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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佐伯大造

第五章 佐伯大造

「有趣極了。聽你的話,我也覺得香取是真兇,可惜只有狀況證據啊。」
「這一點,我未便表示什麼,不過我倒願意說,如果調查團的事和研究所的事,次序顛倒過來,那冬木兄必定拒絕的。讓人家拒絕不了,這便是佐伯大造的手腕高明之處。而且如今想想,研究所的事,好像也有一點怪怪的。」
亞矢子仍然緘默著,中原不想再啰蘇下去了。她是個聰明的女子,細想之後會採取行動的。
「我是不應該在背後這麼說人家的,不過,他可以說就是為了自己,把冬木教授出賣給佐伯的,這也算是他的聰明處吧。錦浦不是有個女孩因為公害自殺了嗎?就是這件自殺案子見報那天的事。」
她緘默住了。中原覺得不能待下去,準備就此告辭,不過臨走若無其事地再問了-句:
「別要協我好不好。」
「我們都是半吊子。教授的位子還有的等,不,最近聽說教授的編製要縮減了。老實說,我們都很擔心。而且當-名助教,薪水少得幾乎等於是白乾,我也是弄些兼差,好不竅易才混口飯吃。去找大企業的職位嗎?我們不能和剛畢業的比,到處都不歡迎。真是走投無路。可是香取那傢伙,找著了一個好老闆啦。」
中原大驚失色。
儘管中原想打動她的同情心,可是她的臉依然僵硬著。中原好失望,同時也覺得無名火就要冒出來。亞矢子分明在撒謊。
「你說香取?!他幹嘛殺自己人?」
「怪事。為什麼呢?」
「你真想知道?」
「因為冬木不是他真正的自己人。」
「別生氣吧。」中原笑笑說:「佐伯大造才是我們的對手。他這個人當然幹得出這種勾當的。我看,問題在於冬木是香取出售給佐伯的這個事實。」
中午前,日下部帶來了第一個好消息。
「獵女人同時又攀關係是不是?」
女辦事員又笑了。中原也回應地笑了笑,離開了K書房。沒走幾步,他的笑就消失了。
夜裡的碼頭上闐無人影。天空陰沉沉的,海風頗冷峻。看看表,還不到九點。
「暗示一下就好。只要讓佐伯大造懷疑香取昌一郎,就會夠他受的。」
這一來,冬木調查團成立的經過,算是明白了一部分,可是不明了的部分還是不少。尤其佐伯大造怎麼會看中冬木其人,依然是一個謎團。駒井對這一點表示毫不知情。
「但是,冬木的中間報告,不是完全向企業方一邊倒嗎?」
中原倏地起身,奔到樓下。不光是為了她親自上門來,也更為了她替吉川做證,需要表示謝意。那天晚上吉川離開后她進去父親的房間時,父親還活著——這項證詞八成是謊言。她是不惜冒偽證罪的危險,為吉川作證,也許她心中有著對吉川贖罪的意思吧。
「問題是能不能證明嗎?如何證明」
「嗯……」
「律師先生怎麼也光臨了?」
中原總算擠出了一絲苦笑。這傢伙,對自己不利的事是絕不會幹的,因此也不會對中原揮拳的。
中原又啜了幾小口茶。
「那太陽重工業研究所所長的位子,在他一定是夢寐以求的了。」
「是啊。那麼香取把公害日記隱匿,我想不外兩個原因。其一是冬木在上面加註了什麼話。例如冬木寫上『這本日記所述完全正確』。這樣的東西如果被發現,報上也登出來,那會要香取的命。第二是沒有冬木的加筆,即使如此,香取還是害怕這本日記被公布出來的。因為專家的法眼一看,便知它如何確切地指出錦浦公害的實態。不是嗎?」
「這一點,冬木教授有沒有說過什麼話?」

5

如果是另有其人呢?卻想不起有何動機。鈴木晉吉該有動機吧,可是他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並且人也死了。
「冬木不是個世故的人,不可能吧。」
「是真的對不對?」
「可是吉川兄說,那天晚上在碼頭等你等到十一點半。你雖然沒有和他見面,不過約好見面的,是不是?」
「喂喂,你在東京有沒有找到可以證明吉川冤枉的什麼證據?」
香取笑笑說。看來很鎮靜,眉宇間卻豎起了直紋。
「你希望我開門見山些嗎?」
微胖的服務生了做一個指樓下的眼色說:
「……」
那是二十坪不到的小巧玲瓏的二層樓住屋。很舊。中原來到屋前,好像要估價般地端詳了片刻。如果要出售,最多值五、六百萬吧。
「請告訴老闆,是為了錦浦的一件重大事情來看他的。」
「好幾個。他常常打網球,他說這也是獵女人的一個手段。」
「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說。可以請你到外面談談嗎?」
「是在大飯店吧。我真不懂她幹嘛又再來。」
「香取昌一郎是不是你的戀人?」
「其實我也不知道。只不過是見她時,總覺得她不快樂,也不全是因為父親忽然死了的緣故吧,怎麼看都不像個沐浴在愛情里的女孩,還覺得是在為愛而憂急,而憔悴。」
中原在間返錦浦以前,希望再見冬木亞矢子一面,可是找到她的家,她卻不在。
駒井又猛眨了幾下眼說:
「咦,光這些,警察們有什麼好慌張的?」
——佐伯會如何回應呢。真箇是好戲就要上台了。
中原起身,在房間里焦灼地踱起方步來。伊丹盤腿坐著,仰起面孔看了中原一眼說:
從駒井宅辭出來時,夜已經很深了。
香取在沙發上坐著,雙腿伸得老遠。
「警局裡怪怪的,有點不對呀。」
「是哪一點呢?」
「我懂你的意思。」
「錦浦公害兇案出現新證據。」
而且還是太陽重工業的研究所。如果這是事實,可以想見冬木會就之唯恐不及,因為他不像有多少財產,也不算是個名學者。一個誠實的人物,之所以會做出那種中間報告,倘使是為了研究所所長的位子,那就難怪其然了。
「冬木兄好久以來就在擔心退休后的事。他為人一本正經,不會投機取巧,自然就免不了有這方面的不安的。他告訴我希望能到民間的硏究機構去。」
在中原看來,這則新聞沒有指名道姓未免美中不足,但是他當然也了解報紙是社會的公器,不得不爾,但是明眼人倒不難看出箭頭確實指向香取昌一郎其人。
「那以前,冬木先生和佐伯大造見過面沒有?」
「聽著。你在報上知道了錦浦發生了公害,馬上動了腦筋把自己推銷給佐伯大造,還把就要引退休的冬木教授當禮物。佐伯大造為了保護自己的企業,馬上接受了,然後給冬木教授套上研究所所長的枷,推薦給通商局,於是冬木調查團便組織起來了。你是幕後第一個功臣,靠這一手,你還讓佐伯大造應許你的留美與回來后的職位。」
——對啦。
「沒有,所以冬木才會來找我商量的。好像是佐伯大造打給他的電話。」
香取倒笑得很開朗,臉上也一副充滿自信的樣子。這也難怪,回到東京后,不久就會由佐伯大造安排赴美留學。並且如果在美能夠贏得佐伯掌珠的芳心,那就一生榮華富貴享受不盡了。
——怪不得擔心退休后的生活啊。
駒井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放在中原面前桌上。
——這女子怎麼四時都這麼武裝著呢?
「暫時還不便透露,不過我相信那個證人會到警局去作證的。」
她為什麼需要撒謊呢?
佐伯說著,緩緩地給煙斗點了火。
中原把查到的事,簡單地說明了一下。伊丹聽罷,亮起眼睛說:
香取幾乎吼起來。
「不。通常要兩三個月吧。因此,這本書是在異常的速度下出版的。K書房方面的說法是;本書探討公害問題,在當今確屬各方所急需,故傾全力使其早日問世。」
駒井苦笑了一下。
「她說兇案發生的晚上,和吉川約好在碼頭見面,證實了吉川的供述。」
「對。冬木變卦了以後,香取的留美夢和未來的研究所職位都要泡湯了。」
「那天晚上,吉川不是在大飯店裡見了他嗎?」
「錦浦的公害事件,終於要落幕了。」
落合一驚,然後裝出「那就說了也無妨吧」的面孔,把上身過來。
「大概的情形,我是知道的。」
「吉川當然會開釋。」
但是,香取並沒有向中原擲過去,卻讓它掉在腳邊,舉起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午後,傳來了兩個情報。
中原說明了一切原委,不過仍保留了亞矢子的事。
伊丹問了一聲。

