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痣
「那是個什麼樣的金屬扣啊?」雖然恢復了平靜,但內心的變動,還是讓佐佐問出了這樣一個大意的問題。
「自從正月年初時,拜會的那一次后,應該已經有三個月,沒有拜訪過府上了。」
06
「哎呀,西杉,好久不見了啊。」站在接見室桌子另一側的,是個穿西裝的男子,他親切地打了聲招呼,但西杉才二怎麼也想不起他是誰。不知怎的,感覺就好像兩三天前剛見過的人一樣,又好像是五六年前見過的人。
「證據就是你是一個左撇子。從死者頸部右耳下方到頸部之間,有一條很深的繩索勒痕。這很明顯,是一個慣用右手的人,所施加的外力造成的。繩索打的結,是左撇子所特有的打結方式。這又可以證明,打結的人就是一個左撇子。
「這女子為何要把枕頭拿出來呢?還不到午睡的時間啊。」進入裡屋的刑警,指著胡亂扔在桌下的枕頭問道。
「混蛋,你在說什麼呢?你……」西衫才二漸漸惱怒起來。
「不,沒必要提這件事。」細本課長依舊低著頭道,「只要你本人接受就行了。我是肯定不會讓你難堪的啊,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思來想去的結果是——殺妻。
西杉才二在刑警的引領下走了過來。
「接著就是這本書。這本書就落在屍體的旁邊。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最後,將外面格子大門的木條放下來的,才一定是犯人。」
光子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微笑著解開了領帶。
「我苦啊累啊到底是為什麼?為何一定要這樣讓感情受傷?……」
01
西衫才二第一次聽細本提起這門親事的時候,他就猜到婚前的妻子,應該是有著些許過去。但一想到自己能娶到如此漂亮的女子作妻子,西杉甚至覺得,結婚前的那些事,只要不加理睬就行了。若換作別的男人,想必會不依不饒,但是西杉認為,沒必要再追究了,那隻會讓妻子不高興,同時亦會讓自己更加不快。
院子里一雙鞋也沒有看見。
還有,迄今為止努力工作、從未請假的戶村,開始偶爾請假了。於是西杉就派人去他家裡尋他,哪知家人說,他早晨像往常一樣去上班了。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了兩、三回。
「也許我能有些線索,能把那枚扣子讓我看一下嗎?」佐佐盯著西杉的臉思索了一陣,終於壯膽說出了這句話。
「那麼,就這件事而言,你一定很不偷快?」
「那麼,你能夠證明這點嗎?」
「孩子?……你是覺得孩子很可愛嗎?」
「我甚至不知道,由紀子是否看到了現場。更何況什麼『在夢裡看見了兇手』,什麼『要把犯人畫出來』之類的話,那種事情哪能做到?……如果讓那種話,傳進了不知情者的耳朵里,大概就是付諸一笑,但是,若是親身體驗過的人,就會有強烈的反應了吧?
「但是,西杉啊。」荒本柔和地叫道,「我只要將你無罪釋放就滿意了。至於是誰殺了你的妻子,就和我完全沒關係了。但是呢,有一點我可以確定,當天在你家外間坐墊上趴著、邊吃蛋糕邊看雜誌的是戶村,我在雜誌裏面,發現了他的頭髮。對了,在你家裡院脫下木屐的是細本,我從你家外廊上,提取到了他右腳拇指的指紋。我想,細本當日大概很罕見地穿了和服吧。」
「我見到佐佐時,他曾談起《不岳百話》的內容。」
副警部急忙返回外屋,仔細審視從收納櫃到樓梯的那段路,又沿著樓梯往上查看。就在樓梯的終點,到裡間書箱之間,他彎下身子,好像在仔細地尋找著什麼,接著,就在榻榻米上,畫了一個圈。
「那麼,對方是我認識的人嗎?」
「再有,屋內的衣櫃,距離死者的右側,僅僅五寸左右,這也能夠證明,曾經有一個慣用右手的人,在死者的左側,對死者的脖子施加過外力。此外呢,這起案件本來證據就很少,只有相當重要的一份解剖鑒定書,以及預審法官的檢證調查意見書。這兩項也能夠印證,我剛才說的那兩點。所以,我能夠將你無罪釋放。」
西杉才二說完之後,就牽著由紀子的手回去了。
佐佐一動不動,最後,他的嘴角,浮出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壞笑,彷彿下定決心,要去做什麼事情一樣。
「那一天,是五月七日吧。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奶媽國賀豐休假的呢?」
最終,西杉才二徹底自暴自棄了。他休假的日子越來越多,一面害怕惹妻子不快,一面又忍不住跟蹤妻子的行蹤。結果非但沒有和妻子離婚,還很害怕妻子離開自己。
西杉才二一直盯著佐佐的臉。佐佐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絲驚恐神情,但瞬間又恢復了平靜,輕輕彈了彈煙灰。
思考著這些的同時,西杉才二穿過中庭,朝裏面的起居室走去。踏入起居室的瞬間,他不禁怔住。兩條毛蟲一樣的眉毛,也像是受了驚一樣抽搐著。原本就圓溜溜的眼睛大睜著,顯得更加圓了。嘴角也不斷地抽搐,兩隻手彷彿想要抓住什麼似的,在空中拚命揮舞。
「原來如此。」副警部好像很滿意西杉才二的回答,點了點頭。
「雖然書在你手裡,但是,我已經很自信地看過了。自己的東西和別人的東西,我馬上就能夠分辨出來。還有我也馬上就看出來了,書封皮裏面的那個簽名,並不是我的。」
「不,我絕對沒有殺害妻子。」
「嗯,這樣也說得通。但若最開始繫上繩子的人,和後來那個人是兩個不同的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我只能拒絕了。在這廣闊的世界里,知道殺害我妻子的兇手長相的,就只有由紀子。這一點我斷然不能服從。」
「這個嘛,我也……」
荒本小心翼翼地舉起枕頭,將底部展示給那名刑警看。
「老……老公,你這……這是出了什麼事啊?」
「謊話,都是謊話。」
西杉才二沿著高牆向前走,忽然他發現,在紅磚鋪成的地面上,一個坑窪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雖然西杉當時懷著殺死妻子的重大決心,但還是莫名地被吸引了過去。
然而,光子的心情已經徹底變快活了,她圍在西杉身邊,不斷地獻著殷勤。
但是,光子雖然把信給西杉看了,那信封卻是徹底不見了,大概是被光子給燒掉了吧。最終,她也沒有給西杉看。
「我受夠相親這回事了,因此……」
「混蛋,這是怎麼回事?……還那麼偷懶,三十分鐘不夠嗎?」
百感交集之餘,西杉才二的眼睛里,不禁滲滿了淚水。
「是的,我絕對沒有離開過。」
「誰在看著?」
「……」西山才二一時語塞了。
細本取來一張照片,放到了桌上。西杉坐著瞥了一眼照片,不由覺得細本是在戲弄自己。照片里的女子,長得實在太美了。「怎樣,相中了嗎?」
快到十點鐘的時候,光子笑容滿面地來到了家門口,迎接西杉歸來。
「實際上,事情還遠不止這樣……你的『不在場證明』,反而證明了是你殺死了妻子。你真是自掘墳墓!……」
光子將視線從西杉身上移開望向門口,接著又把上身扭向左面,從腰到腿,再到膝蓋,身體彎了好幾個彎,衣服下扭動著的肉體時隱時現。
然而,那一瞬間,出現在西杉眼前的,那個白格子衣領女人的影像,無論如何都揮散不去。
更不幸的是,僅憑著這份調查取證書,荒本副警部就升任到了警部一職,並負責掌管整個省的消防科。
「究竟是什麼用處,一會兒自然就清楚了。這枕頭曾被拿到外面的那個房間,並且,被施與了長時間的強大壓力,之後才被拿到這裏。一定是這樣的。」荒本副警部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西衫才二坐在玄關處,靜靜地解著鞋帶。他預想光子會出來,可是鞋帶都解完了,也不見光子出來……
「我剛開始以為:這是一幅月亮從山中升出來的圖。但這是已經被扭曲的大人的看法。你認為這是什麼畫呢?」
西杉變得稍微嚴肅起來,半開玩笑地說道:「也就有義務讓我看嘍。」
「你是說從中午十二點二十分到一點,女職員清水從二樓,一直盯著你看,是嗎?」
「原來如此,那你那天是拿著兩本《不岳百話》了?……一本是《不岳百話》一,另一本是《不岳百話》二。你拿到校園裡的那本,應該是《不岳百話》一。」
「第一,我不認識博士,也不知道我的服裝,和他的很像。我……」
「可是,你是一個好人。正因為你是一個好人,才會做出這樣低級的不在場證明。」荒本副瞥部同情地說道。
