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嗨,」瑞典保安警察首長說,「我送過去的文件你看了沒有?」
馬丁·貝克沒有回答。
地下道的炸彈客,就算他用無線電引爆,也得把炸彈放在一個有煤氣總管線的地方。我剛才指出的地點就有好幾個(五個),要是他把炸彈放在那附近,那他就得像地鼠一樣自己挖個隧道,要不就是利用已經有的地下通道。就像我指出的那個地方,已經有限多挖好的通道,所以要是炸彈像貢瓦爾說的那麼小,那我們不可能有任何進展,如果我們目前不想召集一大堆地下警察來成立一個地下突擊隊的話,而且他們叉沒有經驗,所以可能毫無用處。
「什麼?」
馬丁·貝克上了床,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他沉默下來。
斯卡基和馬丁·貝克還在辦公室,不過正準備回家,貢瓦爾·拉爾森不想破壞這個夜晚,一開始想什麼也不提,隔天再說。可是他隨即改變了心意,一語不發地把檔案遞給馬丁·貝克。而馬丁·貝克也同樣面無表情地將它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回來?」
對於這項要求,沒有人覺得特別高興。當初老王駕崩、新王宣布就位時爆發的的強烈忠君思潮,還讓好幾位部長受到了些許驚嚇。他們認為這個要求逾越了尺度,於是通過外交渠道問那位參議員,他所謂的「新近」是什麼意思(古斯塔夫六世辭世已經超過一年),並且強烈暗示,瑞典政府對他向過世君王致敬的儀式並無興趣。可是參議員不肯退讓,他死也要獻上花圈,反正就是非這麼做不可。
「你永遠不會打擾我。」
他拿出自己的鑰匙打開臨街的大門,接著怛上兩級台階,用他們說好的暗號按下門鈴。
「你很棒,馬丁,可是你做的是一份狗屁工作。你用謀殺或其他罪名所逮捕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就拿最近的這個來說,那個可憐的園丁,他只是想報復那個毀了他一生的混蛋資本家。他會得到什麼處罰?」
雷亞清潔完廚房,走進卧室,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他完全沒有反應。屋子裡很暖和,她脫掉運動衫,蜷縮在她最喜歡的扶手椅上讀了點兒書。她有睡眠障礙,常常午夜過後還是睜著眼睛。她曾用紅酒治療失眠,可是現在地乾脆隨它去,藉著閱讀了大堆尢聊的文件書籍度過夜晚。
貢瓦爾·拉爾森心想,這人聽來頗為明事理。話說回來,這位司法部長在眾多職業政客當中,確實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特例。只是有其他政客掌舵,這個國家遲早會走上一條漫長的下坡路,這顯然是無可避免的事。
隔天星期五的行程就短多了。國王將在皇宮設午宴招待貴賓。皇室的幕僚長還沒有宣布該如何籌劃,不過初步的安排是:國王走出皇宮,在羅格階台上歡迎貴賓到來,之後再雙雙進入宮內。
貢瓦爾·拉爾森看著自己的新西裝。
「我想我們應該假設他們已經到了。」
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
她看來很不開心。接著她突然轉變話題,她常常這樣。
「空軍的頭頭剛才打電話給署長。」
馬丁·貝克面無笑容地大聲念出內容,報告的作者顯得局促不安。馬丁·貝克念完,把它放在最上頭。
「要命,」她說,「你沒給我足夠的時間。我剛做了一些菜,要在烤箱里烤半個鐘頭。」
「是關於ULAG的炸彈技巧,」貢瓦爾·拉爾森說,「六月五日的暗殺行動后,該國警方的爆破小組夥同陸軍一群專家,立刻著手在該市的主要煤氣管線中搜索其他的炸藥,結果找到兩枚沒有引爆的炸彈。這些炸彈非常之小,而且藏得非常巧妙,其中一枚花了三個月才找到,另一枚則是直到上星期才找到。兩枚炸彈都埋在次日車隊的規劃路線上,爆破小組等於是一點一點慢慢往前挖才挖到的。比之於ULAG當初在阿爾及利亞使用的塑料炸彈,這兩枚炸彈改良了很多,而無線電的控制裝置,也是非常精密。」
