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女之死
只有錦浦的上空罩著一層薄暈,是煙霧。在街路上的時候,確實覺得那兒是充滿活力的工業地帶,然而一旦離開,便給人馱著重甸甸的煙霧的沉重感。分明是個受著公害的街市啊。
中原向街路那邊移步。曾經飄浮著海味、干海藻味的道路全給鋪上了柏油,車輛驕橫地來回著。彈子房和酒吧特別多,都是以前所沒有的。趿著膠質拖鞋的工人們在街道上彳亍,好像正是中午休息時間。到處是一棟棟公寓,蓋得那麼草率,是為了賺這些工人的房租而蓋的吧。粗糙的活力和廉價的氣息混合著,給人的感覺正是暴發戶式的新興工業地區。
中原把信讀完,細心地摺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漁民可不行。他們內心裡也許憤怒,但是大家吵起來,魚就會賣不出去。所以不可能從他們那裡聽到內心話的。」
中原從七浦的小小碼頭,搭上開往錦浦的船。
縣政府負責人也原本應該聽取字裡行間的漁民們悲泣聲才對,可是眼前這位官老爺卻以為他們的怠慢已經受到這一紙申請書的掩飾。
「你說太陽集團?」
中原問。吉川把眼光移到泳池上。
「可是現實上,有個年輕少女因為受不住公害病的折磨自殺了。」
「只有兩個嗎?」
「事實呢?」
中原想起了遺照里那微露的皓齒,和-臉燦然的笑。
京子不解地側側頭,從文件架里找出了那封信,放在中原的辦公桌上。
「已經是三年前的了?」
「那就可能有愛人呢。」
同年六月 K山上松林呈茶褐色、枯死。原因是否為亞硫酸瓦斯?
副局長先表示在報上看到之後才說:
「剛剛已經說過了,錦浦應該沒有發生公害。」
錦浦漁會 謹具
「你是管人事的,相信你們知道她生前因為氣喘而痛苦吧?」
「可是律師,她的自殺不是您的責任啊。」
人事課長嚇了一跳。即令是一名菁英份子,太陽集團這個詞,在他未免太龐大了些吧。
「是嗎?」
「七浦的海還很潔凈,真是好地方呢。」
「這裏比教員室,說話更自由。」
人事課長臉發白了。多半是害怕事情鬧大以後,他也得負起一份責任吧。
中原找到了一家客棧住下來。一顆心早飛到自殺身死的少女梅津由佳住家,可是在這樣的深夜,實在不便去打擾。
「東京灣也有過傻瓜貝的異常繁殖呢。」
「我再反覆一次吧,錦浦是沒有污染的。我們這邊沒有接到過任何污染的報告。如果錦浦有污染公害,受害最多的是漁民。可是漁民正在申請錦浦沒有污染的證明書。你看,我們當然認為錦浦是沒有公害的了。」
「所以你老兄想利用我們報紙,給他們當頭一棒是不是?」
「對呀。因為他們總是裝著滿臉誠懇的笑,說的話又那麼不講理。」
「為什麼?」
「有的需要絕對安靜。」
「我相信自殺的梅津由佳得的是公害病,您認為呢?」
「請問律師有什麼指教?」
「氣喘病人真的只有三個嗎?」
——愛人……
是一位半老的小個子官員。
「錦浦這麼髒了嗎?」
「是個小漁村呢。有什麼急事啊?」
中原想起了被染成茶褐色的錦浦灣,和蕩漾的小舟上趴著一般地釣魚的老漁夫的身影。
「怎麼會呢?海確實髒了,魚也少了。」
是真地這麼相信呢?或者站在政府人員的立場不得不裝著相信的樣子呢?中原無法判斷其中奧妙,但是不管如何,對方這種顢頇的態度,使他滿肚子惱火起來,這位副局長大人究竟看過錦浦上空的煙霧和錦浦灣的臟污海水沒有呢?
聽到日下部這問話,事務主任讓身體微晃著,冷冷地回答說:
當他恢復自我時,發現到自己站在一座胸像前。
老婦人依然不看一眼名片。
中原威嚇似地說著,瞥了一眼對手僵直的臉,踱出會客室。
事務主任說得很堅決。日下部聳聳肩,中原卻從旁插|進來說:
微胖的下女這麼說著低聲笑了笑。
「是年輕的老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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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中原一問,京子黯然地說:
「我大概只能適合這裏吧。」
有時,雖然十分不樂意,仍然不得不接下一些可供他撈一票的活兒,否則事務所實在沒法維持下去。因此來自少女梅津由佳的信,儘管心裡頭惦掛著,結果還是給挪到後面去了。
「但是,漁夫還是出海啊。」
「律師,請您看看這個。」
「嗯……」
——咦?