荒本副警部隨手拿起落在屍體旁邊的一本小冊子。那是第三書房發行的一本,價值三十錢的書,書名為《不岳百話》。這本書正是那天中午,西杉才二拿到醫大校園去的那本書。
進到客廳以後,他一眼就看見了掛在屋內一角,衣櫃里的白格子和服。西杉馬上就想要提起這件事,但好不容易,妻子心情如此大好,如果現在說出來,惹得妻子不快,又當如何是好?想到這兒,西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佐佐將臉轉向由紀子,但馬上又像害怕一樣,將目光移開了。
「他撒謊。我在家裡從未看見過這種書。」
從生田下車后,當他走到三宮路時,忽然迎面駛來一輛汽車,車裡坐著一對男女。西杉覺得那男人好像就是細本,而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光子!他猛地想要跟蹤那輛車,不巧,身邊並沒有計程車經過,只好不了了之,權當疑神疑鬼,就這樣拐進了三宮路。
「為什麼啊?」刑警只是看著荒本副警部的臉問。
「還是老樣子啊。」
「我當然想要給你看啦。這東西上面,鑲嵌著紫色的水晶,看起來十分昂貴的樣子。」
西杉才二面向窗戶,俯身讀信。信里大概寫了這樣幾件事:「就你殺死光子這起案件,我充分理解你的心情。這也沒有什麼不對的。但不管事情如何,你總是殺了個人。所以你必須贖罪。請好好遵守獄規,在法官面前坦白一切,刑期哪怕只能縮短一年,你也要去爭取。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不不,您言重了。」
剛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西杉才二的心中,曾燃起了要展開新生活的念頭,卻漸漸被打入了底層,最後變得像流浪者一樣,和今年五歲的由紀子一起,住在新湊川一帶的簡陋房子里。
看守抬起手,稍微看了一眼表。荒本跟著也抬起手,看了一下表,說道:「混蛋,沒時間了。當天這三個人,其中一個可能是佐佐,曾經出入過你家。」
「今天去哪裡了啊?」他終於若無其事地問道。
西杉只好寒暄道:「我經常聽內人提起你。」
「老家的……從我家裡……」
西杉才二再一次前後掃視了一下,確認路上沒有人,就急忙手腳麻利地,想要打開格子大門。可是門僅僅打開三寸左右,就再也打不開了。這是由紀子的奶媽,為了對付那些軟磨硬泡的推銷員或乞丐,而想出的辦法。她將現成的木條,放在格子門的底端、門檻的上面,但木條比格子門的寬度短三寸,所以,門就只能打開三寸。自那以後,大家也都習慣性地,把這木條放到那兒用來頂門。如果想要回家進門的話,只要是把手指從格子窗的縫隙里伸進去,推一下木條就行了。西杉將木條一推,走進了屋內。今天一天奶媽都不在家,所read.99csw.com以西杉知道,光子一定會在家留守。雖然完全沒有必要,不讓光子察覺,但是西杉還是有些害怕,張嘴叫光子出來。
煎熬中,天亮了。
「是不是該和妻子離婚了呢?然後她帶走孩子,我則恢復單身……」回想起那種悠閑的舒適感,他斷然決定離婚。
他坐在往常的那個已有些腐朽的木製長椅上。從這裏,透過樹枝的縫隙,可以看見公司二樓的窗戶。他抬眼望了一下窗戶,只見二樓的窗口,正站著一名女職員,但是距離太遠,無法看清楚是三個女職員中的哪個。單就她身上的和服的花色來看,估計是那個年輕的女職員清水。
整整一天,西杉的心情都很低落。下班回家后,剛打開大門的西杉,看見了妻子愉快的笑容,霎時覺得好像被拯救了一樣,但出於男性的尊嚴,他還是板著臉。
「五千日元!……」
早晨七點三十分必然出門,七點五十分到公司,八點鐘準時坐上椅子,中午十二點,從附近的食堂叫外賣,十二點二十分結束午餐……
荒本在正在整理調查記錄的書記員耳邊,小聲念叨著。
晚上吃飯的時候,光子一次也沒有提起那封信的事情。
「混蛋!……畜生!……」西杉才二十分生氣,卻又無法辯駁。憤怒之下,他將那封信撕得粉碎。從細本那裡寄來的信也是這樣。
「我還是無法放棄抓住犯人的想法。我是苦惱了好久,一旦把那枚扣子轉讓給你,就再沒有能代替它的證據了。我真是個粗心大意的傢伙,竟連那種事情都沒注意到……當時,他就在我妻子被勒死的現場旁邊看著我來著。」
「自從你換成黑色衣服以後,好像就很熱愛讀書了啊。這個也是為了改變心情嗎?」
一想到這些,西杉忽然很想再看看,剛才那名女子的照片。他偷偷地將照片從口袋取出,藉著昏暗街燈的光亮,看了又看。
根據屍體解剖的結果,根據所有條件的推測,光子的死亡時間,應該是上午十點鐘到下午兩點鐘之間。此外,從其頸部溝痕的情況來看,光子的右耳下方,到前頸部的痕迹最明顯。因為這是絞殺案的一貫特徵,所以,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副警部荒本,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原來如此,那麼說是重要的證據,也沒有什麼不妥了。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轉讓給我合適嗎?你大概需要多少錢?」
荒本警部接著說道:「去二樓取書的人,和穿著襪子、站在院子里的人,是同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對了,這東西就能告訴我。」荒本拍了拍那個裝著頭髮樣本的口袋。
聽到副警部叫自己,西杉走進了裡間。由紀子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追著。
04
今天,戶村又休假了。西杉十分不快,就算妻子做過什麼,只要不被公司里的人知道,也還能夠忍耐,但現如今這種謠言,都傳進了自己的耳中,這是他絕對忍不了的。
「您說得對。」西杉才二思索了一陣子回答說。
西杉才二還像往常一樣,抬起那張嚇人的臉,肅然看向佐佐。
細本的妻子久病纏身,一直住在山手縣的醫院里。西杉想要知道妻子因為何事,要同細本一起同乘一去,下町的三宮路,又怕莽撞詢問,會惹來妻子不滿。
於是,光子解釋說,這位佐佐重夫,就是自己叔母的丈夫。因為失業很長時間了,所以債台高築。他得知自己有一小筆存款,就前來求情。已經借給他三百日元了,但現在自己也沒有辦法了。但佐佐的確是個不錯的人,所以自己又覺得,他十分可憐,想要盡量幫他。
「是啊,但這案發現場,看起來挺複雜的。」
西杉才二從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上上下下都浮現出了一陣急躁的神情。
「我也沒有確切地那麼說,只是從首字母推測的。」
聽到背後妻子聲音那一瞬間,西杉才二那熊熊燃燒的怒火,好像被潑了盆涼水一樣,徹底熄滅了。默然走進客廳的西杉,還是沒能拒絕從背後伸過來、幫他拿外衣的妻子的手。不僅如此,他剛想要解開領帶,妻子就撥開了他的手,開始幫他把領帶解開。
自從決意殺妻之後,西杉才二簡直就像從噩夢中醒來一樣,徹底恢復到結婚前的情況,甚至比以前生活得更有規律。
就這樣,他每天都心神不寧,心中充滿了嫉妒,整天都想要跟在他那貌美的妻子身後,追查她外出時的行蹤。
西杉才二頓時十分意外,再次仔細地打量了那名男子。他三十二、三歲,剪短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淺黑色的長臉上,留著些短鬍子。
「副警部,荒本信二。」
「大概是相當的複雜吧!」
「公司的那些傢伙,散布了很多謠言。」
「說實話,我對你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話。第一個就是那枚扣子的事情。假如你當時沒有理睬的話,恐怕我也不會苦苦相纏。那枚紐扣,並不是由紀子握著的那枚,那是在我準備殺死妻子,回家途中撿到的。本來我拾到那枚紐扣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你的東西。可後來我馬上就猜出來了,由紀子握著的是我的紐扣。
下班的時間一到,西杉就會急急忙忙地離開公司,可是當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時候,又覺得回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妻子並不在家,只有孩子盼著他回去。每當想到看見自己后,滿臉喜悅的孩子,他就有一陣說不出的心痛。
