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寂寞女子的群像
書法老師
對川上而言,這可是前所未有的經驗。他被神谷文子折磨到了什麼程度,我們不得而知,不過這痛苦確實持續了將近一年之久。
「老公,請你趕快回來吧,我現在要去派出所報案。」
那邊的妻子太激動,連話都講不出來了,那聲音跟一年前她打來電話說家裡遭竅時一模一樣。
川上總算領略到平凡生活的可貴了,看著妻子一臉滿足,心知她在感激自己,川上突然有種難以形容的感慨——我要努力,讓這祥和的生活持續下去。看在他有這份心意的分上,老天爺或許會嘉許我,讓過去的事情一直不曝光吧,他如此相信著。
「唔,八成是這樣。」川上停下腳步,仰望著洗衣店招牌,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道。
這條M街其實是條小岔路,直到現在也還沒拓寬,未經重整規劃的道路彎彎曲曲的,很容易塞車。不過,奇妙的是,川上的車總被堵在和服店門前。對了,那家店名叫「勝村」,他們家的招牌有別於一般商店立在屋頂上的看板,而是以行書把店名寫在檜木板上,擺在展示櫥窗里。門后的土間空蕩蕩的,只擱了三四把椅子。看得到長條型櫃檯後面有棚架,上面擺放著布匹等花色繁複的商品。年近六十、白髮蒼蒼的老闆背對棚架呆坐著,偶爾還能看到他那年過五十、身材纖細、氣質高雅的太太在櫃檯內翻閱雜誌。
「啊,晚安。」川上鞠了一躬。兩年半以前,為文子失蹤一事這位刑警曾逐一訊問過「Lullaby」的客人,包括川上,也是他告知川上文子的生活有多麼墮落。
「我也很生氣啊,可是生氣能有什麼用?警方不認真調查,你能拿他們怎麼樣?身為弱勢群體的小市民只好認命,誰教我們自己不小心,讓小偷有機可乘的。」
「您寫得越來越好了。」勝村久子評論他寫的字的時候依舊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態度,同時依舊用硃筆把錯處挑出來。或許因為她是師父,當兩人獨處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居陋室卻如沐春風的感覺。比起久子這個名字,久女更適合她。
家裡遭了小偷,川上向經理報備后趕忙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同事們都很同情他的遭遇。回到家,保子一看到川上馬上放聲哭了出來。「老公,那件和服和外褂被偷了,人家最喜歡那身和服了,寶貝得不得了,只穿過兩三次而已。」
川上讀完這篇報道后,總算了解什麼叫「晴天霹靂」、「呆若木雞」,用「嚇一大跳」來形容他的感受都算輕微的。
三名男學生,玄關的鞋子可以證明。久子始終面帶微笑,毫無異狀。
總覺得媽媽桑和她那幫朋友是串通好,為她圓謊的。疑點就是,媽媽桑一看到他,馬上衝過來,劈頭就說文子昨晚住在我家什麼的。其他小姐也是,他連問都沒問呢,對方就主動提及這些事。時機也未免太巧了吧?讓人覺得很刻意,不免起疑。說不定媽媽桑和小姐都是她的同謀,她們一起製造不在場證明,互相掩護,他心想。有一次,他刻意不著痕迹地問某個深諳此道的男人,結果對方笑著說:「這是她們的慣用伎倆。一方面讓小姐方便周旋于不同的客人之間,一方面防止有人到店裡鬧事。」
不過,站在老闆娘的立場想,比起年紀大又陰沉的丈夫,當然是年輕開朗的上班族更令人心動了。在川上眼裡,那個男人就是個登徒子;可對已婚婦女而言,卻正是外遇的好對象。之前他曾聽到過男子講話的內容,極為膚淺,但憑那副口才肯定能讓老闆娘春心大動。
「嗯……說學過有點太誇張了,其實我只懂得一點皮毛。學生時代接觸過。」
在此之前,川上一直被久子所表現出的高尚人品欺騙,縱使覺得她家有點可疑,卻還是想盡各種理由替她解釋,真是愚蠢到了極點。說到被騙,書法課也是,人家不是說「習字是修身養性的良方」嗎?他一直以為久子的人格是極為崇高的,沒想到「書法教學」只是幌子,為的是不讓鄰居對頻繁有人進出起疑。