「目前有三個人,在我們這裏接受治療。不過全部都是從體質上來的,跟所謂的『四日市喘息』完全不同。」
「對不起。我另外有急事……」
中原叫了一輛計程車,吩咐司機開往七浦。
「您說錢嗎?」
中原律師在年輕一輩的民事律師當中,是公認的幹練之上,辦起案子來,也算得上是有良心的;儘管如此,卻也無法光接賺不了多少錢的——即所謂的「良心的案子」。
「是到東京去的,明天該會回來,不過我不十分確定。」
中原下了船。海水看來好像沒有東京灣那麼厲害,卻也一片茶褐,蒸騰著臭味。記得從前也有臭味,但卻是海藻干一類的味道,勿寧是芳香的。這一刻充滿在那兒的臭味,卻絲毫不能給人樂趣。
「這一點,倒聽說過。」
是一艘小遊覽船,坐了三十個人便會客滿,不過日前非觀光季節,乘客寥寥無幾。
當兩人正想走回旅館時,在海灣里打魚的漁船紛紛回來靠岸。那些老漁夫的臉,張張都同樣地陰沉著。看情形,收穫必定不多的吧。
春光令人目眩。他蹙蹙眉,仰頭望了望天空,新太陽化學的人事課長和縣府人員的態度,大體上不出中原所預料。他認定對手是佐伯大造,所以並沒有為此而失望,不,反倒更燃起了鬥志。
中原和京子送他到碼頭。本來搭車出到沼津,才是捷徑,可是日下部希望能再確認一次綿浦灣的污染,所以選了海路。
「不,不!漁夫的女兒,哪有不強壯的。」
「有氣喘病患吧?」
中原點燃了一枝香煙。
「痛倒不會,可是這兩三年來,嗓聲壞多了。其實我說話不是這麼沙啞的,以前還想當一名歌星呢。」
「是我來到本校以後,把每次發生的公害事件依次記錄下來的。」
「是我給梅津由佳看的病。有什麼指教?」
這位人事課長年紀與中原相仿,約三十七、八歲,一臉緊張地出現在中原面前。該是律師的頭銜使他產生警戒的吧。
「可是……可是……」
「都是一些老頭。年輕的,全跑到工廠去了。工作輕鬆,賺的也多。」
「百聞不如一見吧。我來這裏雖然只有一天,但是已經看得出非常糟糕。所以敢說還會出第二個第三個犧牲者。防止悲劇發生,該是你們新聞記者的責任吧。」
「她是什麼病?」
說著就自顧匆匆離去。
日下部一面做筆記一面問:
「不錯。當然,這兩個也不是公害病病人。」
「是。不過那以後也完全一樣。」
日下部對此很感興趣,要求中原帶路,到藥店拍攝了招貼的照片。
「那為什麼不馬上趕去錦浦,查明梅津由佳是不是害上公害病?」
中原問道。吉川縮縮肩膀說:
「是嗎?這就是說,新太陽化學的態度,是對梅津由佳的死不負責任的意思,是不是?換一種說法,這就是太陽集團的方針,對嗎?」
母親欲言又止。是有所懷疑,不過也無法肯定的吧。
「我們想把錦浦相關產業工業區的實際情形,介紹給全國讀者。」
「那夏天的風向是相反的了。」
「不會。」
「聽說他日前到八丈島外海打魚去了,明天會回來七浦。出去有一個月那麼久了,所以他還不曉得由佳小姐自殺。」
醫生忽顯冷淡了。
「是的。」
吉川口齒明快,而且充滿信心。
「官司打贏后才告訴你吧。」
在客廳里等了好一刻,才有自稱是公關課長的一位年輕職員出現。
「煉油廠也是嗎?」
「您說公司的責任是不是?恕我不懂您的意思。」
年輕的公關課長小心翼翼地看著兩個來客反問。
「這個時候?到那邊,已經很晚了。」
說起伊豆的山,毫無例外地都是一片青翠,不過這九-九-藏-書裏大概是僅有的例外,直到山小腹,被無情地削平了。土方一車車地運出去,八成是用來填海的吧。這就是說,錦浦相關產業工業區,到如今依然在擴張。
「照片里,她很美是不是?」
「這真叫人無話可說了。」
「我們那孩子,真的是受了公害嗎?」
日下部掏出香煙點燃了一枝說:
「你們不是在連載一個專欄叫『追蹤公害』嗎?希望錦浦相關產業工業區也寫一筆。」
中原搖搖頭。
「沒有。沒找到遺書。那女孩是在公司的宿舍住宿的,前一天請了假,回到七浦的家裡。也向室友透露過每天每天都好難過。」
「她的死,我有一份無法推卸的責任。」
這真像是個律師的問話了。可是警員卻面有難色。
「他們不會給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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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街路上的藥店,氣喘葯不是很暢銷嗎?照那樣子看,人數應該更多才是。」
當他們從事務主任室出來后,事務主任也跟著出來,在廊上監視一般地目送了半天。
「我們縣裡,另外也還有幾個相關產業工業區,所以沒辦法光查錦浦一個。不過我們規定各企業都必需按月提出報告。」
「我是從東京來的,敞姓中原。」
「企業方面就更振振有詞了?」
公關課長漲紅了臉。
出到醫院大門外,兩人才又相對苦笑了一下。
「不過好像不是公害病吧。錦浦那個地方,記錄上是沒有公害的。」
「我們聽到的訊息說,她的氣喘是體質上的。」
兩人禁不住相顧失笑。
「那麼是母女兩代人都得公害病了。」
那茫然一片的臉上,這時才湧現了生氣。
「叫新太陽化學,那麼是和太陽重工業有關的?」
「為什麼呢?」
「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
小憇后,請下女掛電話到東京的事務所,告訴接聽的秘書京子說:
「你們問這個,到底有什麼用意呢?」
「可是……」
「這裏以前也清潔,休假時多半跑來這裏釣魚。可是如今根本不想在這種地方釣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報紙,不理睬一旁瞪起眼睛的女侍,一陣風也似地衝出了咖啡店。
「去年夏天,錦浦灣里突然撈了好多好多的青羊貝。」
S醫師否認此病與公害有關。但其中一人T先生(四十三歲)到下田去易地轉院,立即痊癒,可見此否認未必得當。
日下部試探般地說。吉川聳聳肩表示:
「氣喘病人多是錯不了的,每家藥房都在宣傳氣喘的特效藥。」
中原和日下部相視一笑。他見了她時,覺得老太太弱不禁風,可是事實上卻是意外地堅強。
母親替兒子撫著背部回答。
「我真希望是,可是我這一趟只是為了負起責任。」
「她的氣喘病,很明顯的是受了公害。如果依照『四日市氣喘』的說法,那麼她的病也可以稱為『錦浦氣喘』。可是你們威嚇她說住院就要開除。可以說,她是因此而絕望,所以才會自殺的。還有,你們這化學工廠也是污染源之一。換一種說法,你們新太陽化學,在她是雙重的加害者。說明白些,你們造成公害,使她害病,又不承認這一點,逼使她自殺,這是雙重的犯罪。請問這種情形下,你們是不是應該負起責任?」
「我知道。希望早一刻到那邊。」
「喂喂,我這就趕過去。」
「有漁業補償金吧。」
「是有,可是上面給得很不幹脆,所以常常有些爭執。」
錦浦的海確實未受到污染。在此所捕獲的魚介類全部新鮮,並且絕對安全。敬請貴局證明錦浦的魚介類安全新鮮。謹呈
「是和去世的女兒一樣的支氣管喘息。聽說,也是到新太陽石油當一名雜差才得的病。」
「公害嗎……是有些人在吵,可是大夥都有錢賺,稍稍受了一點害處,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昭和四十七年四月 新太陽化學員工之中陸續有人表示眼睛痛,原因是否為該廠廢液?