2

read.99csw.com「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中原沉思著說:
女孩輕輕一笑說:
京子的口吻也充滿困惑。這就成了惡性循環了,中原想。這樣下去公害問題會更被忽略的。
「我知道那個案子。」
中原改了一個方向。
「我相信你也不認為吉川是兇手。他不可能殺人,這一點你也同意的,是不是?」
中原沒敢叫住她。說不定向她道謝,反會使她受到更大的創傷呢,他想。
中原首先往訪K書房。冬木的著作之所以在異常的速度下出版,其中必有蹊蹺,他覺得非一探究竟不可。
「所以把冬木殺了,還裝成自殺的樣子?」
「駒——井——他是誰呀?」
「公害問題的基礎 冬木晉太郎著」
次晨,中原為了假藉報紙的力量,往晤日下部。
中原又逼了一句。日下部想了想說:
根據駒井敎授的說法,大約情形如下:
「你怕我?」
「他最後見到的人,無疑就是兇手,所以問兇手是最好的方法,可是我們還不知誰是兇手,沒辦法問。不過,我想一定還有什麼。一定有某種事物,顯示出冬木死前對公害的想法。」
「你真這麼相信嗎?」
中原喝了幾口下女送來的茶。
中原說到這裏的時候,出去的京子回來了。手上拿著一本書,瞪圓杏眼說:
中原忽然停步大叫一聲。
「請說下去。」
「駒井教授呢?」
「我相信你爸爸良心發現了,準備承認錦浦有公害,所以香取才會殺死你爸爸,都是為了自己將來能飛黃騰達啊。」
「冬木兄不是說,不用等到九月份退休,可以馬上離開S大嗎?佐伯大造卻那麼寬宏地表示,延到九月以後再去研究所當所長也無妨。」
「你對自己的才能充滿信心,以為幹得天衣無縫,其實你目前立場根本就是脆弱的,我會讓你明白這一點,我這就去向新聞記者和警方說明你的一切。」
「可以請您快一點說嗎?」
「自從吉川被捕以後,錦浦高中的同學們再也不願做那種辛勤的調查工作了,老是在想著如何行動。我和館林老師說得舌乾唇焦,他們根本聽不進去。這一來冬木調查團的聲價就越來越高了。他們有自動測定儀器,記錄都很完整的。」
亞矢子臉上掠過了一抹陰翳,想是記起了和吉川約會的事,中原提了碼頭,正是想到會有這種效果。
中原有力地宣布。

1

他把租用機車一放,急奔而來,向中原、伊丹他們說:
中原自顧領先走去。
「對呀。錦浦高中的同學七個,大學生兩個。學生們更衝動,也就離開公害問題更遠。」
「現在人呢?」

7

夕陽照在她身上,映出長長的影子。她腳邊那隻白色旅行箱越發地襯托出她的孤獨無依。
「吉川兄知道這些嗎?」
第二個消息是來自東京的大學生多名,和錦浦高中的十幾個同學,聯手攻擊警察局。土製的汽油瓶投向警局,把一部分建築燒毀,同時有五個大學生和五個高中生被捕。中原聽到那些學生依然在高喊「奪回吉川老師!」「解放錦浦市!」等口號,禁不住怒火中燒。他們根本就在妨礙吉川被釋放出來。
「她和香取兄是不是在談戀愛?」

