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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老實告訴你,我聽到了。我這人好奇心很強,而且覺得研究他人有趣,所以,我偷聽了一點兒。帕爾姆格倫和那些丹麥人在談生意經,我聽不懂細節,但是他們提到『羅德西亞』好幾次。他經營的項目非常多,我還聽說他常用些不擇手段的方法,我甚至聽過帕爾姆格倫自己在說這些事。那些女士們談的,則是女人都愛談的話題,像衣服、旅遊、彼此都認識的朋友、派對等等,帕爾姆格倫太太和另外兩個女人裏面比較年輕的那個,在聊某某人為自己塌扁的乳|房動了手術,結果看起來卻像在下巴底下掛了兩個網球。夏洛特·帕爾姆格倫聊到在紐約市的二十一俱樂部——就是弗蘭克·辛納特拉去過的那一家——舉行了一個派對,其中有一個叫曼的人,整晚纏著人喝香檳。還有好多類似那樣的談話,例如,突爾飛特公司在賣七十五克朗一件的好得不得了的胸罩,或是夏天戴假髮太熱,每天都必須把頭髮挽起來等等的。」
「現在想起來,我好像看到了,就在他把它插|進口袋裡的時候。當然啦,我對槍懂得不多,但是那支武器長長的,相當窄,有點兒像是槍輪——你們是怎麼稱呼那個東西的?」
愛德華松猶豫了一下。
「請坐,我去拿點兒飲料,我冰箱里有一些冰啤酒。」
馬丁·貝克仔細地閱讀,偶爾問蒙松一兩個問題,後者補充了報告里所沒有的細節,還重述了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在卡洛林斯路的所作所為。這段經過,勒恩已稍事修改,而貢瓦爾·拉爾森則拒絕再與本案扯上任何關係。
一輛車駛進中庭,停在窗戶下面,接著是一陣吵雜聲及用力關車門的聲音,還有幾個人奔跑相用德語呼喊的聲音。
雖然開著窗戶,計程車里仍然很悶,而且單薄的襯衫貼在後座的假皮椅面上,也讓他覺得非常難受。
「聽來不錯。」馬丁·貝克說。
蒙松把窗戶大開,窗口對著中庭。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刻,那裡已經沉在一片陰影之中,他捲起襯衫袖子,一邊喝啤酒,一邊翻閱文書。
「原來如此。」愛德華松說,好像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只稍微看到兇手一眼,這我已經在前天告訴過他們了。有兩個警方派來的傢伙問過我。其中一個老是問我那是發生在什麼時間,還九*九*藏*書有一個稍微年輕的,好像比較聰明。」
「今天下午,我希望,或者明天。你要詢問她嗎?」
「我們也是。」蒙松關上窗戶坐下。
「不一定。」蒙松說,「可是,好吧,你是做決定的人。如果斯卡基聯絡到愛德華松,你可以和他談談。我感覺,他是到目前為止最重要的一名證人。對了,你要不要來一罐啤酒?不過恐怕是溫的。」
馬丁·貝克搖搖頭。他口渴得很,但是溫啤酒對他沒有吸引力。
「你有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他問。
「打電話跟他說我三點鐘過去。」馬丁·貝克說。
「你可以先從這份報告開始。你會看到,整件事情從一開始就處理得非常糟。」
「他在設法聯繫一個獨坐在離帕爾姆格倫的派對才幾張桌子遠的人。他叫愛德華松,是《阿爾伯泰特報》的校對員。星期三他醉得太厲害,沒有辦法接受詢問,昨天我們又找不到他。他大概宿醉待在家裡,但是拒絕開門。」
蒙松聳聳肩。
「很好。」蒙松說,「他是很有上進心的孩子,每天晚上待在家裡讀書。他的工作也做得很好,非常仔細,而且做事不魯莽。他確實從那次學到了教訓。順便一提,當他聽說是你要來而不是科爾貝里時,真是鬆了一口氣。」
「也許你了解這種感覺。」愛德華松說。
「貝克牌啤酒,」他說,「正適合,是不是?」
門房迎接他的態度十分殷勤,一時間馬丁·貝克懷疑自己是否被錯認成某位許久不見的貴客。
馬丁·貝克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皺巴巴的佛羅里達牌香煙,點起一根。
馬丁·貝克灌下一大口啤酒,在這種悶熱的天氣,真是又涼又舒服。然後他說:「呃,你知道我來訪的目的吧?」
「我應該怎麼說?」馬丁·貝克進門來時,他問,「進行得怎麼樣嗎?嗯,進行得怎麼樣啊?」
「是巴克隆德寫的。」他說,「你見過巴克隆德沒有?」
「嗯,終於聯絡上了。他現在在報社,但是三點鐘左右應該會回到家。」斯卡基說,他看看自己的筆記。「坎若路二號。」
「案發當時你不是很清醒,是不是?」馬丁·貝克說。
「那是什麼意思?『那一類』?」