中原直盯住對方嚴正地宣布。
「律師,您,您怎麼啦?」
叫過門,把入門打開,一股香味立即把中原裹住。
「還要請問警察先生,新太陽化學該怎麼走呢?」
中原首先進了候診室。牆上掛著富士山的油畫,頗為瀟洒,有五、六個人在等著。中原看到一個少年,戴著白紗布口罩,正在吃力地咳嗽著,是個約十歲大的孩童。便向一旁的母親搭話。
「薄禮?是想封住人家嘴巴的吧。」
「看社會版的一個角落。」
「請您一定要寫出來。」吉川說。
同年六月 市西地區查出的記錄:亞硫酸瓦斯一小時○·一PPM六十次、○·二PPM三十六次、○·六PPM十二次。
中原遞過了律師的名片,提了梅津由佳的名字,似乎是當地出身的那位中年警員眉峰一聚,縮縮肩膀說:
「是不是成立了相關產業工業區以後,氣喘病才多起來。」
在縣政府,中原要求和環保局長見面,結果是為了研究公害問題出國去了,由副局長出來應客。即使是副局長也好,肯出來見面,不外是因為名片上「新日本律師協會會員」的頭街吧。
「是三天前自殺的女孩。她在這裏看過病的。」
警員說著把眼光投向海上。
「想必你們也知道梅津由佳在錦浦灣自殺的事吧。」日下部問,並同時掏出小簿于,擺出準備做筆記的樣子。
對此,廠方己否定。
「不必負,才是正確的說法吧。當然,她工作了兩年,退職金我們會照付。每工作一年,付一個月份本俸,我們會付兩個月份給她,如果您是正式代表人,現在就付給您也可以。」
中原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正待發作時,副局長卻先開口說:
「喂喂,稍等一下。」
「我聽過有關您的傳聞了。」吉川向中原說:「小地方,話總是傳得快。尤其您說要告企業和縣府,這太刺|激了,一下子就傳遍了全市。」
中原在旅館的房間里,把調查所得向兩人說明。
中原也難過起來了。日下部倒認為這麼一來,報導的份量就更重了,這也是新聞記者的本色吧。中原也覺得,報導越是有聳動性越好。感情總是比里智更能撼動人心,只要是能感動讀者的報導,效果必大。
「那個啊,真是一樁不愉快的事呢。」
中原仍是一貫的單刀直入方式。
新太陽化學就在河口附近。不愧是三年前才來此設廠的,工廠廠房還很新,前庭有草地,予人一種現代化的感覺,但是一腳踏進去,便有一股化學工廠特有的臭味撲鼻而來。
「有。如果不去管,必定會有第二、第三的犧牲者。」
「已經歸檔了。是怎麼同事呢?您說過,這封信慢慢再回吧。」
副局長從抽屜里取出一大疊文件,放在中原面前。封皮有「錦浦相關產業工業區報告」的字樣。裡頭是密密麻麻的數字。
「是很可愛的女孩。」
他坐在最後的席位,當巴士駛出錦浦市區時,回過頭來看看。
「你會不會喉嚨痛?」
日下部的問話,使公關課長欣然一笑答:
大概是個子矮小的青年,而且戴著深度眼鏡,可歸於其貌不揚的那一類。和公害周旋的熱血漢子,應該是更瀟洒才是,可是吉川的形象完全不是這回事。中原一看有些失望,但是聊開了才知道他的印象完全錯了。吉川的話語明快清晰,而且帶著一股力道。
「跟你有啥關係嗎?」
中原臉上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
末了,中原又問:
中原給了一張名片,並說:
「是。是到新太陽化學上班以後才有的。開始上班是兩年前,可是開始咳嗽是今年以後。好難過好難過的樣子。」
在受污染的海撈獲的魚貝類被殺價。這方面的損害原本應該讓企業來賠償才是,但是他們卻不得不撒謊說那發散著異臭的海並未受到污染。這該是因為告進官里以後,訟累會使生活面臨絕境的緣故吧。因此,這一紙申請書正也是漁民們絕望里的訴求。
聽那口氣,好像認為吵是不應該的樣子。這司機,八成也因為相關產業工業區成立了以後,而增加了不少收入的吧。然而,中原倒無心譴責這位年輕司機。不說別的,中原自己平時也自以為頗為九*九*藏*書關心公害問題的,卻對一個十七歲少女被逼迫的心情,竟然未曾給予適當的關注。就這點來說,中原和這位司機,豈不是五十步與一百步嗎?