「好,要乖。」
貢瓦爾·拉爾森被分派到一個任務:把情報部門手上好幾部關於國賓訪問的影片好好研究一番。
五根食指不約而同地舉起,落在市區地圖的同一個點上。
「那我們就把馬爾姆踢出去。」貢瓦爾·拉爾森說,「如果是署長,他可以自己玩兒。我辦公桌抽屜里有一副撲克牌,其實是勒恩的,不過他也是從奧克·斯滕斯特倫那裡繼承過來的。」
「還很難說。我以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情。」
「我非常了解你的意思,」馬丁·貝克說,「讓他們值勤似乎是個絕佳的主意。不過,CS代表什麼?」
「不是我。」勒恩說。
「你感冒了嗎?」
事後,馬丁·貝克極為滿意,這真是個好團隊,雖然某些成員對於彼此存有若干成見。read•99csw.com他不時得為自己的想法解釋一番,這照例又觸動了他對科爾貝里的思念。
「很生氣?」
雷亞有他公寓的鑰匙,可是他沒有她的。馬丁·貝克不認為有此必要,因為如果她不在,他沒有理由過來,而如果她在家,通常都不鎖門。
其他人在研究車隊路線。
「噢,老天,老天。」勒恩說。
他覺得在這個有著大蒜串、艾草、百里香和野莓的廚房裡很舒服。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知道。」他打了個哈欠。
「好,我打電話給馬爾姆。」
「這就像是把一艘船的甲板叫地板一樣。」
「嗨,」她的聲音很開心。「我有沒有打擾你?」
「他叫科爾貝里。」
如果ULAG企圖進行暗殺,所有的線索都顯示,他們會利用遙控炸彈的手段。以我們目前的安全措施,在煤氣總管道中埋藏炸彈似乎最難防範。另外,要達到最有力的爆炸效果,這也是最好的方式。我個人的想法,最可能的埋藏地點是從機場進入斯德哥爾摩市區的途中。要讓車隊改變路線太費周章,尤其以警力的部署而言。這個地點有很多地下坑道和通道,首要的就是正在興建的地下鐵運輸系統,其次是地下水管道系統的一個錯綜複雜的支線。這一地區可以藉由很多條街道的水流線到達,另外還有許多入口,只要熟悉本市地下交通網路的人都進得去。他們也可能在其他地方放置炸藥,這一點我們應該考慮到,還要努力找出這些位置來。
「如果我們五個人得出的結論都一樣,那事情可是大大的不妙。」
梅蘭德點燃煙斗,以堅忍的表情說道:
「那是什麼名單?」馬丁·貝克問。
馬丁·貝克笑了。
「你熱夠了嗎?」
「沒錯,我剛才就是想這樣回答他們,只是語氣比較委婉。他們想知道我們需不需要戰鬥機。」
「一星期都不到,下星期四。」
「我的話你聽得很清楚。再見。」
如果他在那個重要的日子穿上它,會不會是個惡兆?他會不會被那個可惡參議員的大腸小腸罩著滿身滿臉?不無可能。帶著嫌惡的心情,他馬上決定,下星期四一定要穿上這套西裝。
大家的觀點大同小異,不過勒恩的報告最值得一讀。他是這麼寫的:
「聽起來很危險。」
「然後呢?」
終於,她把所有的文件放回公文包,上床睡覺。她踩到馬丁·貝克,可是他睡得熟極了,連醒都沒醒。
這倒算是有點兒遠見,因為個頭小的人恐怕搬不動這座小山一般的花圈。
「我們這麼做了嗎?」
這樣的行程毫無特別複雜或出奇之處。整個行程都會在報上披露,包括實際的行進路線。從貴賓抵達、車隊進入市區、獻花圈儀式乃至於和國王會面,廣播電台和電視台都會一路做現場報道。事實上,把這麼多的高層、低層警察全都拉進來保護一個人,實在荒謬可笑。
「這是肯定句嗎?」馬丁·貝克問。
「那就再見了」
「嗯,」他說,「跟你們幾位一樣,我已經把這個破壞組織的資料都看了。」
今天他還是平日的那身打扮——毛里夾克、棕色長褲、厚重的丹麥休閑鞋,帶著皺摺紋理的橡膠鞋底——他看著鏡子搖搖頭,接著就出門上班去。
