁·貝克只說到一半,科爾貝里便下了結論說:
馬丁·貝克搖搖頭,科爾貝里說:
科爾貝里敲了一下門,然後走進去。正https://read•99csw.com在埋頭看筆記的馬丁·貝克連頭都沒抬。
「你有沒有在他手下干過?」
「你的意思是,他在警界也沿用同樣的行事風格嗎?」
勒恩沒把話說完。
「幹嗎不回家睡覺?」
「沒錯,但先別管這個啦。我們還有別的幾個重要線索。」
「你還是沒說出重點,」科爾貝里說,「尼曼那個人根本不可能跟別人共事,你只能聽命於他,按他的意思辦事。當然啦,如果你是他長官,還是可以支使他的,可惜尼曼根本不會聽你的。」
「不知道。」
「你們以前是怎麼叫他的?『塞佛來的壞坯子』是不是?」
「沒錯。尼曼是誰?或者問得更切中要點一些,尼曼是什麼樣的人?」
「你以前是傘兵,對吧?」
勒恩悶悶地看著馬丁·貝克,後者則望著窗外,科爾貝里皺眉看著兩人。
科爾貝里仔細盯著勒恩。
「什麼事?」
「我不知道,你所謂正常訓練的定義是什麼?那種事能算正常嗎?」
「是的,兇手一定跟尼曼的過去有關。你剛才做的比喻還不賴。」
「難以想象的糟。」
等勒恩關上門,科爾貝里說:「怎麼樣,尼曼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受到嚴重凌虐的人,一定有人一狀告到風紀處吧。」
「你看起來快完蛋了。」
「是啊,我知道一些你們都不知道的事,不過我待會兒再提這個。首先,咱們先講清楚,尼曼是個混賬警察,是警界的頭號敗類。我以跟這種人在同一個城市、同一段時間服務為恥。」
「科爾貝里。」
馬丁·貝克點點頭。
「他是誰?」
「是啊,用刺刀。」勒恩悲傷地說,「在薩巴斯貝里。」
「比如什麼,科爾貝里?」他低聲問。
「錯了,」科爾貝里說,「聽好了:尼曼是最惡劣的壞警察,是狗娘養出來的最低等人渣。」
「選擇什麼?」
「很簡單,一開始就把豬的舌頭割掉。」科爾貝里看著窗外馬路對面屋頂上青冷的藍天。「哼,他教的可多了:如何用鋼絲把羊的咽喉割斷,不讓它哼一聲;如何對付一隻跟你關在一起的野貓;如何對一頭牛咆哮,然後把刺刀捅進牛肚子里;如果你吼得不夠狠,就得背磚塊在訓練塔的梯子上來回爬五十趟。還有,他不准你把野貓殺掉,因為野貓還得留著用。你知道幹什麼用嗎?」
「你這想法倒是不錯,算你說得對。」他想了一會兒。「如果我們能有個公務員審核部門,負責記錄所有警員違法犯紀的案子就好了,可惜瑞典沒這種機關。不過,也許風紀處能給我們一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