「然後,就是一些常理性的推斷了。首先必須要知道殺人的動機是什麼。妻子被殺以後,我的存款——雖說是存款,也不過只有一萬日元出頭——這筆錢完全被什麼人給提走了。我想也許是妻子平日的奢華給揮霍掉了,但更加可能的是,她拿錢用來供養男人了。那男人一定是個沉迷酒色的人。另外,妻子得到了戶村這樣一個美少年,完全沉迷其中,所以這男子就漸漸心生不滿。我想動機大概就是這方面的原因吧。
「不,我並不是問你,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兒的理由。我只是問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西杉才二彷彿被荒本吸引住了,入神地聽著。
西杉才二失去了對一切事物的判斷能力。本想要殺死妻子,但此時此刻,她的屍體當真擺在眼前,競讓他覺得,是不可復得的寶貝,被別人給奪走了!他根本沒時間,回想屋內的狀況。沖入房間后,他緊緊抱著光子的屍體,一會兒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呻|吟聲,一會兒又搖動著妻子的身體,接著,又急急忙忙地將她脖子上的細繩解開。驚慌失措的西杉才二,完全就沒有注意到,底有幾條細繩纏在了她的脖子上,繩結又是怎樣。
「如你所見到的一樣,我是這樣一個男子,所以……」
「嗯。」荒本副警部答道。
「法院的人好像還沒有見過吧。那麼,終於可以讓我看看,被害者的屍體了吧。」
西杉才二在那段時間里,新做了一套西裝,布料是和他們商業公司略嫌不搭的黑色,此外還打了一條黑色的領帶,頭髮也留得遠比以往要長。
「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看這個枕頭的底部。」
西杉才二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一直兢兢業業的他,漸漸變得對什麼都心不在焉,每天都坐在辦公桌前發獃。那醜陋的相貌,也比結婚前更顯醜陋。
「這個嘛,也沒有不買的道理……但是,這麼重要的證據,你賣了難道就不可惜?……畢竟這枚扣子是挺重要的證據呢。」佐佐好像完全恢復了平靜,沉著地問道。
「可以了。」警部粗暴地打斷了西杉才二的回答。
結婚才三個月,西杉就得知光子懷孕了。因為光子希望能在娘家分娩,所以,西杉才二就同意讓她回老家金澤待產。
「混蛋,沒有用的。我們有著充分的證據,證明你自己編造不在場證明,並且按照計劃實施了犯罪。」
「是啊,是戶村。」光子反常地微笑著說道。
「但是,今天她卻趴在桌子上,正努力地畫著什麼。我悄悄走近一看,她竟然在畫著這個東西,你也來看看。」
「什麼都不要顧慮,儘管說出來吧。」
「都是些提升涵養的書啦。」
雖然西杉才二得以昭雪、重出社會,但社會並不歡迎他的回歸。一個曾被當做刑事案件被告的人,即使是被無罪釋放,也很難再找回以往,自己在社會上的名譽及信用。認識西杉才二的人,大多都覺得是他殺死了妻子,所以,偶爾他前去拜訪時,那些人對他都沒有好臉色。
「不負責的話?這是你自己說的。當天你去校園裡以後,不僅僅你的職員清水,還有其他兩、三名職員,都看見了你桌上擺放著《不岳百話》二。你拿著寫著佐佐簽名的《不岳百話》一,按照計劃來到校園裡,但是,你卻忽視了在你的桌上,還擺放著那本《不岳百話》二。」
「什麼有利沒利的。我當天拿到校園裡去的,就是《不岳百話》二,沒有錯。」
混蛋,光子被人給勒死了。在屍體的旁邊,由紀子正拿著玩具,天真地玩耍著。
他在獄中這一年半,始終沒有放棄思索,誰是殺害妻子的兇手。
妻子說完這句以後,西杉才二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我想要五千日元。」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西杉才二微笑著答道。
「初次見面,我叫佐佐……」佐佐再次鄭重鞠躬。
這封信是一名男子的筆跡,署名是「佐佐重夫」。因為妻子給自己看了那封信,所以西杉的心情,也變得明朗起來了。
他隱約記得人工呼吸的方法,嘗試了一下,可光子最終還是沒能蘇醒過來。
那晚,西杉覺得晚餐變得難以下咽,結婚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如果只是妻子晚些出來迎接,或是他歸來的時候,妻子並不在家的話,他還不會對新婚的妻子陰沉著臉。但妻子的手中,拿著必須向丈夫保密的信件,這絕對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您說得對。那我再問一遍,您知道佐佐有《不岳百話》這本書嗎?」
「你最後還是殺死了由紀子啊!……」
「哎呀呀,你可是誤會我了,真是的!……混蛋!……」
「西杉,你先等等。你可不能誤會啊。我現在既不是副警部,也不是警部,我只是一名辯護律師,辯護律師荒本信二!我從一開始,就對你的犯罪事實有所懷疑,就像你從預審以來,所主張的那樣,你在回到家裡的時候,你的妻子己經被不知何人給勒死了。你所做的,只不過是把纏在脖子上的繩子,解開后又系了回去而已。關於這些的證據,是十分充分的。」荒本辯護律師平靜地說道。
他的部下從二樓窗口,看到了如此積極讀書的西杉才二的背影,都風言風語地說:「蚰蜒先生,是不是難受了啊?……要讀書看看,如何暗地裡控制妻子?」
他再次返回外面的院子,故意大聲地把大門給關上了。
佐佐的臉色越來越壞,他盡量裝得很平靜。由紀子一直盯著自己的臉,不知道她是否還用手指著鼻子呢?想到這兒,佐佐忽然從口袋裡抽出手帕來,蓋在了自己臉上。
「你說謊,謊話。怎麼可能?」
西杉才二獨自走在夕陽下的元町路上。道旁點著鈴蘭形的街燈,街道兩側擺放著盆栽的櫻花樹,櫻花紛紛飄散至柏油路面上。
被引領到屋內的西杉才二,簡直就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夥子。細本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只是神情緊張地等待著那女子的到來。待那名女子走進房間時,已經歲數不小https://read.99csw.com的西杉,仔仔細細地將她打量了個遍。
「我不在的時候,難道你就上演著一幕幕充滿情慾的場景?……」西杉才二靠著車內的靠墊,醜陋的面龐因憤怒而更加扭曲。
「是第三書房發行的、售價三十錢的《不岳百話》。」
「混蛋,你過來看看。」他朝著身後的刑警叫道。
「這個……」西杉不知道課長想要說些什麼,變得有些無措。
自此之後,僅僅過了二十天,西杉就在那間接待室里,拜訪了佐佐四次。
「因為她從二樓的窗戶向下看來著。」
細本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你娶老婆了沒?」
第二天,西杉接到了肯定的答覆。所以他才能心情如此舒暢地,走在元町的路上。
光子的頭垂得更低了,她把臉倚在自己那渾圓的右肩膀上,將柔嫩的左手手指輕搭在桌上,反覆摩挲著信紙。
05
「不,彼此彼此。那麼,你是在哪裡就職啊?」
「這可是尋找犯人,所不可或缺的、獨一無二的證據。如果我現在手裡沒有這枚扣子的話,恐怕永遠也找不到犯人了吧。不,如果我沒有這證據的話,恐怕很早之前,我就放棄尋找了。這枚扣子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但是,重要的事情,往往都會以犧牲一些小事為代價。說實話,我現在生活得十分貧窮。就連明天的口糧都沒有著落。如果我一直想著,要去尋找犯人的話,我們父女二人恐怕就要餓死了。於是我下定決心,要將這東西賣掉。妻子還在世的時候,我曾為你墊付過兩百日元。倒不是因為這個。只不過這枚扣子,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你能不能就將它買下來呢?……也許對你來說是沒用的東西,但權當可憐我現在的窮樣,請您一定買下來吧!」
好像曾有人趴在地板上閱讀雜誌——地板上擺放著兩個長坐墊,還散亂地扔著兩本雜誌。家裡一片死寂。
「這條細帶子是府上的物品嗎?」荒本指著屍體頸部處問道。
「那樣的話……」
「是在三宮路吧。」西杉看著妻子的臉色,說道。光子仍平靜地吃著點心。