3

神谷告訴中原說是老教授駒井,中原便把正在和女侍調笑的神谷留下,溜出來了。
中原故意緩緩地說。
她去了哪裡,無從知道,不過倒也覺得可能到錦浦去了,便從東京站搭上了火車。在抵達沼津前,中原在車上細心整理一下此番調查所得的結果。
雖然已經很晚了,駒井還是很樂意地接受了中原的訪問。老教授好像正在寫什麼,戴著厚厚的眼鏡,用手扶著它說:
「有證據嗎?」
好大的一個標題下,說明吉川有了不在場證明。或可能獲釋,而且暗示出冬木調查員之一涉有重嫌。末尾寫的是:
——原來是研究所所長的位子。
亞矢子盯住中原說:
「吉川先生因為涉嫌兇殺案被捕,你知道吧?」
中原在心裏喊了一聲。想必是在香取的房間找到的。
「我先到警局去看看吧,然後會有個決定的。」
「你好像恨香取是嗎?」
「是你把恩師冬木教師殺害了。」
「香——取——?」
「這件事他也告訴過我,可是到如今我還有些不太明白。」
「太陽重工業的事,我記得是四月十一日,所以應該是十二日。」
「據香取說,他的獨生女在美國留學。」
幸好第二天放晴了。
「一個聰明的年輕人,是不是?」
「怎麼不同呢?」
佐伯說罷看看表,加了一句:「我很忙呢。」這該是送客的宣告吧。
「為什麼佐伯會這樣認為呢?」
——動機呢……動機在哪兒?
「報上?這不太好。是凶殺案呢,光憑狀況證據,不能寫香取昌一郎是兇手,毀謗官司打起來會叫人受不了。」
中原說著反問對方看法。
「這一點,您已經告訴過我了。」
冬木不曉得佐伯為什麼要見他,不過還是到太陽重工業總社去了。佐伯對第一次見面的冬木大大地恭維了一番之後,請他退休後到新設的研究所出任所長。
「初版印了兩萬冊。其中一萬六千冊已經賣出去了,所以營業部的人說,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了。」
日下部聳了聳肩,跨上租來的機車飛馳而去。
「……」
「對呀,的確是這樣,可是這要如何證明呢?我們不能去問死者。冬木死前究竟對公害怎麼個看法,該去問誰呢?」
「久等了。」
「像你這種聰明人,怎麼會聽不懂。」
「不。」
「香取昌一部。」
「不錯。可是,我想光這些,佐伯還是放心不下。所以為了防備有萬一的情況發生,再把用留美收買的香取,也塞進調查團里。」
中原心裏自語了一聲,這才撳了門鈴。
「那是說,吉川兄在撒謊是嗎?」
「不太清楚,聽說是一家大公司。目前大家都在吵公害問題,所以我想是把它當做公司里的研修資料吧。」
當然他不以為香取會說實話,但是看看他的反應也不錯,說不定中原在猛追窮究之際,他會露出一些破綻。
亞矢子打破了沉默,低聲問。
想必香取也在錦浦大飯店看到了吧。那個才高八斗的年輕傢伙,無疑會馬上猜到是在指他。
「我很想馬上趕回錦浦,可是明天還需要一整天。我非抓住不可。」
那是不折不扣的豪華邸宅。從大門到玄關鋪著黑玉石,踩在上面,真箇賞心悅目。一旁的車庫裡停放著噴銀的羅斯萊斯優雅的車身,顯示著佐伯大造的存在。
「十三日,冬木告訴我的時候,我馬上領悟過來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8

