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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對,我知道。可是如果他真的躲在木箱後面,一定是他知道華特·裴楚斯習慣在茉德·朗丁離家之後不久離開,所以他必須利用老傢伙這段短短的獨處時間。如果他藏身在木箱後面,就聽得到她離去的聲音。」
「很好,我想。」
奧薩也和彼得森太太談過,這位管家大體上對所有的問題只做單音節的回復。她是那種老派的忠僕,嘴裏吐出的話雖然屈指可數,對主人一家卻是大力讚揚。
「關係?噢,他們之間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或許她在某部電影中有個角色,可是除此之外,她在他眼裡只是園丁的女兒,在裴楚斯家其他人眼裡也一樣。我可以理解她為什麼不願意待在這樣一個勢利的地方,如果你沒錢,每個人都看不起你。」
「是裴楚斯家蓋新房子的時候,我從原來的老宅拿過來的,」海斯卓說,「是從老宅地窖窗戶上拆下來的。我以為我會用得到,可是拿來后就一直放著。」
「你別麻煩了。」奧薩說。
「那你一定跟他談過很多話,比如說在車上。」
一個星期過去,七月的最後一天,雷亞回來了。
「這主意不壞,」馬丁·貝克說,「我立刻找人去辦。」
「那麼,你現在又發現了什麼?」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在家,」海斯卓說,「你可以去問問。不過我想他們不會記錄我的行蹤。」
「你也是裴楚斯的司機?」
「我想我是在這裏。」
「一面工作一面又要照顧孩子,你怎麼應付得來?」奧薩問。
「我通常都在這裏,也通常很早就開始工作,所以那天很可能就跟平常一樣。」
馬丁·貝克站在工作椅旁邊,食指摸著剛刨平的松木模具,突然看到角落有樣東西,被一堆黑色塑料袋遮住了一半,他走過去,把那東西拉出來一看,是個正方形的熟鐵窗架,堅固的框架上鑄有四根八角形的鐵棒。框架中間空了一大片,從兩端粗礪的表面看來,本來應該有第五根鐵棒才對。
「聽來是有這個可能,」他說,「你有沒有檢查過,那裡頭是不是真的可以藏人?那些木箱不是緊貼著牆壁嗎?」
「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對不對?」
奧薩注視著他,可是他的迴避了她的眼神。過了一陣,他問:
奧薩開車,他和馬丁·貝克並肩坐在後座。
「你開車送裴楚斯去過哪些地方?」
才放下話筒,奧薩·托雷爾沒敲門就跑進他的辦公室。她氣喘吁吁,一臉的熱切,跟剛才的本尼沒有兩樣。
馬丁·貝克拿起窗架,回到海斯卓的小屋。
「是客串嗎?」
「你還在懷疑那個用破銅爛鐵做東西的藝術家?」
在車上,奧薩說:
他在斯德哥爾摩的麻|醉|葯品市場上,是個人盡皆知的熟客,雖說他的採購量有點兒少,不過他似乎有三個固定的供應商。他付的是行情價,很久才來買一次,毫無一般吸毒者迫不及待的窘相。
「這個我不知道。」
奧薩抓了抓一頭亂髮。
「可是現在她長大了,想做什麼都可以。我不會再想去干涉她的生活了。」
只是現在還是盛夏的七月,而且依然濕冷、落雨不斷,太陽還是驚鴻一現。
他直起腰桿,又點燃一支煙。
馬丁·貝克一覺醒來,感覺神清氣爽、頭惱清晰,不過上班依然遲到了。三個星期的時間不短,昨晚雷亞急著告訴他到丹麥島嶼旅行的趣聞,隨著食物、啤酒和烈酒下肚,兩人還沒來得及互訴思念就睡著了。早上他們做了補救,孩子們還在丹麥,無人干擾,他們可以從從容容,直到雷亞終干把他推下床。
本尼·斯卡基等了他兩個小時,已經很不耐煩。馬丁·貝克還沒來得及坐下,他已經出現在辦公室,兩腳不斷磨來蹭去。
