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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推土機」的臉頰飛上一抹紅暈,不但和他的襯衫相互輝映,也讓他那條繪著金色美人魚和草裙舞舞娘的畸形領帶更為醒目,不過他還是露出開心的笑容說:
「壓路機」走近證人,拿雪茄往他胸口一戳,問道:
「現在,請檢方陳述起訴要旨。」法官說。
「當你去PK銀行時,你真的認為你可以從他們手裡借到錢?」
兩人的對話因為宣布開庭而中斷。除了一個重要人物之外,相關人等紛紛魚貫進入法庭——瑞典首都司法大樓里一個相當陰沉的空間。這間法庭的窗戶大而堂皇——雖然這不能當做借口,不過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它看來很久不曾清潔過。
「她什麼也沒說。反正當時是什麼也沒說。後來他們才說她一面大笑一面說:『我不知道借錢這麼容易。』然後她又說:『我想我該留個收據之類的吧。』」
「推土機」和他們同時步入休息室,這時離重新開庭只剩一分鐘了。
「好的,」克瓦斯特莫說,「她就站在那裡,那個女兇手。哦,當然,她原本無意殺人。嗯,克勒就跟平常一樣,什麼都不做,所以我就奮不顧身向她撲去,像豹子一樣。」
經過冗長的等候,「壓路機」終於轉過身,開始在庭內來回踱步。「推土機」也是,可是步調截然不同,因此這兩人看來就像是兩個怪異的衛兵在執勤。終於,「壓路機」長嘆一口氣,開始他的訊問。
「布萊欽先生現在到了,」法官話裡帶刺。「本案即將開庭審理,請問還有沒有人反對?」
「壓路機」一面剪下雪茄的煙頭,一面若有所思地看著雷亞。
「瑞貝卡·林德怎麼說?」
「是。」
「推土機」注視著克里斯蒂安松的眼睛,久久沒有移開。到底有多少案子是毀在一些笨警察的手上的?而其中又有多少被挽回了?
接下來布萊欽要求庭訊暫停,他利用這段時間點燃第一支雪茄,蹣跚走向遙遠的洗手間。片刻后他回來了,站著跟雷亞·尼爾森說話。
「你想去哪兒?」
「我在休息時間和這位小姐還是女士一一呃,我忘了貴姓——有過一段很有趣也很有收穫的對話。」
「好的。」克里斯蒂安松說。
「被告可有話說?」
經驗告訴他,職責所在不能說謊,至少不能說太多或太常說,更何況,他不喜歡克瓦斯特莫。
「不知道貢瓦爾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勒恩說,「我真想跟他交換。鬥牛、棕櫚樹,晚餐還可以報公賬,天哪天哪!」
就在這位警員表演他的敘述能力之際,「推土機」一直注視著那個旁聽的女人,適才她忙著做筆記,現在則手肘放在大腿上,雙手支著下巴,專註的眼神不斷在布萊欽和瑞貝卡之間來回。她露出苦惱的神情,或者說是深深的不安。她彎下腰,一面咬著手指甲,一面伸出另一手去撓腳踝。現在她的目光停在布萊欽身上,半開半閉的藍色眼眸里半是無可奈何,半是微弱的希望。
「我不明白這件事和本案有什麼關係。」「推土機」說,連頭都沒抬。
「瑞貝卡怎麼對工作人員說?」
「不是,看來好像是一把菜刀。就像你在家裡用的那種。」
「你們兇殺組的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工作。」「推土機」說,「我有三十九個案子待處理,還有同樣多的案子暫時壓著。你應該跟著我工作一陣,就明白了。」
「話說回來,我還是認為這是一種危險的武器。」「推土機」說,一面揮舞著刀。
「謝謝提醒,」「壓路機」說,語氣中透著幾許熱情。「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不是因為記人姓名這種事,我大概不會輸掉這麼多案子。總而言之,尼爾森女士應該進入法律這一行。她在一分鐘內就對案情做出分析,還得出那位檢察官花費數月才能得到的結論——如果他有那個腦筋的話。」
「那你哪裡來的錢過日子?」
「是的。」
簡單說來,案情是這樣的:五月二十二日午後不到兩點,瑞貝卡·林德踏進PK銀行的仲夏夜廣場分行,走向一名櫃檯工作人員。她把身上的一個大肩袋放在櫃檯上,接著就開口要錢。那個工作人員注意到地帶著一把大砍刀,於是一面把一捆捆總計多達五千克朗的鈔票往袋子里塞,一面用腳踏下按鈕,啟動警鈴。瑞貝卡·林德還沒來得及帶著戰利品離開銀行,第一輛巡邏警車就趕到了。兩名實槍荷彈的警員進入銀行奪下搶劫犯的武器,這時候一陣混亂,鈔票散落一地。警方逮捕了搶劫犯,犯罪嫌疑人奮力抵抗,致使警員的制服受損。兩名警員後來把她送到國王島街警察局。這名搶劫犯,經查明為十八歲的瑞貝卡·林德,她先是被帶到刑事警察局的執勤辦公室,接著被轉送到和銀行搶劫案相關的特殊部門。她立刻以疑似持械搶劫和襲警的罪名遭到起訴,隔天正式被提審,在斯德哥爾摩的巡迴法庭上接受了一場短得出奇的訊問。
「所謂被告人格評估報告不外是照本宣科而已,它的目的只是讓寫報告的人賺五十克朗的報酬。因此,我想——也希望其他有責任感的人支持我——問瑞貝卡本人幾個問題。」
「那我想這件案子不可能在最終答辯時轉敗為勝,我是指辯護律師的最終答辯,對吧?」
法庭的決議來得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宣判了結果。
「是我。」克里斯蒂安松說。
「瑞貝卡在警方訊問的時候說『我討厭齷齪的老男人』和『我認為你很噁心』。」
「瑞貝卡,」他說,笑容掛在臉上,「有些事情我怎麼也想不通。今日的大眾傳播如此普遍,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最簡單的社會現狀?」