西杉才二看著這條就在四小時前,自己剛剛重新打結過的細帶子,平靜地回答說。
荒本從二樓下來,盯著那兩本雜誌,看了好一陣子,這才拾起那本合著的雜誌,走到樓梯口,馬上又退回來兩、三步,將雜誌隨手一扔。只見那本雜誌,正好落在了剛才的位置上。
「怎麼回事?給我看看。」西杉從妻子手裡奪過了信。
結婚時的西杉才二,簡直是得意的上了天。一種說不出的淡淡的玫瑰香味,包圍著西杉的周圍,讓他輕飄飄、暖洋洋的,很快就忘掉了自己的醜陋。當公司里的女職員請他蓋章簽字時,他也不再狼狽不堪。無論公司職員怎麼看他,他都不為所動了。如此醜陋的自己,竟然娶到了那麼漂亮的妻子,這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情。
「你果然是誤會了什麼。」佐佐回去后,妻子發覺西杉有些不快,便神情嚴肅地問道。
在那以後二十天左右之後,現在已經是東亞汽車商會的店長的佐佐,和西杉在佐佐的接待室里又見面了。
打完招呼,跪坐在門口的光子,目光越過丈夫的肩膀,看見了他手中的信封。
荒本副警部一直盯著西杉才二的臉。
正在這時,妻子光子從屋裡奔了出來:「您回來了!……」
站在一旁的刑警,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個嘛。」佐佐悄悄地和光子對了一下眼神,「內人因為久病纏身,所以只有我一個人過來了。」
「小山博士也陳述說,他曾在下午十二點二十五分,至十二點五十分左右,坐在你所坐的那把長椅上。」
「這個也許是真的吧。但是,就因為這個,你就能說我知道有這本書?」
荒本副警部將桌上的《不岳百話》遞給了西杉。
「你為什麼選擇和小山博士,穿著同樣的衣服呢?」副警部問道。
「是哪位啊?」從二樓傳來光子的聲音。他默默坐在玄關處,彎下腰解著鞋帶。
西杉才二並未忽略這一點,醜陋的臉上,也浮現了絲絲笑意。
「今天可回來得太遲了啊。這個是土特產?這不是元町的海港堂的點心嘛!……你可真是貼心啊。」
「這條細帶子,平時是放在哪裡的?」
聞言,光子淡然說道:「那你就是在車裡看見我和細本了。我可是完全沒注意到你。」
「啊,那你今晚路過三宮路了吧!那輛車裡是不是還坐著細本呢?」
08
「這個小傢伙,經常會在噩夢中尖叫。我把她推醒后問她:『混蛋!……怎麼了?做了什麼夢嗎?……』她就會回答我說:『我……我夢見了母親被殺死了。』『畜生!……殺死母親的人長得什麼樣啊?』但是她卻表述不清楚,那個犯人的相貌。
結果,光子不太疼愛孩子,孩子幾乎全是由奶媽來撫養的。只要西杉才二出門去上班,她立刻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了。
「是的,是這樣的。」面對上級,這個身著正裝的警察恭敬地答道。
刑警側著頭聞了一下,說道:「是蛋糕屑。在外面的那個房間里,雜誌的旁邊,不是有一個只剩一片蛋糕的盒子嗎?」
「從哪兒寄來的信啊?給我看看不行嗎?」西杉才二有些克制不住情緒,稍微語氣強硬地問道。
「這件事我並不清楚。」西杉才二語氣生硬地回答,但是微微地把頭低了下去。
「這是佐佐重夫。」光子微笑著將臉轉向西杉,介紹道。
「你知道博士總在周五的那個時段,在校園裡讀書嗎?」
是夜,西杉的心情相當混亂,既想著哪怕提前一分鐘,都要儘快見到那名女子,同時又不敢將醜陋的相貌,顯現在她的面前。這份焦灼,使他在細本家的門前徘徊不斷。
「昨天的那封信,我本來當時就想給你看的,但不知道裏面寫了些什麼,我擔心會寫些不好意思的事情,所以沒給你看。我也是很為難的呢。」
「知道。」
那是兩本女性雜誌,一冊是合著的,另一冊則敞開著翻到了第一百二十頁。
在壁龕的架子處,擺放著一面穿衣鏡。部長和刑警目光落向穿衣鏡的時候,站在外間的西杉身旁的由紀子的眼睛,忽然出現在了鏡子裏面。
「我當然是可以,但對方……」
「那種事啊,恕我不能言明。但是,我覺得這本書是佐佐的東西。」
「他從外廊里下來時,是穿著襪子的。」荒本指著一處足印說道,「接著,在他返回外廊時,是穿著木屐的。我想知道為什麼,他要從外廊里,只穿著襪子就飛奔出來?」
「這小傢伙的眼睛里,可是清楚地映著犯人的臉,在她的記憶里,也是清清楚楚地印著犯人的長相。」
「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混蛋,是誰啊?」
「戶村……你想說戶村什麼?」妻子轉過臉來問西杉。
「不,你應該不知道,你上次來我家,是什麼時候啊?」
回家途中,他腦海里浮現了各種各樣的場景。妻子一邊害羞地跪坐在美少年的面前,一邊梳著頭的場景;歪著頭把臉蹭過去的場景……都是些德川大奧里的女傭們,撫摸美少年的圖像。
「這樣一來,犯人的出入口就明了了。」荒本副警部自言自語道。
隨著看守的一聲沙啞的喊聲,牢房入口的小門,發出了一聲令人驚訝的巨響,打開了。
因為西杉才二聽說,佐佐是叔母的丈夫,所以一直將他想象成一個五十歲出頭的老人。
03
「看起來挺熟悉這家的內部環境啊。」一個刑警說道。
「我……怎麼了?」西杉有些受不住了,他將左手搭在了妻子的肩上,從下方望向妻子的臉。
「是的,我一次也沒有見過。」
「誤會?我怎麼誤會了?……」
「這個你是怎麼把它拿下來的呢?」
「現在雖然推出了動機,但是那個男子的事情,直到現在還是沒有線索。眼下,我只有一個證據,就是一枚金屬扣。」
「但是,西杉。」副警部笑著說,「你越說是《不岳百話》二,就越證明是《不岳百話》一。」
「大概在十天之前,她申請說自己要請假。」
西山才二立即答道:「當然能!……」
荒本自言自語道:「這可真有意思。」同時在那塊石板的一處,用粉筆畫了個圈。
「我發現妻子的屍體的時候,在一旁玩耍的由紀子,左手裡緊緊攥著這枚扣子。」
「為什麼清水會知道呢?」
不用說,西杉才二還是單身。相貌醜陋,往往會讓人孤獨、寂寞,不少人因此走上邪路,西杉卻很幸運,在工作中尋得了安慰。總有些同事會因為他醜陋的外表而侮辱他,但是,西杉總會通過工作,來報復他們。除了工作,他找不到其他安慰自己的辦法。
由紀子大睜著眼睛,一直盯著母親頸部的細帶子。她圈著腿蹲在那兒,悄悄地伸出可愛的食指,去摸那條帶子。接著她回過頭,看見了警部和刑警的臉以後,忽然依偎著西杉才二,放聲大哭起來。
西杉被徹底問住了,不由得有些緊張,只好說道:「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你明白就好。」
荒本回過頭來對刑警說:「為什麼原本勒緊的繩索要解開,重新再繫上呢?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怎麼個誤會了?」
「是戶村吧?」西杉才二稍微板起臉來說道。
最後,他感到一陣悲哀,你婚前發生過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向我解釋一下就行。這樣想著,西杉甚至覺得妻子非常可恨。
「這本書,是你府上的東西嗎?」荒本副警部一邊嘩啦嘩啦地翻著書,一邊訊問道。
「副警部,荒本副警部!……」
「不,這絕對不用擔心,我很相信你,適時會照顧你的,你就放心吧。」
光子手裡玩弄著那封信。西杉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於猜忌了,不由得有些惱羞成怒。
課長從容不迫地對部下說著些客套話。
轉眼間,春天就過去了。五月七日那天,醫大校園裡的新綠,沐浴在乾淨清爽的初夏陽光裏面,十二點鐘剛過時,西杉吃過午餐,下樓前往長椅,去完成他每天的「功課」——讀書。
副警部思索了一會兒,又好像放棄了,轉而將目光移向那塊被扔木屐的人踩過的石板上。
「那麼,你一次也沒有見過這本書,是嗎?」
這期間,公司里開始流傳出一個謠言,說西杉的太太對戶村疼愛有加。這件事也流傳到了西杉才二的耳中,要麼是說看見他們二人,剛從電影院里出來,要麼就是說看見他們,在大丸的食堂一起喝東西。
「在現場
九_九_藏_書取證的調查書上,寫沒寫著仰卧的屍體的右側,距離大衣櫃只有區區五寸左右啊?」
「那我道歉吧。錢我來出,但這個佐佐重夫是誰?」
沒準西杉才二真的相信血型這種事,但也說不定,就和由紀子的夢一樣,這都是些胡扯。
妻子的娘家姓藤中,西杉並沒聽說過「佐佐」這個姓。這個叫做佐佐重夫的人,到底是什麼人呢?從光子的掩飾來看,這名男子一定大有來歷。
「怎麼樣了,細本夫人的身體?」