海斯卓脫下工作服掛在鐵釘上,奧薩和馬丁·貝克等著他。他在工作服下穿著藍色牛仔褲和黑襯衫,袖子捲起,腰間是一條寬大的皮帶,有著馬蹄形的大銅環扣。
「已經有個警察來過了,」海斯卓說,「我想我沒有別的話可說。」
「她演的是色|情|片。」奧薩說。
奧薩看著他,半晌才說: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簡潔。
「她在那裡幹什麼?」奧薩問,「她有工作嗎?」
他們也詢問過其他好幾個姑娘,她們跟奧薩問過的兩個女孩兒都有同樣的經驗。華特供應她們毒品,可是只是在她們去他辦九*九*藏*書公室的時候。如果她們想把毒品帶回家,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
「跟其他幾部比起來,那部電影根本是小巫見大巫。有些片子從技術角度來看高明許多,色彩繽紛、寬銀幕等等,該有的都有。我想這些片子是外銷到日本。可是坐著看這些電影可真不是樂趣。尤其對女人來說。你只會感到憤怒,」
馬丁·貝克也躺了一會兒,他很高興她回來,可是象悼啤酒發揮了效力,沒多久他也睡著了。
海斯卓沒有回答。他轉頭面向桌子,小心地捻熄煙頭。
「後來我到一家卡車農場工作。老闆人不錯,他收我當學徒,還替我出學費,讓我去學開車、考駕駛執照。他有輛卡車,我負責開車送蔬菜水果到克拉拉市場。」
命令他想想自己的職責,還有他身為長官,應該做個好榜樣。
「你怎麼會當上園丁的?」
馬丁·貝克很想念她,不過她再過一個星期就回來了,這段期間他只有靠工作和獨自待在舊斯坦家中度過沉靜的夜晚,來填補生活的空白。
緝毒組在經過長時間且仔細的檢查后,做出了一份報告。
「噢,你知道,我是看影片中出現的人物,我想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住在哪兒、從事什麼職業。我找幾個男孩兒談過,他們演過好幾部片子。其中一個是專業人士,在一家色情俱樂部工作,認為那就是他的正職。他的收入很不錯。另一個在男裝店做事,拍電影純粹是出於好玩,他幾乎一毛錢也沒拿,我還有好長的名單,以後再慢慢查。」
「你知道那邊那棟房子現在有人在家嗎?」馬丁·貝克問,「或許我可以去問問,有沒有人在那天早上看到你。」
「有幾次,三四次吧。」
馬丁·貝克雙肘撐在桌上,雙手托著下巴,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馬丁·貝克看著那張熱切的瞼,感覺有點兒好笑。
他突然沉默下來。馬丁·貝克不大能聽關於科爾貝里的負面評價,不過這回貝克似乎沒生氣,所以他又繼續說道:
「什麼意思?」
「裴楚斯先生遇害那天早上你在幹什麼?」
馬丁·貝克謝過她后便告辭離開,穿過花園往海斯卓小屋的方向走。他知道奧薩很善於套話,心想留她一人應付海斯卓應該比較好。
奧薩想了想,又問:
「真是個大雜種!」奧薩看到報告時不禁大罵。
「在停車場。我們要到迪爾思摩跑一趟嗎?」
「海斯卓先生,我們打擾你工作了嗎?」奧薩說。
「你可曾開車送他去羅特布魯?」
海斯卓立刻望了她一眼。
奧薩點點頭,他繼續說下去。
「你替他工作了六年,對不對?」
「對,琪琪才一個月大我妻子就死了。那時候我們不住在這裏,我們住在城裡。」
「我跑到木箱後面看了看。地上有很多沙子、灰塵,還有散落的泥土。我們能不能做些化驗?灑上石灰粉找腳印、篩檢泥土,看能不能發現什麼?」
「媽,別擔心,等他錢用光了自然會出現。」大兒子帶著嘲諷說道。
「如果說事情反過來呢?」
「我想不是,」馬丁·貝克說,「我想你最好跟我們走一趟,好澄清這件事。」