「辯方?什麼意思?」
「沒有。她把刀子插在腰帶上,她背後的腰帶。」
「我不懂辯方律師葫蘆里在賣什麼葯。」「推土機」嘲諷地說。
跟平常一樣,馬丁·貝克想找些鼓勵的話說,可是終究沒找到,沒多久他就離開了。
「嗯,克里斯蒂安松在。就是他駕駛巡邏車的。」
「本人茲將本案交由法庭裁決。」
「雷亞,」馬丁·貝克說,「這位是資深檢察官奧爾松先生。」
「很難,我連他要我幹什麼都不知道。」
大家紛紛就座。
「他是不是跟另一個警察一樣笨?」
「不。你以為我沒其他事干,會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案予花一整天在高等法院跟『壓路機』唇槍舌劍?」
不過他自己似乎也不是百分之百相信,雖然他對證人微笑著,卻也不得不用盡所有的寬容,才能以他那遠近馳名的幽默感承受住她下面說的那句話。
「不管怎麼說,她後來發現自己陷於困境,於是轉向銀行求助。她對銀行的運作沒有絲毫概念,因此得出一個錯誤的結論:PK銀行比較不那麼資本主義,或者說它是人民所擁有的。
「她在我教的科目上表現就很好,」證人說,「她是我教過的最好的學生之一。瑞貝卡很有自己的想法,尤其在蔬菜和天然食品方面。她知道我們目前的飲食很有問題,超市出售的食品或多或少都受到污染。瑞貝卡很早就體會到健康生活的重要性。她自己種菜,看到有野生植物時也會採集。這就是為什麼她的腰上總是帶著一把園藝刀。我跟瑞貝卡聊過許多。」
「我被傳喚來當證人。」
「見過。」
「那些錢好像散落了一地,」「壓路機」說,「怎麼會這樣?」
「我要傳喚我的下一個證人,助理警員克勒·克里斯蒂安松。」
「大概四個月大。」
證人走下證人席,一副受傷的神情。
在這種場合向來穿警察制服長褲、黑皮鞋外加刺眼運動夾克的兩名警員隨同馬丁·貝克、銀行主管、家政老師、銀行出納一起擁出法庭,進入休息室。法庭上只有被告、警衛和一名旁聽者留下。
「可是你終究還是去了,」「壓路機」說,「為什麼?」
「還有其他很多事情。不過我想說的是,瑞貝卡是個健全的孩子read•99csw.com,她受的教育或許有限,不過那是她理性選擇的結果。她不想讓一大堆無關緊要的東西造成大腦的負擔。她唯一有興趣的事情是拯救自然環境,以免它被破壞殆盡。她對政治毫無興趣,只覺得這個社會非常難以理解,領導者不是罪犯就是瘋予。」
「正如我先前指出的,這位被放在被告席——或許我該說是被告椅——上的姑娘是無辜的,因此發言為她辯護大體來說並無必要。不過,我還是有幾句話要說。」
「邦迪生先生,你幾歲?」
希德伯·布萊欽似乎心不在焉,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聽進一個字的證詞。
「五十九。」
「壓路機」說:「那你都幹了什麼?」
「推土機」問:「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她是來搶劫的?」
「推上機」傳喚下一個證人。
「可是你受了九年的學校教育,不是嗎?」
「壓路機」卻毫無反應。他問:
「她怎麼說?」
「這另一個姑娘幾歲?」
「嗯,」馬丁·貝克說,「如果『推土機』想上訴,他在高等法院不太可能輸。」
「是。」
突然一陣雷鳴,莊嚴的法庭整個為之震動。其實那是希德伯·布萊欽在打飽嗝。這種景象並不少見,而這也是他綽號的眾多由來之一。
「是的。」
「很不幸,是的。」「壓路機」答道。
「事情還沒結束呢。『推土機』幾乎每場官司都能贏,可是偶爾也會馬失前蹄,而且總是栽在布萊欽手裡。你還記得斯韋德那起案子嗎?」
「壓路機」給大家時間會過意來,接著才開口說道:
「說什麼?」
「學校只教給我們一堆無用的垃圾,我根本沒聽進去。」
她看來很快樂,而什麼也比不上她快樂更能讓馬丁·貝克快樂。從那時起至今,他們度過許多美好的時光,充滿了聊天、嫉妒、拌嘴、信任、陪伴,而且不乏美妙的性|愛。雖然他已年過半百,自認什麼都經歷過了,可是依然對她打開了心房。他希望她對這段感情也有同樣的感受,不過這一點他沒什麼把握。
「我沒問題了。」「推土機」說。
他的文件攤在桌上。
「瑞貝卡·林德從來沒有從這個社會得到過多少幫助或快樂。學校、父母、整個上一輩的人對她都不曾提供過支持或鼓勵。她不願置身於當前的法律制度之下,說實在的,並不能怪她。和時下許多年輕人不同的是,她試過找工作,可是得到的答覆總是沒有工作可以給她。我很想說明為什麼這一代的年輕人會找不到工作,不過我想還是克制點兒好。
「你會不會認為,他在抓她的時候使用了暴力或是過於用力?」
他是個肥胖但腳步輕盈的矮胖子,五官頗有喜劇感,動作靈活生動。他身上永遠是光鮮的粉紅襯衫,配上俗氣得要命的領帶,貢瓦爾·拉爾森曾經在他的特別小組中待過,差點兒沒被他的領帶逼瘋。
他在勒恩的房間坐著聊了一會兒,勒恩顯得漫不經心,而且還有一大堆事要做。
這時重新開庭的宣告傳來,「推土機」匆匆走進法庭。
預定開庭的時間過了二十二分鐘后,法庭的門猛然被人推開,「壓路機」出現了。他一一手捻著一支點燃的雪茄,一手拿著文件。他專心致志地研究著文件,非得法官故意清了三次嗓子,他才漫不經心地把雪茄遞給庭務員,讓他拿到外面去。
「她為什麼要借錢?」
「你的社會又不是我的。」瑞貝卡·林德回答。