去年雷亞在地下室為房客加蓋了一間桑拿室。如果她個人要用,只要在地下室門口貼張紙條就好。
國宴完畢,參議員將下榻於美國大使館的貴賓寓所。
「太棒了,」貢瓦爾·拉爾森說,「如果我在總署,我一定會把防範措施做好。你們的人在幹什麼?你們以為你們的工作是什麼?」
「我可能被停職。不過坦白說,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總有其他人會接下這個工作。」
「然後呢?」
「好了,」馬丁·貝克說,「首先,貢瓦爾有話要對我們說。」
「對,」貢瓦爾·拉爾森說,「是有這個可能。」
那一天還有無數的對話,多半了無意義。送檔案的職員進進出出,川流不息。
「那是誰說的?現在是哪個答錄機在說話嗎?」
他看了看手錶顯示的日期,說:
「什麼事?」
另:我們並不知道地下道里有沒有用炸彈企圖暗殺的恐怖分子,如果有,不管是地面警察還是地下警察都無法對付他們,不過他們可以游泳進入下水道,那麼我們也得成立一個由蛙人組成的下水道突擊隊。
「太好了。」
於是她貼著他的身體躺下,側臉凝視著他。
「都會轉播。」
「他們有沒有把那部經典名片放給你看——《教皇的耶路撒冷之行》?」
「你那些ULAG的朋友好像還沒露面。」
「真高興找到你了。」斯蒂格·馬爾姆說。
這項對已逝君王的致敬儀式曾經掀起軒然大|波。這一切要回溯到一開read.99csw.com始,參議員被問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時。他答覆說,想對新近駕崩的國王致敬,因為不只是他本人,連廣大的美國人民也認為這位國王是當代最偉大的瑞典人。
「對,如果政府不會越想越害怕,力勸你別這麼做的話。要是首相明天突然打電話給你,說所有的示威者都要移師到羅桑達體育館,而且不準擅自離開,耶你會怎麼做?」
教皇的耶路撒冷之旅是由約旦的國家安全部門負責,結果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糟到或許堪稱史無前例的地步。即使是斯蒂格·馬爾姆也不可能做到這等程度。
他點點頭。
他只有力氣做這個了——當然,吃東西除外。
「要是你抗拒命令昵?」
「我看得出來。」
「噢,我們的想法是,我們和國防部門的關係很敏感也很重要。所以,如果你和那些國防部門的對話,可以多一點兒願意合作的感覺的話,那是最好。當然,你知道,這可不是我說的。」
「其實你和我幾乎什麼都討論過,你有沒有想過這一點?」
馬丁·貝克還沒寫完,斯卡基就拿著自己的報告進來了。
「收音機或電視會不會轉播?」
溫度計的指針快到攝氏一百度了。她舀了幾盆水倒在石頭上,一股難以忍受卻又十分舒服的熱氣從天花板上罩頂而下。
午宴后,參議員在一兩位政府官員的陪同下,驅車直奔阿蘭達機場,雙方道別後飛回家去。行程到此結束。
「那天在執勤室里執勤的人員名單,」貢瓦爾·拉爾森說,「就是那些最好讓他們坐在執勤室里玩叉又圈圈遊戲的人,如果你懂我意思。」
「噢,我不妨說,他好像對警方在這件事情上的合作意願很感失望。」
「貝克好像在怪罪我們,因為我們從鄉下調來很多警察,保安警察的首長一兩個鐘頭前,還因為這件事情打電話給我。」
「還不錯,我想,可是——」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
貝克
「雷亞?」
參議員的訪問行程很簡單。那架每天會由特選的機械師檢查個十遍的專機,將於下午一點鐘抵達斯德哥爾摩的阿蘭達機場。瑞典政府的代表會在停機坪和他見面,一起走到貴賓室。政府婉拒了以儀仗隊歡迎的提議,因此他們會雙雙踏人防彈車,開到位於賽耶廣場的國會大樓。當天下午,參議員和四名帶領戰艦停靠在奧斯陸港口的美國海軍軍官將會獻上花圈,紀念已經辭世的國王。