「從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我一步也沒有離開自己的椅子。正午的時候,我在公司食堂吃了飯,接著在十二點二十的時候,就下到了醫大的校園裡去了。」
「沒有,我沒有做過這個不在場證明。」
公司的服務生戶村,自從結婚以後,就逐漸開始出入于西杉才二的家中。在大概一個月以後,光子就開始提起這件事情。
「當天戶村是最先來到我們家的。戶村在外間擺了坐墊以後,就橫躺在上面讀雜誌。我妻子應該也躺在他旁邊。就在戶村上樓,取一本雜誌的時候,細本課長也進來了,追在妻子的身後,進到裡間。忽然,他看見了從二樓下來的、自己店裡面的戶村,驚慌之間弄錯了屋子的前後,穿著日式的布襪,衝進了屋后的院子。看見妻子再次將戶村,騙回二樓以後,細本脫下臟襪子,順手穿上廚房附近的一雙木屐,再次從外廊上,走到裏面的房間。因為害怕戶村會看見自己,他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我家;應該過了不一會兒,戶村也離開了我家。
「但是啊……」課長將煙點著,「我想現在說這話,可能有點早,但你畢竟擔任公司的重要職務,將來也會不斷被提拔,所以不用太擔心前途問題了。雖然這件事跟我無關,但我真的是為你打算——雖然眼下你是不用擔心了,但獨身一人,難免對你的信用有些影響。」
「是啊。」光子粲然一笑。
「是有客人嗎?」這竟然是西杉回家后的第一句話。
從二樓下來的光子,穿著平常的那件平紋和服,配著那條名古屋腰帶,衣服的下擺明顯有些凌亂。看見西杉背影的剎那,光子有些驚慌失措,但馬上又恢復了平靜。
站在美麗的妻子面前,他感到自己好像是見到了什麼耀眼的東西一樣,垂下頭去。
「你無法斷定那種事情。」西杉知道清水為自己,做出了有利的證明以後,底氣十足地答道。
於是,他借口有事,在一點鐘左右出了公司。
二人聊完,起身的西杉心中,十分想要那張照片,卻實在不好意思說「把這張照片給我吧」。
「我們公司的年輕女服務員清水,應該很清楚我,就在醫大校園的長椅上看書。」
「可是,你昨晚不是生氣了一個晚上嗎?」光子濕潤的眼睛里稍微露出一絲笑意。
「那麼,你認為佐佐是犯人?」
「您忘記了我嗎?」那男子看見西杉那副冥思苦想的表情,歪著脖子笑了出來,「是我啊,我是荒本。」
這時,細本向他說道:「這張照片你帶走也無妨。反正不出四、五日,你就會見到本人。到時候,你還要再來直接跟她見面呢。」
在此,有必要提前解釋一下,西杉才二家房子周圍的環境。從停車場沿著大路。走上大概五十米,拐進一條不超過兩米寬的小路,然後向右轉,走到富豪北氏家的高牆處,再向左轉,就能看見西杉才二的家了。
「今天有一件讓你高興的喜事。」
「我遇上一位坐在車裡、和你十分相似的夫人。」光子的目光,一瞬間變得灼灼通人。
「因為有了孩子。」
「啊,這個……」她立刻伸手越過丈夫的肩,「嗖」地一下,將他手中的信抽了出去。
「你要是說這麼不負責的話,我可就為難了。」
「哈哈哈。」佐佐大笑,「西杉,可能的確是那樣。但即使這小孩子真的在現場,看到了當時的一切,就算是看到了犯人的臉。她當時不就是一個兩歲的嬰兒嗎?又怎麼能弄清楚呢?」
「不不不,這是最順應時代的工作。但您夫人也……」
「誰在看著,那犯人可是相當淸楚了。」西杉好像面具一樣的臉上,露出嘲笑般的笑容。
也許是要安排什麼工作吧。西杉猜想著,當晚便去拜訪了幾乎從未去過的課長家。
「案件看起來十分複雜啊。」
壓抑的灰色牆壁、褪了色的窗帘,所有的一切,都給人一種灰色的感覺。只有荒本副警部的金色肩章,在一閃一閃地發著光。
「雖然被定罪了,但我一定要戰鬥到底,十五年也好,二十年也罷,我一定要復讎!」
「在哪兒?……也沒有什麼固定的地方。主要是掛在衣櫃里。」
「老公,把戶村招成臨時僱員怎麼樣?……他也十九歲了,工作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言歸正傳,卻說大概二十天前下班之時,細本課長忽然對西杉才二說道:「西杉先生,我有點事想要和你商量,今晚能來我家一趟嗎?」
「那好,就算我編了個不在場證明,你又有何證據,證明是我殺死了妻子?」
「如果真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場面,該怎麼做才好呢?」想到這兒,西杉才二的勇氣一下子都消失了。
西杉才二為這女嬰起名為由紀子,全身心地愛著這個孩子。但事實上,這孩子未必那麼可愛,西杉只是想通過寵愛孩子,來討取妻子的歡心罷了。既然有了孩子,光子肯定能夠放棄,過去那种放縱的生活方式,全心做一個賢妻良母,將這家庭變成一個真正的家庭吧!
實際上,他的相貌十分醜陋。一個突出的前額,兩條短眉毛,像毛毛蟲一樣縮在一起;雙目圓如栗子,還泛著黃色;上嘴唇突出得能遮住下嘴唇;倘若鼻子再矮些的話,倒還算是圓臉,給人些許好感,彌補一部分缺點;但他高挺的鼻樑,偏偏薄勝剃刀,致使其容貌看上去異常奇怪。
「沒有沒有。」
可是,他都三十八歲了,也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月收入達到一百二十日元,再加上一年兩次的獎金,算起來每月平均有一百五十日元的收入。換了別人的話,想必是已經有兩、三個孩子的熱鬧家庭的主人翁了,偶爾和妻子出門的時候,如果遇到部下,部下還會恭恭敬敬地打個招呼。每次一想到這兒,西杉就會發自內心地悲哀。
然後,光子解釋說,傍晚去醫院探望時,碰上了細本,以及在三宮開服飾用品商店的田上等人,於是在返回的時候,也就同乘了一輛汽車,先把田上送回店裡去了,西杉才二也沒有再追問妻子,說的是真是假,反正只要稍一調查,就能立刻清楚。
「205號,有人會見!……」
「那麼,在這之後出現的那個人,就是殺害妻子的真兇。而且,這個人應該是時常出入我家,對我家環境相當熟悉的一個人。但是,具體是誰我就不清楚了。
「這個是什麼?」
「看見這一切的,就是這個小傢伙。」西杉才二的身旁,坐著一個梳著河童頭的可愛小孩子,她大睜著眼睛,望向佐佐。西杉輕輕地撫摸著由紀子的頭。
西杉本覺得新婚的幸福生活,是一輩子都體驗不到了,哪知竟突然嘗到。婚後第四十天,五點鐘后,西杉下班回家,打開格子大門,正要進到院子里時,從門上落下了一個白色信封。想必是郵遞員投遞完,就直接走了吧。他坐在玄關門口,邊解鞋帶,邊翻看信件的內容。
不一會兒,西杉就開始無意識地上下點著頭,簡直就要一頭栽倒在地上了,他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起居室里。
「醫大的小山博士,和你穿的衣服是一樣的。從遠方看過去,你的背影和小山博士的,完全分辨不出來啊。」荒本警部盯著西杉才二的臉說道。
09
西杉才二聽到佐佐重夫,竟是光子叔母的丈夫以後,就徹底安下心來。無疑,西杉為愛妻塾付了那兩百日元。
「你才是誤會了吧。」西杉才二彷彿要討好自己妻子一樣,柔聲說道。
辭別細本家后,西杉才二一邊走在山手路上,一邊回想著今夜發生的事情。入了夜的山手路,人影稀少,還有些黑暗。
接著他下到院子里,在栽種的花草面前停了下來。彎下腰后,他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木屐足印。
原本有些緊張的荒本,臉上露出一絲絲冷笑。
「我很清楚我的相貌是何等醜陋,但世上也有很多比我更丑的人,況且,也有不少醜男人配了美妻的例子。現在的社會,男子的實力遠比美貌重要。我絕對不會變悲觀的。細本說得對,也許我真的是太過自卑了。」
第二年春天,生完孩子兩個月後,光子抱著一名女嬰,從娘家回來了。期間,西杉才二幾次要去探望她,但光子總說不想耽誤他的工作,所以西杉一次都沒去成。
「如果你無意殺她,為何要編造這個不在場證明?」
「她實在是個鄉下人。」細本在旁說合著,稍微抬眼看了一下那名女子。
「您夫人……可能有些失禮……好像品行不佳?」警察問了一個挺冒失的問題。
「主要都是什麼樣的書啊?」
他故意沒有選擇自己駕車,而是擠上了一輛滿員的電車。他在中山手二丁目下了車,快速地看了一眼表。乘車僅僅花了不超過六分鐘。從車站走到家,兩分鐘就足夠了。
「那你們應該沒有見過。」
會見!對一個與世隔絕的囚犯來說,會見就是同外界接觸的唯一機會。西杉才二立刻興奮地站了起來,他已經好久沒會見了。對方是誰,他完全沒有概念,只是莫名其妙地,被領到了接見室。
「如你所說的一樣。」
