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想應該沒關係吧,不過實在沒什麼可看的。」
「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是指他什麼時候去打電話的?」
「為什麼?」馬丁·貝克問。
「晚上他可曾打過電話?」他問。
「是嗎?」
「你知道他有什麼型號的槍嗎?」勒恩追問。
馬丁·貝克還看到其他名字,其中包括了國家警政署的署長、督察、梅蘭德,還有科爾貝里。
「我記得奧克的槍法很准,是當時局裡最厲害的神槍手。他手邊是不是還有槍?」
勒恩用力關上車門。
「三十四號。」老人說,「可是——」
馬丁·貝克進門時注意到前廊有部電話。
她為眾人送上咖啡,把托盤放到地上,然後坐在丈夫身邊,交疊手放在大腿上。老太太年紀看來跟老頭兒差不多,頭髮銀灰,燙成堅硬的細發,但她的圓臉幾乎沒什麼皺紋,嫩紅的臉頰看來不像是上過妝。老太太垂眼看著自己的手,當她突然怯怯地看向馬丁·貝克時,他也不確定她是因為害怕生人,或者只是過於害羞。
「是啊,」老太太說,一邊戳著盤子上的蛋糕屑。
西潔特區的這間房子很不起眼——小小的木造房子應該是五十多年前蓋來做避暑別墅用的,原有的油漆已經退色,露出灰色的木頭,但還是能明顯看得出房子以前是漆成淡黃色的,還鑲著白框。院子四周的籬笆與房子相比顯得有些小,幾年前才漆成深紅色,此外台階上的扶手、外邊的門和小走廊周圍的格子圍欄,也都漆成同一顏色。
「警察為什麼要謀殺他的妻子?」
「昨晚奧克是不是因此而很生氣?」勒恩問。
「不知道,」她猶豫地答道,「我不太清楚,我想他大概是在我們就寢後走的。」
看到老婆從廚房出來,老人站起身。老太太將托盤放到桌上,在裙了上擦了擦手,才跟兩位客人握了握。
接著他轉身看著門邊的老人。老人手握門把手,疑惑地看著他們。
「他有毛瑟來複槍,還有手槍。他的槍法很准,許多年前還贏過金牌。」
老婦人用異樣的眼神看看勒恩,老頭兒萬分驕傲地直起身子,看來過去十年來老夫婦很少聽到有人讚美他們的兒子。
床邊牆上的鑲框照片玻璃已經破了,相片里是個坐在綠草地上、抱著小羊的金髮小姑娘。床尾擺了一個粉紅色的塑料罐子。
馬丁·貝克
「打電話給斯滕倫格倫或任何局裡的人,把這邊的電話號碼給他們,叫他立刻跟薩巴斯貝里的科爾貝里聯絡,然後叫科爾貝里馬上打電話過來。你車裡有沒有可以採集指紋的裝備?」
馬丁·貝克看看表,勒恩習慣在這個時間吃午飯,現在已經十二點十分了。馬丁·貝克對吃很不在意,工作時連吃飯都嫌麻煩,寧可https://read.99csw.com晚上再用餐。
馬丁·貝克下車后一邊四處看看,一邊深吸幾口氣。他覺得有點兒頭昏,因為他很容易暈車。
「我不知道——我剛才提的那兩把槍他當然都有執照。你們也知道的——」
「能不能讓我們上去看看他的房間?」馬丁·貝克問。
「請進。」他說。
「你知道信是誰寫的嗎?」馬丁·貝克問。
院子缺乏照料,長滿了野草。一道長草半掩的小徑通往一座壞掉的舊日晷,那日晷看來頗為凄涼,放在矮木叢生的水泥架上看來極不協調。
「是啊,他應該都搬到他自己家了。」勒恩說。
斯蒂格·奧斯卡·尼曼
「你們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老太太說,「奧克是不是做了什麼?」
「哦,他乾乾這個,乾乾那個,他在水管公司做了一陣子,然後去開計程車,然後又當夜班守衛。他去電梯公司之前,還開了一陣子卡車,那是在接受電梯職訓期間的事。」
「瑪琳是他女兒,他們把孩子帶走了,現在他連房子也保不住了。」
「是的,我知道。」老人說,「我自己年輕時也常射擊。奧克最早的槍是從地方軍或民防部弄來的,當時他在上夜校,同時還有酬勞可拿,我覺得還挺不錯的。」
「請回答我的問題。」馬丁·貝克說,「他們為什麼要把孩子從奧克身邊帶走?」
「請帶我們去看房間。」馬丁·貝克說。
「哪種手槍?」
「是啊,當然了,那是最重要的部分。」
