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謎
第十二章 水落石出
在一間狹小的房間里,掛著幾隻摺疊紙鶴。牆壁上寫著「這是艾氏安眠藥畸型兒的母親為祈禱孩子的幸福而摺疊的」。
「為了防止家庭遭受破壞,必須犧牲某一個人。我也行,時枝也行。假如不是昌子,殺死久松的將會是我!」
「是艾氏安眠藥嗎?」
「象十年前的一出新型悲劇?……」沼澤傷感地說:
田島越發著急了。這是一種凝重的無法對付的沉默。就是抓住時枝的衣領逼她說話,她也不會開口。
1
你是旁觀者。
「我也這樣想。」田島點頭表示贊成。
當天晚上,田島乘上開往盛岡的列車。這次列車是昌子在列車時刻表上用紅筆做了記號的二十二點十八分開往盛岡的「北星號」快車。
田島等得不耐煩了,默默地走出了她的家。他想這件事很難了解清楚了。即使見到昌子的姐姐,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收穫。但是現在也不能立刻返回東京。
3
女人有些懼怕,甚至身體也僵硬了。抱在手裡的小女孩突然哭起來。她慌忙哄孩子,小聲對田島說:
她沉默無語,沒有回答。田島焦躁起來。他用肯定的語氣說:
「對。當我看到抱在女保健員手上的嬰兒時,眼前一片漆黑。不過,我決心親自把嬰兒哺育成人。但是時枝卻堅決反對。」
田島懷著失望與憤怒乘當夜列車回東京。
「久松趁機敲詐勒索。昌子知道后,想幫你解脫困境。昌子曾對我講過:姐姐救過她的命。我看到你的手指,就知道那是為了昌子,你付出的代價。當熊或其他什麼野獸向昌子撲來時,你不顧一切地救了她。」
面對面坐下時,田島發現她兩個左手指短了一截。
面對田島坐的那個母親,臉色立刻變得蒼白,她譴責似地看著田島。
「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經車站職工指點,田島向K村走去。路上積雪已被踏實,容易打滑。
「我是旁觀者?」
列車駛過黑磯以後,車窗外一片白雪。田島一邊望著飛舞在黑暗中的雪花,一邊想,休假只剩最後一天了。事件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哪兒的話,誰家有了你這樣的好青年作『泥稀』(女婿),誰家就得福啦!」
「這不是揭人傷疤嗎?」她臉色蒼白地說:
田島給了他們一張名片。兩人同時發出了「哎?」的驚嘆聲。
「是的,時枝反對。也許你認為她是個殘酷的母親。可是,時枝完全明白農村的情況。在我們這裏,不能耕種土地的孩子沒有生存的資格,或者說,不許生存下去。因為在我們這裏,孩子也是勞動力啊!殘廢的孩子成不了勞動力。所以沒有生存的資格。」
田島瞅著他的臉說:
田島把照片放在時枝面前。時枝一看照片就把視線移開了。
他之所以成為畸形兒,不是他的責任,也不是母親的責任,而是發明這種藥物、販賣這種藥物以及允許銷售這種藥物的社會的責任。公審時能把這一情況告訴世人,就能防止以後的惡性報復事件。但是這條路已被堵塞。
「還有一個原因。我和時枝結婚時,沒有受到人們祝福。生孩子那一天也沒有人來幫忙。如果人們知道生了畸形兒,情況會怎麼樣呢?肯定有人會說:瞧!罪有應得!娶殘廢媳婦,就生殘廢孩子!對此,即便我忍受得了,時枝也忍受不了!所以,我贊成了時枝的意見。」
時枝仍然默默無語。她象啞巴似地一直緊閉著嘴唇。
是一張申報表。女職員操著東北口音作了回答。
「為什麼?」
「你,你的姐姐,還有你的姐夫,都以為只要沉默就能解決問題。你們都錯了。這種沉默,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據說不準刊登殘疾兒童的照片。」
「據說那樣做違反兒童福利法。法律規定不許把畸形兒童提供給群眾觀賞……」
「是誰干這種蠢事的?」
田島在安靜的車廂里陷入沉思。
時枝的臉色頓時蒼白了。她什麼也沒說。
當由島回到現實中的時候,「折鶴集會」的廣告牌映入他的眼帘。主辦單位是「保護天使協會」。這個會名吸引了田島。