梅蘭德是個怪人,也是個無價的資產。他的記憶力就像電腦,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所有資料只要經過他的腦袋,各種錯誤、重複的指令等等都會被篩掉,一個不漏。個頭高大、性情溫和的他,年紀比其他人稍大,多半時候只是坐著研究文件、擺弄煙斗,如果辦公桌後頭找不到他,那麼鐵定就在廁所。這是斯德哥爾摩一半警察都知道的事實,而且視之為天大的笑話。
「署長認為責任歸屬很重要。要是別處發生了犯罪,那不是我們的錯,跟總署沒有任何關係。」
「現在去睡覺,」她的口氣堅決。「明天早上我會送早餐給你吃。什麼時候叫你起床?」
「我就說,我們根本不需要飛機。」
馬丁·貝克說:
勒恩走進房間,紅鼻頭上戴著他的閱讀眼鏡,手上拿著一張紙。
「分析起來會比較複雜。不過我理解你那個朋友為什麼辭職。」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ULAG的組織?」
他覺得她看起來很漂亮。
她確實常在他睡著后卜床,結果就踩到他。
「對了,恭喜你破了裴楚斯的命案,漂亮極了。」
「那不是我的事。你去問署長,看他是不是了解。」
梅蘭德正對著話筒說話,煙斗一直沒離嘴。他一看到他們就說:「噢,他剛進來。」隨即一言不發地把話筒交給馬丁·貝克。
貢瓦爾·拉爾森從來沒有跟任何政府官員說過話,事實上,他從來就沒有這個想法,可是此刻在一股衝動下,他撥了電話到司法部。他的電話被直接轉給司法部長。
「我認為他辭職是錯的,如果所有的好警察都因承受別人的罪惡而辭職不千,那剩下的不都是笨蛋和白痴?好了,我們以前就討論過這個。」
約莫過了三十秒,她光著腳衝出來開門。她看來漂亮極了,除了一件柔軟蓬鬆、長度蓋住一半臀部的藍灰色運動衫,其他什麼也沒穿。
「什麼都沒吃,嗯?別忘了,我們講好要說真話的。」
「那我會辭職。」
「當然,他們是有可能在邊境檢查展開之前就進來了。」馬丁·貝克說。
「那好,我會打電話給首相。」
兩人接著去沖澡,拿毛巾互相擦乾。
斯卡基去查剛才有沒有人打電話來。名單洋洋洒洒一大串:警政署長、斯德哥爾孽市長、武裝九-九-藏-書部隊總司令、陸軍參謀總長、國王的助理、瑞典廣播電台的負責人、馬爾姆、司法部長、保守黨主席、保安警察首長、十家不同的報社、美國大使、默斯塔警察局局長、首相的秘書、國會大樓的安全警衛長、倫納特·科爾貝里、奧薩·托雷爾、公共檢察官、雷亞·尼爾森和十一個不知名的市民。
「如果是署長或馬爾姆呢?」
「孩子們都在樓上,有莎拉陪他們,所以你可以安心睡覺,不用擔心他們會跳到你的肚皮上。不過,我上床的時候可能會踩到你。」
「你覺得我接這個工作有沒有錯?」
「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也喜歡他妻子,我還認為,他辭職是對的。他知道警察這個組織專門找兩種人的麻煩:社會主義者,和那些在我們這裏永遠成不了氣候的人。他辭職是基於自己的良心和信念。」
這個指揮總部有四個房間可用,馬丁·貝克通常都在,貢瓦爾·拉爾森和埃納爾·勒恩也幾乎都在,本尼·斯卡基和弗雷德里克·梅蘭德也是,梅蘭德是竊盜組的探長,不過在國家兇殺組和制暴組也有多年的工作經歷。
「謝謝,」馬丁·貝克說,「你打電話就是為了這件事?」
晚上十點左右,有人送交一份檔案給貢瓦爾·拉爾森,裏面的內容讓他雙手抱著頭,幾乎有半個小時坐著動也不動。
副組長,埃納爾·勒思
「好。」
馬丁·貝克走到小冰箱旁,喝了一杯水,接著用一隻手肘撐著檔案櫃的老姿勢站著,一面撓頭一面說:
「再見。」
還有,他為什麼不結婚?他曾經有的是機會,只是現在都太晚了。
經過漫長的、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后,首相終於答應出席致敬儀式。儀式過後,車隊會繼續開向國會大樓。當天下午,這位貴賓會接見一堆部會首長,進行一場非正式的政治討論。
「那位將軍好像——」
「十二年徒刑,可能。」