柯斯圭於二月十二日飛回美國。由於男友的父母答應出錢接濟她,瑞貝卡本想三月份就可以去,可是好幾個月過去了,柯斯圭卻沒有隻言片語捎來。她去社會福利局詢問,得到的答覆是:柯斯圭是外國人,他們也無能為力。瑞貝卡於是決定靠一己之力飛去美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了籌措旅費,她轉而求助銀行,結果就是大家現在看到的情況。
「那表示你這人不是居心惡毒就是智力有問題,」證人說,「你抽煙嗎?喝酒嗎?」
「用你自己的話說一遍。」
肯尼斯·克瓦斯特莫站上證人席,他費了好大工夫才把誓詞念完。他的證詞從照本宣科開始:專職助理警員,一九四二年于阿維卡出生;最初在索爾納區擔任巡邏警察,後來調到斯德哥爾摩。
「本人謹請求庭上將瑞貝卡·林德當庭釋放,並且撤銷她被起訴的罪名。我沒有其他的請求,因為只要有點兒頭腦的人一定看得出來她是清白的,不可能有第二種判決結果。」
其他的就好辦了。「壓路機」站起身,走到克里斯蒂安松身邊。
「是布萊欽,辯護律師,」馬丁·貝克說,「可見,他接了這個案子。」
「辯方。」
「你還說了什麼?」
陪審團里有人竊笑。
「我想你這起案子不太順利。」
「邦迪生先生,你剛才發過誓。不過如果某些問題會泄漏你的犯罪行為,你可以不必作答。」
「你看護著那個小孩子?」
「就技術上而言,這是個一目了然的案子,幾乎不需討論。正如審訊時所顯見的——」
「在你去見那位銀行主管之前——他的名字很不幸我忘了,說不定永遠也記不得了——你可曾去過銀行?」
「什麼時候?」
「推土機」頭一回顯出不耐煩,不過他很快就打起精神,恢復自若的神態,接著義是手勢又是微笑的,把案情從頭說到尾——儘管布萊欽打斷他不下四十二次,而且是以令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抗議為之。
「我可沒這麼想過。」馬丁·貝克說。
瑞貝卡·林德生於一九五六年一月三日,成長於較低層的中產階級家庭。她父親是一家小建築公司的營業處經理,家庭環境良好,可是瑞貝卡很早就開始反抗父母,這股反抗精神在十六歲時到達高潮。她對上學毫無興趣,初中讀完就休學了。她的老師都認為她的知識貧乏得驚人,雖然智力不差,她的心態卻很怪異,與現實嚴重脫節。她一直找不到工作,也沒有興趣工作。十六歲的時候,因為在家的日子越來越難捱,她就搬了出去。她父親被調查員找去問話時,還說這樣對大家都好,因為她還有其他不那麼令他們失望的兄弟姊妹。
「回家。」
「你可曾見過瑞貝卡·林德?」
「噢,你又結婚了?我也是,這樣生活多點兒樂趣。」
彷彿沉浸在個人思緒中的布萊欽,這時突然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粗大的雪茄,指著「推土機」的胸膛喊:
「我不知道。對了,她是在後來瑞貝卡轉過身去時看到的,然後她就大叫:『刀子,刀子,她有刀子!』」
她脫去涼鞋,兩隻赤足在椅子底下互相摩挲,大|乳|頭在衣服下凸著,襯衫紐扣隨意扣著,時不時就彎下腰去撓自己的腳踝。她屬於她自己而不屬於他,這大概就是她最大的優點。
克里斯蒂安松被帶了進來。他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最近才悟出一個結論:警界是個自成一格的階級體系,地位高的人總是隨心所欲,這並不是為了剝削任何人,純粹只是為了讓屬下的日子有如煉獄。
「不滿意。」馬丁·貝克說。
「你抓住了那個叫瑞貝卡·奧爾松的姑娘?」
「『推土機』,」馬丁·貝克說,「見過無數的女人。再說,他不是你喜歡的那種類型。」
「她說那個姑娘抱著馬甲里的孩子走到櫃檯,把肩袋往大理石櫃檯一放。那個職員一眼就看到刀子,於是開始往袋子里塞錢。」
「不是。」
「你有沒有說什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布萊欽說,「很多人懂得我的想法,可是出來支持它的人少之又少。」
然後他開口說:
「是的,我不諱言這一點。」
在很多方面,她說得都沒錯。那些陪審團的團員都是從政黨大缸的底層挖出來的,他們不是檢察官的朋友,就是被根本瞧不起他們的強勢法官牽著鼻子走。
「審訊本身就已違法。」「壓路機」說得斬釘截鐵。「請把我的九*九*藏*書反對意見筆錄在案。」
「抗議!抗議!」「推土機」大叫,「辯護律師侮辱證人。」
「我的意思是瑞貝卡·林德。」
「銀行職員一看到瑞貝卡,當時就認為這個姑娘是來搶劫的,這一方面是因為她不懂這樣的人跑到銀行來幹什麼,一方面則是因為受到新近無數指示的刺|激,這陣子這類指示多得有如排山倒海。她立刻按下警鈴,開始將錢塞進瑞貝卡放在櫃檯上的袋子里。結果呢?唉,這位檢察官和遠近馳名的偵查員連人影都沒出現,因為他們沒時間去管這種無所謂的小案子,反倒來了兩個開巡邏車的警察。其中一個,根據他自己的說辭,像只豹子一樣撲向這個姑娘,另一個則是不小心把錢灑了一地。除了這個貢獻外,他還詢問了銀行職員。從問話當中,我們知道瑞貝卡根本沒有威脅銀行人員,也沒向她要錢。整個事件只能稱之為誤會。瑞貝卡的行徑堪稱天真,可是,正如各位所知,天真並不是罪。」
「壓路機」回到桌邊。他在文件堆中摸索,一面說道:
「她正想拔出刀來,我就抓住了她的右手,然後我告訴她被捕了,於是就逮捕了她。我得抱著她才能把她拖到車上,她在後座激烈抗拒,結果就變成襲警,因為我的一個肩章幾乎整個被她扯掉了,我老婆幫我縫回去的時候很生氣,因為她本來是要看電視的。還有我制眼的一個紐扣也幾乎掉了下來,而她沒有藍線,我是指安娜·葛瑞塔,我的妻了。我們出了銀行后,克勒開車帶我們到局裡去。後來就沒什麼了,除了她罵我是豬一一不過這對警察來說其實不算污辱。被罵是豬不至於對警察構成不敬或藐視——我的意思是,不管對承辦本案的警官個人,也就是我,或是對全體警方來說都是這佯的,對不對?罵我豬的人就是她,坐在那邊那個。」他指向瑞貝卡。林德。
