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窗邊的矮漆桌旁坐下，桌上什麼都沒擺，窗台上也空無一物。事實上，胡爾特的家裡幾乎沒什麼個人物品，幾乎看不到任何紙張，連報紙都沒有，馬丁·貝克唯一能看到的書，竟然是整整齊齊擺在前廳小架予上的電話簿。

五十及六十年代，胡爾特慢慢往上爬，其問數度在尼曼摩下做事，大概是尼曼有權挑選警員擔任特殊任務的助手吧。胡爾特顯然是他的愛將。如果尼曼真是科爾貝里所說的那種人，那麼任何尼曼的狗腿子大概也不會是什麼正常人。科爾貝里的話通常可信度很高。

「沒有。」

「換句話說，你跟尼曼很熟，對不對？」

「而且他還寫了一些研究報告，指出警察在示威、罷工及暴亂中該如何對應。他在研究中推薦了一些方法，比如用騎兵隊突襲，後來因為騎兵隊被裁掉了，才改用木棒。他還建議騎摩托車的警員應該沖人群眾里，將他們驅散。」

「連聽都沒聽過？」

「奇怪了，」他淡淡地說，「我剛才提到的事，你竟然一點兒都不知道。尼曼應該是維持秩序的專家吧？」

「是的，」胡爾特說，「就是那時候。」

胡爾特靜靜不動地坐著，眼神卻飄向窗外。

「我剛才想說的是，尼曼並非死於疾病，而是被謀殺的。我們認為兇手是為了復讎，他可能還有別的仇家。」

「這些謊話簡直是在污衊一個能幹的好警察。」

「像如何先把人定罪；如何彼此抄襲報告，讓事情過關，即使每個字都是謊言；如何在牢房裡整人；把可憐的嫌犯從轄區送到刑事組之前，先把車停到安靜無人的地方揍一頓。是這些東西嗎？」

「我從沒見過那種事。」

「他也不會讓屬下胡作非為。ｈｔｔｐｓ://ｒｅaｄ.9９cｓw•cｏｍ」

他從廚房柜子里拿來白碟子。

「二十多年前，二次大戰結束后。」

「是的，我們一起共事好幾年。」

「那就是很不熟了，長官。我們兩個，你和我，只見過兩三次面而已。」接著他不再以長官相稱，而用較熟絡的語氣說：「我向來待在普通警察的部門，從來沒機會跟你們兇殺組的人合作。」

「就怎麼樣？」

「你是指他自己嗎？」

「哦？」

「我來這兒是要問一個問題。」馬丁·貝克說，「有誰會恨尼曼，恨到非殺他不可？」

「有一件事我還沒告訴你，不過我現在跟你說吧。」

「有什麼事嗎？」

「不熟。」馬丁·貝克說，「大概跟認識你的程度一樣吧。」

「從誰那兒聽到的？」

「比如說，你很清楚許多人在批評他，很多人不喜歡他。」

胡爾特不抽煙也不喝酒，當然更不讀書了，也許連報紙都不看。馬丁·貝克可以想象他被動地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窗外天黑的樣子。

「有人根本不認為尼曼是好警察。」

「誰說的？一定是有人在他死後想詆毀他，如果有人這麼說，那就是在撒謊。」

「要不要喝點兒什麼？」他坐下來之前問道，「我已經喝過咖啡了，不過我可以再煮一些。」

「尼曼死了。」

「那是他們完全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不，我不知道。」

「那你就懂嗎？」

「是的，我想你可以這麼說，他教了我很多東西。」

馬丁·貝克搖搖頭，他發現胡爾特好像不太確定要怎麼稱呼他，不知是不是該叫警政署兇殺組組長為「長官」？那表示他是老一輩訓練出來的警察，總是將警銜和紀律奉為一切。胡爾特今天雖然不九_九_藏_書上班，卻穿著制服褲和淡藍色的襯衫，還打了領帶。

胡爾特隊長一個人住在二樓的兩房公寓里，房子乾淨簡樸近乎荒涼，讓馬丁·貝克覺得裏面好像沒人住似的。

「你當警察多久了？」

「什麼事？」

「我下班后，通常沒什麼事做。」他說，「我剛才已經講過，自從瑪亞去世后，日子就變得很無聊。我常坐在窗邊數著經過的車輛，會駛過這條街道的車並不多，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坐著想事情。」

「尼曼還想到如何使用催淚彈和水槍，他是以專家身份正式提出來的。」

「沒有。」

「可是，他不時會採取一些非常手段。」

「什麼時候的事？」

整個地區與三十年末建造初期相比，無甚改變，因為地理位置的緣故，島上的車輛稀少。雷莫斯摩是個小島，對外只有一座橋，建築物數量很少，極為分散。島上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舊酒廠和各式老工廠及倉庫。公寓間有些花園綠地，小長島海灣人煙稀少，水岸邊長滿了橙木、白楊和柳樹。