為死去的人辦理手續難道就這樣簡單嗎?田島一直以為政府部門的工作非常繁瑣,所以感到意外。大概只有村政府才這樣吧?只要有一份鄉村醫生的死亡診斷書就能領到埋葬許可證。
「今天,我想問一問你妹妹的事。」
「噢,怪不得呢!」田島點頭說。
如果在報上公布事實真相,那將會怎樣呢?肯定會成為特大新聞。但是,這樣一來,他們恐怕會更加沉默。
「我認為這些孩子的問題是全社會的問題。」另一個母親說。
隔著鐵絲兩見到的昌子臉色蒼白,但依然沉著大方。
「是醫生申報的嗎?」
夕陽西下,晚風勁吹。
「是政府。」
「所以,這次昌子也要救你,幫你解脫困境。她替你交給久松二十萬元。她read•99csw.com把錢轉入久松的帳戶以後,去過久松的公寓。目的是為了討回那張照片的底片。可是久松不給。因為有了底片,照片要印多少張就能印多少張。這樣,他要敲詐多少次就能敲詐多少次。或許他還對昌子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因此,她殺死了久松。她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你。」
8
「什麼後果?」田島高聲說:「難道你們就佯裝不知,讓昌子承擔全部責任嗎?」
「請等一等!」沼澤臉色陰沉地說:
「您的話,我聽到了。」沼澤說。「我有話對您說。請您聽聽吧!」
「當然要聽啦!」田島說。「我是為了解事實真相而來的。」
這樣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依然是沉默。和在女保健員家裡遇到的情況一樣。
「……」
田島發覺這種沉默以前曾經碰到過。在沼澤家不也遇到過令人窒息的沉默嗎?沼澤說「為了在這個村子生存下去,就得……」他沒有必要加「這個村子」,實際上東京不是和岩手一樣也有一堵牆嗎?
「那麼,為什麼呢?」田島問。
火爐旁兩個年輕人一邊烤手一邊交談著。
「沒有生存的資格?」
「這些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呢?」
沼澤的這句話從他腦際閃過。在昌子眼中,自己也不過是個第三者。
孩子是否死亡?誰也沒有確認過!
站門之後,一位四十五六歲的婦女出來開門。她臉上布滿了皺紋。田島告訴她,「從東京來的。」她大吃一驚。小聲說「請!」,把田島引進客廳。
村政府出現在右前方。
「山崎昌子的姐姐,就住在這裏吧?」田島問。
「這個問題,只靠母親個人的力量是不能解決的。如果整個社會重視,就能迎刃而解了。」
田島拖著疲憊的雙腳剛走下樓梯,就有人叫住了他。
「畸形兒是藥物造成的吧?」
「你給田熊金服用艾氏安眠藥是想警告一下她吧?你要堅持這一點。就是審判你的時候,也要堂堂正正地講出事實真相,……」田島講到這裏便把話咽下去了。
「我們想建造一所治療艾氏安眠藥畸形兒的醫院。」一位母親對田島說。
「我看你只能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說話。」
「關於竹筐,我知道這些就夠了。」
田島遞上一張名片,說,「我是田島。我和昌子是好朋友,來往很密切。」
「真不可理解!」
田島沿著走廊一直走到門口。整棟屋子一片寂靜。從昏暗的屋裡走出來的田島被白雪晃得睜不開眼睛。
雪停了,天空湛藍。車站、田野和雜樹林都披上了一層白雪。地面上的積雪約有二十公分。幸虧他穿了長統膠靴。
「請給那個孩子拍照吧!」母親說:
「事到如今,有什麼辦法呢?總要有人作出犧牲,維護沼澤家的祖業。昌子也是這樣考慮的,所以她沒有講出真情。」
田島臉色蒼白。在這之前,他從未想到自己是旁觀者。他一直認為自己是事件的當事者,並堅信自己已經卷進了這個案件。所以自己很痛苦也很煩惱,又來到岩手縣。
「對,是這家雜誌社。」
「如果你們有勇氣養育艾氏安眠藥致殘兒,就不會發生這起慘案了,我難道說得不對嗎?」
「你說說理由吧?」田島瞥了一眼沼澤,接著說:
假如是這樣,那就可能成為恐嚇的把柄。久松可能利用這一點進行敲詐勒索的吧!
「寄信人是誰呢?」
他知道了那些事實,將憎恨他所處的社會,並扣動手槍的扳機伺機進行報復,到了那時怎麼辦?