「我希望這個問題能夠有個答案,這樣我就不用再跟不同的白痴辯論了。」
「可能是斯蒂格·馬爾姆,我所謂的老闆和直屬長官。」
「就是這樣。現在,我們要談點兒別的,這件事我們絕對要保密,而且只有我們五個在場的人知道——只有一個例外,不過我們等下再說,」
他們都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終於,貢瓦爾·拉爾森開口說道:
「可是什麼?」
梅蘭德和貢瓦爾·拉爾森跟著進來。勒恩最後一個交卷。他那份報告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寫完。他不是當作家的料。
晚間,政府會在斯陀馬斯特花園設宴,好讓在野黨領袖和他們的妻子也有機會和這位差點兒成為美國總統的大人物說說話。事實上,瑞典左派的領袖一一也就是共產黨的主席,已經拒絕和他同席用餐的邀約,這位參議員的政治威力可見一斑。
「我希望你知道,這位貴賓的良心上背負著數以萬計的人命。像轟炸北越的策略,他是最積極的支持者之…,朝鮮戰爭時候池甚至親自坐鎮。麥克阿瑟說要在中國扔原了彈,他也表示支持。」
貢瓦爾·拉爾森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電話再次響起。梅蘭德接了,這回是麥勒,想談談他對抗那些所謂「顛覆力量」——簡單說,就是共產黨——的心得。他們讓梅蘭德去處理。這種事他做來最得心應手,無論對方說什麼,他的回復一概簡潔又有耐眭,從來不轉移話題,也絕不提高嗓門。等到對話完畢,對方說等於沒說,可是因為得到了仁慈的對待,所以也沒得抱怨。
「我在我桌上找到這份CS名單——」
「所以昵?」
故意轉移話題似的,馬丁·貝克問:
大家走進一個較大的房間,也就是勒恩和梅蘭德的辦公室。牆上已經用大頭針釘好一大幅斯德哥爾摩的市區地圖,上頭划著車隊的初期路線。和大多數的指揮中心一樣,這間辦公室也是亂鬨哄的,電話鈴聲此起彼落,不時有人拿著內裝公文的牛皮紙袋進進出出。
今晚她讀的是自己幾年前寫的一篇人格評估報告。讀完后她舉目四顧,瞥見馬丁·貝克的公文包。雷亞·尼爾森是個好奇心重的人,而且毫不掩飾,所以她沒多想就打開公文包,興味盎然又仔仔細細地讀起裡頭的文件來。最後,她打開貢瓦爾·拉爾森在下班前交給馬丁·貝克的檔案。她看了許久,聚精會神之餘面露驚訝。
「如果是你,你會在什麼地點放置炸藥?」馬丁·貝克問道。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電話鈴聲響起。他任由它響,拿出一張紙,夾入打字機,用左右兩手的食指開始打字:
「有可能。」
馬丁·貝克愁眉苦臉地看著這份名單,深深嘆了一口氣。
馬丁·貝克點點頭。
「想想看,竟然邀請那個于句養的來這裏訪問,」雷亞說,「還有多久
九*九*藏*書?一一個星期?我是說距離他來訪?」馬丁·貝克聳聳肩。他很累,可是這段對話很吸引他。
美國大使館訂做了一個花圈,競大到要動用到兩家花圈公司才做得來。參議員親自決定了花圈的大小,以及用什麼樣的鮮花。幸虧十一月十二日抵達斯德哥爾摩的四位海軍軍官個個是運動員體格,每個人不|穿鞋的身高都超過六英尺。
「我是貝克。」
馬丁·貝克從勒恩的手上拿過名單看了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堆並不令人意外的名字:波·薩克里松、肯尼斯·克瓦斯特莫、克勒·克里斯蒂安松、維克托·保爾松、阿道夫·古斯塔夫松、理查德·烏爾霍爾姆等等。
「有,」貢瓦爾·拉爾森說,「我注意到,尼克鬆在貝爾格萊德時,跟他的同路人鐵托。在都柏林一樣,坐的都是敞篷車。尼克鬆和瓦勒拉。乘坐的是勞斯萊斯的古典敝篷車。從影片中看來,只有一個安全人員隨行。反觀基辛格去羅馬訪問的時候,幾乎半個義大利都被封鎖。」
「沒錯,那位將軍有點兒冒火。『飛機』顯然不怎麼好聽。」
「七點。」