「瑪琳的事嗎?他們前天才把她帶走的。」
老人緩步下樓,他在階梯底端回過頭來不解地看著馬丁·貝克。馬丁·貝克揮手要他繼續走到客廳。老人又看看勒恩。
他領著眾人來到走廊,登上一道陡峭的、嘎吱作響的木梯。
「一把從地方軍弄來的舊卡賓槍,不過不值什麼錢,所以就放在樓上的衣櫃里。不過槍膛已經磨壞了,卡賓槍也不怎麼好使。我想那是他唯一還留在這裏的槍,其他東西就沒放在這兒了。」
「噢,有啊,他有輛大眾車。老太婆送咖啡來了。」
勒恩下樓到走廊打電話。
房裡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想他跟平常差不多吧。」老頭兒終於說道,「他沒說什麼話,不過奧克一向就很木訥,我想他是在擔心房租的事吧,還有瑪琳。」
「大概有吧,」老頭兒說,「我不清楚,奧克隨時都可以用電話啊。」
「下去找你妻子,」馬丁·貝克打斷他說,「我們馬上下來。」
他靜靜地站在一邊,用探詢的眼神看著兩人將外套掛到窄小的前廳。
「哦,天啊,」她說,「我今天都還沒上去呢,房間說不定很亂。」
老人停下來撐著門,讓馬丁·貝克和勒恩走九-九-藏-書進小小的閣樓里。歪斜的屋頂上有片小窗戶,牆上貼著退色的花壁紙,其中一面牆上有扇貼著同樣壁紙的門,人概是通到衣櫃或儲藏間的吧。牆邊立著一張細窄的摺疊床,床單是灰色軍毯。天花板上弔著淡黃色的燈罩,燈罩的穗子又長又臟。
「我不清楚,不過我們當時在看一部電影,正看到一半,大概是九點左右吧。你問這幹什麼?」
「我們有幾個跟奧克有關的問題想請教,埃里克松太太。」
馬丁·貝克看到勒恩臉色蒼白,瞪大了眼睛,他登時知道自己等了一天的災難終於發生了。
「沒有,」馬丁·貝克說,「他沒事,這隻是例行調查而已。請告訴我,他目前的工作是什麼?」
「還有呢?」勒恩問。
「我想進一步了解他和兒童社會福利部的事。」馬丁·貝克說,「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把孩子從父親身邊帶走的。」
「我們聽到車聲時,我還跟內人說你們動作真快呢,我不確定我在電話上說明得是不是夠清楚。」
「沒錯。」老人說,「奧克贏了很多獎項,可惜我們沒把獎狀擺在這兒。他把獎狀放在達拉街的房子里了,至於槍——」
「他住在哪兒?」
前廳盡頭有兩扇門,其中一扇後面有條通向廚房的短廊,短廊里有樓梯通往二樓或閣樓。另一扇門後方是客廳,裡頭空氣霉濕而且相當陰暗,因為窗台上擺了好幾大盆蕨類植物,將日光遮去大半。
「他只說,他們會把瑪琳帶走全都是尼曼的錯,其他的就沒說了。我們奧克一向話就不多,但他昨晚又比平時還沉默。對吧,老太婆?」
「難道孩子跟陌生人住會更好嗎?而且再怎麼說,住在鄉下總比住城裡好吧。」
「這兒並不難找。」勒恩說。
「也跟警局裡的人談過嗎?」
老人乾枯佝僂,臉上的皮膚蒼灰且布滿棕色老人斑。他穿了一件厚重的手織毛衣,裏面是灰白格子的法蘭絨襯衫。
馬丁·貝克沒回答,勒恩剛剛吞完海綿蛋糕,這時突然開口說:
「沒有,我們在看電視,我記得他好像出去了一下,並關上門,通常如果他只是去上廁所是不會關門的。電話在走廊上,如果電視開著,就得把門關上。我們兩個耳朵不是很靈,所以電視通常開得聲音很大。」
老人略微遲疑。
兩人繞過屋角,走上台階敲門。一名七十多歲的老人立刻來開門。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馬丁·貝克問。
「那些政客、政黨頭子啊,那些我們以為會為人民著想的人啊,結果全都是些流氓。」
「那是幾點的事?」
樓梯頂端有扇門,老人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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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甚確定地看看馬丁·貝克。