「那個寡婦呢?」
太好了,馬丁·貝克心裏想。宿醉未醒的警探詢問宿醉未https://read.99csw.com醒的證人,非常有建設性。
「你對帕爾姆格倫又知道多少呢?」
他見過巴克隆德一次,是在幾年前,那次經驗就夠他受了。
「在那場宴會上,除了帕爾姆格倫,你還認得出什麼人嗎?」
「斯卡基幹得怎麼樣?」馬丁·貝克問。
「聽說他也是足球隊的主力。」蒙松說。
他們站在吧台,各飲了一瓶礦泉水,然後回到蒙松的辦公室。本尼·斯卡基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讀著備忘錄上的東西。他們走進來時,他立刻站起來,和馬丁·貝克握手。
「就你說的那些,也不多。」
馬丁·貝克心想,當晚愛德華松應該沒有讀進去多少書。
他又說:「順便問一下,你有沒有看到兇手使用的武器?」
位於坎若路上的那棟建築,似乎是一系列新建築的第一座。
他向來就厭惡飛行,再加上這個星期五早上他還有前晚派對殘餘下來的宿醉未醒,這趟旅途,著實令他備覺不快。
當來自斯德哥爾摩的飛機降落在布拓夫塔機場時,馬丁·貝克覺得很不舒服。
「如果警方對維克托·帕爾姆格倫的了解和我差不多,那我們真的需要上帝保佑了。」愛德華松說著,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把啤酒倒進玻璃杯以後,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隻手搭在沙發背上。
「他們一定在古斯塔夫·阿道夫廣場做了一次大清查。」他說,「要不然就是在碼頭那邊。我們在那一帶加強了偵查,可是被捕的人多半只是身上帶了點兒自用大麻的青少年。我們很少抓到大宗毒品或真正危險的毒販。」
愛德華松撩開覆在額頭上的斑白捲髮。
蒙鬆緩緩站起來,往外張望。
愛德華松沉默了一會兒,反問道:
「是。」馬丁·貝克坦白地說,「關於帕爾姆格倫,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到一年前,科爾貝里腹部被刺一刀,本尼·斯卡基多少可以說是這起意外的肇事者。刺傷科爾貝里的人,是他倆去阿蘭達機場所要逮捕的兇犯。
「我們何不幹脆到小賣部喝礦泉水?」他說。
「這是個好問題。相當糟,我想。你這邊進行得怎麼樣?」
「不,」愛德華松說,「他們來的時候,我已經用過餐,而且喝了一杯威士忌。我住在這裏,但是,有時候到某家餐館里看書感覺也挺好九*九*藏*書的。我在那兒坐了很久。」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當然啦,到餐廳用餐貴死了,但那感覺還是不錯的。」
「事實上,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他說,「但是,可能有其他人知道。他有很多國外的生意,而且在斯德哥爾摩有一家房地產公司。」
「你是指私交嗎?不,根本不認識。但是,幾乎在每一個相關場合你都會碰到他。我的印象是,他是一個霸道傲慢的人——呃,我向來就無法和那一類的人相處。」
「我依稀記得。他穿著顏色很暗衣服,可能是西裝或運動外套,一條不相稱的長褲,而且年紀不小,但那只是我的印象——他有可能是三十、四十或五十歲,但不會更年輕,也不會更老。」
「那麼其他的男人呢?他們也在談生意嗎?」
「如果你願意談談你對他的個人看法,我可以稍後再多聽一些,但是,首先我要知道一點兒別的事情。你有沒有看到開槍的人?」
男子進到小廚房,然後帶了兩隻玻璃杯和兩瓶啤酒回來。
「如果帕爾姆格倫遭槍擊時他也喝醉酒,那並不算是一個好證人。」馬丁·貝克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詢問帕爾姆格倫的妻子?」
蒙松喝了一小口啤酒,用手背抹抹嘴巴。
「是的,我了解。」馬丁·貝克說,舉起那杯啤酒,一口把剩下的都喝光。最後他站起來說:「謝謝。也許我們還會再和你聯絡。」
馬丁·貝克看看那杯啤酒,拿起來,謹慎地喝了一口。
「我恐怕幫不上太多忙。我正好坐在那裡讀東西,一直等到那個傢伙都跳出窗戶一半了,我才察覺不對。起初,我只注意到帕爾姆格倫,然後又看到開槍的人——但是,只是從眼角掃到一眼而已。他逃得很快,等到我回過神來望窗戶外看去,他已經消失了。」
「也許你來會更好。關於帕爾姆格倫,你一定知道得比我多。」
「知道一點兒。他住在靠近林漢區那些高級華廈群中最大的一棟。他錢賺得多,花得也多,而且不只是花在他妻子和那棟老房子上頭。」
愛德華松點點頭,點上一根香煙。
「帕爾姆格倫中槍時正在演講,是嗎?」
