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警局裡也籠罩著同樣低迷的氣氛。蒙忪兀自沉默地思考著,文件翻了又翻,齒問的牙籤咬斷了一根又一根。斯卡基看來無精打采,巴克隆德則帶著一臉受傷害的表情,老是在擦眼鏡。
然而,馬丁·貝克不在乎。他左手撐著下巴坐著,聚精會神地凝視扎著繃帶的那個男人。
他大約八點鐘時離開警局,心中仍然覺得不安,而且有些擔憂。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兇手是誰,只不過需要更多的證據?」
根據經驗,馬丁·貝克知道每一次艱難的調查都會有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這有可能持續幾天或幾個星期,甚至沒有突破的時候。他們從手上既有的資料找不出任何頭緒,所有的資源似乎都已經耗盡,而且,所有的線索推論到最後也只是什麼都沒有。
「你是說安全局的人?他們有一個人在馬爾默。你們開始合作了嗎?」
這個人顯然心懷畏懼,但看起來也是一副準備與人搏鬥的樣子。
「好吧,」馬爾姆說,「難道你不能至少說,逮捕兇手已經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嗎?」
然而,警察局裡卻不尋常地熱鬧。馬爾默警方突襲了市內兩處妓|女窟,窟內的員工固然憤慨異常,受捕的嫖客則更是無地自容。
馬丁·貝克搖搖頭,走進自己的房間。
「不能。」
「我可不會這麼說。」
對方搖搖頭。
他突發靈感,又拿起聽筒,拔了位於哥本哈根考陀維特街那家空運公司的電話號碼。
除了典獄長和一團偌大的繃帶,布羅貝里還有律師陪同。
「我已經看到他了。」
「但是我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個。」馬丁·貝克繼續說,「一個星期其實是很短的時間,而這個調查還不到一星期,你知道。我星期五到這兒,今天是星期三。前不久我們才逮捕了一個人,他是在十六年前犯下謀殺案的——這件事發生在兩年前,是在你上任以前。」
「就像我上次告訴你的,如果帕爾姆格倫的某些活動被公開出來,有可能會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
因為此時飛機還在半空中。
「就說實話。」
他回到辦公室,此時室內一片空蕩,甚至比先前還要悶熱。
「是啊,我猜他大約每個星期都要上報章雜誌一次。」
「毫無進展?在進行了一個星期的調查以後?而這批辦案人員還是我們最優秀的人才?」
九_九_藏_書事實上,她已經完全喪失了勇氣,而且疲憊不堪。她只是一個妓|女,處在力不從心的困境,嚇都快嚇死了。她淚眼婆娑,很快就吐露了她那一行所有的人事和所有的細節,顯然希望能夠因此減輕罪刑。
「她說了什麼?」
「你住在哪家旅館?」
他在走道上遇見奧薩·托雷爾。
他喪失了胃口,因此,也不必提什麼斯堪的納維亞式晚餐了。總之,他在古斯塔夫·阿道夫廣場的米堤城小吃店強迫自己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了一杯牛奶。
這個人,光是看著他就令人不快,而且他穿得十分俗氣、缺乏品位,幾乎令人替他覺得可悲,馬丁·貝克想。
「我不知道我總共辦過多少案子,但是到目前也為數不少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
「如此而已嗎?」
嗯,讓布羅貝里和林德當面對質的計劃泡湯了。
「我本人可沒有透露任何消息。」
「還會有誰?」馬爾姆煩躁地說,「當然是國家,我們的國家!如果人們發現,某些政府官員原先就知道其中一些交易活動,那麼——」
他仔細而緩慢地咀嚼食物,透過窗戶研究那些流浪街頭的青少年,他們在廣場的方形池塘周圍吸大麻,並用大麻交換偷來的唱片。
如果他能順著自己的直覺做事,他會幹脆放下一切,搭火車到福斯特保海灘,躺在沙灘上,徜徉在瑞典難得的暖流之中。今天早報上報導,水溫華氏七十度,這對波羅的海而言,確實是不尋常的溫暖。
進了旅館大廳,他馬上注意到有兩個男人坐在餐廳人口右邊的安樂椅上。其中一個高大禿頭,有一嘴又濃又黑的鬍髭,皮膚也曬得非常黑。另一個是駝背,幾乎形同侏儒,有著蒼白的臉、鮮明的五官和狡黠的眼睛。從兩個人的穿著看得出品位很高,有鬍鬚的那位穿著深藍色的山東綢,駝背的那個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內著背心;兩人都腳蹬雪亮的黑皮鞋。這兩人動也不動,兩眼空洞地瞪著前方。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有一瓶芝華士威士忌和兩隻玻璃杯。
「我們也還沒有從他們那兒接到任何正面消息。」馬爾姆意氣消沉地說。
場面看起來非常令人沮喪,馬丁·貝克和來時一樣安靜謹慎地離開了。
林德先生每一次出差都有非常九-九-藏-書仔細的計劃。
馬丁·貝克一醒來就有一種感覺:這一天會很特別。
馬丁·貝克把這些消息告訴蒙松,後者只是冷淡地聳聳肩。
她迴避他的眼光。這很容易,因為她連他肩膀都不到。
四下不見警察,兒童福利局的人員一定也忙別的事情去了。
「好,」馬丁·貝克口氣溫和地說,「我會儘力而為——」隔了一秒鐘,他補上一句:「斯蒂格。」
「那麼也許我們今晚可以一起吃晚餐?」
「誰會受到無法彌補的損失?」
不確定他什麼時候會回丹麥。
「可是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謀殺案。」
此時她那算得上端莊的表情,或虛假粉飾的堅強,都消失了。
最後,他沿著南宅路散步,斜穿過斯托格街,走下港口。等他回到旅館,已經是十點三十分了。
當然是馬爾姆。還會有誰?
