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保爾松點點頭。
「他們好像有點兒緊張。」馬丁·貝克說,「什麼最慘的事,你剛剛要說的?」
「是我自己訂的,但是,是倫納特要我這麼做的。」
「還沒。」她說,「我剛回來,差點兒連沖澡的時間都沒有。」
「他們準備待在這裏嗎?」
「即將會有一場大規模的國際性調查,充滿政治複雜性,各方各派都有。今天晚上有兩個外國情報人員才剛剛抵達,就在旅館里。」
「不,」保爾松說,「我不認為如此。最慘的是——」他突然住口,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他們也不斷逼問你嗎?」
「然後呢?」
保爾松站起來,穿上外套,花了很大的功夫把紐扣又一個個扣好。
他們就這樣持續凝視著彼此。
一股幾乎察覺不到的淡淡涼風從外面拂來。
「當然,你不一定得回答。」
「我想這案子會拖上好幾年。」
「你跟他們談過了嗎?」
「是什麼?」
她仍然有些遲疑,一隻手還握在門把上。
馬丁·貝克恰巧知道保爾松的英文很有問題。也許他擅長的是中文、烏克蘭文,或其他在情報圈裡頗有價值的語言。
「好吧,進來。」他用一副認命的口氣說。
空氣溫暖而靜止,天空滿是繁星。
馬丁·貝克站在那裡凝視外面寧靜的夏夜。仍然有些熱,但是沖了一個澡以後,他覺得涼快清爽多了。
門輕輕地打開來,奧薩·托雷爾走進房間,她穿著拖鞋和一件白色的尼龍短袍,腰部系了一條帶子。
「呃,嗯,我能有什麼看法?我只能說,帕爾姆格倫是個狗雜種,一定有很多人恨他。我的意思是,也許事情不一定像某些人所認為的那麼複雜。可能就是要報仇嘛,簡單明了。」
然後他就睡著了。
他在思考,但是既沒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心神也不是很集中。
「誰?」
馬丁·貝克打開床頭燈,瞥一眼電視。他沒有看電視的慾望,再說,此時節目大概也都播完了。
進到房問,他發現女招待已經把過夜的一切都收拾好了,被單已經拉下來,床頭地毯鋪好了,窗戶關了,窗帘也拉上了。
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他聽到有人敲門,read.99csw.com聲音非常輕。如果他已經就寢或在浴室里,絕不可能聽到。
「沒有。」保爾松說,「他們要到斯德哥爾摩,去跟他們的大使館談。順便一提,我明天也要飛到那兒。必須去做報告,還有研究檔案。」他打了一個呵欠,說道,「我最好睡覺去了。這個禮拜很辛苦,謝謝你的幫忙。」
馬丁·貝克暗自微笑。
她緩緩點了點頭,然後非常輕聲地說:
「有那麼久了嗎?」
「咳,」她說,「真是大忙了一整天。」
他一臉沮喪,連嘴上的鬍鬚都不如平常那麼尊貴了。
她點點頭。
「你對當警察開始有疑慮了嗎?」
二十秒鐘以後,她回來了,悄悄關上門。她走向一張椅子,大約一個鐘頭前,保爾松才坐在那裡煩惱不休。她踢掉拖鞋,把兩腿彎在身子底下,點起一根香煙,深深地吸了幾口。
「什麼?」
她讓門半開著。他仍然躺著,雙手交握在頭后等著。
她點點頭。
保爾松機警地搖搖頭。他用愛撫的手勢抹著鬍鬚,彷彿那樣可以提供他新生的力量。
「我可以進來嗎?」
她非常地開放。
「你今天過得不順利嗎?」
他對著扔在枕頭上的睡衣皺眉頭。此刻睡衣雖然看起來怡人,但等到一覺醒來,一定會被汗水搞得濕乎乎地黏在身上。
她站起來,到床沿坐下。
「無所事事累不了人的。」
「你跟他們怎麼說?」
「他們是從哪兒來的?」
是保爾松,一身棋盤格花紋的套裝,腳下是鮮黃色的皮鞋。
「沒有。」馬丁·貝克說,而且純粹出於客套地問對方:「你有嗎?」
他推開床單,她坐下來,抬高了右腿,腳正好靠在他胸瞠的左邊。
「你很好。」她說。
「謝謝。你不累嗎?」
「我也是一樣。」
他不想就寢。他已經讀過晚報,但又忘了買本書來讀。他可以下樓去買一本,不過那樣又得再穿上衣服。然而他也無心看書,如果真想讀點兒什麼,手邊還有《聖經》和電話簿,也有驗屍報告。但是那篇報告,他差不多可以背下來了。
她靠著他的肩,短促快速地喘息,很快又把嘴移到他https://read•99csw.com的唇上。
「聽說你今天忙得不可開交。」
外面靜謐黑暗,無論是港口或火車站,似乎所有的活動都停息了。
嗯,那不難想象。
她有一雙神情認真的棕色大眼。
等香煙燃完了,她又點起一根。她抽的是丹麥昔西爾牌香煙,綠、白、紅三色的盒子。
「我想是情報人員。他們自稱是商務人士,但——」
「小個子是從里斯本來的,另外那個是非洲來的。那地方叫羅蘭西馬可還是什麼的。」
我的天哪,他想,他真的能再忍受那些間諜啊、情報人員啊的話題嗎?當然,假裝睡著了是最簡單的應付辦法。不過,那樣做會不會太推卸責任?