「你們以前照顧過孫女,是吧read•99csw•com?」
「漢莫里國際牌手槍。他曾經拿給我看,然後他還有——」
馬丁·貝克和勒恩迅速互相看了一眼。
「對不起,」馬丁·貝克說,「我不太明白,誰把他女兒帶走了?你指的是他的女兒沒錯吧?」
「我只能請你先回答我們的問題,」馬丁·貝克說,「他昨晚有沒有從這裏打電話出去?」
「唉,他們以前也試過,不過這回終於弄到文件,證明奧克無力照顧孩子。我們當然表示要把孩子接過來,可是他們說我們太老,還說這房子不夠好。」
房子離高速公路有段距離,由於大門開著,勒恩便一路沿著陡峭的車道開到房子後邊。
「跟他同事談。我想他們跟奧克所有的上司都談過了。」
埃里克松太太看看丈夫,又看看他們,不知他們對自己的指控有何反應。畢竟她罵的是他們的同僚啊。她遞上蛋糕盤,先讓勒恩拿了一大片海綿蛋糕,然後義遞給馬丁·貝克。馬丁·貝克搖搖頭。
她又看看老頭子。
「你知道他們還跟誰談過嗎?」
「是啊,他說人家都要趕他出門了,租金那麼高,誰付得起呀。」
「當然了,」他說,「走吧,咱們進去。」
「是啊,好多次呢。」老太太說,「閣樓里有個房間,瑪琳來時可以住,那是奧克以前的房間。」
九個名字分成三組,用人大小小的字體寫著,而且重複寫了好幾次。馬丁·貝克的目光定在第一欄里。
坐在他對面的老夫婦默默地坐了一會兒。
「是啊,應該有吧。有人來這裏找我和內人談,然後看看房子,提了各種跟奧克有關的問題。自從瑪亞去世后,奧克就一直悶悶不樂,不過我想你們應該可以理解。他們說他一直這樣鬱鬱寡歡,對孩子的心理不好——我記得他們是那樣說的,他們老是把話說得很漂亮。還有,奧克換了那麼多工作,作息時間太不正常,這樣也很不好。加上他有經濟困難,付不出房租和生活費,當然了,大樓里還有些鄰居對兒童社會福利部的人抱怨說,奧克晚上常把瑪琳一個人留在家裡,孩子都沒法子正常吃飯等等。」
「有。」勒恩說。
「奧克昨晚在這裏時,有沒有談到尼曼組長?」
「是的,是瑪琳。」老先生說,然後拍拍妻子的胳膊。「孩子是以我母親的名字命名的,我還以為你們知道了,兒童社會福利部的人把瑪琳從奧克身邊帶走了。」
「至少他們會先徹底做過調查。」
「那麼你們沒聽見他出門?」
老太太站起來,把裙子上的碎屑撣掉。
「沒那麼糟,」她丈夫說,「今早我去看奧克昨晚有沒有睡在那裡,看起來一點兒也不亂,奧克很愛乾淨的。」老頭兒移開視線,壓低聲音說:「奧克是個好孩子,
九*九*藏*書運氣不好不能怪他。我們辛苦一輩子,已經儘力培養他了,怪只怪奧克和我們命運不濟。我年輕時有自己的信念,總認為一切都會好的,但現在我們又老又孤單,卻沒有一件事是如意的。如果早知道社會會變成這個樣子,當初我們根本不會生孩子。他們這麼多年來一直牽著我們的鼻子走。」「是啊,奧克說他上司寫了一封信,害得他沒有希望把瑪琳留在身邊。」
「他們是誰?」勒恩問。
「那麼修電梯之前呢?」
他站在桌邊指著雜誌,馬丁·貝克彎腰看到右頁字謎遊戲上的邊欄用圓珠筆寫了九個名字。
「他應該都賣掉了吧,」老太太說,「那些槍很貴,而且他義缺錢。」
「達拉街的一棟新大樓。他們把他以前住的地方拆掉后,他找不到別的地方住,不過當時他賺得比較多,覺得支付得起。可是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瑪琳的事。」
「一把美國自動來複槍,約翰森牌的,可是他應該也有執照,因為我知道他曾用那把槍去比賽。」
「好的。」
「那是幾點的事呀,奧托?」
「還在修電梯啊,他做這工作已經一年啦。」
「他付不出房租嗎?」
「請坐,」老人說,「內人待會兒會送咖啡過來。」
桌上攤著一份周刊和一枝圓珠筆,有人把一條滾紅邊的白色回用手巾扔在木椅上。
「知道,是尼曼組長寫的,也就是眼睜睜看著奧克的老婆死掉,卻連手都不抬一下的那個傢伙。」
「我有點兒餓了,」他說,「你想等這邊的事辦完后,咱們還有時間吃點兒東西嗎?」
「奧克住在達拉街幾號?」馬丁·貝克問。