海斯卓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接著他站起身,走進門廊,穿上夾克。他走在兩人前頭,穿過鐵門。在馬丁·貝克把窗架放進車廂的時候,他安靜地在車旁等候。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夠幫我證實。我一個人住,如果不在花園,通常就在工作室,總有東西需要修理。」
「她離家多久了?」
「你想兇手是他嗎?」
「你是說,她——」
本尼·斯卡基搖搖頭。
他們有數點發現:第一,華特·裴楚斯從未經手大量的毒品,沒有跡象顯示他是毒販,他擁有的毒品數量一直都不算大。
海斯卓正在製作的車床,被螺絲釘固定在工作椅上。一面牆上掛著各種園藝用品,工作長椅上方的鉤子和鐵釘上懸挂著多種工具。一進門的地方放著一台電動除草機,再過去一些,靠在牆上的,是一排才漆好的溫室框架。
「你在哥本哈根看到你女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奧薩問。
「我們想和你談一談,」馬丁·貝克說,「我們是警察。」
「對,差不多,自從他們在這裏蓋房子以後。」
「我們可能得去找你那些僱主談談,還有某些那read.99csw.com天可能見到你的人,」馬丁·貝克說,「只是為了確定。」
一陣沉默后,奧薩說:
「你說你要跟我談談我女兒。」
馬丁·貝克進門的時候,奧薩正端著茶和海斯卓閑坐聊天,看到他手上的東西,她頓時靜默下來。
「噢,她一畢業就離開了,跟一些朋友住在城裡。她有時候會回來看我,只是不常。後來她就完全失去了蹤影,過了好久我才知道她去了哥本哈根。」
「你一定很愛你的女兒,說不定超過大部分當父親的。她一定也很愛你。你們只有彼此。」
海斯卓聳聳肩。
「沒有,我只是一開始懷疑過。他住得那麼近,工作室里又儘是鐵棒、鐵管之類的,我本以為八成就是他。他跟茉德·朗丁熟識,目送她出門工作后,只要隨便拿起一根鐵棒或鉛管,再穿過馬路,就可以把那老傢伙殺了。事情很明顯。」
「那喝茶就很好。」奧薩說。
斯卡基離開后,馬丁·貝克打了個電話,要求對茉德·朗丁的車庫立刻進行勘察。
他藍色的眼睛眯縫著,表情嚴肅而凝重。頭上不馴服的黑髮中夾雜著幾根灰白頭髮,短短的絡腮胡幾乎全白了。他一手拿著一個刨木機,不幹凈的藍色工作眼上黏著幾條捲曲的木屑。
「我真想讓她去上一堂女性解放的課。」奧薩後來告訴馬丁·貝克。
他停下腳步,朝車庫裡頭張望,車庫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備胎、一截捲起的水管、一個大汽油罐。工作室的門開了一條縫,所以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你知道你女兒曾經在他的一部電影中演出嗎?」
「如果是她爸爸鼓勵她去拍這種片子,好向裴楚斯伸手要錢呢?」
第二,他們發現華特·裴楚斯雖然偶爾也會吸食大麻煙或是服用興奮劑,不過他從來不曾大量吸毒。在他住宅中一個上鎖的抽屜里,他們發現很多包印有外國名稱的藥品,很可能是他到國外旅行時帶回來的,不過並沒有大量偷運的跡象。
「對,可是她已經不住這裏了。她出了什麼事嗎?」他側身半對著他們,手中撫弄著工作椅上的工具。
「我在你的工作室找到了這個。」馬丁·貝克說。
海斯卓還是搖頭。
兩人把車停在路邊,穿過裴楚斯家的鐵門,來到隔壁的小屋前。小屋的鐵門柱上沒有攝像頭。一條寬大的石徑沿著樹籬通向左邊,盡頭處是個車庫和一間黃色的灰泥小屋。小屋和車庫中間有個小棚子,看來像是工作室或工具間。
海斯卓沒有立刻作答。