「實際上,我剛剛失業了,一直潦倒不堪,這次總算在本地找到了工作,大概一周前搬來此處。將來還望您多多關照才好。」
「竟然是這個人。混蛋!……讓我陷入這進退兩難境地的,就是這個人做的唯一一次調查意見書,是這份意見書,將我徹底打入了大牢!……畜生!……混蛋!……」
「動機!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啊!……」西杉才二驚訝著說,「如你所推測的一樣,我因為妻子的不檢點,在一段時間內,感到很是苦惱,工作也因此受到影響。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因此,我為了轉換心情,就把著裝到髮型都改變了。」
佐佐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走在回家的路上,西杉才二那張醜陋的臉上,浮現出了勝利的笑容。
「這種事情可不是無所謂的,對我來說……」
「你和平常一樣,早晨七點半出的家門,是嗎?」
他在被收容的這一年半里,不知說過多少次,自己當時的行動,但根本沒有人相信,哪知競從他恨入骨髄的荒本嘴中,聽到事實真相。
西杉好像很快就忘記了這件尷尬的事情,醜陋的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笑容。他每日一邊發出那種瘮人的微笑,一邊穿梭于公司的大門。
「你曾經說過,這本書是佐佐的東西,是吧?」
「不,西杉,你未免太自卑了,這一點絕對不要擔心。畢競是我介紹的人,你就放心吧。實際上,她是我妻子的遠房親戚,也許你不知道,她是二十多天前來我家的,眼下正要回家……」
「這個我不知道。」
換成和服的西杉才二,上到二樓以後,看見一名陌生的男子坐在那兒。那男子看見西杉,鄭重地勒了一躬。
西杉才二把車停在了離自家門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盡量壓抑著緊張不已的心情,打開了大門。一切正如所想,家門口放著一雙鞋子。他頓時勃然大怒九-九-藏-書。家裡一片寂靜,唯有那無名火熊熊燃燒。怎樣都克制不住了。他默默走到中庭,又穿過里廳,走進後院。
撿起來一看,卻是枚金屬紐扣。他順手將紐扣扔進口袋,很快就將之忘了。一邊小心地觀察著前後,一邊走到了家門口附近。
由紀子在他身旁笑著,發出「嗯嗯嗯」的聲音,好像要訴說什麼一樣。但西杉才二已經無暇顧及她了,滿腦子只是想著,儘快從現場逃走。臨走前,他察覺由紀子左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覺得有些奇怪,一看之下,竟是枚金屬扣子。
「我在想戶村的事情。」
西杉才二低下頭去,就好像是想要想起什麼似的。
「你不知道?……原來如此,清水說在十二點半左右,她向下望時,還有過了十分鐘後向下望時,你都在長椅上。但是,第二次她看見的,在長椅上的人並不是你,而是小山博士。」
結束完工作,西杉從神戶的三宮車站返回時,是晚上九點鐘。因為急著回家,忘了給妻子買些特產,所以打算在元町,買些她喜歡的點心帶回去。
那晚,細本課長興高采烈地迎接了他。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來見我?……我和你之間,切都已經完結了。你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找我的。」西杉的聲音里,蘊涵著些怨恨。
「我把手指從格子門的下面伸進去,然後朝前推下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佐佐的大笑,打破了屋內持續的沉默,他並沒有將手帕一直蓋在鼻子上。
「是的。」西杉才二擠著一副醜陋的臉,訕笑著答道。
「如果是第一本的話,對你是有利的。」
荒本副警部仔細查看每一頁,還聞了聞書的氣味,然後從其中兩頁之間,夾出了一根長長的頭髮,小心翼翼地包在了紙片里,揣進口袋。
他的膝蓋上,展開著一封信,是佐佐重夫寫給身在獄中的他的。
「這件事發展得也太順利了!……就算我是初婚,但也三十八歲了啊。對方雖然已經有二十四歲,卻是個從未結婚的姑娘,並且長得那麼美麗。她究竟是喜歡什麼,才會來到我這樣醜陋的男子身邊?這其中想必是有原因的。如果沒有原因的話,在我們見面以後,她一定會斷然拒絕。總之,不管哪種情況,恐怕都要由我這邊,體面地提出拒絕才更合適,但是……
他知道下屬給他起了個綽號——「蚰蜒」。如此醜陋的西杉才二,在自己迄今三十八年的人生當中,曾經有過三、四次親事。可惜每次都只進行到相親見面的環節,之後必然是取消親事。每當這種情況發生,他就會感到,常人無法想象的屈辱,既沉重又深刻。因此暗下決心,從今以後,無論是誰再來提親事,自己都不會再相信了。
「那麼,請你出示一下那個證據。」
光子從後面抱住正在脫鞋的西杉才二,將兩隻手搭在他的胸前,自己靠在他的背上。
「不是!……」西杉不假思索地答道。西杉回答得太過於著急了。他應該首先將那本書接過來,看完封皮以後再否定。現在他連副警部手裡的書的封皮,還都沒看個真切,就急著否認了。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府上的東西,你也沒見過?」
「這個有點為難啊!……既然給了你錢,把由紀子交給我來撫養,那麼我希望從今以後,請你不要出現在我家的附近。」
「現場取證時,你看都沒看這本書,就說這不是家裡的東西。連東西都沒看,你為什麼就說,這不是你家裡的呢?」
「那本書的封皮是淡茶色,是吧?」
西杉才二背對著二樓的窗戶,翻開了拿來的書。但他僅僅是翻開了而已,沒有細讀,而是關注著周遭的情況。果然,他聽見了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連忙抬頭望了一眼二樓,確認了沒有任何人會看見,便急忙離開了長椅。
「我在一個處理汽車零部件的店裡工作。現在只是做些銷售之類的無聊工作。」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西杉才二只得獃獃地凝望著妻子冰冷的軀體。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行人的腳步聲,讓西杉才二緩過了神。他慌忙將細繩原樣系回妻子頸上,在繩頭上打了個結,繼而匆忙站起。
「打開著的那本雜誌,是三月份的,總共一百二十頁;而合著的那本雜誌,則是四月份的。不僅如此,在二樓的榻榻米上,也有明顯的痕迹,證明有人在讀完了三月刊以後,接著前往二樓取四月刊。因為那兒留有蛋糕的碎屑……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西杉才二因為殺人的嫌疑被拘留了。他雖然沒有殺死妻子,卻的確準備了不在場證明。一切證據都指向西杉才二是犯人。
「想過。」
「也不是那個意思。事實是,清水只是時不時地,站在窗邊向下看而已。」
「雖然一度把繩子勒緊,但犯人又感到害怕,所以就把繩索打開了。可是這時候,被害者己經死亡,他只好再又把繩索系了回去。」
「你來聞一下試試。」
「那個叫佐佐重夫的是誰啊?」
「當天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之間,你都做了什麼?」
這張醜臉讓他從小到大,一直過著艱難的生活,因此,他時常憤恨父母,討厭和別人接觸,而且恐懼異性。
「在書的封皮內側,寫有S·S二字母,這大概是首字母的縮寫吧。對此你有線索嗎?」
現在看來,佐佐不過三十齣頭,並且身強體健,一副好男兒的做派。上次那封信所帶來的不偷快,就變得更加濃厚了。
被這樣一問,西杉變得有些語無倫次。
「混蛋,孩子有不可愛的嗎?」
「這兩本雜誌,並不是一起,從二樓拿到這兒的吧。」
「我不知道它怎麼會掉在那兒的。」
「那個……」光子低下頭,沉默了一段時間。望著垂下頭去的妻子,眼見她眼圈漸漸泛紅,西杉不由得心生憐愛。
「從十二點二十分到一點之間,你一直在那兒嗎?」
「我自從聽到你說『把由紀子給我』這句話以後,我就預料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不……不如我就說出事實吧。預謀讓由紀子死於你手中的就是我。你是不是覺得這父親挺冷酷的?