田島聽得很不耐煩,打斷了沼澤的話。他來這裏不是為了議論農村的封建制,也不是為了聽取育嬰竹筐。田島請求說:
田島走進走廊。
「請你說點什麼吧!」田島說。
「要是買不起電視機,可就糟了。」
「混帳的法律!難道根本問題不是孩子們的幸福嗎?你們把孩子隱藏起來,他們就會幸福了嗎?你們以為隔離起來比什麼都強嗎?根本不對!難道你們不希望有一個殘疾兒也能成為總理大臣或大企業家的社會嗎?既然願意,為什麼不鬥爭呢?如果政府官員反對,那麼就更應該讓人們看看孩子的照片,以求得人們的理解。」
「是的。她叫時枝。嫁給了地主沼澤。已經有五年了。」
「……」
這個孩子,現在四歲。他很快就能長成大人。他頭腦健全,將會象普通人一樣讀書、思考。
「有。有一個很可愛的孩子。」
「……」時枝依然沉默。
甶島向她走去。這時,拴在院子角落裡的那隻狗吠叫起來。那個女人轉過身來。她的臉,既象昌子,又象那個叫「啟卡拉」的男孩。
「……」沼澤不語。
「我討厭作『泥稀』(女婿)。」一個人說:「象我這樣的人,不適合作『泥稀』(女婿)。」
「五年前,我和時枝結了婚。」沼澤低著頭說。「可是剛過半年,時枝就想自殺。」
「……」
田島回東京后
九九藏書無論如何也要見一見昌子。他想知道昌子真正的內心活動。
「我知道這是很殘酷的。但這是事實。不僅孩子如此,老人一旦幹不了莊稼活,也失去存在價值。連老人自己也這麼想。這或許是農村貧困,或許是農活繁重,或許是意識落後。」
時枝一直默不作聲。她究竟在考慮什麼呢?田島現在只想知道這一點。因為她一直低著頭,所以也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難道沉默就能解決問題嗎?也許她以為沉默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用犧牲昌子來保守自己的秘密,難道一點都不覺得內疚嗎?
「兩個月前,有一個記者來我家,拍了孩子的生日照片。可是至今還沒有在雜誌上刊登出來。」
「請上來吧!」
田島很快就看見了神社。神社的門柱很壯觀,但是神社的社殿卻是一間草屋。門柱和社殿的屋頂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女保健員的家在神社的後院。
「是流產嗎?你們查問過嗎?」
「為了家業而犧牲個人,這完全象……」
「照片上的這個女人是你吧?」田島說。
半路上,一個拉貨車的農民從田島身邊走過。貨車上坐著一個孩子。孩子的肚臍露在外面。田島想,孩子不冷嗎?
「跟你說件事。」
「……」
田島走進昏暗的村政府辦公室。
女保健員沉默不語。
「是的。我們一方面請求政府撥款,另一方面請各位資助捐款。我們正為此事徵集簽名呢!」
田島等待著她們的回答。可是長久地沉默。
那隻藍色信封上寫的「A·B·C」,就是那個大眼睛的可愛的男孩子。
「我知道你愛昌子。你說你從感情上不能容忍第三者,我認為這不是謊話。可是,即便你受到了傷害,也不過是感情受到傷害而已。這個案件,對我和時枝,對沼澤家來說關係重大。它關係著我們的生活和未來。它不僅傷害了我、時枝和我母親的感情,而且將徹底破壞我們的生活。萬一真相大白,我們將不能在這個村子住下去。」
田島對沼澤和昌子也說過這樣的話。那時他並不知道錯在哪兒,而現在他清楚地知道了。他說:
「拍照片?……」
這時,背後有人呼叫田島。
「你為什麼老是沉默?」
這是一棟普通的民房。田島站在門前,看見門旁柱子上釘著一塊「戰死者之家」的木牌。這種木牌,東京早已見不到了。
田島上前和他們說話,他們吃驚地打量著田島。
「是男孩嗎?」
「是的。我要拍他和你玩耍時的照片。讓一些人看看,使他們增添一些勇氣。我還要把照片刊登在報紙上。」
田島感到非常疲勞。難道就不能打破這堵沉默的牆嗎?