「對,有個女孩兒整晚都跟他在一起,早上還跟他一起進城。不管怎麼樣,他是個好人,和裴楚斯毫無瓜葛。他的女朋友看來也像老實人。她說她睡不好,所以他睡著后她就爬起來看書,還說他睡得像根木頭,一直到早上十點才起床。」
「那本來就不見了。」海斯卓說。
「你記得吧,我告訴過你我有一份名單,」奧薩說,「就是所有在裴楚斯電影里出現過的演員名單?」
「我其實根本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他終於說,「不過我前一陣子南下找過她。春天的時候。」
雨停了,可是大顆的雨滴,依舊穿過小屋旁核桃樹的枝幹,不斷落下。
海斯卓聳聳肩。
「我對他沒有任何看法,他只是我的僱主之一。」
他大約四十五歲,高大魁梧的身軀一動不動地站著,雙腿叉開,背脊微屈。
「確實,恐怕你不會記得了。」馬丁·貝克說。
「那時候她在幹什麼?」奧薩問,「她在那裡遇到了一個男人?」
隔天,事情開始有了進展。那是八月的第一天,下著傾盆大雨。
「做吧,只要你受得了。」馬丁·貝克說。
「我不太清楚。」海斯卓說,兩眼望著熏黃的手指間的香煙。
「沒什麼特別的,」海斯卓回答,「她住在一間小套房裡,也就是她接客的地方。這是她直截了當告訴我的。她也出去試鏡想拍電影,說她接客只是暫時的,可是她其實不覺得當妓|女有什麼不好,因為收入很不錯,不過她說一等到她拿到電影的角色,她就不當妓|女了。她答應我要寫信來,可是我一直沒收到。就這樣。一個小時后她就把我打發走,還說她不想回家跟我同住,又說我沒有必要再去看她。其實我也不打算再去。就我而言,我已經永遠失去了她,我只能接受現實九*九*藏*書。」
「我跑去看電影了,色|情|電|影。我決定把裴楚斯的電影都看完,只是少量多餐,一天只看個一兩部。不過別的不說,這些電影說不定會讓我變得性冷淡。」
「不是說我這樣做一定會有收穫,」奧薩說,「不過如果你不反對,我打算繼續做下去。」
本尼·斯卡基找華特·裴楚斯的園丁兼司機斯圖雷·海斯卓談過。問他對裴楚斯一家的看法,他跟那位女管家一樣惜字如金,不過談到園藝時則是津津樂道。
馬丁·貝克大笑。
「你有個女兒,對不對?」馬丁·貝克說。
「完全正確,」奧薩說,「琪琪·海兒是華特·裴楚斯的園丁的女兒。我還沒查出她太多的資料。她好像幾年前就離開了瑞典,目前誰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可怕極了。而且她的病人個個了不得,我得說,個個都健康得要命。」
「早安,本尼,」馬丁·貝克說,「你那邊的事進行得怎麼樣?」
海斯卓笑得很苦。
「我們在車上幾乎從不交談。即使有交談,多半也是談花園該怎麼整理之類的。」
「我是十年前找到這份工作的。當時的東家說,只要我照顧這裏的花園,就有免費的房子可住。後來我又在其他好幾個地方找到園藝工作,所以我們過得挺不錯的。我本來以為搬到這地方對琪琪有好處,學校好,朋友素質也高。不過,我想對她來說,事情並不是那麼容易的。她同學的爸媽個個有錢,住的也都是豪宅大院,她覺得我們這種寒酸的生活很丟臉。她從來沒有帶朋友來過家裡。」
海斯卓打開廚房水龍頭,沒多久之後就出現在門邊,雙手拿著一條臟毛巾擦拭著。
「那其實不是我的工作,不過我常常開車送他出門。當初裴楚斯家搬到這裏時,他們雇我當園丁,可是從來沒說過要我當司機。不過我照顧車子,他們也多付了我一些錢。」
「本尼,你該不是愛上茉德·朗丁了吧?對她你得提防點兒。我覺得她是個危險的女人。」
「我自己也想喝一點兒。」海斯卓說。
「海斯卓,」他說,「那個園丁。」
「立刻就去,」馬丁·貝克說,「我們可以在路上談。」
「是的,」馬丁·貝克說,「她現在在哪兒?」
「可是他後來又穿過了大家都看得到的田野。」馬丁·貝克說。