「你這太莫名其妙啦。如果是來說這樣的話,我要請……」
「印象嗎?」
「那你要我怎麼寫呢?」
那雙老眼在鏡片后猛眨著。
「那你看,警方會採信嗎?」
「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真的!」中原的眼光亮了。「那是香取兄自己說的嗎?」
中原忽有所悟,連忙轉身回奔。
當中原想到這裏時,服務生進來,交給他一隻厚厚的信封。
「如果沒事,我要回去。」
亞矢子倒不回答,說:
中原反問。香取臉上爬滿了疑惑,中原毫不放鬆地又補了一句:
「吉川是去說服冬木的,是不是?」
「原來錦浦以前是這麼美麗的地方啊。」
中原深信亞矢子會拔刀相助。這不是什麼理論,而是直感。
「我在錦浦沒有和吉川先生見過面。」
仍然是那種腔調。
「吉川先生殺了家父啊。」
「出來了。很湊巧,正是冬木被殺那天出版的。」
「這個跟我無關吧。」
中原閱畢交給伊丹和京子,這才點燃了一枝香煙。
「這又怎麼樣?」
大約可以想像出其中道理,不過中原還是問了。駒井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
他確信香取昌一郎是真兇,這一點無可動搖——不,他越來越相信了。然而,正如日下部所說,一切都屬狀況證據而已。
從東京車站出來,忽然覺得東京市街睽違已久。並沒有在錦浦住了一個月兩個月那麼久,可是感覺上似乎離開東京好久好久,那是因為在短短的期間里,大小事件接踵而來的緣故吧。
read•99csw•com日下部還半信半疑的樣子。中原便又向他說:
「外面嗎?」
「也許不信,也可能相信,至少會有一個傳聞,說你或許就是真兇。那時,你以為佐伯大造會怎樣?有那種傳聞的人,他會讓他留住調查團裡頭嗎?讓他去留美嗎?對太陽集團有那麼一丁點不利的人,他還會要嗎?你當然知道,那是企業界的作風,也是佐伯大造的作風。你不必警方來逮捕,也完蛋啦。」
「您好像跟冬木教授很熟是嗎?」
「呃,那個嗎……」
照目前情況言,除非香取自我崩潰,或者藉日下部的一臂之助來逼他,否則他不會投降的。
「落幕?」
「是啊。」中原微笑起來說:「香取攏絡了佐伯,讓他同意供自己留美,回來后還有個好職位。我在想,這些應許都是調查團的報告符合了佐伯的意思之後的交換條件吧。所以冬木和香取兩人非把調查報告寫成無公害不可。」
「像,不過本質上不同吧。」京子說。
「沒有。」
為了龍宮號的乘客,在碼頭上設著一隻木製的長椅。亞矢子獨自木然地坐在那裡。
這話好像奏效了,很快地被請進客廳。牆上掛著一幅佐伯本人畫的富士山的畫。看著看著,發現到有幾個小小的字跡「于錦浦」,禁不住失笑了。當然,畫里是絲毫沒有公害的景色。當中原想像佐伯是在怎樣的心情下作畫時,門被打開,一身家居和服的佐伯大造進來了。
「微微地就好,只要讓佐伯不再信任香取就夠了。光這些就可以教香取垮台。他雖然自負,其實基礎薄弱。反倒是吉川這邊,才更紮實。我要讓香取那個傢伙,切切實實領會到這一點。」
伊丹和京子來到碼頭上接。伊丹好像鬆了一口氣似地向中原說:
「這個嘛……好像和另外的人有關。」
來到可以看見碼頭的地方,中原明白了自己料想沒出錯。
「那你說是誰殺的?」
沉默。亞矢子臉上倒沒有驚詫,說不定她對香取昌一郎也有過一絲懷疑。
「說起來,香取這個人確實是很吸引女人的男子,不過也冷冷的。當然,這也構成一種魅力。」
中原的口吻里,那麼自然地就帶上了譏刺,可是佐伯卻眉毛也不動一下地說:
「然後呢?」
女辦事員馬上取來了一冊。中原付了九八○元價款,以閑聊的方式問:
伊丹說著仰頭再看看中原。
「誰要你送來的?」
「什麼研究所呢?」
中原這話當然也不出猜測,不過他覺得錯不了。
「剛剛一位漂亮的小姐來了,要我把它交給中原律師的。」
亞矢子仍不響。中原又說:
「嗯。因為我們都是同班同學,在報紙上看到他涉嫌謀害冬木教授,我嚇了一跳。他真地是兇手嗎?」
「你就是告了我的那位律師呀。」
「花|花|公|子是喜歡和女性一起享樂,這就是他們唯一的生命。所以女性受到傷害,總也有著一份甜蜜。香取昌一郎恐怕是有一點不同的,這一類的,與其說是花|花|公|子,倒毋寧更是野心家,女人也只是為了他的野心而存在,所以一旦受到他的傷害,那一定是遍體鱗傷的那種傷害了。」
「咦?」京子像個年輕女性那樣地,裸|露了好奇心說:「那是說,他和她之間不太順利?」
日下部閃著眼光聽著。
其一是冬木調查團下午三點的告別聚會,決定延到明天,因而他們返回東京也順延到明天晚上。
不知不覺間,一行人從旅館前走過頭了。京子先發現到,向大家提醒一聲,大夥這才慌忙轉回頭進了旅館。回到房間后,中原又繼續向伊丹談了剛才的話。伊丹便問:
中原故意不提公害日記,因為香取很可能還保存著。如果能夠從香取的房間里找出來,那便是一個證據。
——學者的良心……
「苦惱,但還是接下了。這是不是說,把佐伯大造的要求也接下了?」
「他很勉強地參加會員制的網球俱樂部,他說是因為那種地方會有有錢人家的千金。」
日下部這麼答應了。
落合說著又苦笑了一下。
——把冬木介紹給佐伯的,可能就是香取了,中原想。
「發生事件那天夜裡,聽說你和吉川兄約好在碼頭上見面?」
館林、伊丹兩人都是友方,不願意看成兇手。然而,若是敵方的人下的手,那想不出有何動機了。
「S大裡頭,除了冬木教授以外還認識誰嗎?好比神谷教授。」
「你以為我沒有嗎?」
「談不上。」
「警方發表說,冬木的房間里找不著公害日記。它不見了。」
「一個燃燒著功名心的青年?」
「所以他把冬木殺了,拿走了公害日記。這就是說,這件兇案是一個只凶自己平步青雲的卑劣傢伙所做的最卑劣的犯罪。」
「對。」
「可是香取兄為什麼這麼幸運呢?」
「是的。冬木兄寫的東西比較不起眼,過去沒有在K書房出過書。所以我當面說他交運了,還恭喜他說:你老兄真正的力量受到世間賞識了。因為出版社方說怎樣的稿件都可以,於是冬木便把歷年來寫下來的稿子交出去。」
「錦浦出了命案,冬木教授被殺,你當然已經知道了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換一種說法,佐伯心中,是不是可能還有某種原因,使他不能完全信任冬木呢!」
「我不相信他會殺人。」
「不錯,是了不起的資料。可是,又怎樣呢?」
「嗯,的確是。但是,他死前也是嗎?」
「嗯。他們的證據,本來也只有指紋,其他都是目擊者的證言。一旦有了不在場證明,檢察官恐怕不得不重新考慮吧。那你呢?香取的事,寫還是不寫?」
「在錦浦見過的。」
「嗯。在一家酒吧喝酒的時候說的,我們五六個同伴在一起,聽到這話,大夥一下子就酒醒了。這也是一種吃醋吧,那個傢伙,自己嘗到了大甜頭。」
「……」
「你為了自己的利益,殺了恩師。你是這麼想飛黃騰達嗎,你表面上充滿現代感,帥極了。可是內心裡,對公害的義憤,做學問的良心,簡直一絲絲也沒有。有的只是利己主義,新的公害就是像你這種人造出來的。我不能原諒這種人,絕對不能原諒。」
中原想:如果她肯解除武裝合作,不曉得有多好。他開口了。
「是不是花|花|公|子那一類的?」
「你真能這麼說嗎?」
他想起來了。梅津由佳自殺,記得是四月十日。第二天,佐伯約見冬木,提了那麼好的條件,又次日,異乎尋常的出版故事也開始發生了。這些難道都是巧合嗎?
是不是冬木亞矢子也知道了這一點,所以一直那麼冷冷的,一臉的暗郁?
日下部瞪大了眼睛。
「傷腦筋。如果你說的不錯,那是上好的新聞啦。」
「那麼香取昌一郎,該認識吧。」
「你去找找他的房間吧。」
中原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神——谷——我不認識。」
「被香取昌一郎吸引過去了,對不對?」
「……」
「嗯。泡了鹽水,裝成落水溺死的樣子,這是聰明人的詭計。不想因為他對錦浦海灣的污染一無關心,忘了把泡成的鹽水也弄污。如果吉川是兇手,他會想到這一點才是。因為他是一天到晚都在看著污濁的錦浦灣海水。」
「嗯。」
中原深深地鬆了一口氣。果然讓他猜中了。
「如果真是香取把冬木賣給佐伯,那有趣極了。」
「只有你一個人嗎?」
「那天晚上,吉川兄和你約好在碼頭見面,可是你沒有赴約。如果你來了,他便不會被逮了。」
「知道了。非常令人惋惜。他是個公正的人。最近,因為公害如何如何喊了幾句,人就會出名,所以學者們大多沒有必要也喊公害,把公害當成名的工具。我覺得冬木教授在這種時流里,堅守學者的良心,不會阿世媚俗,是位可敬的人物。」
「您這是什麼意思?」
「太陽重工業新近在富士山麓蓋了一所研究所,是號稱亞洲第一的大規模研究所。冬木快退休了,該是他垂涎的位子。」
「如果……」亞矢子低聲說:「如果吉川不是兇手,那麼是誰殺死了家父?」
中原希望知道一件事:佐伯怎麼會選中了像冬木這種不是名重一方的人物呢?
「就是監視啦。」
「果然不出所料。」
「我猜是因為條件太好的緣故吧。並且冬木還說:『我是個庸才,名學者要多少有多少,他們為什麼會找上我呢?』」
「營業部的人說的,它付印前就有買主了。聽說,原來是要把全部發行冊數買下的,後來又https://read.99csw.com認為這樣就不算出版了,所以只買了八十%。」
中原再看看書,數了數日子。四月十二日,這個日子老使他記掛著。
晚飯後,中原請服務生送來晚報。
中原心中忽然有了期待。
「嗯,是的是的。」亞矢子有點冷冷地。
中原又在房間里踱起了方步。
「有個傳聞說,佐伯答應了冬木先生什麼。不過有個條件,就是提出的報告需要對企業方有利。」
疑問解消了——不,寧可說更增加了。中原覺得非多知道一些冬木生前的事不可。
「請問,和冬木教授最要好的人是誰?」
「真的嗎?」
「冬木被選上調查團團長,實在太意外了。不光是我一個人,相信許多朋友都覺得意外。」
中原這麼想。
日下部急切地說。
伊丹一直不響,這時才不耐煩似地:
屋裡靜悄悄的,好像沒有別人。
「碼頭好不好?那兒不用擔心被人家聽到。」