她凝視他良久,她的下巴頂在彎起的膝頭上,兩手抱著腳踝,桑拿和沖澡后的頭髮糾結在一起,與眾不同的五官似乎若有所思。
「聞起來是熟了,」她說,「你有力氣擺桌子嗎?」
貢瓦爾·拉爾森在房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終於開口說道:
「我懂了。」
「十二年,」她說,「唉,我想對他來說,這樣做很值得。」
趁著雷亞忙著準備桑拿,馬丁·貝克換上一件一直掛在卧室衣櫥里的舊睡袍。很好的桑拿,又干又燙。
「那你怎麼說?」
不管怎麼說,問這種問題未免太不是時候。
本尼照辦,不過又問了一聲:
「你不去示威抗議了嗎?」
「可是你問了一個具體的問題,現在我就給你我的回答。確實,親愛的,我認為你接這個工作是錯的。如果你拒絕會怎麼樣?」
食物很美味。他吃了很多,他很久沒吃那麼多了。接著他默默地坐了一會,酒杯拿在手上。
這話說得有點兒晚,而且過於誇張。
「我們認為目前的安全措施很好,」貢瓦爾·拉爾森說,「我們正依照一個明確,但很靈活的計劃行事。」
「蠢蛋小組(clod squad),」貢瓦爾·拉爾森說,「我不想表達得太直接。」
梅蘭德結束了電話,起身走向地圖前的夥伴。
勒恩的思路清楚,可是寫作能力差強人意。也許這就是他一直無法升遷到探長的原因。有時候他的報告會被一些不懷好意的傢伙故意傳來傳去,引起鬨堂大笑。他們說,警員寫的報告確實常常不知所云,可是勒恩是個經驗豐富的偵查員,照理說應該寫得好一些。
這一兩個星期以來,邊界管制和入境的交通路線檢查得非常嚴格。
「那就回我這裏來。如果可能,早半個鐘頭打電話給我。我不希望你還沒抓住那個混蛋就餓死了。」
「你們幾位呢?你們會在什麼地點放置這個假想的炸彈?」
馬丁·貝克真是累壞了。一整天馬不停蹄地打電活和開會協調,令他精疲力盡。可是不知怎地,他不想現在就上床睡覺。
他的食指沿著長長的名單往下走,最後把電話拉過來,撥了雷亞的號碼。
馬丁·貝克往旁走了幾步,手肘支在靠牆的檔案柜上說:
「等一下,」司法部長說,「我也親自打過電話,希望知道目前第一線安全防護的情況如何。」
「你也是。」
「不是,」馬爾姆說,「很遺憾,並不是。」
「嗯。」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到底有什麼事?」
「誰?」
「你真的這麼說?」
「大概吧,」她隋緒化地說,「我應該去的。或許示威我認為嫌老了點兒。情況和幾年前不一樣了。」
「這你就錯了,所有的示威者都容許出現在他的視野內。」
五人分了名單的其他部分,不少電話是三兩下就應付完畢了,有些卻是又臭又長。貢瓦爾·拉爾森選了馬爾姆。
「非常危險。」
「那是什麼事?」
「那你應該知道,那幾天瑞典其他地區的正規警力會有點兒不足。」
「目前沒有。」
他到達大樓后停好車,乘坐電梯直接上到暴力組辦公室,亦即特別小組的總部。這些辦公室已破舊不堪,壁紙斑駁脫落不說,在窗外不斷增高的新警局大樓的壓力下,整個建築好像隨時都有崩塌之虞。
「你昨天有沒有看到有趣的影片?」
「他們會直接命令我。」
「你今天吃了什麼東西沒有?」她用質問的口氣說。
「你那個特別任務怎麼樣了?」她問。
答案很簡單。憑他七零八落的學校教育,那是他唯一找得到的工作,還有,當時他想做個有用的人。只是,他成功了嗎?
「太好了,」貢瓦爾·拉爾森說,「我想聽的就是這句話,九*九*藏*書再見。」
「我是貝克。」
「有,不過很不幸,我以前就看過了。」
「這不是我們的責任,是政府的責任。」
「噢,真有這麼糟?」馬丁·貝克說,「要是他再打電話來,那我得向他道歉。」
貢瓦爾·拉爾森不喜歡變老。他就快五十了,越來越常自問人生的目的伺在。把遺產浪擲殆儘是很好玩,無論對自己還是別人都值得記上一筆。他喜歡當海軍的那段日子,更喜歡商船上的生活,可是他到底為什麼會當上警察,主動把自己推到一個常與個人信念背道而馳的位置上呢?