他知道蒙松在警局等著,但他決定先到旅館洗個澡、換件衣服再說。這一次他不像往常住在聖喬治旅館,而是在薩伏大飯店訂了一間房。
讀完后九_九_藏_書,馬丁·貝克把文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說:
「是啊,」愛德華松說,「那就是我所記得的談話內容。沒有幫上什麼忙,是不是?」
旅館房間朝北,寬敞涼爽。透過窗戶,他可以望見運河、火車站、港口的遠方,還有寇坎碼頭,一艘駛過海灣正要開往哥本哈根的白色汽艇,剛消失在淡藍色的薄霧當中。
街道另一邊是一些無人居住的低矮老屋,它們很快就會被推土車剷平,好蓋更新更大的公寓大樓。
馬丁·貝克脫下衣服,赤身裸體地在房裡走來走去,取出行李箱里的衣物。然後他走進浴室,沖了一個又長又涼的澡。
愛德華松住在頂樓,馬丁·貝克剛按了門鈴,他馬上就打開門。他大約五十歲,一張臉孔充滿智慧,有隻醒目的大鼻子,嘴巴周圍有很深的皺紋。打開門后,他眨了眨眼看看馬丁·貝克,說道:「貝克督察嗎?進來吧。」
「是的。我記得他站起來,然後就開始滔滔不絕——還是那種老套的廢話:歡迎大家,謝謝大家辛苦工作,然後開玩笑取悅一下女士們,開開懷。他好像對這種事很有一套,聽起來也十分興高采烈。所有服務人員都退下,以免打攪他們,甚至連音樂也停了。服務員都不知道哪兒去了,害得我必須坐在那裡嘬冰塊兒。你們真的不知道帕爾姆格倫都在幹些什麼勾當嗎,還是那是警方的秘密?」
彼此問候以後,馬丁·貝克脫下外套,在一旁的扶手椅坐下,點了一根佛羅里達牌香煙。蒙松把一沓文件交給他。
愛德華松站起來,把空啤酒瓶拿到小廚房,又帶回來兩瓶啤酒。那兩隻酒瓶上罩了一層冰霜,看起來極為令人垂涎。
「轉輪式槍膛。」馬丁·貝克說,「再見了,謝謝你的啤酒。」
蒙松仍然坐在桌子的後面,姿勢幾乎都沒有變。
愛德華松把一堆報紙從房間里唯一一張扶手椅上移開,說道:
「是的,和帕爾姆格倫有關。我大概沒辦法說我對他的死感到遺憾。」
才從還算涼快的機艙走出來,炙熱沉重的熱氣便迎面擊來,他甚至還沒有下完台階就已經汗流浹背了。在走向國內航線的航空大廳時,他只覺得連鞋底下的柏油路面都軟綿綿的。
「你有沒有聯絡到愛德華松?」蒙松問。
「不怎麼談。好像他們在餐前就有過一次會議。第四個男人,就是既不是read.99csw.com丹麥人也不是年輕小夥子的那個,稍微提到了點兒。沒有,他們的談話也不是嚴肅的。譬如說,他們聊帕爾姆格倫的領帶聊了很久,不幸,我看不到那條領帶,因為他背對著我。那應該是一條很特別的領帶,因為他們都表示很羡慕,而且帕爾姆格倫說,那是他花了九十五法郎在巴黎香榭麗合大道買的。第四個男人還說,他有一個讓他晚上睡不著覺的問題——他女兒和一個黑人同居了。帕爾姆格倫建議他把女兒送到瑞士,因為那裡幾乎沒有黑人。」
「當然,老天,我當然不清醒。而且昨天我又喝了一場,所以到現在頭還是昏昏的。一定是這鬼打架的熱天氣引起的。」
「他妻子,還有那個年輕人,據說他過去是帕爾姆格倫的左膀右臂。我不認得其他人,但是,他們看起來好像也都是他的屬下,其中有幾個講丹麥語。」
愛德華松從長褲口袋抽出一條手帕,擦掉額頭的汗。他穿著白色襯衫,打著領帶,還有淺色的滌綸長褲和黑色的皮鞋,他的襯衫已經濕透了。馬丁·貝克覺得,他自己的襯衫電開始滲出汗來,而且黏在身上。
馬丁·貝克經過他身邊,走進屋裡。裏面陳設簡樸,四面牆壁都是書架,靠窗的書桌上有一架打字機,滾筒上有一張打了一半的紙。
他穿上乾淨的內衣褲和襯衫。穿好衣服后,他注意到火車站上的時鐘,正好指在十二點。他搭計程車去市警局,直接走進蒙松的辦公室。
「你記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他問。
「你認識他嗎?」馬丁·貝克問。
「有空再來吧。」愛德華松說,「現在我要喝一杯提神酒,這樣才能讓腦筋清醒一些。」
「哦,是他呀,那就難怪了。」馬丁·貝克說。
「顯然首先我們必須把精神集中在好好詢問證人上面。這點做得實在很不理想。總之,這個怪句子是什麼意思?」他翻出一張文件,念著其中一句話:「『在犯罪當時,存在犯罪現場的幾個不同時鐘的正確時間所造成的偏差……』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馬丁·貝克淡然地說,「他現在在幹什麼?」
「我明天去找她。最好小心一點兒,她在服喪當中。」
「那種把金錢看成一切的人,而且,為了獲得金錢,可以不擇手段。」
「你到餐廳時,帕爾姆格倫的賓客已經都入座了嗎?」
「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