6

中原把他邀到附近的吃茶店,叫了咖啡,提了香取的名字。落合一聽就苦笑一下說:
「不。沒聽說過。」
「你也知道?」
「那是說,才半個月多而已。一本書可以這麼快就印出來嗎?」
「你殺了冬木教授,對吧。」
「OK。我會發一篇稿子,一定趕上晚報。」
從這家大飯店到碼頭,不過幾分鐘腳程。
「什麼意思呢?」
為什麼延期,中原他們也不清楚,但是卻不懷疑,是與警方的動向有某種關聯。吉川的涉嫌漸趨淡薄,警方非重新考慮偵察方向不可。想必是為了這一點,向調查團要求把行程延後一天的吧。
中原獨自回到東京。
香取若無其事地低笑一下說:
「果然不錯,亞矢子小姐也怪可憐的。」
「……」
伊丹從旁插問了一句,然後又說:
「你,你對我有什麼仇恨啊?!」
是一本非常考究的書。書帶上的宣傳文字寫的是:「研究公害第一把交椅的權威學者,暢敘公害的實態。」
口吻里有羡慕,也有調侃味。
「差不多吧。」
「嗯,你說得一點也沒錯,那本日記會使錦浦的公害再也無法掩飾的。這一點,香取必定也知道,因為他也是這方面的專家。」
時當傍晚時分,下著毛毛細雨。
「講。」
中原自覺不受歡迎,便開門見山地說:
「不,還沒有完。」
中原這麼反問的時候,整個臉因興奮而微微漲紅著。
香取臉上的笑消失了,憤怒使他蒼白。
「冬木死前對這裏的公害問題如何看法,會使真兇的形象發生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如果還是中間報告時的看法,那真兇便比較可能屬於我方的人。但是,假使冬木的天良發現了,打算更改中間報告,那真兇便是相反方的人。這就是說,香取的嫌疑便加重了。相對地,吉川便沒有了行兇的動機。」
「誰會聽你胡說八道?」
「差不多。不過他八成不會打網球了。」
「那就請不要急,聽聽我的話。」
「冬木教授和佐伯大造是很久以來就相識的嗎?」
「律師,這本書免費給分發到每個家。」
亞矢子低垂著頭錯過去,中原把她叫住了。
中原分明感受到這話是虛偽的,他自己的感情背叛了他。把研究所長的位子給一名不久將退休的教授,他內心裡應該是很得意的,那是權力者的喜悅,這種感情無從掩飾。
「回來得好,回來得真好。明天,冬木調查團就要走了呢。」
中原遞過了名片。佐伯看了看,無動於衷。
中原說得亢奮起來了。他還覺得這麼說著說著,腦子裡原本模糊的意念,居然漸漸清晰過來。
「好像是太陽重工業的佐伯大造極力推薦他是嗎?」
亞矢子的眼光直直地投在中原臉上。
佐伯又露笑。絲毫沒有慍色,那是不把一介律師放在眼裡呢?抑有意地在誇示自己的寬宏?
「那你認為冬木為什麼沒有受到完全的信任呢?」
——是冬木亞矢子。
「那是當然,不過我們也不妨推測一下。首先,萬一冬木調查團的報告書有了不利於企業方的結果,那時對太陽集團會造成嚴重的傷害。他們必需對公害病患者補償,對漁民補償,還要為防止公害投下龐大資金。不僅如此,對下一所相關產業工業區的設立也會有妨礙,太陽重工業的關係企業也會普遍失去社會的信用。你看,這些損失恐怕會達到幾億或幾十億的天文數字。佐伯為此,當然免不了緊張、恐慌的。」
駒井教授住在郊區的一個新社區。
「她人呢?」
「那吉川會如何呢?已經起訴了,如果沒有釋放的可能,編輯部不會採用的。」
「不,不對。」
「所以才答應給他研究所長的位子嗎?」
中原有點噁心起來了,禁不住發出了堅硬的腔調。
中原想套套對方的話。
「你說碼頭?」
京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
「你也看過那本日記是不是?」
伊丹的眼裡閃過了一道亮光。看樣子,他已經模糊地領悟到中原的言外之意了。
「聽說,佐伯告訴冬木,在九月以前,由公司支給顧問費每月二十萬元。」
「警方好像認為是。」
「我說的是你們新蓋的研究所。是冬木教授親口告訴我的,他說退休后的生活有著落了,還對佐伯先生表示了感謝。」
中原拔腳往大飯店跑去,可是一路上仍然未能發現到亞矢子的蹤影。
「真兇是香取昌一郎。」
——到哪兒去了呢?
好像真的認不出來,也好像裝著認不出來的樣子。
「這又為什麼呢?」
「冬木亞矢子有沒有再來?」
「對。」中原站住點頭說:「如果吉川的說法可信,那麼他是在冬木的房裡-起吃了晚飯,然後分手。」
落合又苦笑。
「他另外也有女人嗎?」
竟是他所熟悉的那本公害日記。
來到玄關撳了門鈴,便有一個年輕女佣人出來應門。中原略作思考,說:
「第二天,K書旁的出版部主任找到學校,表示要印行冬木兄的著作。」
「目前還把不定。不過對起訴已構成了不利的條件,這一點錯不了。這方面,你是律師,應該比我更清楚是不是?」
「你認識冬木教授的女兒嗎?」
這一天,海面上仍擠滿撈捕茜蝦的漁船。龍宮號避著這些漁民,遠遠地繞過一段路駛進錦浦灣。晒成一臉黝黑的船長停了引擎后,向身旁一名女乘客說:
香取倏地起身,伸手就抓起了金屬制煙灰缸。
「誰?」
中原定定地盯住亞矢子。她用力咬住下唇不回答,卻也沒有離去,中原覺得有了一縷希望。
「如果你不想錯過獨家,那就幫幫忙,寫出來吧。」
「請你一定幫助吉川。到警局去說,那天晚上你和吉川約好在碼頭上見面。當然,這也還不一定可以使她脫罪,可是你的證言說不定會有效。」
「亞矢子是不是?見過幾次。」
「八成是想證實一下香取昌一郎的愛吧。」
「這一點當然還不清楚。根據吉川的說法,冬木只是默默地聽著吉川講。於是吉川把公害日記交給他,請他過日,就走了。」
「你說的是冬木調查團嗎?」
「那以後進去房間的,大概只有旅館的從業員吧。」
中原默默地離去。
「冬木不是在市民會館舉行中間報告嗎?那時候,漁民們拚命鼓掌。也是那個時候,錦浦的公害事件就結束了。你們,哈,一開始就輸定了。」
設想至此,中原自然就有了下一個目標:去見見佐伯大造。
「真的,一個禮拜就這樣過去了?」
「誰買的?」
「吉川那邊有了變化,證實了你的看法沒錯,即有關香取的事,應該也可以相信吧。可是在目前的階段,恐怕還不好指名道姓。連暗示也有點冒險。」
「我……」
從沼津改搭龍宮號。錦浦灣的海水,依然污濁成茶褐色。
「為什麼?能證明他無罪嗎?光說香取是真兇,警方不會憑狀況證據就放人的。」
「做中間報告的冬木被殺了。為什麼被殺,這才是問題所在。」
中原好像要鼓動自己似地把煙蒂用力地往海上彈過去。
他聽說物理學的神谷教授,和冬木教授處在競爭的立場,先往晤神谷教授。
「等等,教授。」中原抬起眼看看駒井問:「K書房的人來找冬木教授,是什麼時候?」
「請詳細告訴我好不好?」
「是項新證據將給調查團的正式報告帶來怎樣的影響,各方咸表關切。」