裏面真箇是圖文並茂,說明太陽石油是如何重視公害問題。末尾是縣環衛局長的談話,有如下的歌頌文詞:
「是的。從春季到秋季,風從海上吹向陸地,這就是問題了。因為,儘管煙囪有一百八十米高,可是錦浦周圍的山更高。這時,冒出來的亞硫酸瓦斯碰到山,然後往街市上灌。我猜想,山下附近的氣喘病人比工廠附近多,原因就在這裏。」
「請稍等。」
「你們真想干這種荒唐的事嗎?」
「是有關錦浦相關產業工業區的問題。」日下部把話題引回說:「來此之前稍稍查了一下,有趣的是這裏的工廠群,幾乎全部都與大陽集團有一些關係。」
「報紙上說是從龍宮號上跳下去的,對嗎?」
「好像是吧。不過我不太清楚。」
中原出到街道上。整個街路,還是給人乾巴巴的感覺。車輛排放著黑煙來回跑,從彈子房裡流瀉出流行歌。
「不錯,我說的是太陽集團。」
京子從手提袋取出了一個信封,放在中原前面。
聽到中原這麼問,下女摸摸自己的喉嚨說:
中原再開口,老婦人這才動了一下身子,低聲說了「請」。
「請問律師是從哪裡來的?」
「還聽說他是個血性男子,激動起來真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由佳小姐的家人也在擔心。」
中原說。日下部點點頭表示同意,並說:
這樁「重大案件」告一個段落後,當中原在經常光顧的一家咖啡店喝著咖啡,不經意地拿起店裡的報紙掀開的時候,他不由地愣住了。
「憑什麼這麼說呢?她分明是因為公害才得氣喘病。她受不了那種痛苦才自殺。請問她自殺后,你們有沒有去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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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懂了。是蓄意的自殺,這一點錯不了。」
梅津由佳 拜上
「請問你知道錦浦有個叫梅津由佳的十七歲女孩,因公害病自殺嗎?」
日下部所搭的龍宮號在薄暮里消失后,京子才低聲向中原透露:
警員問。中原回答說來自七浦,他就微露羡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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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裏不會有問題的。因為企業方面來這裏設廠,所以年輕人口不再流向都市,市裡的財務也好轉了。只有益,沒有害。你們好像很關心公害問題,可是這裏既沒有痛痛病,也沒有鎘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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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禮拜前,西伊豆的一個名叫梅津由佳的女孩不是寫了一封信來嗎?」
一路上看到了三家藥店,同樣地都貼著-張寫上「有氣喘特效藥」字樣的紙條。有一家還在「氣喘」兩字上加了紅圈圈。這是表示這裡有不少氣喘病患吧。
「沒有。我們不以為有這種需要。」
佐伯是傳聞特多的人物。有人說他是財界的鷹派,也有人認為他是最進步的財界人物。還是出了名的趣味廣泛人物,尤其拿起畫筆來,幾乎不亞於專業畫家。中原見到他,正是在財界人物的一次畫展上。
這種自責的話語,在中原聽來正好是指責他的話。
「這位太太,請問少爺是氣喘嗎?」
——看樣子,佐伯大造的影響力,可能控制著整個錦浦市呢。
「那是因為他們有個錯覺,認為比起公害的害處,企業來這裏設廠所受的利益還大。」
在老友和秘書京子來到以前,中原決定到市立醫院去瞧瞧。
「哪兒的話!」
同年九月 本校學生三十人眩暈,一人喉嚨痛,幸未釀成災害。
當兩人回到旅館時,京子已經早一步回來了。
中原故意說了激怒對方的話。果不出所料,人事課長臉上的淺笑消失了,馬上繃緊了面孔。
「難道您認為那是胡說八道?」
「你倒很清楚嘛。」
抵達沼津時,夜已來臨。到七浦有班船,但是末班船已經開走了。
「這裏成立了相關產業工業區之後,錦浦的人口膨脹了將近五倍之多,當然而然,人們的收入也增加了。夠氣派的醫院、市民會館也蓋起來了,最近這所學校也添了游泳池和體育館。本市的要人們認為本市還會更發展,都很樂觀。不過如今有人自殺了,說不定人們的觀感會漸漸轉變吧。」
中原想著想著,就走向跟入門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中原吃過早點后馬上趕到梅津家。
「馬上摒擋一切趕過來。」
中原想見見那個年輕男孩。不,他覺得非見不可。京子所擔心的事態很可能發生的。
「是聽到過有個年輕女性自殺的消息,但是詳細情形就不知道了。」
同年十月 漁民S先生(六十歲)因支氣管喘息死亡。市立醫院S醫師診斷為因疲勞得病。
「那麼是到錦浦的工廠工作以後才得病的?」
「可是我們付不起律師費……」
「街路上,好像有不少氣喘病患是嗎?」
「有時發髮油印傳單,還叫學生們做些測量亞硫酸瓦斯的簡單儀器,裝在街路上許多地方。也要裝在我們旅館的,可是老闆娘拒絕了。」
她還是那麼客氣,但臉上不再充滿卑屈之色。看樣子,這位純樸的老婦只不過是不曉得如何與漠漠然的名為「公害」的對手戰鬥的吧。並且,也只是不曉得如何表露出體腔內的憤怒吧,中原默默地想。
是中原最不喜歡的那種故作殷勤卻不講理的說法。這人想必是新太陽化學里的一名才俊型人物吧。
「有。早給您過目了。」
「嗯。」日下部又說:「接下來,我們去找找反對這個工業區的人吧,這方面的情報也很需要。」
「我知道難,可是我非干不可。」
中原說這話時,自以為帶著譏刺味,可是對方好像一無感覺。
海本身就是污髒的,透明度低得令人詫異。天色也沉甸甸的。
「不過這街市裡,是不是氣喘病患比別的地方多?還可能是相關產業工業區成立了以後又迅速增加的,是不是?」
「好吧,好吧。那你說,這件事確實有再挖的價值嗎?」
診察室里,一位年紀約四十左右的醫師,坐在椅子上等著,看到中原就伸長細長的美麗手指讓了椅子。
中原幾乎是準備和對方吵架了。如果對方也發怒起來,那還算是有一點骨氣的,然而這位半老官員只是露出困惑的樣子,繼而好像故示寬宏似地說:
——這位醫生真地相信梅津由佳的氣喘,是體質上的原因造成的嗎?或者明明懷疑可能是公害病,故意撒謊的呢?……
副局長一臉得意地看著中原正在閱讀的申請書。
——這麼說,對手是太陽集團啦。
「是說過,可是錯了。你趕快找給我吧。」
中原把咖啡店裡的那張報紙擲在京子前面,並補了一句:
「人數也一定相符的。」
「那個卧病的媽媽情形怎樣?」
「跟你這種小職員,我看談不出什麼來的。」
原從縣府出來。
是極精緻的印刷物,一眼即知花了不少錢印出來的。
「由佳小姐是不是生來就有氣喘病?」
中原加強語氣又說:
「您說責任,是什麼意思呢?」
錦浦市立醫院在街尾,三層樓房,好像才蓋好不久,房子還很新。
他在附近的一家餐館吃了午餐。從前,這裏的海鮮美味之極,如今和東京里的菜單一般沒什麼兩樣。
「我是來請問你們,以前在貴廠工作的梅津由佳死了,不曉得貴廠對她的死,如何看法。說明白些,就是請問你們對這件事,願意負起怎樣的責任。」
他滿臉的嚴肅。他向由佳的祖母梅津阿德女士許下諾言,這一場官司一定打贏。但是,中原也十分明白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有比公害案件更難辦的了。說明因果關係非常困難,而且必定曠時廢日。連由佳的氣喘病是否能夠證明是公害造成的,他都沒有自信。然而,無論如何這件工作他非做不可。
中原臉上綻開了苦笑。對啦,掛在候診室里的富士山圖必定也是佐伯大造的作品。記得在財界人士的畫展上,就曾經看到過這一幅。
九九藏書
下女說罷又多麼可笑似地笑起來。
「你是個蠢蛋。」
京子又說。
「這樣,戰鬥起來更好辦了。」
2
他回到錦浦,進了海邊不遠處的旅館。
「嗯……」中原定定地看著京子說:「被你猜中了。可是這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哼哼。」
這人對中原的名片倒不像有何困惑,可是聽到日下部說是東都新聞的記者,臉色微微一變。既是和新太陽化學同一個系統的企業,那麼一定事先有過聯絡了,中原想到這裏,眼光里自然地就有了調侃之色。
3
日暮后,日下部和京子先後來到。
「不過錦浦那邊,公害很嚴重吧?」
他茫茫然地看著胸像。
「他多大了?」
副局長說著取出了一紙申請書給中原看。
「您在東京念完了大學,怎麼跑到這樣的鄉下高中來教書呢?」
京子從旁問了一聲。這話由她來問,真是恰如其份。
「梅津?……」
吉川的眼睛在鏡片后笑著。接著又說:
「不錯。而且是船駛進錦浦灣以後才跳的。」
儘管如此,海灣內倒仍有幾艘小舟出海,老漁夫守著釣線。這種髒兮兮的海里,究竟能夠釣到什麼呢?