「十點半,也許十一點,通常我們會更早上床,可是因為奧克在——我想大概接近十點半吧。」
「他有車嗎?」勒恩問。
老太太又垂下眼睛望著自己的手,這回是老頭子回答的。
馬丁·貝克四下環頤狹窄的閣樓,然後看看表。十二點四十五分。他聽到勒恩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樓來。
馬丁·貝克說,「他還有什麼槍?」
「你們知道他有哪些槍嗎?」勒恩問。
房間里被一組鄉村式的傢具佔滿了——一張直背松木沙發、四張條紋坐墊椅,椅子環繞著一張大桌,桌面是一大塊紋理精美的杉木板。馬丁·貝克和勒恩在沙發兩端坐下,房間另一頭的門微開,可以看到裏面一張桃花心木床尾端的裂隙,還有鑲著橢圓形鏡子的衣櫃門。男人走過去開門,然後在桌子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看看丈夫,彷彿希望他能幫她回答,但老頭兒只是攪著咖啡,默不作聲。
「我想也是。」老人說,「當然了,他樓上的房間還在,不過他的重要家當全都放在達拉街的家裡。如果他們不肯讓他住那間漂亮屋子,奧九九藏書克還是可以搬回來,住到他找到工作為止。我們的閣樓並不大。」
「我想他是很生氣,雖然他不肯多提。還有房租的事,可是我們的養老金有限,實在沒法幫他。」
「你們來是想談奧克吧。」老人說,「我在電話上說過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老太婆和我以為他會留下來過夜,但他一定是回家去了。他時常回來過夜,今天是他生日,所以我們以為他會在床上用早飯。」
「昨晚他在這裏時,有沒有什麼不對勁?」馬丁·貝克問道,「他都說了些什麼?」
「他在這裡有沒有幹了什麼?我是指昨天晚上。」馬丁·貝克問。
他拿出一包壓扁的煙遞上來,馬丁·貝克和勒恩搖搖頭。
馬丁·貝克拿起手巾。這巾子洗了很多次,已經變薄了,而且還肓些污漬。馬丁·貝克把巾子放到燈光下,那些黃色的污斑讓他想到鵝肝醬。從污斑的形狀看來,應該是有人用它擦過刀。黃包的油漬讓手巾看來近似透明,馬丁·貝克用手指仔細搓揉巾子,然後放到鼻子下聞。他馬上聞出那污斑是什麼,以及用來做什麼的。這時勒恩打斷他說:
老太太看著馬丁·貝克,可是當他看她時,她又很快低頭看著自己的咖啡杯。接著老太太膃怒地低聲說:
「沒有,」老人說,「你們問這個幹什麼?奧克是不是出事了?」
「還有什麼?」
馬丁·貝克說,「如果我沒弄錯你丈夫的意思,奧克昨晚在這裡是吧?你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的嗎?」
「我跟你保證,我們不會因奧克非法持有槍支而逮捕他。」
老頭兒沒立刻回答,老太太拿了片餅乾,在自己的盤子上剝成小片。
「他的槍可真多。」馬丁·貝克嘀咕說。
「他跟我們一起吃晚飯,然後我們看了一會兒電視,接著奧克便回他房間,我們則去睡覺了。」
「我是埃里克松太太。」他們起身自報姓名時,老太太說道。
「那麼你們沒聽見他打電話?」
「很好,不過先去打電話。」
「進來吧。」他又說了一次,然後退到一邊讓兩人過去。
「而且他上司對奧克沒什麼好話,對吧?」馬丁·貝克說。
「奧克做的那些工作,不能讓他好好照顧孩子。」老人說,「他們認為他工作不穩定。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大概是指他工作做不長久吧。這年頭幹活不容易啊,失業人口越來越多,可是他一向很疼愛瑪琳的。」
「這就是奧克的房間,小時候他住在家裡時,房間看起來當然漂亮多了。奧克結婚搬家時,把大部分傢具都帶走了。他現在很少住這裏了。」
「你看這裏,馬丁。」
「是不難找,你們是警察,城裡城外的路都熟。奧克因為當警察,把城裡的路摸得一清二楚。」
「瑪琳?」勒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