「或許不理解。可是,讓我理解,讓社會理解,難道這不是你們作為母親的義務嗎?因為怕出醜就掩藏傷口,可是又要人們知道傷口的疼痛,這樣做難道沒錯嗎?為什麼不能勇敢地說:請看看這孩子!難道自己的孩子就那樣可恥、那樣難看嗎?」
在一個國家裡,母親殺了畸形兒卻無罪。由於孩子是艾氏安眠藥畸形兒,所以殺了人也不受法律制裁。那孩子以後也許會知道這一點吧?
他或許有一天會知道自己是個被父母遺棄的畸形兒。
「所以你們把活著的孩子當作死人了?」
「如果公開了,會帶來什麼後果呢?」
昌子看見田島微微一笑。
昌子仍然默默不語。
「我們這裏,非常講究宗族的繁文縟禮。本家和分家的宗族關係依舊存在。在我眼裡這些都是不可原諒的時代錯誤,都是胡鬧。如前所述,我以為在農村推進民主很容易,在這一錯覺支配下,我產生了和門第不同的姑娘結婚的想法,遭到了猛烈反對。分家的人都群起而攻之。甚至有人以時枝有兩根短手指為理由竭力反對。他們說:何必娶殘疾媳婦。時枝受不了,吞下安眠藥想自殺……」
「你說點什麼吧!」田島大聲說。
田島忍受不了時枝的沉默。地為什麼沉默呢?假如田島的話使她不快(恐怕已使她不快了吧?),可以大喊:「滾出去!」這樣田島將會作出一定反應。但是沉默使田島無法忍受。
他在多摩療育園看到的男孩,難道不是昌子姐姐的孩子嗎?
「你理解錯了。你說這是全社會的問題。既然如此,為什麼怕照相呢?」
「能讓我見見你們的孩子嗎?」田島說:
「你不是當事人。旁觀者當然什麼話都能說。」
「為什麼不回答?生下畸形兒時,如果你有養育孩子的勇氣,那麼就不會發生這次事件了。你的行為使昌子殺害了兩個人。如今,你還無動於衷……」
那個年輕的護士把孩子叫作「啟卡拉」。這個讀音不知寫成什麼漢字。是「力」呢還是「主稅」,隨便寫成什麼漢字吧!關鍵是「啟卡拉」用拉丁字母怎麼拼寫。久松學的恐怕是黑本式拼寫法。「啟卡拉」的拼寫該為「CHIKARA」?這樣,字頭就是「C」了。
「有過一次。有一封函調信希望了解沼澤夫婦的孩子。九*九*藏*書」
沼澤沒有回答。田島也沉默起來。
她讓田島看了簽名簿。上邊已有很多人簽名。每個人的名字寫得各不一樣,有的裝模作樣,有的一本正經,有的奇大無比,有的小如蠅頭。
那個青年點頭說:
田島問清了女保健員的家庭地址,向兩個青年道謝後向外走去。這兩個青年接著又交談起來:
田島走進院子,看到一個在屋檐邊照看孩子的女人。她穿著和服,約三十來歲。田島非常熟悉她的背影。她就是照片上的那個女人。
田島不知道這位女保健員對事件持什麼態度。在偏僻農村,她也應該划入知識分子階層吧?她很愛說話,主動講了保健員的工作。但是,當問到沼澤家的事情時,她突然不說了。以後,不論問什麼她都不吭聲。
田島感到面前的這個昌子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昌子了。田島心慌意亂。站在他面前的昌子,完全和在岩手見到的時枝、女保健員一樣,神情木然,默不作聲。臉上象帶著戲劇假面具。她畢竟不是在柔軟的被褥中長大的姑娘,而是一個在竹筐中長大的姑娘。田島熟知的那個昌子到哪裡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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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母親,你非常惦記那個孩子。所以,你悄悄地去東京探望孩子。可是,你去療育園的事被久松知道了。他偷|拍了照片。這張就是他拍的照片吧?」
「這個村沒有醫生。女保健員出了死亡診斷書。憑診斷書去村政府辦理埋葬許可證。這就是申報的過程和規則。……」
「按道理講,是這樣。但是人們並不按道理辦事。再說,孩子出生的時候,還沒有出現艾氏安眠藥問題。把孩子藏起來,當時是最好的方法。女保健員也主動為我們開了死亡診斷書。她是一個戰死者的妻子。寡婦門前是非多。有多少人對她進行造謠、中傷,我一清二楚。直到現在,她還把『戰死者之家』的牌子釘在門旁。這就是我們當地的風氣。正因為如此,她不怕受罰給我們開了死亡診斷書。她知道我們夫婦要在這裏平安地生活下去,只有這樣才是最高明的。」
但是這話語如同擲進水裡,毫無反應。
「請問以前有人從東京來函調過沼澤家的事嗎?」