「這叫我怎麼說呢?我們公司里的醫師診斷的,只是感冒拖久了,我們只好根據這個診斷來處理。不但我們公司里的醫師,市立醫院的醫師,我們這裡有很不錯的市立醫院的,也是一樣的診斷。而且,剛剛您說是公害,其實我們工廠不用說了,工業區里所有的工廠,都遵照政府訂的標準來運作的。岡此,我們不願意隨便受人家指摘。」
「海髒了,和漁獲量減少是不是有關係,很不容易證明啊。漁夫說,海髒了,所以漁獲量才減少;企業方面說,年輕人都跑去工廠了,光老人在抓,當然抓不了多少。而且……」
日下部在簿子上寫好京子轉述和婆媳倆的話后,先回東京去了。
中原提議跑跑新太陽化學,日下部搖搖頭說:
中原想起了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太陽重工業社長佐伯大造的面孔。
「他做的是怎樣的反對運動呢?」
他發現到錦浦漸漸近了,而海面上也出現了一層褐色的油膜。可能是油輪漏出來的廢油吧。
玄關口也靜悄悄的。
日下部聽完后問。
京子一聽,連忙看一眼牆上掛鐘說:
「您剛剛說的話,可以在報上發表出來嗎?」
「如今企業方面也都對公害問題很熱心了。他們不會提假的數目的。」
「您決定接下那個女孩的委託是不是?」
「關於這個,Y大學的一位生物學教授表示了意見,說這是東京灣里的生物將全部死滅的朕兆。」
「這裏頭說的一項調查結果,是怎麼回事?」
「漁民都是這樣。只要還能抓到一些魚,他們就沉默得像貝殼。只要有一點污染的風聲,一千元的魚馬上就跌到五百元、三百元。」
「可以說是的。」
環境衛生局 鈞鑒
中原抬起頭看看吉川問:
「請問,你憑什麼斷定不是?」
中原忍不住地從旁譏刺了一聲。
十幾年前,他曾經來這裏釣過魚。是個小小的漁港,記得海好美好美。可是如今出現在眼前的,卻完全不一樣了。
「你昨天去過了,再去也不可能聽到別的說詞,倒不如查查還有沒有像梅津由佳那樣的氣喘病患。如果氣喘病患多,便是公害的證據。」
吉川還表示,反對公害運動的前途,他既不悲觀,也不樂觀。
「公害這麼明顯了,為什麼居民不起來反抗呢?」
老婦人怯怯地問。中原微微地感到焦灼。為什麼不把憤怒更赤|裸裸地顯露出來呢?難道是悲哀太大,把憤怒壓碎了?或者,她那種古老的生活方式,使她不曉得如何讓憤怒表露出來?
兩人相對看了一眼,這才辭出來。
當那個少女的來信寄到事務所的時候,中原律師正在接手辦一件重大的案子。這裏說是重大的,其實說是賺頭大的,也許還來得更正確。
「我想見見這些病人談談話。」
「一個十七,一個十八……」
「總共只有五個氣喘病人,這怎麼能叫人相信呢?」
連對整個綿浦地區的漁民都只有這麼可憐的認識,何況對一個女孩的死,你還能向他要求什麼呢?他怎麼可能懂得梅津由佳的痛苦與絕望呢?