「據我們所知沒有。我們只是想跟你談談你女兒,」馬丁·貝克說,「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們安靜地說說話?」
馬丁·貝克默默地坐著,讓奧薩引導談話。
其實白天奧薩也是老半天不見蹤影,也不曾告知去向。馬丁·貝克終於開口問她在忙什麼。
兩人一同朝著黃色小屋走去。花園佔地極大,從鐵門邊望去,小屋的位置頗為隱密,掩藏在高大的樹叢間。
海斯卓回到廚房,馬丁·貝克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桌上攤著一本打開的書。他把書翻過來,是洛夫·帕蘭寫的《對狗輩的訓示》。華特·裴楚斯這個園丁的文學品位顯然不俗。
「其中有幾部簡直糟透了,我想你自己也看過一些——黑白短片,幾個雜七雜八的人在一張舊沙發上亂搞——裡頭有個女孩叫做琪琪·海兒。我試著聯絡她,可是發現她已經不在瑞典。不過我找到她的一個朋友,探聽到不少消息。琪琪·海兒的真名是克莉絲蒂娜·海斯卓,幾年前也住在迪爾思摩,跟華特·裴楚斯住在同一條街上。你覺得怎樣?」
「裴楚斯家有個女兒跟琪琪差不多大,兩個女孩兒處得好嗎?畢竟是鄰居。」
「我從來沒看過。我這輩子幾乎沒進過電影院。」
馬丁·貝克點點頭,奧薩於是又說:
受到緝毒組詢問的兩個姑娘,曾經出現在裴楚斯的一部片子里,不過不是他所承諾的在國際大片中擔任重要角色,也沒有跟查爾斯·布朗森。合作演出,而是在一部色|情|片里扮演女同性戀。她們承認,拍片時受到藥力的影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馬丁·貝克只是默默喝著茶,一面豎起耳朵聽。
那棟房子的女主人在家,至於馬丁·貝克的問題,她的回答是:確實,她並沒有記錄園丁的工作時問,只要他把該做的事做好就行。她還提醒他,那個園丁不只替他們一家做事,他還兼做好幾戶人家,而且一向來去自由。
「可以到我家去,」海斯卓說,「我先把這九九藏書玩意兒脫掉。」
馬丁·貝克突然坐得筆直,往額頭上一拍。
工具間的門開著,屋裡的海斯卓一定聽到了他們踩在石徑上的腳步聲。他走到門口,看著他們由遠而近,眼神帶著戒備。
海斯卓點點頭。
奧薩點點頭。
「沒有,」他說,「我只是在刨幾個模具,這事不急。」
雷亞帶她的孩子到丹麥度假去了。孩子的爸爸住在丹麥,她要去三個禮拜。
「可以這麼說,而且不止一個。」
「你為什麼要看那些電影?」馬丁·貝克問,「你覺得可以找到什麼線索嗎?對我來說,一部就夠了——那部叫《午夜太陽光芒之愛》還是什麼的,就夠我受了。」
「噢,我在那裡晃了很久,這裏走走,那裡看看,還坐下來跟雕塑家說說話。昨天我又去了,我們一起喝啤酒,我坐在那裡,看到茉德·朗丁車庫裡的大木箱,那些板條箱是他的,把作品送去展覽時裝箱用的。他自己的車庫裡沒有地方放,所以茉德·朗丁就讓他借放。打今年三月後,那些木箱就一直放在那兒,沒有人碰過。我就想到,不管是誰殺害了華特·裴楚斯,有可能當天夜晚就潛入屋內,因為深夜不會被人看見,然後躲在木箱後面,等到老傢伙一人在家時再下手。」
前往警察局的這段路上,沒有人開口說過一個字。
「是啊,我們只有彼此。她小的時候,我完全是為她而活。」
「上頭有根鐵棒不見了。」馬丁·貝克說。
「我對裴楚斯先生沒什麼可說的,」他說,「我跟他不熟,只是替他工作而已。」
「你知道裴楚斯先生拍的是什麼樣的電影嗎?」
「這我可以理解,」馬丁·貝克由衷說道,「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覺得非看那些電影不可?」
海斯卓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把煙頭捻熄在煙灰缸里。