「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哦……」
他聽到門打開。也許是那個殺手,握著左輪手槍,踏進房間,準備行動。如果這次他瞄準的也是後腦勺,那麼馬丁·貝克就會摔出窗外,而且,如果運氣不好的話,不需等到撞上外頭的人行道,他或許就一命嗚呼了。
「嗯,反正遲早也要,為什麼不趁現在?」
然後他面朝上躺在床上,用床單蓋住腰以下的地方,雙手交握,枕在腦後。他躺在那裡瞪著天花板,床頭燈在上面投射出模糊的影像。
她穿上袍子和拖鞋,說道:「走了,謝謝你。」
「有。你呢?」
「也謝謝你。」
等她要離開的時候,已經晨光大亮好幾個小時了。
馬丁·貝克聳聳肩。
她微笑搖搖頭,短短的黑髮閃閃發亮。
「是也不是。只是現在親眼目睹了許多以前只是耳聞的悲慘事件。」她沉思著看看香煙,然後繼續說,「可是,有時候,倒也覺得自己貢獻了一些力量。」
他走去坐在床沿。
「這案子似乎相當複雜。」他說。
「也有可能非常簡單。」馬丁·貝克說。
保爾松的臉霎時亮了起來。
當然是科爾貝里了,這個陰謀家。好吧,總之他永遠也無法確知他這次的詭計有沒有得逞。
過了一會兒,他把雙手移向她的肩膀。她改變姿勢,躺在他上面——柔軟,深沉,而又釋放,很快便與他融為一體。
「坐。」
幾小時以後,他們在警局又見到彼此。在九*九*藏*書擦肩而過的時候,馬丁·貝克問:「是誰幫你訂薩伏大飯店的?」
「當然,我沒有這樣說。」保爾松狡猾地說,「但是,他們又問我一件事,讓我完全糊塗了。」
她舔舔嘴唇,輕咬舌尖。她的牙齒雪白,然而不太整齊。她的眉毛濃而黑。
「問吧。什麼事?」
馬丁·貝克搖搖頭。
「幫什麼忙?」
在外套底下,是一件淺綠加橘色寬大條紋的襯衫,還有一把掛在肩帶上的手槍。
確實,奧薩·托雷爾很好,他已經知道很久了。
「是的,他們的英文非常好。」
「是的。」他說,「偶爾。」
「是,我也那樣想過。」
「當然。」馬丁·貝克說,「坐吧。」
馬丁·貝克定定地坐了兩分鐘之久,然後對自己笑笑,脫掉其餘的衣服,走進浴室。
因此,他就這樣站在窗邊遠眺,感覺出奇的孤單寂寞。可是這完全是他自己的抉擇,因為他也可以下去坐在酒吧里或去蒙松家,或去其他成千上百個不同的地方。
「坦白跟你說,我沒有這樣的名單。也許你有?」
馬丁·貝克回想著最近的日子。雖然有一切的不順心,然而這個星期三結束得並不壞。或者,應該說,這個星期四開始得很不錯?
「你這邊有沒有什麼進展?」
「我去拿我的香煙。」她說,「我的房間才離這裏兩道門。」
保爾松在座椅裏面扭捏不安,額頭和面頰都閃著汗珠。
一輛警車緩緩駛過,多數計程車司機都已經放棄等候,開車回家了。
「太久了,自從——」她住了口,然後說,「你呢?」
「呃……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晚安。」
然而,他確實知道他的年紀大到足以當她的父親,雖然她已經失怙整整二十七年。
「剛才坐在大廳里的那兩個?」
然後,話終於說了出來,可以很明顯看出,那是經過一番極大的自我掙扎。
「不急。」他說。
「他們想幹什麼?」
「進來。」他頭也沒回地說。
「有時候。過去這一年來,偶爾。」
馬丁·貝克伸出左臂,他的手撫著她纖瘦的手指,然後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腰帶。
他在冷水蓮蓬頭下沖了很久,然後用一條浴巾把身子包起來,回https://read.99csw.com到窗邊原來的地方。
他兩手支在窗台上,遠眺運河、火車站和港口。
「洛朗索馬克,」馬丁·貝克說,「在莫三比克境內,他們是因公來的嗎?」
點著燈火的遊艇來來去去;渡輪在港口嗚著汽笛。街上幾乎沒了車輛,火車站外面則排著一長串等客人的計程車,亮著空車燈,敞開著前車門。計程車司機三五成群地站在那裡消磨時間。不像斯德哥爾摩千篇一律都是黑色,那些計程車漆成各種各樣鮮艷的顏色。
「我不知道。」
馬丁·貝克很好奇,如果每次都要先解開那一長串複雜的紐扣,那麼他要花多少時間才抽得出手槍?