我是住在西伊豆七浦的一個十七歲女孩。兩年前起在錦浦的一家工廠工作,最近身體不舒服,常常有氣喘的發作,難過極了。我認為這是工作的關係,所以請求公司補償,可是公司的回答是:如果住院,便要開除。
「這一來,我們便不得不告發太陽重工業社長佐伯大造了。你說可以嗎?」
假使企業方面對漁民們能擺出這麼高的姿態,那麼對梅津由佳的死也會採取同樣態度,那是可以想見的。中原不得不認定,這是一場艱辛的戰鬥了。
「告了以後,公司會給錢嗎?」
「是不是有什麼讓您這麼吃驚的新聞?」
老婦人停住了,把眼光投向內室那邊。想是病人躺在那裡吧。
「說不定問問旅館的下女,會有些消息吧。」
「別煽動我。」日下部苦笑著說:「我猜,你還是那副牛脾氣,跟公司和官廳的人吵了一架吧。」
「你在電話里說你對她的自殺有責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是。」
「請問你們這裏,有沒有公害病嫌疑的病人?」
同年七月 有漁人在錦浦灣捕獲畸形魚。
「什麼事?」
日下部似乎也有同樣觀感,苦笑著瞟了一眼中原,不過對公關課長倒仍然保持著原先的淡淡口吻說:
他的意思是:應該受到責備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說你一點也不懂。所以是蠢蛋一個。」
「完全一樣嗎?」
「我想見見給梅津由佳看病的醫師,請教請教。」
「對對。錦浦從來也沒有過青羊貝的,去年忽然出了那麼多那麼多。漁夫們都大吃一驚,說是有生以來從來沒有碰過這種事。大概撈了一百萬元有吧。」
「不錯。它是太陽石油,是太陽重工業的關係企業。」
「原來如此。」
「怎麼回事呢?」
中原出到廊上。
「那個梅津由佳小姐,有愛人。」
「請讓我也燒個香……」
「目前仍然有定期性的查核嗎?」
中原正要開口再問下去時,護士出來把母子倆叫進去了。
中原蹙著眉,看守著漸漸挨近的油庫群和工廠的煙囪。
「那好極了。」
——應該沒有發生……
「那就沒錯了。是公害。」
「住院病人是三個,那沒有住院,光來這裏治療的病人,是不是很多?」
中原單刀直入,對方浮現出曖昧的笑說:
「由佳小姐雖然是自殺,不過如果她得的是公害病,那麼她可以說是被公害殺死的。應該向工廠和縣政府抗議。我來幫忙。如果您願意提出告訴,我會替您辦。請您讓我來做好嗎?」
老婦人強烈地搖了搖那日炙的臉。
「由佳小姐已經付給我了。她付了一大筆的。」
這是艘命名「龍宮號」的觀光船。船首有龍形裝飾,整個船身髹成硃紅色。
老婦人嗓音低沉地說。中原再次瞥一眼遺照。那影中少女露著那麼健康似的白齒笑著。
申請書
警員說到這裏,苦笑了一下,才又說:
「一定是的。」
「嗯。是三年前到這裏來開設的工廠。」
「不,不,沒這回事。我會幫您把補償費要到。」
「嗯。是當真,所以才要請你拔刀相助啊。」
在中原的提議下,兩人回到旅館,找來當地人下女,問這裡有沒有從事反對公害運動的人。她想了想說:
日下部這麼問,吉川回答說:
「但是太陽石油方面強調說,他們的煙囪築得高,防污染設備也好,排出的亞硫酸瓦斯絕對在法律規定的標準以下。」
龍宮號在巨大的油輪旁哈腰縮肩似地躍過去,開到港內一角破舊的木製碼頭上。在這裏,觀光船似乎只不過是一個完全的配角而已。
他微微一愣。那張臉,竟是佐伯大造。看看像台上刻石的文字。
兩人從太陽石油出來read•99csw.com后回過頭看看,年輕課長所炫耀的高聳煙囟依然冒著橘紅色的火焰,其他工廠群冒的則是濛濛白煙,天空沉甸甸地罩著煙霧,不知是不是因為精神作用,喉嚨好像有點疼起來了。
京子微笑著掀開了報紙,但是這微笑立即在她臉上凍僵住了。
「我是市立醫院的負責人,我說的話當然不會錯。」
「不管如何,錦浦是沒有公害的。如果報紙上隨便報導,恐怕給居民帶來困擾,因此還要請您下筆慎重。」
「是的,而且我還認為必定會成為第二個四日市。我甚至以為仿四日市喘息的說法,這裏的也可以稱做錦浦喘息了。」
「可是環境衛生局不是要保護居民免於公害的單位嗎?」
本院系由佐伯大造先生捐贈。 昭和四十七年五月六日。
護土還看看中原,問他是不是看病。
中原斷然地說。
<四月十日静冈讯>,住伊豆七浦的海津由佳(女,十七歲)日昨從觀光船「龍宮號」上投海自殺。由佳小姐約自兩年前起得了氣喘病,時而發作,但未被認定為公害病,住院又有被開除之虞,深為煩惱。咸信這就是她自段殺原因。……
京子抬起頭看看中原。中原看看腕表。京子說:
中原想起昨日在候診室看到的一對母子。
廉價的信封,有「中原正弘先生」字樣。這先生兩個字,強烈地刺進他的心坎里。
中原覺得胸口有一股火正要燃燒起來。在說好像如何如何,應該如何如何之前,為什麼不起來行動呢?這可不是有沒有能力的問題,是愛心的問題吧。公務人員如果真是「公僕」,那麼對人們應該先抱持一顆愛心才是。
「可是什麼呢?」
「我不是醫生,所以不敢斷定,不過我相信非常可能。」
「有什麼根據嗎?」
「你願不願意再深入地去挖一挖?」
在市立醫院走廊上想到的,果然沒錯呢,中原想。這個市街,整個地是由佐伯大造控制的。
「這也算零公害,真是睜眼說瞎話。」
「請不要責備自己吧。」
「我是律師。」中原只好開口:「由佳小姐過世前一個禮拜,給我寫了一封信。」
警員說是那個大企業的子公司之一。
同年八月 港灣地區亞硫酸瓦斯○·三PPM十次。
6
「什麼事?」
「不,我的確有責任。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夠,不管什麼事,我都願意儘力。」
吉川說著又微笑了。中原覺得,這種說法,與其說是謙虛,毋寧更是這位年輕教師的強烈自負吧。
中原正弘先生
「可是……」
「那個人事課長向老太太說:聽說您要告公司,這麼荒唐的事,還是免了吧。東京來的人說的話,還是不要聽好。」
「不,是我的責任。」
「可是公害訴訟都是拖時間的,證明因果關係,也非常困難。首先,梅津山佳是自殺的。就算能證明她的氣喘是公害造成的,可是要讓企業和縣府雙雙為她的自殺負責,這恐怕很難成道理吧。」