馬丁·貝克朝奧薩眨眨眼,站起身來。奧薩心領神會,替自己和海斯卓又倒了一杯茶,然後往沙發椅背一靠。
那天晚上,他們以煙熏鰻魚、丹麥乳酪、象牌啤酒和她從哥本哈根帶回來的阿瓜維特酒一起慶祝。雷亞幾乎話沒停過,直到她在他的懷裡睡著。
斯卡基也花了不少時間在羅特布魯,這裏其實是奧薩的轄區,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那兒幹什麼。有一天大家在馬丁·貝克的辦公室喝咖啡,奧薩帶著調侃問道:
「有沒有人能替你證明?例如你某個僱主?」
「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時,她是在哥本哈根。」
「要不要煮點兒茶喝?」他說,「我只有茶可以招待。我不喝咖啡,所以家裡沒有。」
「我想她是挺愛錢的,」斯卡基說,「不過我倒是跟附近的一個傢伙聊了很多,他是個雕塑家,就住在馬路對面。他的作品都是用破銅爛鐵做的,還真不賴。」
馬丁·貝克沒有時間注意天氣。他忙得不可開交,有些日子甚至沒有離開辦公室。他通常都留到很晚,晚到整個大樓一片安靜,人都走空了。這倒不一定是因為有必要。他留下來常常是因為不想回家,或是希望好好思索一番,在電話不斷、訪客不絕的忙亂的白天,他無法思考事情。
海斯卓搖頭。
「你是獨自把她養大的,對不對?」
「我妻子莫娜是自殺的,醫生說是因為產後憂鬱症之類的。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當然,我知道她很憂鬱很沮喪,可是我以為她是擔心沒錢和將來的種種,擔心怎麼養孩子。」
「奧薩,聽來你還真查出了一點兒眉目。你有車嗎?」
「這一定就是他住的地方。」奧薩說。
奧薩大笑。
「你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是什麼時候?」馬丁·貝克問。
「我不知道。這種工作相當獨立自主。只要我把該做的做好,誰也不會管我什麼時候做。我通常八點鐘就開始工作。」他頓了頓,又說:「我沒有殺他。我沒有理由殺他,」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天吧——六月六日星期四?」
「你或許沒有殺他,」馬丁·貝克良久以來初次開口,「不過,如果有人可以證實六月六日早上你在這裏,會更好。」
「她是妓|女?沒錯。」他打斷她,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換句話說,她是站街女郎,她就靠這個生活。我是通過社會服務機構找到她的,可是她消沉得厲害。她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我勸她回家,可是她不肯。」他九-九-藏-書頓了頓,手指撫摸著香煙。
「你是說他賣了自己的女兒?奧薩,看了那麼多臟電影,把你的腦子都看髒了。」
「你那時候從事什麼工作?」
「呃,他有足夠的理由不喜歡華特·裴楚斬,」馬丁·貝克說,「如果我的懷疑正確的話。裴楚斯利用園丁的女兒去拍片,結果被她爸爸發現了,他不可能會高興。她多大?」
馬丁·貝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面不以為然地望了她一眼。
「你確實為它找到了用途,是吧?」馬丁·貝克說。
「你知道她跟裴楚斯先生的關係嗎?」
一天又一天,轉眼幾個星期過去。跟往年一樣,大家引頸期盼的夏天似乎過得特別快。
那人聳聳肩,朝身後望望。