最後,馬丁·貝克對律師說:「好吧,我想你的客戶已經被這一個禮拜的種種事件搞得心神不定。也許今天就這樣結束好了。」
「呃,」最後他說,「看起來是有點兒不對勁兒。」
「漢普斯·布羅貝里和馬茨·林德也都是傑出的市民。」
馬丁·貝克厭惡政治。如果他有什麼政治看法,他也絕對保留在心裏。他向來都盡量避免接下可能有政治後果的案件。
「是的。而且,那還是因為我無法視而不見。」
「同時,對透露給新聞界的消息,一定要非常小心謹慎。」
「一大堆。但是沒有你用得著的。」
「你到底要我去跟有關方面怎麼說?」
律師基於職業對布羅貝里十分同情。他一直滔滔不絕,馬丁·貝克也隨他說去,雖然這個人一定會在法庭上重複他目前的大半論調,不過也沒有大礙。
「你想他有能力接管貴公司的經營大任嗎?」又聳聳肩。
「你認為明天會怎麼樣?」
「如果你真的這樣覺得,那你就錯了。我從來沒有看輕過任何一起謀殺案。」
「是嗎?」
馬丁·貝克站起來,去看看蒙松和巴克隆德把海倫娜·哈松處理得怎麼樣了。
馬丁·貝克覺得這句話他好像才聽過。
從櫃檯取房間鑰匙時,他看見保爾松從電梯出來,向那兩個人走去。
他覺得心神不寧,而且很不高興。他昨天很晚才上床,早上又很早就起來,醒來時嘴裏有一股鉛味,腦袋裡還在read.99csw.com跑著尚未理完的思路。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督察長的名字,希望也是最後一次。
「當然不會。」
「不對勁兒?你知不知道,為了這個,我現在在火線上挨打?」
「那真是怪了。」
布羅貝里先生不能講話,因為他遭到來自警方最殘酷的暴力虐待。就算他現在能說話,除了一星期前已經說過的證詞以外,他沒什麼可以補充的了。
可是此刻飛機還在半空中。
他什麼話也沒說,但那名律師可不缺話講。
「去問蒙松。」
這次出差有什麼計劃嗎?
你可以稍後打電話到里波達德大道的提沃理旅館找他。
「是的。」
「什麼實話?」
如果可以,那麼或許這苦悶的一天,至少可以有個愉快的結尾。
律師滔滔不絕地敘述他事先預備好的說辭,偶爾還對操作錄音機的斯卡基投以兇狠的眼光,斯卡基不禁面紅耳赤。
「這你之前說過了。」
馬茨·林德確實不在。他搭星期二下年的飛機從卡斯特洛機場飛往約翰內斯堡了。這是一趟緊急的商務旅行。
「你不能用老辦法對付他們。」
「是,我看到報紙了。」
律師這類人只能這樣。因為只有讓布羅貝里得到釋放或類似的判決,並且讓貢瓦爾·拉爾森和薩克里松因違反規定受到懲罰,他才能夠拿到豐厚的律師費。
一般來說,如果政治案件出現在談話當中,他是從來不發表任何意見的。
「林德先生不在,」金髮接待小姐懶懶地說,「可是——」
外國人,馬丁·貝克想。旅館里多得是外國人,他看到外面的旗杆上,至少就有兩個國家的旗子他不認得。
「我怎麼有辦法見到他?」馬爾姆重複道,「你在講什麼?你當這是一個笑話嗎?」
「你期待他們會有正面消息嗎?」
「怎麼說?」
「這可能引起國際性的複雜效應。」馬爾姆的聲音裡帶著焦慮。「事實上,效應已經出現了。」
不能確定林德先生什麼時候會回來。
奧薩·托雷爾說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此話顯然不假。
「不知道。」
「我老覺得,你好像把這件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太糟了。」
馬丁·貝克就站在門口,兩肘靠在金屬檔案柜上,觀察那個女子逐字逐句地重複先前已對科爾貝里說過的話。
「可能很困難。」奧薩·托雷爾推諉道,九*九*藏*書「我今天在這裡有很多事情要辦。」
「調查案子。」
馬丁·貝克深吸了一口氣。
較之林德與霍夫一延森,布羅貝里是全然不同的類型。他很胖,有一頭紅髮、粗大兇橫的五官、一對閃爍不定的淡藍眼珠和啤酒肚。而如果隆布洛西的罪犯理論正確的話,依照他看,布羅貝里就屬於應該馬上送到煤氣室處死的那種人。
他看看時鐘。才十一點而已。
「我已經問過了。」
「那我相信。」馬爾姆用安撫的口吻說。
「我可以幫你接他的秘書。」
他注意到原先漢普斯·布羅貝里坐過的那把椅子,包括椅面和椅背,都被汗水浸濕了。
每個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布羅貝里、律師、斯卡基,甚至典獄長。