她深深地注視著他的雙眸,說:「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其實。」
他脫掉鞋子、襪子和襯衫,然後拉開窗帘,打開窗戶。
「他們是不是警察?」
她把香煙捻熄,這一次,並沒有再點燃另一根。
保爾松遲疑了很久,但終於還是解開了雙排扣外套,扭動著把它脫下來。他非常仔細地折好外套,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你以前有沒有想過要這樣?」她說。
他們又交談了幾句。
「你還沒睡吧,是不是?」
「把外套脫下來吧。」馬丁·貝克說,「我們在這裏不必太拘泥。」
然後他抬起眼來看她的臉。她看來若有所思,眸子里有一種心思已遠的神色。
「唉,就我所了解的是這樣說——可是那一定是錯的——他們想知道有哪些從海外地區來的人有嫌疑。海外地區——他們用不同的語言重複講了好幾次。」
「再見。」他說。
她把手放在他的左腿上,緩緩往上滑動。她的手指纖細但是修長,強壯而又堅定。
缺少了某樣東西,但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微笑著轉過身。
「是的,非常不順利,沒有任何新鮮的或具有建設性的線索。但是,多半時候也都是如此。」
「你也是。」
奧薩·托雷爾抿著嘴微笑。然後她舉起右手,緩緩地解開腰帶,半立起身,讓袍子滑落在地板上。
馬丁·貝克轉頭看她的腳,纖細而弧度優雅,有著又長又直的趾頭。
「有什麼事情?」他平和地問。
確實奇怪極了,馬丁·貝克暗忖。他大聲說:
「沒說什麼https://read•99csw.com確切的答案,他們好像相當失望。」
「但是他們馬上就認出我,知道我是誰,很奇怪。」
「嗨。」
過了一會兒,他認為應該去睡了。反正遲早都得去睡的,即使他沒有一絲絲睡意。
「還沒。」馬丁·貝克說。停頓了一下,他傻傻地接著說:「你也還沒睡嗎?」
他把睡衣放到衣櫥里,把毯子整整齊齊折好,放到床底下,再把大浴巾掛在浴室的晾衣桿上。
「別傻了,什麼事?」
他繼續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回過神來,微微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等到面朝上躺下來,她覺得非常踏實又安全,她的腿有力地環抱著他的脊背和臀部。
她沉默下來。
他就這樣,穿著長褲和網狀內衣站在那裡良久,腦子裡什麼都不想。
一刻之前,她還不知道心在何方;此時,突然間,卻是灼目凝神。
「嗯?」他說。
「那個——海外什麼東西的。」
「你的了解完全正確,」馬丁·貝克和氣地說,「葡萄牙人聲稱他們在非洲和其他地方的殖民地,享有和葡萄牙本國各州相等的地位。顯然,他們此處所指的是從譬如安哥拉、莫三比克、澳門、維德角和兒內亞等地來的人,主要是指政治難民。」
「他們問一些我實在搞不清楚的事。那就是為什麼我會跑來打攪你。首先,他們跟我要一份嫌疑犯的名單。」
「你有沒有什麼看法?」他說。
「簡單?」保爾松說,充滿了狐疑和不可置信的口吻。
就這樣躺了大約十五或二十分鐘以後,又有人敲門了。這一次聲音也是很輕。
一切就這樣發生了。可能以後再也不會發生。或者,也許會再發生。
「哎呀,我真是——」他說,「那麼我根本沒聽錯!」
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地說:
「嗨。」他說。
「是啊,真的是。我們今天幾乎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只塞了幾口三明治。」
她雖然嬌小,卻很結實。她的乳|房很小,但是乳|頭大而挺,是深棕色的。她橫膈膜和腹部的肌膚光滑柔軟,兩腿中央豐盛的毛髮捲曲,幾近於碳黑色。
他不知道。
「上頭啊,斯德哥爾摩那邊。」
有一段時間,她動也不動。他們仍然凝視著彼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