田島被引進最裡面的房間。這個房間很漂亮,但光線暗淡。
「昌子作為殺苑久松實的案犯被警方逮捕了,你一定知道這件事。她供認和久松有曖昧關係,為了結束這種關係,她殺死了久松。可是,這是謊話。昌子不是那樣的人,這一點,我知道得最清楚。所以,我進行了調查,而且得到了這張照片。」
「請你講一講和這次案件有關的事吧!」
「說風涼話容易。」
「我弄清了案件的真相!」田島說:
「這個女人就是你。你在四年前生了一個男孩。當你知道這個孩子是艾氏安眠藥致殘兒時,你讓女保健員開了一張死亡診斷書,然後把孩子送進多摩療育園。把孩子帶到東京去的恐怕是昌子吧?她突然去東京的原因,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相鄰的特價銷售部,顧客盈門,而這邊卻冷冷清清。
三越百貨公司五樓,正在舉行折鶴集會。
這些錯覺的積累便產生了本案。
田島取出香煙,點上火。沼澤把視線移向北面山褶,說:
「所以我才要對你說。」
久松在東京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呢?田島感到奇怪。也許他函調過。
「你理解我的心情嗎?」
「你說我是旁觀者?」
沼澤向田島講了很多情況。田島對此只能表示沉默。這秤沉默和時枝、女保健員的沉默完全一樣。
「在啊!我昨天還看見老婆婆抱著呢!」
田島急了。他高聲喊道:
在通過檢票口的時候,他看見成群結隊扛著滑雪板的年輕人也進了站台,他非常害怕車廂嘈雜,幸虧那些年輕人上了別的車廂。
「我想拍張孩子的照片!」
田島憂鬱地瞧了眼簽名簿。簽名就是宣誓。簽名人宣誓把畸形兒問題當作自己的問題,促使有關方面重視並予以解決。可是這些簽名人知道簽名的意義嗎?他們大概也有一個錯覺吧?錯誤地以為簽名問題便解決了。
「由於家庭富裕,父母讓我上了大學。在這個村子,我算是一個知識分子了。我大學畢業后回到這裏,曾想打破村裡的封建制度。我召集村裡年輕人討論政治,向姑娘們宣傳計劃生育的必要性。每次都有很多人來聽。我還做過民意測驗。收到的答卷,十分令人滿意。我以為農村的民主化和現代化,能夠容易地推進了,興奮異常。實際上是一場天大的誤會。村裡人之所以集合到我這裏來,是出於禮義。他們覺得不來不禮貌。民意測驗的答卷,實際上並不是他們的真實想法。農民不願意別人識透自己的真心實意。我以局外人的想法和語言跟他們講話。所以他們用敷衍的態度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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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談話不會被人https://read•99csw.com聽到。」沼澤說。
「我們這裏的風土人情。」
「為什麼?」她提高嗓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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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枝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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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女孩。兩歲了。」
「什麼事?」
但是,昌子沒有開口。昌子究竟在考慮什麼呢?正陶醉於自我犧牲嗎?
來者身材頎長,面容瘦削。他自己介紹說:「我是沼澤。」沉默終於被打破了。
「為什麼那是最高明的生存方法呢?」
田島說完看了春時枝。
沼澤低聲說。說完向前走去。他的背影不象農民。臉也不象農民。
「你為什麼非要拍那個孩子的照片呢?你不知道我有多麼痛苦。你想把這件事張揚出去嗎?」
「要花錢吧?」
「是什麼周刊雜誌。」
「還有一個是男孩吧?現在或許不在家裡。」
「你要拍殘疾兒童的照片嗎?」
田島更加慌亂了。他想和昌子一起忍受痛苦,這不是自作多情嗎?