「哼。」貢瓦爾·拉爾森說。
「你看起來累壞了,去睡覺。」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回到樓上屋子,誘人的香味從廚房裡飄出。
「那份名單應該放在我的『收件卷宗』籃里才對,」貢瓦爾·拉爾森說,「你就放在那裡吧。不過,到底是哪個臭傢伙動了我的東西?」
「原來如此。當然,政府要負完全責任。我認為把責任推到某個人身上沒有道理,不管這個人是誰——就算是當初堅持要請這位貴賓來訪的傢伙。我個人會特別提醒警政署,要他們一定盡全力對那些警力缺乏的地區加強犯罪的防範。」
「好吧,」馬丁·貝克說,「還有其他事嗎?」
這裏頭多少會有點兒麻煩,說不定還不少。
貢瓦爾·拉爾森看牆上的鍾。八點零三分。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離那個大日子還有整整一個星期。
「十點、十一點吧,大概是那時候。」
「你要幹嗎?」一接通,他劈頭就問馬爾姆。
馬爾姆尷尬地清清喉嚨。
「有人提出一個問題,雖然我認為那是無聊又無意義的討論。那就是,下個星期四和星期五,因古平和北市之類的鄉下地區,不會有一個警察。這是誰的錯?」
「午安,」他說,「我姓拉爾森,我是警方的人,我負責美國參議員來訪的安全事宜。」
「本尼,請你告訴總機,我們現在不接電話,也拒絕訪客。不管是什麼人。」
「多晚?」
動作真快,馬丁·貝克心想,他大聲說:
「再見。」他說,隨即掛上話筒。
貢瓦爾·拉爾森對勒恩點點頭,這才進入馬丁·貝克的辦公室。馬丁·貝克坐在辦公桌上,一面晃蕩著雙腿打電話,一面翻著眼前厚厚的一沓報告。
多麼糟糕的長官,馬丁·貝克心想,不過他立刻想到,其實現在情況正好相反,他可以把自己視為馬爾姆的長官,於是說道:
「噢。」
「馬丁,」馬爾姆說,語氣中帶著懇求。「你知道我的處境很為難。這不容易——」
她看著他。
「你猜對了,跟平常一樣。」
「我在報上看過一些報道,他們的宗旨好像很模糊。你認為他們會在這裏滋事?」
「空軍。」馬丁·貝克說。
「我正在看。」
電話鈴響。
「午安,我聽說過你的大名。」
「聽來似乎很玄,」貢瓦爾·拉爾森說,「可是——」他沒有說下去。
「我會到科曼街去看看。」
「可是他們一定有好幾個人。你真的認為他們已經全都潛入進來,可是一個都沒有被抓住?」
等他進屋來,她又說:
「弗雷德里克、本尼、埃納爾、貢瓦爾,我要你們在十分鐘內寫下你們選這個地點的理由。還有,我要你們分頭寫。我自己也會寫一份。簡短點兒。」
「要,不過可能很晚,」
「我們總署這裏只想指出一點:你們沒有理由干涉還未發生的案件。」
「老天,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來個桑拿?會讓你放鬆下來。」
大部分的人會靜靜坐著享受熱氣,可是雷亞不是那種人。
她終於說:
那天晚上,馬丁·貝克直到十一點二十分才到突利路雷亞的寓所。
「而他做這件事會做得比你差?沒錯,很可能,可是我還是認為你應該拒絕。我的意思是,這是我的感覺,感覺是很難分析的。我想我的感覺是這樣的:我們的政府口口聲聲說它代表人民,今天卻邀請一個聲名狼藉的極端保守分子來訪問——這個人幾年前差點兒當上美國總統。如果他那時候真的當選,今天我們可能已經身陷於一場全球戰爭。最荒謬的是,我們還打算以貴賓的規格接待他。我們這麼多部會首長,由首相帶頭,會禮貌地和他坐著閑聊,談經濟蕭條、石油價格,還要向他保證,這個老牌的中立國瑞典依然和過去一樣,是個抵擋共產主義的堅強壁壘。他會受邀參加一場極盡豪華的餐宴,接見那些號稱是反對黨——其實說得誠實點兒,他們跟我們的政府一樣是資本主義的受益者。他還要跟我們那個弱智的國王共進午餐。而且,從頭到尾,他會被保護得水潑不進,如果安全局或美國中情局不告訴他,他不會見到一個示威的人,甚至聽不到任何反對的言論。他唯一會注意到的事情是:共產黨的頭頭沒有出現在宴會中。」
她義換了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