「有什麼事嗎?」佐伯又開口。
「對對。」日下部猛點幾下頭又說:「不過她https://read.99csw.com還作證說,和吉川約好,在他離開大飯店后,她進了父親的房間,老人家還好好的。這就是說,吉川不可能是兇手。所以警方才著了慌。」
中原自然地又露出了笑。
「唔?」
「他們決定起訴吉川,事情應該告一個段落,可以輕鬆才是。可是那些刑警們還在慌裡慌張的。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是冬木亞矢子來過了,給吉川提了不在場證明。」
「佐伯還有女兒啊?」
「我想不起有過那種約會。」
香取又笑笑,可是笑臉不太自然。
佐伯沒有再作聲。
「那又為什麼把家父殺害呢?」
「他沒說什麼。也許太苦惱吧。」
「那就寫吧。」
「那麼剩下的是真兇啦。」
「……」
「同學們這回吵著說要為被捕的同學進行要求釋放的鬥爭。」
中原起身致謝,臨去時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油畫,譏刺地說:
中原笑起來了,那正是K書房所印行的冬木著《公害問題的基礎》。
中原在旅館里休息了一會,這才獨自前往錦浦大飯店。原以為說不定會被拒,結果是很乾脆地被請進房間里。
「我也許不該說他,可是他是誠實,這一點沒錯,但他談不上有什麼研究成果,也不算對公害問題如何關心。」
但是,仍然還有不可解的事。
「這個,恐怕只有問問佐伯了。」
「可是他們也錯了,吉川不是真兇。」
應該有六十幾了,血色甚佳,看來更年輕,他微笑著緩緩地在沙發上落座。
事情能否如願呢?
把書整批買下的,必是太陽重工業。更清楚地說,是佐伯大造吧。為什麼做這種事,也可以想像。並不像那個女辦事員所說,是為了當做公司內的研修資料,因為那是犯不著用那種速度來出書的。
「這便是冬木調查團和你的真面目。提出來的報告內容如何,根本就是預定的。可是冬木教授見到了從前的學生吉川,交談后動搖了。這是說,他比你還剩下更多的良心。你知道了以後急起來了,如果冬木教授憑良心做出了最後的報告,你便沒有臉見佐伯大造,留美和未來的工作也都要落空了。所以你心一橫,把冬木教授殺了。」
「香取昌一郎,是吧?」
「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中原決定直接去碰碰香取昌一郎。
「研究所長?是什麼意思呢?」
「由這一點也可以反證吉川的清白。」
「這就是咱們要思索的。」
中原回到寓所,馬上打電話到錦浦,向京子探詢其後的情形。
「不……」亞矢子好像察覺到這是一項挑戰,堅決地否認。
「我來猜猜吧。是不是因為把冬木教授介紹給太陽重上業的佐伯大造?」
「原來如此。」
還是沒有回答,不過中原看到她的面容倏然而變。
「真會趕啊。」
——然後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中原不等亞矢子的回答,轉過身走去。她到底會怎樣。她自己會有個抉擇吧。
「知道。可是跟我無關。」
「馬上就走了。」
「嗯嗯,那麼問題是吉川離開之後,冬木的想法是不是變了?這一點,確實是只有真兇才明白。」
已經有三天沒有來到了。這一刻的錦浦高中大門深鎖,牆上有無數的塗鴉,第一天來時是沒有的。
「啊,是他。」佐伯點點頭,卻又連忙改口說:「只見過一面的。」
「您對香取這位年輕人,印象如何?」
中原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佐伯不是利用研究所長的名份來當誘餌,買下了學者的良心嗎?
這一刻,佐伯大造必然也看到這則新聞了。佐伯必定緊緊蹙起眉頭,因為如果香取被捕,他與佐伯的秘密交易大白於世,那對太陽集團的形象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呀。
「是不是冬木敎授告訴您的?」
「您在東京想抓什麼啊?」
日下部正在把照相機對準空蕩蕩的校庭,聽到中原叫他便轉回頭說:
「全校進行鬥爭!」「反對公害企業和反動市公所!」看到這一類八股式口號,中原不僅未能從它們感到活力與勇氣,反而只感到他們精神的荒廢。
「這個我懂,所以我希望你在報上寫寫。」
「那也是其中之一,是太陽重工業啊。聽說錦浦的調查工作完了以後,要到美國鍍鍍金,兩年後回來,便有太陽重工業研究所的位子在等他。」
香取說著伸出手從桌上取過了香煙。
「這好像蠻有道理啊。」中原點點頭又說:「我就聽到一個傳聞,說香取目前在看準一個新的目標,就是佐伯大造的獨生女。」
「對。公害問題被殺人事件壓下去了,企業安泰,居民在糊裡糊塗里沉默,年輕人們陷入挫折感里,戲就這樣演完了。」
中原微笑了。「啊,是他」這種反應,表示出對香取昌一郎有著相當深刻的印象。
「你怕到碼頭?」
日下部縮縮肩膀,說:
「是有種種原因的。」
「好一場演說,完了嗎?」
「印了多少本?」
「是不是冬木把它給燒掉了?」
亞矢子默默地把眼光投向海上。
中原說得很堅定。
而且冬木調查團已經決定今天下午三點,在市民會館向居民們告別,晚上就回東京去。在那以前,非給香取一點顏色不可。否則在調查團回去以後,傳播媒體再也不會理錦浦這個地方了。
服務生回答。
「因為聽說推薦冬木兄的,正是佐伯大造啊。先用研究所所長的位子來綁住,然後才推薦給調查團。我猜,冬木兄也很痛苦的。」
「有沒有說服成功呢?如果成功,那麼冬木是天良發現了,打算改寫報告書,對不對?」
「不。冬木在吉川走後不久就被害。也許夠他過目,但是恐怕沒有燒毀的時間。而且在房間里燒,必定會留些痕迹。」
「是吉川說的,冬木教授木訥而一本正經。我在東京見到的幾個人也都說了同樣的話。所以佐伯儘管應許了研究所所長的位子,還是不能信任他,這是我的猜測。」
中原說著點點頭。一路上,伊丹說了心中的悲觀看法。
「聽說這書不賣也無妨。」
中原回到旅館,老覺得不能鎮靜下來。
「沒錯啊。」中原斬釘截鐵地說:「造公害的就是那種人,絕不能原諒。」
情況好像越來越不樂觀。吉川被起訴了。錦浦高中的二十名學生,和來自東京的五個大學生一塊鬧進警局,要求釋放吉川,結果有八個學生被捕。而居民們對他們依然冷嘲熱罵。
次日,中原前往S大。
中原用手圍住火,點著第二枝煙。
他會惴惴不安著,卻仍裝著若無其事,等候明天晚上返京的時間嗎?或許,憑藉他敏捷的思想,打電話到東京向佐伯辯解也說不定。
「即使是律師,也不能隨便說人家是兇手,你究竟有什麼證據?」
「有沒有冬木晉太郎的《公害問題的基礎》?」