「所以你們要犧牲昌子?」
「那些孩子已經四歲了。必須儘早建造醫院,訓練他們的各種機能。不僅是艾氏安眠藥時形兒,其他殘疾兒童也需要醫院。」
「記錯了?」
上邊的人有一個錯覺,以為把孩子隔離起來,問題就解決了。他們錯誤地認為避而不見就是心地善良。當事者們也有一種錯覺,以為獨自承擔悲哀和不幸,便是一種美德。
「我不想讓那個孩子出醜。現在雖然有成百上千人贊成我們的想法,但是他們並沒有見過那些孩子。為什麼非要拍照片不可呢?」
「我也這樣想。」
田島開始時沒聽懂他們講什麼,因為不知「泥稀」是什麼意思,後來才知道「泥稀」就是「女婿」。他們似乎在談論自己的婚事。
「你用和我那時相同的眼光看待我們。為什麼一個人非得要為家庭犧牲呢?為什麼不能拿出勇氣來養育艾氏安眠藥致殘的孩子呢?為什麼沒有勇氣公開事實真相呢?這些質問應該說是正確的。就象我當時也是正確的一樣。然而,這些都是空話,一點作用都沒有,根本不能成為推進民主和現代化的力量。我們這一帶,嬰兒放在竹編的筐子里哺養,因此嬰兒發育不良,多患佝僂病。我曾經制止過這種育兒方式。這種把嬰兒塞進竹筐里的養育方式,我以為是農民沒有掌握現代知識的具體表現。可是我又錯了。這裏沒有託兒所。母親下地幹活時,怎樣安置嬰兒呢?如果讓嬰兒躺在被窩裡,也許會爬出來摔傷。為了避免危險,只好把嬰兒放在竹筐里。這是我們這兒最好的育兒方式了。如果不知道實際情況,不管多麼正確……」
「還有一個?」那個青年大惑不解,歪著腦袋想了想,突然笑著說:
田島取出照片。照片上穿和服的女人肯定是昌子的姐姐。從年齡看,昌子的姐姐該有三十多歲了,這也與照片上的女人相符合。而且,她嫁給了東北的一個富裕農民,穿和服的機會一定不少。
「請您跟我來!」
艾氏安眠藥事件重演的可能性依然存在。那時將要出現與昌子同樣命運的姑娘吧?
有三名婦女坐在桌旁。她們是艾氏安眠藥畸形兒的母親。
「是的。她吞了二十片。可是沒有死。我鬆了一口氣。可是當時,時枝已有了身孕。」
「……」
「當我知道昌子和這個案件有關之後,我就被卷進了這個案件。我就是想冷靜也無法冷靜下來。我從未想過自己是個旁觀者。」
三位母親沒有回答。
可是據中村警部助理講,久松沒有來過K村。村政府工作人員看了久松的照片后都說沒有看見過這個人。
特價銷售部傳來喧鬧聲。
「也許是吧!可是沒有其他辦法。為了生存下去……」
「沼澤夫婦有孩子嗎?」
十幾年後有可能發生這種事。為了防患未然,必須把案件的真相公之於世。
「你沒有必要為了保守家族的秘密而犧牲自己。你要把真實情況講出來。這樣,你就會減輕刑罰。關於久松的事,我們可以說是正當防衛。至於公寓管理人,可以設法證明你沒有謀殺的意圖。你知道艾氏安眠藥是一種不能使人致死的藥物。你不過想恫嚇恫嚇她罷了,根本沒有害死她的意圖。我們能證明這一點。只要你說真話。」
田島苦苦地思索著。多靡療育園裡的孩子啟卡拉驀地出現在腦際。
「你和昌子…,?」
田島知道昌子是個聰明的姑娘。她與陳腐陋習、封建道德勢不兩立。
「拒絕你的要求。」
「死了?」田島顯出大失所望的樣子。
時枝低著頭象在思考什麼。她究竟在思考什麼呢?田島無法知道。
這個案件是從沼澤夫婦讓女保健員出具假死亡診斷書開始的。沼澤說這樣做是生存下去的最好辦法。他還說在這陋習根深蒂固的地方,這是唯一的辦法。時枝和昌子都肯定這一點。難道真象他們所講的九九藏書那樣,他們的家鄉不能養育畸形兒?我們這個社會也是這樣的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在這個案件中應該受到審判的不是山崎昌子,而是包括田島在內的整個社會。這大概超過了新聞記者的思維範圍了吧?