「他的辦公室,還有他在城裡辦事情的一些地方。有時候我也會送他們夫妻去參加宴會。」
奧薩和斯卡基去迪爾思摩二度拜訪過克莉絲·裴楚斯,也和兩個在家的孩子談過。小兒子還在國外,一直沒有音訊,雖然他的家人發了電報到他最新的住址,也在《國際先鋒報》的人事欄刊登了廣告。
「事情過去很久了,」他說,「我不記得那天早上我到底在幹了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搬到迪爾思摩來的?」奧薩問。
「你認為裴楚斯先生這人怎麼樣?」
奧薩走到沙發旁坐下,海斯卓消失在廚房,馬丁·貝克趁機把那些書名瀏覽了一遍,其中有不少經典名作,陀斯妥耶夫斯基、巴爾扎克、斯特林堡。,還有數量驚人的詩集——除了好幾本文選和詩詞社團的出版物外,還有多位著名詩人,像奈爾·菲林、艾爾摩·狄克托尼厄斯及伊蒂絲·索德葛蘭。等人的精裝本作品集。
奧薩取出證件,可是海斯卓別過頭不看,兀自走開將刨具放在門后的工作椅上。
華特·裴楚斯命案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和心思。他一遍又一遍讀著從不同部門彙集來的成堆資料,可是走進死胡同的惱人感覺總是揮之不去。案發已經一個半月了,這起案子目前主要由本尼·斯卡基和奧薩·托雷爾負責。他們的判斷能力和一絲不苟的態度都靠得住,所以他多半放手讓他們自己處理。
「我是教堂的管事。那時候我二十三歲,不過我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我父親是垃圾工人,我媽媽時不時做點兒清潔零工,我只好一畢業就開始工作。我做過打雜的,也在一家倉庫工作過,諸如此類的。家境不好,我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所以我們很需要錢。」
「她們是同班同學,可是出了學校從來沒有在一起玩過。裴楚斯家的女兒看不起琪琪,事實上,她們全家都看不起她。」
「現在十九歲。可是那些影片是四年前發行的,所以拍片的時候她才十五歲。」
「不是,木箱和牆壁之間有足夠大的空間。科爾貝里和他的大肚子大概擠不進去,不過一般體形的人可以。」
房子不大,可以從半開的門看到卧室。除了卧房和從門廊處一眼就可以望見的小廚房,這座小屋沒有其他房間,沙發和兩張不成套的扶手椅幾乎佔滿了整個客廳。一台老式電視機立在角落,一面牆靠著自製的書架,架上的書擺了半滿。
馬丁·貝克揉揉鼻頭。
「她就要滿二十歲了,所以沒有人能阻止她過自己的生活。」
海斯卓點點頭。
外面的門沒鎖。海斯卓推開門,在台階上等著,讓奧薩和馬丁·貝克進入門廊。接著他走在前頭,領著他們走進客廳。
「我只剩下一部沒看,」奧薩說,「《夜班護士的告白》,我想是這個名字,是部驚悚片。」
「我沒有別的選擇,」海斯卓說,「她小的時候,我到哪兒都帶著她。後來她上學了,下午放學后只好一個人在家。這不是養孩子的好方式,可是我沒有選擇。」他喝了一口茶,以悲苦的語氣加了一句:「後果你們也看到了。」
「我希望那是我這輩子必須看的最後一部小電影,」奧薩說,「不過,聽我說——」
海斯卓從廚房拿來幾個馬克杯、糖罐、一罐牛奶,放在桌上后又鑽回廚房,回來時手上端著茶壺。他在另一張扶手椅上坐下,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包壓扁的香煙和一盒火柴,他點上一根煙,為客人倒好茶,這才看著馬丁·貝克。
「坐下來,別激動,」馬丁·貝克說,「你是不是又看了一部小電影?那個夜班護士到底告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