「如今才明白過來,原來佐伯是不能讓冬木馬上就去當研究所所長的。佐伯需要冬木仍然當他的S大教授,因為佐伯不能推薦太陽重工業研究所所長出任公害調查團團長啊。推薦S大教授,可以給人公正的感覺。」
不料在走廊上碰上了冬木亞矢子。
「這個我不知道。」
「對呀。」
「對。是真兇把它拿走了。根據一般情形,真兇應該把公害日記留在房間里才是,因為這樣可以嫁罪于吉川。可是真兇把它拿走,這是為什麼呢?」
總算把中原請上去了。
然則那種十萬火急的出版方式,又為什麼呢?答案只有一個:需要在冬木調查團完成調查工作以前弄出來。神谷、駒井兩位教授都說過,冬木為人平庸,藉藉無名。佐伯希望他有名些,調查報告才會更具份量。冬木的著作便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出版的。「研究公害的第一把交椅」——這個宣傳文案,豈不正是佐伯所需要的?!
亞矢子嗓聲有點僵硬著,幾乎令人無法再搭話。但是,中原仍然不放棄。
「從業員可以不管。那種文件,對他們毫無意義。」
「這麼不痛快,我可要說給別家報社聽了。不管如何,我要你寫寫香取,怎麼寫都可以。」
「如果沒有呢?」
否認的口氣好像太強烈了些。
「那咱們這就去吧。」
「原來如此。」
玄關的燈亮了,一身和服的冬木亞矢子出來應門。那張面孔依然給人一種透明的感覺,看不出風木之思的悲痛。
「K書房是學術書籍方面數一數二的出版機構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與吉川兄之間有何關係,我只曉得吉川好像喜歡你。因此,他才會在被捕后,明知對自己不利,還是不提你的名字。他是個好男子,是這個街路https://read.99csw•com上不可缺的人,說是往後的日本所需要的人也可以,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助他。也許,在一個女性的你來看,他是個沒有一點吸引力的人。」
「換一種說法,」伊丹說:「冬木調查團的幕後主宰應該是香取其人。」
神谷欲笑非笑地說,並伸手摸了一把鄰坐的女侍的屁股,女侍驚叫一聲,中原苦笑著想:如果換了這位神谷教授,一定會推銷自己的。
「為什麼呢?」
暮色徐徐地裹住那形單影隻。中原轉身緩緩地離去。
「還有比一個人的生命更重要的事嗎?」
「打擾了,是想請問你有關吉川兄的事。」
亞矢子岔開眼光。
「我是來指控你。」
冬木原本就很憂患退休后的生活,因此深為感激,表示不必等九月間退休,願意馬上辭去S大的教職,到研究所去。佐伯笑著說那不太穩當,還是在S大教到九月,然後正式居齡退休。在那以前,偶爾為太陽重工業提供一些意見就夠了。
中原說著,把話筒擱下。
日下部的東都新聞,依照中原的意思,刊出了如下的報導:
亞矢子的口吻仍是冷冷的。中原看看在遠遠照過來的水銀燈光里模糊地泛成一尊白影的她,緩緩地點燃了一枝煙。如何開口,才可以使她的心扉打開一條縫呢?
「警方不是認為吉川不滿中間報告,一怒行兇嗎?」
「警方已經……」
「我相信你懂。」
日下部仍然不敢肯定。
「見過一次的,是不是?」
中原的疑問使日下部面有難色起來,說:
「你說公害日記怎麼樣?」
佐伯裝出了笑說:
日下部正在錦浦高中採訪。
神谷點了-下頭,不過臉上卻似乎有不豫之色。
「吉川見了冬木,交出了公害日記,請求過目才離開的。」
「今天一早搭班船來到了。」
「律師說話總是這麼像煞有介事嗎?」
亞矢子聽到了吉川的名字好像動搖了一下,但馬上便又恢復了原來的神情。
「不錯,我也這麼想。我們是不是可以這麼推理?就是冬木看了公害日記,想起吉川的話,於是良知漸漸台頭。這是做為一名學者的良心。接著,便想到提出合乎良知的調查報告書。這麼一來,處境最窘的是佐伯大造,還有……」
這個消息是中原他們所歡迎的,可是另一個消息卻不好。
「像我這種笨瓜,看到那則新聞也沒什麼感覺。他可不一樣,他說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道光。怎樣的光呢?他說:這一來,錦浦地方的公害問題會被炒起來的,那時太陽工業就會有好活兒挨了,這正是把自己推銷給太陽集團的機會。他還想到光自己一個人力量還不夠,便在當天里把自己上頭的冬木教授推銷給佐伯大造了。是怎麼賣的,這一點我不清楚,不過冬木調查團迅速地就成立了,可見他料到事情的可能演變。冬木教授是好好先生,恐怕是很容易地就被出賣了。那個傢伙,腦筋可真會轉。」
「吉川兄目前涉嫌行兇殺害你的爸爸,被警察逮捕了。這個,相信你也聽說過了,是不是?如果你能作證說和他約好在碼頭見面,對他會很有利。」
殺害冬木的兇手,不太可能是吉川其人。
「我還是相信他是真兇。這麼說,對你也許很殘忍,不過他確實是為私利,把自己的良心賣給企業了。太陽重工業的社長已經答應回東京后讓他到美國去留學,並且他也有意和社長的獨生女結婚。他從參加調查團的時候起,就背叛了你了。」
「這本書銷得好嗎?」
中原從佐伯宅出來后叫了一部計程車,再度往訪S大,找了個姓落合、和香取一樣在當助教的年輕人。
「我正在忙著。」
「我在報上看到冬木兄的事,嚇了一跳。」
然而,他不能因為同情她就放她走,非要她幫助吉川不可。這是中原的義務,同時也該是亞矢子的義務。
「就是它,公害日記啊。」中原盯住伊丹說。
「你說那是謊話?」
說不定佐伯和S大有某種關係,所以才會與冬木相識。但佐伯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想像到此,那整批被買走的書,也多半可以猜到是到哪裡去了。想必佐伯大造是把它送到錦浦的街路上家家戶戶去送的吧。
「不,我不懂。」
中原衝到旅館門外,可是亞矢子已杳如黃鶴。
亞矢子臉上分明有了一份黯然,如果香取是殺她父親的兇手,她會更黯然的。不管如何,她的愛必定充滿苦澀。中原忽然覺得她可憐了。
「不是說有些學生被抓起來嗎?」
亞矢子依然一副木然的僵硬面孔。
伊丹無可如何地縮縮肩膀。中原看了看京子說:
「有什麼指教?」
「那是幾天前了呢?那天晚上,冬木兄很晚了才來訪。告訴我說:忽然接到了太陽重工業社長的電話,表示希望見見面。是前往錦浦以前的事。」
「是證實了吉川去碼頭和她見面,但是這也還不夠證明吉川沒有殺冬木教授啊。」
「什麼!」
「他對女人也著實有一套的。」
「他是我們的明日之星。」
「嗯,這個你已經提過了。」
「也許可以找到公害日記。是那天晚上,吉川兄交給你爸爸的。如果香取的房裡有這東西,那麼它就是證據了。」