但是,當然了,一位刑事長官是不能做這樣的事情的,尤其,他又身負尋找兇手的任務。
「反正你儘力而為就是了。」他請求道。
離布羅貝里和海倫娜·哈松抵達馬爾默,還有幾乎三小時。
「可是什麼?」
「『警察施壓逮捕兩名可能完全無辜的人』,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一切都非常惱人。他極需做一些肉體和心理的活動,但卻不知道要做什麼。因此,他更不可能告訴別人應該做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署長和我一樣生氣。我們已經在他辦公室里開了好幾個小時的會……」
「你以為在斯德哥爾摩市中心來一場瘋狂槍戰,打一場狠架,這叫謹慎?」
兩點三十分,布羅貝里和海倫娜·哈松終於到了。
馬丁·貝克掛斷聽筒,一臉責難地瞪著電話。
顯然,督察長這些話有一點兒道理,馬丁·貝克沒有馬上回答。
就算結果如此,馬丁·貝克也不在意。他向來就很不苟同貢瓦爾·拉爾森的辦事方法,但基於同袍應該互相忠誠的傳統,他一直忍著不加干涉。
騾子懂得互相止癢,馬丁·貝克暗自想。這應該是一句拉丁文諺語。
等律師結束了布羅貝里受難記后,目光始終不離囚犯的馬丁·貝克說:「那麼,布羅貝里先生,你不能說話嗎?」
「一點兒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是在哪一種圈子裡活動的?」
帕爾姆格倫調查案陷入了泥沼。
高效率的秘書很有權威地回答。
「好的,這我都知道。可是,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謀殺案。」
但萬一有人突發奇想想跟他聯絡,九*九*藏*書在約翰內斯堡也找不到他。
電話響起。
今天早上霍夫一延森先生突然有急事必須去里斯本一趟。
「你看到報紙了沒有?」
星期一發生了許多事,星期二發生了一點兒事,星期三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總之沒發生什麼事情讓調查有進一步發展。
當然可以告訴你。
「原來如此。」
海倫娜·哈松接連不斷地講,蒙松像老僧人定似的坐在那裡不動,錄音機轉個不停,巴克隆德則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臉上掛著震驚的表情。一定是他對生命那份純潔的信仰遭到了致命的打擊。
「不是。」
「那麼它的政治後果就不堪設想。」
既然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他便打電話到帕爾姆格倫的公司,要求和馬茨·林德講話。
他又審視了布羅貝里大約一分鐘,試圖捕捉他陰睛不定的眼神。
「你不能用老辦法處理這件事。」馬爾姆一字字加重了語氣說,「維克托·帕爾姆格倫是一個重要的人,無論在此地或國外都是如此。」
「唉,無論如何,」馬丁·貝克安慰他,「他們再怎麼樣,也不會把事情搞得比那些秘密警察糟糕吧。」
經過幾小時的毫無動靜以後,斯卡基直截了當地問:
「跟你一樣。薩伏大飯店。」
「我應該幹什麼?」
「已經有好幾個外國大使館不斷向我們施壓。而且我確信已經有外國情報人員插手了,他們很快就會出現在馬爾默或哥本哈根。」他停頓一下,然後用顫抖聲音說,「或我的辦公室。」
「不是。」
但是這一次,他忍不住問:「對誰而言?」
「那麼怎樣?」
「等等。」馬爾姆煩躁地說,「我們不是說清楚,甚至都說得很明白了,這個調查要儘可能謹慎而有效地進行嗎?」
「你對馬茨·林德的看法如何?」聳聳肩。
「你怎麼有辦法見到他?」他無知地問。
剩下的時間,在鬱悶的氣氛中度過。
「搞什麼——你到底在幹什麼?」
人人都知道,警政署長很不願意與人交談。謠傳某高層官員甚至威脅過,要開一輛鋼耙卡車到警政署,強行衝破它無比神聖的大門,以求跟署長有個面對面談話的機會。總之,無論是面對全國人民或對他毫無防備能力的團隊,這位先生都是個十分嘴拙的人。
馬爾姆彷彿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一樣叫了一聲。
「你們還沒有碰面嗎?」
「毫無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