「我還以為會有多精彩。」她說。
他說:
「沒錯,已經垮了一半,」「推土機」說,「不過另外一半會固守到底。要不要賭一瓶威士忌?」
「我說銀行是商業機構,沒有利息和抵押品是不借錢給別人的。她回答我,說她有一隻山羊和三隻貓。」
「瑞貝卡·林德來幹什麼?」
她不是住性方面會吸引他的那種女人,如果他有選擇的話。不過他非常好奇,她在床上會是什麼模樣。從背影望去,他看得出來她的肌肉緊實細密,一絲贅肉也沒有。
「我還記不記得?」雷亞說,一面發出粗獷的笑聲。「那就是你第一次到我那裡的原因。上鎖的房間,諸如此類的。快兩年了。我怎麼可能忘記?」
「辯護律師準備好最終答辯了嗎?」
「是的,可是我很驚訝,借錢怎麼這麼容易?我根本還沒來得及說我需要多少錢。」
「都是些好女人,」馬丁·貝克回答,「或者說,這位是個好女人。」
這一天他無聲無息地來到法庭,離審判開始還有兩分鐘。
「我的證詞可把那個小妞整慘了,對吧?」克瓦斯特莫說。
「這位姑娘根本不該被送上法庭。除了這件事,我別無反對意見。我的發言純粹是從技術層面來說的。」
「大家部叫他『推土機』,」馬丁·貝克說完,轉向奧爾松。
「瓦薩路的銀行搶劫案都解決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可是我們又有兩起新案子,其中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克瓦斯特莫身上,前面那句還沒說完就插入下一句。「你可以回家了,」他告訴克瓦斯特莫,「要不就回去上班。就當幫我一個忙。」
如果他去問正佇立在休息室一角的馬丁·貝克,說不定可以探聽到一些端倪。例如,他會知道她三十九歲了,不是三十五;她有社會學的深厚背景,目前從事社會服務工作。事實上,馬丁·貝克對她所知甚多,不過他願意說出口的少之又少,因為那些多半是具有私密性質的事情。如果有人問起,他可能只會說,她的名字是雷亞·尼爾森。
「福利救濟金,可是在此之前我需要的錢很少。」
負責本案的檢察官是「推土機」奧爾松,多年來他儼然已成為持械搶劫案的司法專家。然而持械搶劫的風潮正在全國各地如瘟疫般蔓延開來,也因為如此,他是個幾乎沒有時間回家的可憐蟲。舉個例子,他老婆在他枕頭上放了張簡短的字條后離開了他,可是整整過了三個星期他才發現。不過這件事影響不大,他以一貫的高效率,在三天內又替自己找了個妻子。他的新任妻子是他的秘書,對他仰慕得五體投地、毫無保留。當然,從那天開始,他的西裝也不再那麼皺了。
「我沒興趣。」
「是的,他提到過。他說他老婆不好好整理他的東西。」
不過這句話,對這位司法大將來說並不怎麼中聽。
瑞貝卡似乎沒聽到這個問題,如果這也算是問題的話。
「是的。」
「她來借錢。很顯然,她對最簡單的財務知識一點兒都不了解。有人告訴她銀行可以借錢給人家,所以她就跑到最近的一家大銀行來,要求見銀行經理。」
「肯尼斯·克瓦斯特莫通常都會打被他逮捕的人?」
法官轉向坐在左側被告席上的女孩兒,問道:
「我必須請被告說話大聲一點。」他的語氣彷彿這句話是必要的儀式,確實也是,因為這間法庭的音響設備很差。
「是搶劫案發生的前一天。」
「噢,我們在等待支援的時候,克瓦斯特莫站著抓住那個姑娘不放。後來工作人員就開始數鈔票,看錢有沒有少。克瓦斯特莫就大叫:『住手,這是違法的。』」
「有兩個姑娘在搶劫現場?」
「說了。我說我覺得她不需要戴手銬。克瓦斯特莫的塊頭有她兩倍大,而且她一點兒也沒有抵抗。」
每個人都緊張地暗自思量,不知道「壓路機」所謂的「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壓路機」頓了頓,雙眼盯著地板,像是凝神思索,接著又說:
馬丁·貝克微微一笑,他早該知道她會陷得這麼深。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凝視著她,領悟到自己已經不再對她懷有嫉妒的情緒。
「她姓尼爾森。」馬丁·貝克說,「雷亞·尼爾森。」
辯護律師傳喚下一個證人上來,家政教師希娣瑪莉·魏倫,一位年約五十、全身晒成古銅色的女人。
「壓路機」走向他們,似乎更加舉步維艱。
正當貢瓦爾·拉爾森在旅館露台觀看那幅美妙景象的同時,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兒瑞貝卡·林德正在斯德哥爾摩的法庭受審,罪名是持械搶劫銀行。
布萊欽步履維艱地走向法官桌前,一面咂著嘴唇。
這是「推土機」把人攆走的方式。
「根據我的資料,你已經當了十五年警察。」
「後座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瑞貝卡可有任何抵抗?」
雷亞做了個鬼臉。
「而你接見了她?」
「你為什麼會把錢交給她?」
「沒有。」馬丁·貝克說。
「可是,錢,」「推土機」說,「錢是每個人都有興趣的。」
「然後呢?」
「推土機」一面說,一面從座位上跳起來。他走到法官桌前,拿起那把_刀。
「她把宿袋往櫃檯上一放並開口要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然後我看到那把刀子,它看來很危險,是一種刺刀。」
「你錯了,瑞貝卡,」「推土機」說,「我們都住在這個國家,它的好壞你我都有責任。不過我想知道的是,一個人怎麼可能不聽收音機也不看電視報道,而且完全不知道報上寫些什麼。」