看守又看了一眼表。
「到一點。」
「你怎麼了?親愛的。」
在這件事情過了大約二十天以後,西杉因為工作的緣故,從星期六到星期天的晚上,必須去東京出一趟差。
「怎麼樣?你有什麼線索了嗎?」
「荒本律師也是為了我四處奔波。你不在現場的證明也十分充足,現場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根據筆錄上我們調查的結果來看,你和此案完全無關,因此,沒有辦法把你作為犯人指證。但是我非常清楚,你就是殺人兇手。於是,我開始思考:那枚扣子和孩子把它當成玩具,兩者之間的聯繫。
「當天你在醫大校園裡,讀的那本是什麼書?」
西杉才二在這個不太整潔的舊宅子里,住了很久。他相貌醜陋,所以,不願意和外人接觸。這宅子地處偏僻,恰好不霈要跟人打交道,也許他就是因此,才在這裏住了這麼長的時間吧。
西杉才二憔悴的臉上,湧現了些許血色。
戶村是個膚色白晳,長著圓臉的可愛少年。每次因為瑣事,西杉派他去自己家的時候,他總是兩、三個小時都不返回。
接見室的大門「嘎」的一聲關上了。西杉在二審時被判無罪釋放。
「從老家郵寄過來的信?老家的哪兒?」
「據說你最近做了一套黑色衣服,還配了條黑色領帶,每天都這樣穿著。你是出於什麼動機,才要穿成這樣的呢?」
「你能確定,這期間你絕對沒有離開過長椅,是嗎?」荒本副警部尖銳的聲音,回蕩在屋子裡。
「被害者曾趴在坐墊上閱讀雜誌。」那名警察一邊說著,就要將雜誌拾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西杉才二一陣大笑,「話說回來,怎麼還有這麼黑的人臉啊。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又問:『殺害媽媽的兇手,臉這麼黑?』這小傢伙還是搖著頭說:『鼻子、鼻子。』果然還是搞不明白啊。最後,考慮多方因素后,我總算明白了,在這個黑色東西的旁邊,橫著的那條線,是代表鼻子的形狀。於是我又用手指,指著那個黑色東西問:『那麼這個呢?』她一邊指著自己鼻子的附近,一邊大聲說:『鼻子、鼻子。』苦思冥想之後我判斷,這黑色的東西就是黑痣。犯人在鼻翼處,一定有一顆相當大的黑痣。」
預審法官、檢察官、法醫等一行人,在這之後不久,就趕到了。於是一系列詳細的屋內現場調查,就此展開了。
「但是,你們家的奶媽國賀豐,于案發前一天,在您夫人的梳妝台抽屜里,曾經見過這本書。」
「好的,可以了。詳情以後再談吧。」
「等一等!……」荒本副警部連忙制止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光子登時大笑起來,「我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你啊,說話也太不負責了。戶村,不還是個孩子嗎?」
「原來如此。」刑警說著,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那個房間。
「是這樣的,我也對此有同感。那麼你認為,落下這本書的犯人是誰啊?」
由紀子被父親牽著,從接待室走了出來。她轉過她那可愛的小臉,密實的頭髮下面,長著一雙黑色水晶般的眼睛。當佐佐看到她那清澈的眼睛時,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躥上心頭。
「你回家時,這木條是從內側頂在門上的?」
西杉才二不動聲色地答道:「是的。」
「我想是犯人落下的吧。」
每次西杉一這樣斥責他,戶村總會漲紅著臉,難為情似的站在那兒,而且沒有明確答覆。
佐佐稍微掃了一眼由紀子,看著畫神情越來越不安。由紀子則是一直盯著佐佐的臉。
不同於以往的憂慮,他顯得十分快活,有一股由衷的喜悅之情。無論怎麼樣克制,這份湧上心頭的喜悅,全都顯露在了臉上,那種竊竊自喜的瘮人表情,讓他醜陋的臉形更加扭曲。
「確實是個長得像細本的人。」
「西杉,這是相當危險的。兒童夢境里出現的記憶,是不會直接顯現出來的。假如犯人的鼻翼上沒有黑痣,但小孩經常看見的人的鼻翼有黑痣,他就無法確認,那個犯人是否長有黑痣。事實上,夢境是和過去的記憶混合在一起的。」
「你,去把西杉先生叫過來。」
「西杉先生。」
從他所處的辦公樓二樓,可以俯瞰神戶醫科大學廣闊的校園,吃完飯後,他就會坐在校園裡的長椅上讀書,直到辦公室里的表指向一點鐘。
「你在醫大的長椅上,一直待到了什麼時間?」
「這個嘛,是從老家郵寄過來的。」結婚以來,妻子首次露出如此狼狽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西杉才二在佐佐面前展開了一幅畫。
西杉才二沉默著沒有回答。
「那我就同意了吧!……」考慮片刻之後,西杉才二乾脆地答道,「對我來說,迄今為止,由紀子是找出殺害妻子兇手的唯一希望。因此,出於這個目的,如果你能應允我,可以偶爾與由紀子見面的話,我願意將由紀子交給你。」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漸漸地,他整日不出門了,只是痴痴獃呆望著由紀子的眼睛。他相信在母親屍體邊上,拿著玩具玩耍的由紀子的眼睛里,一定能映出犯人的臉。
「是這樣的,一定是一個男性脫下后,扔在那兒的。但是,為什麼那名男性,要進到院子里呢?這一點我很想知道。」
「這雙木屐,應該不是女死者脫下后,隨便丟在那兒的吧。」
02
九九藏書書記員冷漠地回應說:「是這樣寫著呢。」
不愧是西杉才二,他向書的內側掃視了一下,接著立刻答道:「我想會不會是佐佐重夫呢?」
可這樣沉默下去以後,西杉心中的不快,反而越發膨脹。他想:「要是妻子能向我解釋一下就好了。」只是妻子就是一言不發,好像個悶葫蘆一樣。
飛奔出屋門口的西杉才二,剛剛離開大門,走了兩、三步,就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待確認路上沒有別人以後,再次返回屋裡。將格子門下面的那個木條照例撐好,出了大門后,又小心地把格子門給關上了。
「多虧了你每天的努力工作,我們課才能獲得好業績,我也跟著增光了呢。」
「我不知道孩子是否可愛。但你對你太太,還有留戀吧?」副警部稍微露出了一些笑容。
「你曾經想過要和她分開嗎?」
因為有些出乎意料,西杉才二急忙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細本課長的臉。不知為什麼,細本好像要躲避西杉的視線一樣,瞬間將頭低了下去。
總之,在西杉才二的心裏,留下了一個無法解開的結。一想到妻子謊言被揭穿時,自己的凄慘境地,他就失去了調查的動力。
07
光子本想說「沒去哪兒」,卻看見西杉的視線,落在了衣櫃附近,遂連忙說道,「我只是去看望了一下伯母。」
佐佐送走西杉才二之後,又坐回剛才那把椅子上,他待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剛一望向房間一面的玻璃窗,他眼前就浮現了由紀子的眼瞳,她的眼睛變得越來越大,在那裡殺人現場,就像重疊曝光一樣浮現出來。接著,佐佐每眨一次眼睛,那裡就會出現一張人臉,漸漸地這張人臉,也變得越發清晰起來。佐佐害怕由紀子的眼睛。
「我問她這是月亮嗎?她搖了搖頭,還說月亮是白色的。孩子都是相當誠實的。如果是月亮的話,她不可能把它塗得像個黑煤球一樣。這個我怎麼想也想不通,就問她:『混蛋!……爸爸不知道這是什麼,你能告訴爸爸嗎?』她回答:『這是殺死媽媽的人的臉。』」
「由紀子實際上是個可憐的孩子。到底誰才是由紀子的父親呢?毫無疑問,淫|盪的妻子曾幾乎在同一時段,與戶村、細本還有你,發生了異常關係。當然還有我這個丈夫。這四個人中,一定有一個人是由紀子的父親,但是,其他三人沒必要對孩子負一點責任。因為我是她的丈夫,所以理所當然,這責任必須由我承擔。當然,也應由我來決定,如何找出由紀子的父親。
佐佐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以,我接受。」
就因為是這樣的地理環境,所以,這一帶的建築,與大路旁的現代建築物不同,都是些舊式的老宅。西杉才二家就是一箇舊宅,陳舊得讓人根本想不到,這會是一個公司職員的家。入口安著一扇格子大門,左手邊——也就是面向道路的方向,也是格子結構的。在那些格子的前面,則是一些低矮的鐵柵欄。
「是的,是我妻子的東西。」
真不湊巧,西杉身邊,偏偏就沒有這樣的女子。