「看看這個好啦。」
中原苦笑著說。京子表示同意后熱心地說明:
「當然有。核准相關產業工業區的是縣政府,我們有責任查。」
校園裡有泳池、體育館,設備堪稱第一流,校舍也都是鋼筋三樓的現代化建築,顯示出本市財政豐裕。但是,也付出了海和天空污濁的代價。
「那我該問誰才知道?」
日下部擱下電話,過了五、六分鐘又回來了。好像是和編輯部商量過了。
司機詫異地問起話來。接著又說:
「我現在要到西伊豆跑一趟。」
「那你們的意思是說:人是死了一個,但是你們仍然無意去調查錦浦地區的污染狀態,對不對?」
「這是說,老太太也決定告了。」
中原遞出了名片,老婦人只是茫茫然地看著他。
管區的警員曾為他談了漁民們的苦楚。
「裡頭寫得一清二楚,凡是可能污染空氣的亞硫酸瓦斯、一氧化碳等,都必需提出報告。排進海里的水銀、氰化物的數量也是。企業方面由於每月都要詳細報告,已經在羅蘇了,但是我們站在保護居民的立場,這方面是一絲不苟的。請看看這些便可以明白,每一家企業都必需嚴守法律所規定的標準。因此,我們判斷沒有公害發生。」
踢開一般地闖進事務所,裡頭的秘書小姐高島京子也瞪圓了眼,怔怔地往他看過來。
事務主任搖搖頭。中原從那張臉上感受到一種警戒與傲慢之色,彷彿無言地在說:你們外界的人知道個屁。
人事課長交互地看看中原與名片問。
「大部分的支氣管氣喘,原因都在生就的體質。加上她又是容易感冒的體質。得了感冒,一定會引起呼吸困難。天生的體質,加上感冒拖久,這就是那位患者的正確病歷。」
「咦,不是可以給你們那個連載加上精彩的一筆嗎?」
「企業方面當然不可能說真話,市公所也一樣。照目前的情形,他們不會去測亞硫酸瓦斯的濃度,更不會向廠方提出警告。我在做的事也不受歡迎。有一次,我去散發反對公害的傳單,被一個漁夫打了一頓。他的說法是:幹嗎想使我們抓的魚賣不出去?受公害最嚴重的人,結果成了替公害企業辯護的人,這真是諷刺,卻也是現實。不過我還是有個期待,當人們被逼得無路可走的時候,最有力的反抗者,必定也是這些漁人。」
「是有,不過不到從前的一半了。我有個親戚也是抓魚的,常常埋怨說,魚有油臭味,賣不到好價錢。」
「我想知道的是她得病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公害?是下是這裏的臟污空氣引起的?」
「我不以為然。」
「由佳小姐雖然是自殺,但跟被殺一樣。咱們應該告公司負責人和縣府的負責人。如果您不嫌棄,讓我來承擔這工作。不,不,一定讓我來做。」
「想請你拔刀相助。」
「要絕對安靜的雖然只有一個,可是氣喘病人都會因為受到精神衝擊而發作,所以不方便見人。」
「對呀。他們說,如果真有污染,那青羊貝也會死光才是。並且,漁人這邊也是左右為難。因為如果大家吵著公害公害,魚就賣不出去了。」
「沒有,只有兩個。」
「這是說,你們公司不願負起責任是不是?」
「是,她給我寫了一封信。」中原點點頭說:「她告訴我有病,要我幫助她。我相信她希望她的病被認定是公害病。不巧我正在忙著別的事,所以沒有回信。所以由佳小姐的死,我也有一份責任。」
「是。」
吃過了乏味的午飯,首先到港邊不遠處的警察派出所問問梅津由佳投海自殺的情形。
「喂喂,你老兄當須想控告企業和縣府嗎?」
「這是說,你們是把這些數字囫圇吞棗地全接受了?」
「是的。這裏從來也沒有出過煙霧警報,這就是證據。當然,海水是有一點髒了,可是照樣有魚抓,去年也抓了好多傻瓜貝,漁民都大撈了一把,皆大歡喜。」
「沒有錢,我們真沒辦法的,因為我媳婦也病著……」
「這種統計上的事,我不知道。」
中原和日下部在運土車揚起的灰塵里,緊緊蹙著眉頭進了高中校門。
「由佳小姐身體呢?是不是不太強壯?」
「總不是三個人都要絕對安靜吧。」
「是。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出來的,來這裏才三年。」
人事課長又浮起了淺笑。
正面設著靈壇,一個六十許的老婦人坐在前面。想是梅津由佳信里提到的祖母吧。
「今天早上,新太陽化學的人事課長來到梅津家,把這個交給老太大。」
是幢海邊的陋屋,小小的庭院里擺著漁具,但一看即知好久沒有使用過了。
「聽說是叫新太陽化工公司是不是?」
警員怔怔地把眼光投向錦浦灣,好久不動一動。
「讓我再看看。」
中原最後又問了一聲。
「我相信氣喘病人還有不少。可是就算我們要求看病歷表,八成是寫著別的病名吧。」
「也許這裏的事務處主任知道吧。不湊巧,他今天不在。」
「信?」
近午夜十二點才抵達七浦。
第二天,中原把京子差到七浦去。一方面,是因為老記掛著梅津阿德,另一方面也覺得查她的家庭狀況,京子比他自己更適合。
日下部這句read.99csw.com話的口吻變得斬釘截鐵了。
年輕護士好像微微著了慌,進診察室去了。明明說是稍等,可是中原等了差不多十分鐘那麼久才被請了進去。
次年三月 計畫在市區內二十處裝設亞硫酸瓦斯檢驗裝置(在空罐里放置咸濾紙)。但在十二處遭拒,實裝八處。
「太陽石油方面肯定沒有公害呢。」
正如司機所說,是個小小漁村。剛好月亮升上來,淡藍的光輝照出了靜穆的漁村。夏間應該是遊客雲集的海岸,四月下旬的這一刻,合無聲響。
中原上前看了看遺像。有黑緞帶的裝飾,比他所想像的更活潑年輕。看那開朗的笑容,令人難過之極。中原低下頭上了一炷香,這才面向老婦人。
中原露出了一絲微笑,然後義正詞嚴地:
「青羊貝?就是俗名傻瓜貝的?」
中原出了工廠,略作思考,即搭上巴士到S市的縣政府去了。
還居然泛出了無可如何似的笑。
日下部依然用那種淡淡的口氣說,接著又問:
接著,中原和日下部兩人跑到太陽石油公司去,因為他覺得這家煉油廠必是亞硫酸瓦斯的污染源。
「才十八歲,名叫鈴木晉吉。」
信封上有薄禮兩字,裡頭是現款三萬元。京子說:
「這是哪兒的話……」
太陽石油對防止公害的努力,令人無限欽佩。有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在錦浦地區,污染從未超過○·二PPM達三個小時以上,由這一點也可以知道,本地居民是毋需擔心公害污染的。