「是的,我當時正好有空,而且我對時下的年輕人很有興趣。」
「因為我要用錢。我有個朋友說,你可以找銀行去借錢,所以當那個奇怪的銀行經理說這裡有銀行是由人民所擁有時,我就想,大概可以從那裡拿到一點兒錢。」
「其他的辯方證人好像都沒用處。銀行主管、家政教師、一個警察。這些人當時在場嗎?」
「正如檢方所指九九藏書出的,這個國家發生了許多銀行搶劫案。大家對這些搶劫案的爭相報道,再加上警方往往令人瞠目結舌的防範措施,不但造就了這位檢察官的知名度,也造成了普遍的歇斯底里。」
「我知道這話聽來奇怪,」馬丁·貝克說,「不過我想你是小看了布萊欽。」
「推土機」站起身,準備最終答辯。
她的臉上現出煩惱的神色,焦慮和厭惡浮在與眾不同的五官上。
「不必,」「壓路機」說,「你不必知道。你知道我國首相的名字嗎?」
「推土機」從座位上一躍而起,低著頭開始繞著桌子踱步。
「沒錯。」
「對,對。」「壓路機」不耐煩地說,「因此,拘捕她是違法的。」
「昨天,」例行程序完畢后,「壓路機」開口說道,「我得知有個叫做菲利普·費思富爾·毛里松的人被高等法院駁回上訴。貝克組長,你大概還記得,毛里松是一年半前因為一樁持械搶劫銀行的謀殺案而被定罪的,該案的檢察官就是我們這位恐怕學術不精的朋友奧爾松先生,當時他的職務名稱是王室檢察官,而我本人承擔的,則是吃力不討好、在專業上又擔負道德責任的辯護工作,也就是為那位我們定性為的『罪犯』毛里松做辯護。現在,我只有一個問題:貝克組長,你認為毛里松在那樁銀行搶劫案和因它而起的命案中是否有罪?還有,從你警察的觀點來看,你對這位檢察官奧爾松先生的調查過程是否滿意?」
「沒有問題了。」「壓路機」說。
他顯得意興闌珊,彷彿除了回家外什麼都沒興趣。
「你家還是我家?」
那幅景象想起來真是令人不忍卒睹。克瓦斯特莫是個沒有身材可言的大塊頭,遲鈍肥胖的下半身,肉滾滾的五官,脖子粗得像牛。
「這樣她才不會掉下去。」
「完全不違法。」「推土機」說,「有人問過瑞貝卡了,是她自己說無所謂的。說實在也真的無所謂。我馬上就會讓各位看到,這案子就像水晶一樣清清楚楚。」
「我們受到指示,_在這種情況下千萬不要抵抗,搶劫犯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這點該由本庭來決定,不是嗎?」
「我反對檢方的遣詞用字。」「壓路機」說,「我要向庭上提出抗議,檢方對我本人和這位姑娘的態度都很惡劣。」
「那是一把刺刀,還是一把匕首?」
卿眾一陣竊笑。
克瓦斯特莫走了,繼續和其他的幫派分子奮戰去了。
每個人都開始偷眼看時鐘,可是「推土機」不同意休庭,反而立刻傳喚他的第一個證人,銀行出納克里斯丁·弗蘭森上場。她的證詞很短,證實了適才奧爾松說的每一句話。
邦迪生先生沒有回答,最後法官說:
「推土機」兩手在眼前用力一拍,接著點點頭,表示他很滿意。
「她還說了什麼?」
「為什麼?」
他望望四周,只看到雷亞·尼爾森那兩道殺得死人的目光,以及「推土機」深埋于文件中的閃亮禿頂。
「你的上司認為你懶惰、沒頭腦,不過人很誠實,大體說來,就跟斯德哥爾摩警察局的其他同仁一樣,都很勝任一也可以說都不勝任。」
「我反對?審訊的時候我不在,也沒有任何律師在場。這位姑娘,卡米拉·朗德,根本沒有被告知她的法律權益吧?」
「『壓路機』啊。」「推土機」說,明顯帶著肝火。「今天我已經開了三個會、抓了兩個人,這不可好,恐怕這一下午我都得坐著聽那台『壓路機』大放厥詞。你對這起案子有什麼了解?」
「現在,證人可以離席了。」
「我的意思是,克瓦斯特莫——就是我們今天稍早看到的那位——」「壓路機」在文件堆中摸索了好一陣。「找到了,」他說,「克瓦斯特莫體重超過兩百磅。別的不說,他是個空手道高手,也是摔跤好手。他的上司認為他是個非常專註而熱心的人。不過,提供這項證詞的諾曼·哈松探員也說,克瓦斯特莫對職責往往過於熱心,所以很多被捕的人抱怨說,克瓦斯特莫對他們施以暴力。他的證詞還說,肯尼斯·克瓦斯特莫曾經受過好幾次申斥,而且他的表達能力還需要很好地提高。…壓路機」放下文件,說:「現在請證人回答問題:克瓦斯特莫有沒有使用暴力?」
「聊有機蘿蔔?」「壓路機」打了個哈欠。
「你有沒有看到克瓦斯特莫的肩章和那一顆差點兒掉下來的紐扣?」
「我想也是。」
「本人也有個問題要問。貝克組長,你有沒有參与那宗銀行謀殺案的調查?」
「去幹什麼?銀行是有錢人去的,我和我的朋友從來不去那種地方。」
「瑞貝卡在學校的表現並不好。她因為分數太低升不上中學,十六歲的時候就休學了。不過,她是不是所有的科目都一一樣糟呢?」
他第一次轉身面向被告。
「被准傳喚?」
「我只打算重複幾項業經證實的事實做為最終答辯。瑞貝卡·林德帶著一把刀和一個打算裝戰利品的寬大肩袋走進PK銀行。以我對這類較為單純的銀行搶劫案——事實上,去年就發生了數百起——的豐富經驗,我相信瑞貝卡的行為就是遵照這種模式,而由於欠缺經驗她立刻就遭到了逮捕。我個人對被告甚為同情,這麼年輕就禁不起誘惑,任由自己犯下這樣的重罪。話說回來,基於對法律的尊重,我有義務為這樣的罪行請求處以無期徒刑。先前大家在法庭上看到的證據是不容辯駁的,再多的辯解也抵賴不了。」
「還有那個辯護律師,連自己當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個姑娘一點兒希望也沒有。」
「對,看來是不可能。不過你確定辯方應該勝訴,瑞貝卡是清白的?」
「不知道。首相是什麼人?」
二月初的時候,柯斯圭主動和美國大使館聯絡,說他自願歸國,條件是政府要給他若干保證。他們因為急著要他回國,答應他只會給他形式上的懲罰。