「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但是,如果想要收起枕頭的話,應該是放在中間那個房間的收納櫃里。可是,她卻走過了那個收納櫃,走進裏面這間房間,然後再將枕頭,隨意地扔到了由於大衣櫃的阻礙,很難發現的桌子下面。這是為什麼呢?」荒本副警部繼續說道,「這就是因為慌亂之間,她需要將枕頭藏起來。」
但是,生活越貧窮,他想找出殺害妻子的真兇的想法就越強烈。在他看來,殺害自己的妻子、兩年的牢獄之災、辛苦換來的地位的消失、自己未來的斷送,報復這一切,是自己一生的工作。
「那就沒有戲了吧,我長得……」
「是的,我一直在讀書。」
西杉從口袋裡取出扣子,托在掌上。佐佐只是瞥了一眼,就轉開了。
「是的。」
「請等一下,西杉。」佐佐沉著冷靜地打斷了他,「因為要將犯人交給你來調查,今天我有些想要和你商量的事情。將由紀子放在你的身邊,對於你未來的發展,也是很為難的吧。因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由我來撫養由紀子呢?……同時作為補償,說這個可能很失禮……但是我希望,能對你的將來有些幫助。所以,我想要奉上現金一萬日元。怎麼樣,你能同意我這個請求嗎?」
「那個金屬扣嘛,我好像是見過的。一次好像是在妻子用的柜子的抽屜里。之後好像是在誰的衣服上。但是是誰的,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因為在案發之前,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更何況,我受了那麼大的衝擊,還經歷了長時間的牢獄生活,這些都讓我的頭腦,變得徹底腐朽了。我現在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荒本?……」西杉才二雖然聽了這個名字,一瞬間還是沒回想起來。
即使是親眼看見母親遇害的現場,現在想要從她幼小的記憶裏面找出線索,也是絕對不可能的吧。西杉才二不得不相信了。
就是這樣的一個西杉才二,在神戶的銀座、元町的大街上,引以為傲地仰著臉,昂首挺胸地走著,時不時好像回想起什麼似的,竊竊自喜。此中必有緣由。
西杉才二毫不客氣地斷然拒絕了。
「但是,你……」光子再次沉默了。
「那麼,這雙木屐呢。」
西杉返回醫大校園的長椅時,已經是十二點五十五分了。換回黑色上衣的他,心情漸漸平復。但是,在他回家之前,手裡一直拿著的那本小冊子卻不見了。
「沒有你這麼荒唐的理由。」西杉才二竭力辯解著。
「今天她終於說出了一些比較有條理的話了。」大概二十天後,在佐佐的接待室里,西杉才二一邊撫摸著由紀子的頭,一邊說道。
光子在哪兒呢?如果她是在二樓,和什麼人在一起的話,這計劃就必須延期,而且,他還要為自己提前回家,想個借口才行。
在那以後的一年半,佐佐收到了西杉才二的來信,上面第一行如是寫道。
「那你又是為什麼,要做出這個不在場證明?」
信的開頭寫著對妻子結婚的祝福。接下來寫到由於自己妻子的重病,外加上自己的失業,「生活十分困苦,本不想打擾新婚不久的你,唯恐讓你擔心,但我真的走投無路,完全陷入了困境。所以,能否借我兩百日元?我一定將你的恩情銘記一生。」
「不,我也清楚你相親失敗這件事了,但是……」
西杉覺得妻子的兩條白|嫩的胳膊,竟是如此的晃眼,感到了一陣壓迫。
「是這樣啊,那就一切都拜託了。」西杉才二說道。
不一會兒,西杉才二出現在了電車站,褲子還是黑色的那條,但是上衣則是換成了深灰色的,還打了條天藍色的領帶。
在那片高牆的對面,有五棟二層小樓,位於最南端的就是西杉家。挨著他家南側的,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土牆,圍起的倉庫。因此,他家只有位於北面的鄰居。對面是高牆,南側是倉庫。這一帶是神戶較為古老的街區,所以,房子也都不是在城區規劃下建成的。附近有著很多錯綜複雜的小路,總是沒什麼行人。
「這一點我也很清楚,但是還是應該感到髙興。佐佐,她這個小傢伙,很有畫畫的天賦。如果一直看著她,每天所畫的畫,最終一定會完成犯人的肖像圖的。那樣就可以找出犯人的臉吧。」
「那麼為什麼沒有分開呢?」
這女子十分美貌,向左分開的頭髮,在後面打了個結,上面還插著一朵白色大玫瑰花,膚色白皙,眉毛黑亮,鼻子也是高挺著,臉上的肉不多不少,給人圓滿的感覺,穿著紫色平紋的和服。女子送飲品進房間時,恭恭敬敬地向西杉鞠了一躬。西杉也是緊張萬分地回了禮。
如此過了十天,西杉心裏的不安和焦躁日趨強烈。而後,就在兩、三天前,細本告訴他,那個女子從老家來神戶了,希望西杉今晚能到他家中一見。
「這無疑是佐佐的東西……佐佐承認了。但他卻說,是本案發生前兩、三天,他去你家玩時,不慎落在你家裡的。」
西杉才二倚靠著牢房冰冷的牆壁,抬頭仰望著屋內唯一的一扇小窗。他醜陋的臉現在兩頰消瘦,鼻子就像是一塊板子一樣直立著,眼窩深陷,眼睛渾濁不堪,兩條像毛毛蟲一樣的眉毛,似乎啦得越來越長了。
西杉才二那銳利的目光,掃向佐佐的臉。佐佐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拿起煙點著了。他拿著打火機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但是,每次他到家以後,一看到妻子的那張美麗的臉,不管是多麼大的決心,都會煙消雲散了。就這樣一天接著一天,西杉才二每天都在痛苦中掙扎。
可是,儘管他十分努力地搜查著,想要找出真兇,卻並不那麼容易。
「細本是OO的血型,戶村是BO,我則是BB。因此,我和BB血型的光子,絕對生不出AB型的由紀子。你則是AA型的血液,所以,你和光子生不出除了由紀子的AB型以外類型的孩子。由紀子是你的孩子。你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戶村、細本、佐佐,犯人一定就在這三個人當中。自己己經被當做殺害妻子的兇手,投入了冰冷的大獄,還被判了十五年刑期,而且現在還必須獨力找出真兇。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很是諷刺。
西杉才二一邊快速地說著,一邊看著佐佐的臉色。有那麼一瞬間,佐佐臉色變得蒼白。但他馬上就叫服務員送來咖啡。接著,二人就這樣默默地對坐著。
「你大概不淸楚這一點。如果犯人這麼認為的話,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我知道她正在努力,向我傳達那兇手的長相。但我沒有道理把這一切都說給你聽。只是,我跟你如此有緣……若可以知道犯人的話,想必你也會為我高興。所以呢,就請您聽我繼續訴說下去吧,好嗎?」
說這話的時候,西杉才二一直盯著佐佐的臉。佐佐的臉上,一直浮現的那種不自然的冷笑,忽然在這一瞬間,徹底地消失了。
「那好,你絕對沒有拿錯的《不岳百話》二,為什麼會擺在你的桌子上呢?」
「躺在外間的女人,本來正在午睡,但是忽然來了一名拜訪者,所以慌亂之間,她將枕頭扔到了裡間的桌子下面,整理好衣服后出去的。這樣一來就想得通了吧。」
副警部出了外廊后,在一塊脫鞋的石板旁,發現了一雙斜扔在那兒的女用黑色木屐。
細本課長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和他親密地交談了,而且好像有意躲他。西杉才二痛恨細本課長。
「恐怕這面鏡子,照到了整個過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論是什麼樣的女子,只要五體健全,我都願意接受。難道就沒有能接納我相貌的女子嗎?」
他竭盡全力地,一心撲進工作,果然順利當上了股長這一要職。但是,不論股長、課長,就算職位再高,天生的醜陋相貌,總是不會改變。在大辦公桌前面,他坐在轉椅上,竭力想要顯示身為股長的威嚴,但是每當公司里的小女生,拿著需要他首肯的文件,找他簽字的時候,他總是臉漲得通紅,直慌神,樣子十分狼狽。甚至指出下屬失誤、批評下屬之時,只要一想到自己丑陋的相貌,他就會覺得,恭敬地站在面前的部下,是在盯著自己的臉偷偷冷笑,結果就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就是那個啊。」光子陰沉的臉有所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