馬丁·貝克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知道。」

「他們錯了。尼曼是個大好人，我只能這麼告訴你。」

「是的，我懂，尼曼是我遇到過的最棒的上司。」

「你今天不是放假嗎？」馬丁·貝克問。

馬丁·貝克輕而易舉便找到科爾貝里口中那位尼曼的狗腿子的資料。他叫哈拉爾德·胡爾特，一生都在當警察，警局的檔案庫里就可以找到他的資料。

胡爾特順著他的眼光看去。

他微微抬起手，然後重重往桌上一拍。

「是啊，」胡爾特說，「應該還可以，只是冷清了些。」

「從三十年代中期就認識了。」

「去哪兒？」

「我從沒聽說九九藏書過這種事。」

「換句話說，尼曼從來沒犯過錯，一向安守本分？」

「我的話說得夠清楚了，」他表示，「能說出來真好，你自己也當過巡警，對吧？」

「我不知道，不過這也不難預料，尼曼病了，身體不行了。」

「認識尼曼多久了？」

他停下來，馬丁·貝克靜靜等著。

馬丁·貝克聳聳肩。

馬丁·貝克開始對胡爾特好奇起來了，他決定按科爾貝里的建議去調查此人。馬丁·貝克先打電話確定胡爾特在家，然後才搭計程車到雷莫斯摩島上的某個住址。胡爾特住在島嶼北端一棟面向小長島海峽的公寓。房子立在島嶼高點，街道在另一端最後一棟公寓前戛然而止，變成陡坡伸至海邊。

「沒有。我得走了。」

「沒有嗎？」

「我聽到的不是這樣的。」

「豈止專家而已，他是專家中的高手。」

胡爾特站起來，到走廊取下制服外套穿上，然後調整肩上的飾帶和槍套。

「是的。」

「跟尼曼學的嗎？」

「他人很好，」胡爾特只是一再重申，「辦事能力又強，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也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最棒的上司。」

「有件事我也想告訴你。」胡爾特表示。

「許多不同的人。」

「你這裏很棒嘛。」馬丁·貝克望著窗口的風景說。

胡爾特什麼反應都沒有，只是木然地看看他的客人。

「他只有視情況需要才會那樣。其他傳言都是胡說。」

他把一對肥厚的大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當它們是對棒子似的盯著。

「去工作。」胡爾特說，然後把門打開。

「當然沒有，這個戰術被禁用了，因為他們怕警察從車上摔下來，反而傷了自己。」

「可是還是有人控告尼曼行為失當。」馬丁·貝克https://read.99csw.com說道。

「也有人說，你也不是什麼好警察。」

「我不抽煙，」他說，「我這兒沒有煙灰缸。」

「不，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是的。」

胡爾特再次看著自己的手。

馬丁·貝克站起身，來回踱著步子。

「我大部分時間都穿制服。」胡爾特不動聲色地說，「我喜歡穿制服。」

「你認識尼曼嗎？」一會兒后胡爾特問。

「他是個非常好的人。」

胡爾特年約六十，體形龐大，下巴硬實，一對灰眼珠不露半點兒感情。

「我什麼也不知道。」

「就讓他們閉嘴。」

「我是個鰥夫，我老婆兩年前去世了，癌症死的，她走了以後，生活就變得很乏味。」

「他們的報告都是無中生有。」

「沒有，我從沒幹過那種事。」

「乾脆這麼說好了——我知道你很清楚，你是直接在他底下做事的。」

「四十年。」

他將目光移回自己的肥手上，似乎在納悶自己的身體還能夠撐多久。

胡爾特十九歲出道，從佛倫的副保安隊長干起，現在擔任隊長。就馬丁·貝克所知，胡爾特和尼曼於一九三六至一九三七年間初次合作，一起在斯德哥爾摩的轄區當巡警。四十年代中葉，兩人在另一個市中心轄區重逢，年紀較輕的尼曼已升為副隊長，而胡爾特還在干巡警。

「以前警察可以攜帶軍刀時，你從沒在尼曼的授意下協助驅逐罷工？」

「哦，」馬丁·貝克說，「我想你可以說得更詳細點兒吧。」

「怎麼說？」

「鎮壓抗議的學生呢？揮棒痛擊沒帶武器的示威學生呢？也是依照尼曼的指示去做嗎？」

「也從來沒有人抱怨過？」

「除了自己的一生外，我沒有太多事可想，」他說，「我在本市當了四十年警察，不知九-九-藏-書被多少人唾棄憎恨過，不知有多少次被人們吐舌頭，罵我是豬八戒或兇手。我處理過無數自殺案件，免費加班了無數個小時，我為了維護法律與秩序，好讓善良老百姓能安居樂業，讓良家婦女免遭強|暴，讓商家櫥窗不至被洗劫一空，一輩子工作得跟狗一樣。我清理過爬滿白蛆的腐屍，晚上回家坐下來吃飯時，蛆蟲還從袖口掉出來。我還幫母親慢性酒精中毒的孩子換過尿片，幫助找失蹤小貓，排解械鬥糾紛——但治安只是越來越不堪，發生了更多的暴力事件、更多的流血衝突、更多人在詆毀我們。他們總是說警察應該保護社會，所以有時我們得鎮壓罷工，有時則是學生、納粹、共產黨。現在幾乎沒什麼人要我們鎮壓了，但警界的士氣還很高昂，如果警界里能多一些像尼曼這樣的人，治安就不會是今天這種樣子了。所以如果有人想聽警界的八卦，根本不用跑來找我。」

「也許我不是，但我從來沒有任何不良記錄，也許我不算好警察，但那和破壞尼曼的名譽是兩回事，如果有人敢在我面前說他壞話，我就——」

「我只知道尼曼從來不會使用不必要的手段。」

「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馬丁·貝克解開夾剋扣子，將領帶拉松，然後拿出煙和火柴，同時四下尋找煙灰缸。

胡爾特沒有反應，只是冷冷地看著馬丁·貝克。

「可是他確實非常嚴厲，不是嗎？」

馬丁·貝克清清喉嚨，說：

「真的嗎？比如說，我就知道尼曼有一些很特殊的辦案方法。」

「沒。就算有，也跟尼曼沒關係。」

「那是我的事。我是老手了，知道怎麼做，從當基層警員時就學會了。」

「你知道很多人對尼曼有怨言吧？」

「你怎麼讓他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