「你在車上還說了什麼?」
馬丁·貝克和雷亞·尼爾森利用休息時間去了趟雅瑪蘭蒂飯店。享用完三明治和啤酒後,他們又喝了咖啡和白蘭地。馬丁·貝克先前已經鬱悶了好幾個鐘頭。他到局裡跟勒恩和斯滕倫格倫待了一陣,不過似乎收穫不多。他向來就不喜歡斯滕倫格倫,和勒恩的關係也很複雜。簡單的事實就是,他在國王島街警察局已經沒有朋友了;不管是這裏還是警政署,總有一部分人敬佩他,一部分人討厭他,而第三部分——也是人數最多的——明白說就是嫉妒他。在瓦斯貝加也是,自從倫納特·科爾貝里離開后,他就沒有朋友了。本尼·斯卡基請調過來,在馬丁·貝克的推薦下獲准了。兩人關係不錯,不過距離真正交心還有一大步。有時候他就只是坐著望著空氣發獃,希望科爾貝里能夠回來。說句百分之百的老實話——他現在要這麼坦白並不困難——他想念科爾貝里的程度就像是哀悼自己的孩子或逝去的親人一般。
「當然是事情的經過。」
「你交往的女人都是些什麼人啊?」「推土機」問馬丁·貝克,「她先是在庭訊進行之間嘲笑我,現在又站在那裡跟『壓路機』聊天。每個人都知道『壓路機』的口臭可以把五十碼外的長臂猿熏倒。」
「壓路機」又高聲重複了一遍「齷齪的老男人」,接著雪茄一揮,表示就他的部分而言,訊問已經結束。
「這有損他的形象。他已忙得焦頭爛額,哪有時間做其他事。再說,如果所有的檢察官都像『推土機』一樣戰無不勝,瑞典有一半的人口都會被關在監獄里。」
「克瓦斯特莫抓住了瑞貝卡·林德?」
「壓路機」顯然根本沒準備好。他在完全不曾整理過的文件里摸索一通,對著沒點燃的雪茄瞪了好半晌,將它放入口袋,接著環視整個法庭,以怪異的眼神一一注視著在場的每個人,就好像從未見過這些人似的。之後他才站起身子,蹣跚著在九*九*藏*書法官面前走來走去。
馬丁·貝克和雷亞走出法庭,奧爾松趕上他們倆,說道:
法官、助理法官和七名陪審團員坐在長長的法案後面,莊嚴地望著法庭。
「既然負責保護銀行錢財的專業部門沒有人到達犯罪現場——」「壓路機」說到這裏突然頓住,意味深長地望了檢察官一眼。
「是瑞貝卡·林德。」助理法官說。
接著是馬丁一貝克上場,同樣行禮如儀,不過現在「推土機」顯然專心得多,饒有興趣地聽著辯方發問。
連「推土機」都面露驚訝。
「推土機」很滿意。就像他開頭所說那樣,這個案子一目了然。唯一的缺憾是費時太久。法官提議休庭一小時,他忙不迭地點頭同意,踩著輕快的小碎步沖向門口。
「那他就是壞人,」瑞貝卡·林德說,「我知道瑞典在斯科訥省的巴撤巴可設立了一個原子能發電廠,距離哥本哈根市中心只有二十五公里。他們說環境遭到破壞都是政府的錯。」
好幾分鐘,克里斯蒂安松就這麼靜靜坐著,「壓路機」也靜靜等待。
「我完全不同意。我都不會用那把刀子去殺一隻麻雀。瑞貝卡跟我一樣反對暴力。她不明白怎麼會發生暴力,她連打別人一個耳光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你打算上訴嗎?」
「你看,要是你剛才動作快一點兒,就贏了一瓶威士忌。」
克里斯蒂安松瞪著自己的褲管,心虛地四下望了望,這才說出口:
「推土機」現在已看出辯方採取的策略,連忙插手阻攔。
現在他跟雷亞坐在一起,坦白說,心境完全不同,唯一的問題是她看來很憂傷。
「現在該檢方質詢。」「壓路機」輕聲說。
重新開庭后,本案繼續審理。
「那你怎麼回答她?」
「沒有,從來沒去過。」
法官接著念出被告的人格評估報告,內容並不像布萊欽料想的那麼無趣。
「大概一個月前。那位小姐來到我們銀行的總行。她穿著跟現在一樣的衣服,不過當時她抱著_個嬰兒,放在她胸前一個類似馬甲的東西里。」
雷亞·尼爾森縱聲大笑,馬丁·貝克用右手覆上她的左手,她笑得更大聲了。法官提醒旁觀者要保持肅靜,接著帶著膃怒的神情,轉頭望向兩位律師。「推土機」望著雷亞,專心得幾乎沒聽到詰問的開頭。
兩人當中她不但身體更強健,思想也很開放,而且應該比他聰明,總之腦筋動得比他快。她缺點不少,別的不說,動不動煩躁氣惱就是一個,可是他愛她所有的缺點。這話聽來也許愚蠢或是過於浪漫,不過他找不出更好的話來形容。
「推土機」不太明智地說:
雷亞兩眼半睜半閉,打量著他。除了他那一身無可救藥的衣著打扮,這人渾身散發出無比強烈的自信,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極為專註熱心。他已經看穿「壓路機」的辯護策略,不過他沒打算讓自己的行動受到影響。相反,他以言簡意賅的言辭,固守著先前的論點。他挺著胸膛——其實挺出的多半是肚子,低頭望著他那雙沒有上油的棕色皮鞋,用動聽的聲音說道:
「推土機」搖搖頭,說:「沒有,當然沒有。就我所知是沒有。」
「我說:『肯尼斯,你不要打她。』」
「我沒有收音機,也沒有電視,而且我看報只看星座運勢。」
「謝謝你出庭,」他說,「願意這樣做的人不多。」
「有,」克里斯蒂安松說,「你可以這麼說。」
「我們已經工作得沒日沒夜,」「推土機」說,「而且這種案子多得要命,本案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案子。」
「我對那把刀有興趣。」
走回法庭的短短几步路上,雷亞突然握住他的手。她很少這樣,她這麼做一定是表示她很擔心或情緒緊繃。她的手就跟她全身上下一樣,強壯又可靠。
「推土機」望向旁聽的女人,而她也老實不客氣地回敬,目光咄咄逼人。他只得把目光移開,先是瞥了布萊欽一眼,接著越過法官、助理法官和陪審團,盯住被告。瑞貝卡·林德的目光則像是飄在空中,遠離這些瘋狂的官僚語言和是非之爭。「推土機」雙手背在身後,開始走來走去。