「你錯了!」田島聲嘶力竭地說:
「你記錯了吧?」
久松以真實周刊社名義給村政府發了信,所以中村警部助理來這裏調查時,沒有問出久松的姓名來。他能用那張照片進行恐嚇,這說明那份死亡診斷書有問題。
「你們說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我也這麼看。可是,默默無聲地把真相掩藏起來,這能成為整個社會的問題嗎?為什麼你們不把孩子帶到這裏給大家看?為什麼不讓我照相?這樣不是才能成為整個社會的問題嗎?如果沒有這個勇氣,無法成為整個社會的問題,只能作為私人問題,結果只能不了了之。」
田島憤恨地說:
「是《真實周刊》吧?」
「我們對不起昌子。」
一個背著嬰兒的農婦拿著一張紙問女職員:
「真的。而且還向村政府申報過。」
「……」
田島在盛岡換車,至K站下車時,已是翌日上午十點四十分了。
「可是,你想錯了。」田島又重複了一遍。
讓昌子他們講出事實真相可能嗎?
沼澤家看起來非常富裕。擁有一座被櫸樹圍起來的宅邸。
「……」沼澤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如果那份死亡診斷書是偽造的呢?
「孩子在家裡嗎?」
「你已經買了電視機了嗎?」
「你有何貴幹?」身材高大的青年問。
「這是什麼意思?」
田感到心情開朗了。
「四年前確實生過一個孩子。但是已經死了。流產……」
「風土人情?這和案件有什麼關係?」
田島似乎看清了這次事件的真相。但是否準確就沒有把握了。他決定去見一見昌子的姐姐。
「我不認為孩子可恥!」
「真的死了嗎?」
「昌子在庇護著你。她受了刑,或許能保住你的秘密,或許傷害不著你們沼澤家。可是,昌子將會怎麼樣呢?法庭會判她重刑。可是有關部門如果知道了事實真相,也許會酌情減刑。」
田島繼續說:
田島一邊往女保健員的家走,一邊重新考慮著村政府的那兩位青年的態度。他們突然把家鄉話改成標準語是對田島的熱情呢還是對這個外來者的警惕?田島覺得自己在這個村裡是一個外來者。
「我想知道四年前,沼澤時枝的流產是不是真的?」田島問道。「我絕對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也決不報警。只是我個人想知道這件事。」
「為了孩子……」
田島不耐煩地站了起來,時枝仍坐在原處一動不動。田島自己拉開房門走出房間。這時,他看見門外走廊里蹲著個老太婆。她大概在偷聽吧?可是老太婆滿是皺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我們是那樣生活過來的。沒有人幫助我們,我們只好在自己周圍營造一個堅殼,在這個堅殼裡面生活下去。你說時枝總是沉默不語,併為她生了氣。你要她說點什麼,可是她什麼都不說,說了又怎樣呢?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正因為如此,時枝一直沉默不語。」
多摩療育園的一幕深深地留在田島的心底。
昌子他們想憑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因此採取了向陋習屈服的方法。實際上這是需要整個社會加以解決的問題。這裏的母親們便是這樣考慮的。
「昌子也去過多摩療育園吧?或許是你求她向你介紹孩子的近況吧?所以她常去那兒,也熟悉了周圍的地形。三角山離療育園很近,所以久松就接受了昌子的約會。總之,昌子為你犯了殺人罪。」
「怎麼寫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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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像昌子。但不應該是昌子的孩子。因為昌子沒有和田島以外的男人發生過關係。這樣就只有她了。她就是住在岩手縣的昌子的姐姐。田島雖然沒有見過她,但是因為她和昌子是姐妹,所以她的臉型肯定跟昌子差不多。姐姐的孩子象昌子,這就不足為奇了。
「請說點什麼吧!」田島又重複了一遍,接著說:
「你錯了。」田島說。
田島一五一十地講了去岩手見時枝和沼澤以及訪問多摩療育園的事。
他的語音完全變了。雖然還夾帶著一點方言,但基本上是標準語了。田島為此感到驚愕。
「可是,為什麼只要昌子一人犧牲呢?」
「不查問也沒關係,因為有死亡診斷書嘛!而且是按照規定辦理的。」青年說。
「請說點什麼吧!」田島說。
對方點頭說:
「有關係!」沼澤說:
「您是時枝吧?」田島又問了一次,等她點頭后說:
「為什麼?」
「那麼,為什麼呢?」
田島看著三位母親,誰也不吭聲。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一位母親終於對田島說: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公開真相,拯救昌子呢?」
沼澤把田島領到神社旁邊。這不是女保健員家旁邊的那個神社。這個村子里大概有很多神社。
「這樣就生下了畸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