4

伊丹還是不明白。
伊丹愣住了,仰起臉詫異地看著中原說:
「不管如何,請你一定救吉川。」
「這話也許想像過度了。我倒覺得,起初香取並沒有參加冬木調查團,後來忽然參加了。當然,這也是佐伯施加了壓力的結果。這裏便有了個問題:佐伯又為什麼忽然讓香取參加調查團呢?」
「我沒有提警方,我只想聽聽你的看法。」
「對呀。」
「那為什麼會被選上呢?」
「他怎麼說的?」
「所以才會把用研究所長長來收買的冬木,運用他的強大影響力推薦給調查團。」
「那調查團的事呢?是什麼時候提起的?」
神谷居然說起了這種事。這麼一來,必定可以聽到想聽的吧,中原偷偷地高興著說:
「真是的。」京子的嗓音不自覺地高昂起來:「明明是政府派的調查團,怎麼兩個都可以被收買了呢?」
「是冬木調查團的一員,冬木教授的學生。」
K書房在神田,是一幢小巧的三樓建築。中原首先向服務台的女辦事員問:

9

落合想了一會兒,這才回答:
佐伯在小心翼翼呢。
「真兇的尾巴。」
「這我可不懂了,只見過一面而已。」
在東京待了整整兩天,好像有什麼東西漸漸明白過來的樣子,卻仍然未能清楚掌握。
「是不是因為把它留下來就對他不利?」
「是怎麼不對嘛。」
「把香取推薦給調查團的,也是您嗎?」
中原到了碼頭回頭看看,亞矢子也跟上來了。
「是很優厚的條件呢。可是,冬木教授為什麼還要跟您商量?」
「為什麼是意外呢?」
伊丹說著縮縮肩膀。
中原對已故的冬木教授所知不多,即令知道的事,大多也是從日下部那兒聽來的。他是S大的物理學教授,出過幾本著作,卻不算挺有名。太陽重工業社長佐伯大造可能對冬木退休后的出路應許過什麼,但是這也不過是日下部的推測而已。
中原看過一眼手錶,然後叫了計程車,往東松原的冬木教授故宅駛去。
佐伯宅記得是在原宿。中原先問過他在家,這才叫了一部計程車。
「是因為佐伯認為增加一個香取較妥當吧。」
白天在研究室碰了面,畢竟只能聊聊不關痛癢的事,於是中原等到傍晚,強拖硬拉地把神谷教授請到銀座的酒吧。幾杯下肚,神谷的口吻就輕鬆起來了。
「是。」
「家父很器重吉川先生的,父親還希望我嫁給她。可是我……」
「好像還是抓不到蝦子呢。」
「不是演說,是宣告,你完了。」
「對啦!」
「我找到能證明吉川不在場的證人。」
「我已經說過了,我在錦浦沒有和吉川先生見過面。」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沒要你把香取的名字也寫出來。」
「哪裡不對?」
「那本書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你寫還是不寫嘛。」
「那她是怎麼作證的?」
「冬木教授當調查團團長的經過,您知道嗎?」
「這個我也聽到了。八成是研究所所長吧。」
「是事實,錯不了。」
香取禁不住地拉高了嗓聲。
「因為據說佐伯的女兒不打網球。」
「那麼是冬木教授自薦的嗎?」
「當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