「本人沒有問題。」「推土機」小聲說道,接著彷彿附帶一提似的說:「檢方撤銷被告襲警的罪名。」
「瑞貝卡,」他的語氣很和善,「很不幸,你的遭遇就是時下許多年輕人的遭遇。我們齊聚在此,是為了要幫助你——我想我直呼你的名字沒關係吧?」
「沒有。我接過孩子的時候,她只說:『小心,別讓她摔下來!』」
「調查過程亂得像一團垃圾。案子應該交回給警方才對。什麼都沒好好調查過。光為這一點,我就恨警察。他們連一半都沒調查完就轉交給地方檢查署。還有那個檢察官,昂首闊步走來走去的模樣,活像一隻站在垃圾堆上的火雞。而那些有權做出判決的人只會呆坐在那兒,因為他們是政治上的廢物,其他方面一無是處。」
準確說,好久是指四天前。
「推土機」埋首看了兩分鐘文件后,抬起頭好奇地打量那個旁聽的人。他揣測那個女人約莫三十五歲。她坐在長椅上,面前攤著一本速記簿,身高比一般人略矮,留著不是太長的平直金髮。她穿著退色的牛仔褲、說不出顏色的襯衫、涼鞋,被太陽晒成古銅色的雙足寬寬大大的,腳趾平直,透過襯衫明顯看得到她胸部平坦,乳|頭卻很大。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張稜角分明、有著倔強鼻樑和銳利眼神的小臉。她的眼神銳利如芒,正射向在場的人,在被告和「推土機」身上尤其停駐良久。她看奧爾松的目光實在刺人,這位檢察官不得不起身拿起一杯水,移座糾她的背後。但她立刻回頭,和他四目相對。
「推七機」朝空空蕩蕩、暖氣不足的法庭外室望了望,發現裏面坐著五個人,其中除了他自己傳喚的證人以外,有個人現身在此令他大感驚訝。那人正是警政署兇殺組的組長。
「推土機」幾乎每案必勝,當然也有幾樁數得出來的例外。
「沒錯,」「推土機」說,「你說得好極了。」
「瑞典國王叫什麼名字?」
可是,勒恩是個好警察。他一開始什麼優勢也沒有,可是現在,他無疑是局裡最重要的資產之一。
「他打過。」
「壓路機」解開外套紐扣,如釋重負地打了個飽嗝,肚子往外一挺,說:
「是的,有一點兒問題。一開始她大哭,想知道我們把她的孩子怎樣了。後來她越哭聲音越大,克瓦斯特莫就想給她戴上手銬。」
人格評估報告基本上有利於被告。它指出瑞貝卡是個很好的母親,既未墮落沉淪,也不曾顯露任何犯罪傾向。她具有無可質疑的誠實本性,只是對這個世界存有不切實際的心態,輕易就會上當受騙。關於柯斯圭也有一段簡短的評估報告。報告上指出,他是個有目標的年輕人,他沒打算規避責任,並相信在美國可以為自己和家人找到未來。
「我對法律懂得不多,」她說,這話並不准確。「可是這起案子顯然是輸了。你作證的時候可不可以說點兒什麼來扭轉大局?」
勒恩還真有本事讓馬丁·貝克感到良心不安。這人比任何人更需要鼓勵,為什麼不讓他出這趟差?
「來,瑞貝卡,」「推土機」說,臉上帶著迷人的笑容,這是他的重要資產。「且讓我們明明白白、實實在在地把來龍去脈梳理一番,讓大家知道五月二十二日這天你發生了什麼事,以及事件發生的原因。你搶了一家銀行,這當然是因為你走投無路又欠考慮,後來又毆打了一名警察。」
「他是政府的行政首長,也是我國政治人物的龍頭。」
這是實情。萬一員工受了傷,銀行必須支付保險費和高昂的賠償金,它當然不願意冒這個險。
「你家,我開始覺得已經離開很久了。」
「事情的經過似乎夠清楚了……」「壓路機」說,「我回頭會再來談克瓦斯特莫是九九藏書否有使用暴力的可能性。現在,我要問另一件事——」
「被告主張無罪,」布萊欽說,「因此,本人的職責就是否定這一切的——胡言亂語。」他轉身面對「推土機」,用哀傷的口吻說:「迫害清白的人是什麼滋味?瑞貝卡就跟長在地上的胡蘿蔔一樣,清清白白。」
布萊欽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他比法庭內任何人的年紀都大,除了德高望重之外,他的大肚腩也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衣著品位之差、之不合時宜也是出了名的,他吃東西掉在背心上的殘渣可讓一隻不挑剔的貓飽餐一頓。長長的靜默后,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推土機」一眼,終於說道:
「辯方可有問題?」
「你怎麼會到這裏來?」他問馬丁·貝克。
「這場審判,」她說,「天哪,真讓人泄氣。還有那些做決定的人。那個檢察官簡直是個小丑。還有,他看我的那副模樣,就像沒見過女人似的。」
「是嗎?」「壓路機」說,「如果我說我們這位檢察官就像個齊柏林飛船,是我國甚至全世界最有趣、最口若懸河的氣囊,這話就沒有任何侮辱意味,對不對?我其實不是說我們的檢察官真是那樣,而就這位證人而言,我只是指出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警員,就跟保衛本市的其他警員一樣能幹、一樣有頭腦。我只是想將他卓越的資歷和良好的判斷能力介紹出來而已。」
他匆匆離去。
「壓路機」搖搖頭。他正忙著在一張紙上寫字。
「尤其是女人?」
「她問有沒有哪家銀行不那麼商業化,是由人民所擁有,一般人如果需要用錢就可以去拿的?我回答她——其實是開玩笑的成分居多——我說信用銀行,也就是現在的PK銀行,表面上是由國家擁有,所以照理說是由人民所擁有。她對這個答覆似乎很滿意。」
「你是第一個進入銀行的人?」
克里斯蒂安松想了想。
「你可以回去上班了,」「推土機」說,「每個人都必須堅守崗位。」
「推土機」摸摸領帶,做出結語:
「這就表示一開始的訊問是由在場的警察所主導的,」「壓路機」說,「是誰跟銀行職員問話的?」
「再次謝謝你。」「壓路機」說完,蹣跚走開。
「然後他又叫:『克勒,別讓任何人碰那筆贓款。』我當時抱著孩子,所以只抓得到袋子的一頭,結果不小心就把袋子摔到地上了。裡頭多半是小面額的鈔票,所以飛得到處都是。呃,後來又來了一輛巡邏警車,我們把孩子交給他們,然後就把犯人帶到國王島街的警察局去。我開車,克瓦斯特莫跟那個姑娘坐在後座。」
「為什麼你要抓住她?」
「為什麼?」雷亞問。
「推土機」看在眼裡,簡直快被好奇心逼瘋了。「壓路機」
雷亞走向他們倆。
卻似乎渾然不覺。他步履蹣跚地走到「推土機」身後的窗邊,在玻璃上寫下兩個字:白痴。
「我不記得了。反正什麼事也沒發生。」
「這是一把普通的園藝用刀,」希娣瑪莉·魏倫說,「就是她一向在用的那種。誰都看得出來,刀柄都磨舊了,刀刃也用過很多次。」
布萊欽傳喚他的第一個證人上場,銀行主管朗福德·邦迪生。行禮如儀后,布萊欽突然用他那根沒點燃的雪茄指向證人,一副審判官的腔調:
「本案的被告是瑞貝卡·林德。你是瑞貝卡·林德嗎?」
「壓路機」一直在整理文件,最後終於找到了他要的資料。
「沒有問題。」他說。
「被告律師希德伯·布萊欽似乎有事耽誤了,」他接著又說,「在等他的同時,我們可以先召集證人。檢方有兩個證人:銀行出納克里斯丁·弗蘭森和助理警員肯尼斯·克瓦斯特莫。辯方傳喚的證人如下:警政署兇殺組組長馬丁·貝克、助理警員克勒·克里斯蒂安松、銀行主管朗福德·邦迪生,以及家政教師希娣瑪莉·魏倫。辯護律師還找了一家企業負責人華特·裴楚斯出庭作證,不過他說他無法出席,還聲明他和本案沒有任何關係。」
你沒辦法跟勒恩說實話,你不能說他之所以被排除在候選名單外,純粹是因為他們認為不能派個老在流鼻涕的北方佬出去。還有,他外表出了名的土氣;還有,他那一口英語,說得再委婉,也只能算勉強合格。
「是,」邦迪生說,顯然心不甘情不願。「年輕姑娘對我有興趣,我對她們也是。我向她提議,說我可以為她解決短期困難。」
「本人謹陳述如下:瑞貝卡·林德於今年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持械搶劫PK銀行的仲夏夜廣場分行,事後又因為抗拒拘捕她的警官而犯下襲警罪。」
「話說回來,它也可以說是一種危險的武器。」「推土機」說。
「瑞貝卡把刀子掏出來了嗎?」
最開始她住在一問鄉下小屋,這是她向一個朋友以一筆類似永久性的貸款租來的,後來她又在斯德哥爾摩南邊租到一間不供應熱水的小套房。一九七三年年初,她遇到一個叫做吉姆·阿斯圭的美國逃兵,隨即搬去和他同居。不久瑞貝卡就懷孕了,在自己的意願下,一九七四年一月生下了女兒卡米拉。柯斯圭想工作,可是一個也找不到,因為他蓄長發,又是個外國人。他在瑞典這幾年唯一做過的工作,是某年夏天在往來芬蘭的渡輪上當了兩個星期的洗碗工。而且,他很渴望回美國去。他有工作經驗,認為自己一旦回到故鄉,替自己和家人安排個出路應該不成問題。
「好。」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法官說,口氣甚是嚴峻。「現在,請奧爾松先生說明案情。」
「是的,我不得不照顧她。瑞貝卡把她包在一個類似馬甲的東西里抱著,克瓦斯特莫把刀子從她身上奪走的時候,她差點兒失手讓孩子摔下來。」
「那個女職員怎麼看得見刀子?」
「訊問結束,」法官說,「在被告的人格評估報告和最終答辯之前,有沒有人有任何問題?」
「你的生日是一九五六年一月二日?」
「不過我們會有個開心的下午,」奧爾松說,「『壓路機』絕對會讓你有好戲可看。」
他終於開口了:
「什麼?」克瓦斯特莫說。
「我不知道,」瑞貝卡·林德說,「我一定要知道嗎?」
「能不能請你大聲點?」
「壓路機」緩慢而艱難地走回座位,審視文件后,背對著法官和陪審團說:
「推土機」承認,這次提審確實沒有遵守某些司法程序,不過他同時指出,就技術層面而言這無關緊要。瑞貝卡·林德對自己的辯護不但毫不關心,而且當場承認,她去銀行就是去要錢的。
「瑞貝卡,」「推土機」說,口氣和善。「你連首相的名字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原子能發電廠這種事?」
「我抓住另一個。」
被告從一個小邊門被帶了進來,她是個長發披肩的金髮女孩兒,嘴唇緊繃,棕色的眼眸十分冷漠。她穿著淺綠色繡花長衣,質料輕薄,腳下是黑色木匠包頭拖鞋。
庭上宣布瑞貝卡·林德重獲自由,立刻釋放,不過那兩項罪名並沒有撤銷,這表示檢方還可以上訴。五名陪審員投票贊成釋放被告,兩名反對,法官則建議以有罪定案。
馬丁·貝克帶著沉思的神情望著他遠去,這才轉身對雷亞說。
「她要去美國。要去美國什麼地方她不知道,也不知道到了美國以後要幹什麼。不過她有地址,她說的。」
「不多,不過布萊欽的話讓我覺得我該出庭才對。目前我沒有特別的情報可以告訴你。」
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想象這幅新奇的景象。法官終於開口說道:
「噢,」「壓路機」說,「你必須想到對手的心理。如果『推土機』一開始就輸了,他絕不會上訴。」
「不是。」
「我的朋友都會談這種事情,不過他們對政治沒興趣。」
「我想我懂得你的想法。」馬丁·貝克說。
馬丁·貝克走下證人席,走到雷亞身邊坐下。他揉著她的金髮,卻換來一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