「這是昭和四十七年,通商局和縣方面聯合舉辦的污染調查,是非常周詳完整的調查。」
可以想見那位膽小的課長大人,再也不敢憑一己的判斷來處理,必定會去和上頭商議吧。說不定還會傳達到新太陽化學的社長那兒。這正是中原所希望的。
「蓄意嗎?這是不是說,有遺書一類的?」
在醫院里,他們見到了事務主任。是因為這裡是市立醫院呢,或者這位半老主任的個性使然呢?他那種應對方式,完全是小公務員式的。
接著老婦人用難以聽聞的低沉的口吻,說了正當盛年的獨生子,四年前在海上作業時,突遇強風落海而死;本來不想讓小孫女上工廠工作,可是家計實在維持不下。末了還深深地自責,說不定逼迫孫女自殺的是我。
年輕司機聽到中原這麼一問,縮縮肩膀說:
吉川教師正在上物理課,下課後來到泳池邊晤面。
中原又是開門見山地問:
中原自稱是梅津由佳的代理人,要求與人事課長見面。
中原說。
「老太太不肯接下,可是他們硬塞給老太太就走了。她好生氣,說拿了三萬元,孫女就會回來嗎?她還要我轉告律師,把這東西還給他們。」
錦浦市街背山面水,縣立錦浦高中就在山麓。
「那麼臟,還有魚上鈎嗎?」
最近因為有錦浦海域受污染的流言,故而運銷京濱、關西方面的本地海產,價格往往受到無理剝削。這對我們漁民而言,是攸關死活的問題。
海風雖冷峻,中原仍在船首附近坐下來。
「女性到了十七、八歲年紀,忽然氣喘病發作的例子,相當多呢。」
「錦浦?……記得錦浦是從靜岡分社寫報導的。有一則消息是:一個受不住氣喘病痛苦的少女,投海自殺了。」
「我是想干。我本來就是好鬥的人。」
「沒有。一個也沒有。」
這話使得年輕課長一愣,然後才低咳一聲說:
公關課長側側頭才回答說:
「我們這裏,太陽石油的人常常來開飯局,所以老闆娘怕人家不喜歡。」
「那回來后,-定會受到嚴重的衝擊吧。」
中原把眼光投向窗外。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只有煉油廠的高高的煙囪,仍然在冒著橘紅色的火焰。
憤怒使得中原脫口痛斥了一句粗話。這傢伙什麼也不懂。也不想懂。
中原抽出了信箋攤開。另外有一張一萬元的郵政匯票。
「支氣管喘息。你已經知道的,是不是?」
「所以有種種傳聞,通常年輕女孩自殺,都會撿清凈的地點。耶女孩卻選了那麼髒的海,所以有人說是為了向公司和縣府抗議。哎哎,流言蜚語一籮筐。」
9
公關課長取了一種宣傳小冊子,兩人面前各放一份。標題寫的是:「太陽石油的目標:零污染。」
接著,又掛電話到「東都新聞」的社會組。接通了以後,請老友日下部聽話。
「他們的宣傳小冊子,我也看到了,發給全市每戶。」吉川又笑了笑。
「那麼您同意交給我來辦啦?」
老婦人依然欲言又止。
吉川說著笑了笑。
事務主任搖搖頭說:
「當然不會亂寫,不過對事實,我們會毫不保留的。」
「不不,我們這裏,後來沒有出過公害病。剛剛這位先生提了亞硫酸瓦斯,我們公司從來也沒有超過法令規定的○·二PPM。我們每個月都有報告表向縣環境衛生局提出,我們願意提供給各位參考。而且從這裏的窗口也可以看到,敝工廠的煙囪都築成一百八十米高,原本的設計是一百五十米,為了顧慮居民,加高了三十米。光是這一項,預算就超過了五億元,但是我們為了達到零公害的目標,不惜犧牲,這一點一定要請你們了解。當然,我們也有最新式的污染處理設備。」
「可是,她在到新太陽化學工作以前,從來沒有發過氣喘。是到這兒來做工以後才有的。請問,這樣也還可以斷定不是公害病嗎?」
副局長得意地說:
同年九~十月 居民六人因支氣管喘息住市立醫院。
「對不起。」他輕咳一聲說:「我是以人事方面的負責人身分來回答的。」
「律師,我有一點擔心。」
中原從這話里感到謊言。當今,每家企業都在為公害問題傷著腦筋。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情況下,身為公關課長,即令在報上只不過是個小新聞,卻也明明表示著可能是公害問題逼使她自尋短見,這樣的事件,身為公關課長,豈可不知詳情。
「也不算全部胡說八道,因為市區里並不是沒有法定濃度以下的日子。例如冬天,法定以下濃度的日子就多些。這是因為冬季里,風從山那邊吹向海上的日子多。從煙囪排放的亞硫酸瓦斯被吹向海上,濃度就減低了。可是這也不能證明太陽石油為首的企業,都能嚴守法律規定。最可惡的是把冬季里的數字,寫成是整年裡的數字,這已經是一項偽造文書的行為了。」
「吉川老師啦,是縣立錦浦高中的老師。」
「這個事務主任分明在撒謊。」
接著,中原把日下部帶到市立醫院。路上,中原告訴日下部,醫院的經費也是由佐伯大造資助的,日下部也覺得有趣極了,這也是屬於新聞記者特有的感覺吧。
「那個女孩是因為受到公害,得了氣喘病,忍受不住那種痛苦才自殺身亡的。如果亞硫酸瓦斯是氣喘的原因,那你們公司恐怕免不了要受到懷疑了。關於這一點,你是當事人,請問有什麼看法?」
「您的看法認為錦浦的公害還會再惡化嗎?」
「真的?」
聽說您是了不起的律師,所以冒昧寫此信,請求您賜助。
「你們有沒有查過錦浦相關產業工業區的實際情形?」
話筒里傳過來日下部詫異的嗓聲。中原臉色一沉說:
「半路上有個叫錦浦的地方,才更好玩。自從那裡設了相關產業工業區以後,酒吧開張了,脫衣舞劇場也有了,還蓋了一家觀光飯店,蠻不錯的。附近也可以叫到藝妓,呼之即來呀。」
靜寂和穆的錦浦灣被挖開來,巨型碼頭伸向海上。就在那兒,停靠著一萬頓級的油輪。這還不止呢。碼頭的延長工事正在進行著。
我是生平第一次給律師寫信。有些朋友告訴我請律師要花好多錢,可是我沒有錢。這裏奉上一萬元,是我的全部亂產。
如果有,那提出告訴時會是一項有力的證據吧。吉川卻從口袋裡掏出油印小冊子,分別給兩人,並說:
「這不太方便。」
我家只有卧病的母親和年老祖母,如果我住院,生活馬上會發生困難。因此,我想請您幫助我,讓我能從公司請到補償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