「這就奇怪了。」川上說完適當的話,離開了那群主婦,心情非常沮喪。
「可是,拖得太晚的話就不好了,我可是騙他說要去那裡才出來的。」女人回答。
「嗯。」這樣回答比較保險,不用另外想不高明的借口。
「那會不會是最近才開始學的?」
神谷文子工作的酒吧在土橋,藏身於大樓中,附近有很多酒吧、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餐廳、小酒館和壽司店等。川上克次結識了文子后,便經常光顧這家名叫「Lullaby」(搖籃曲)的酒吧。這家店的規模在這一帶不算小,坐台的小姐多達三十幾位。在一堆只有五六名陪酒小姐的小酒吧中顯得高級貴氣,店內裝潢也是大手筆。酒量不太好的川上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地方,但為了和文子見上一面,剛開始交往時,每隔三天他就會來捧場一次。
但車子遲遲無法前進,這條路很堵,但像今天這樣的情形實屬罕見。他心想,會不會前面發生車禍了?車子走不到一米就又停下來,對向的車陣也很混亂。
之後,老闆先暫時把妻子的屍體藏在家中。這時候,家裡沒有其他人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對外宣稱妻子跑了,找朋友商量,還向警方提出協尋申請,自己則垂頭喪氣地坐在店裡,裝出一副被妻子拋棄的可憐樣。朋友來找他,跟他說算命的提示要去西北方向找什麼的,他也都假裝聽了進去。
「說實話……我瞞著太太,在外面有了女人,每次都為了尋找約會地點而傷透腦筋。她因為工作的關係,在社會上的人脈還算廣,所以不能隨便找個地方見面。而我又是成天在外面拉保險的,難保會在哪裡碰上熟人。另外,那種貼有溫泉標誌的小旅館她又不喜歡。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了您的房子。」
隨著意識逐漸蘇醒,川上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各種想象開始在腦海里打轉。
果然不出所料,勝村久子並未向警方報案。為了保住自己的生意,她幫川上把文子的屍體偷偷處理掉了。
「我太太的父親是某私立大學老闆,只要我去拜託他,湊個五百萬當分手費應該不成問題。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會被我太太知道,我怎樣都拉不下這個臉。
還有她的字。既然要教人家,自己當然要寫得一手好字。而字也有所謂的風格和特色,這與寫得好不好沒有關係。勝村久子的字確實有她的個人風格。人家說字如其人,她的宇完全符合她的人品。
「目前千葉署那邊還沒送來那家衣服店的調查報告。如果能抓到銷贓的小偷就太好了。那傢伙真可惡。穿我衣服的女人說她先生在千葉某家工廠當科長,今天是她頭一次穿著它來東京拜訪親戚,回去時想順道去銀座逛街。她說的應該是真的。那位太太一面哭,一面說要把和服和外褂還給我,可是我就算再怎麼喜歡,也不能接受這種惹了官司的東西,我跟她說我不要了,送她了。也不知怎麼的,一看到別人穿著它,我反而突然不喜歡了。」
總是獨自前來的川上每次都指定文子坐台。看著兩人的互動,眼尖的小姐馬上就猜出了他們的關係。這家店的媽媽桑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一雙眼睛圓滾滾的,鼻子扁塌,個子也很矮。塗著大濃妝的臉蛋和嗲聲嗲氣的講話方式都十分可愛。媽媽桑曾當著文子的面,向川上大力稱讚她。「我最喜歡文子的好個性,為什麼這麼說呢?在這種地方上班的女孩難免會脾氣不太好,您多少也知道吧?像那種人啊,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您放心,我們店裡沒有這樣的人,有的話,我早就讓她回家吃自己了。文子在我們這裡是最特別的,如你所見,人長得漂亮,卻一點不擺架子,更不會裝模作樣。對其他小姐也很照顧,所以大家都很尊敬她。是啊,她長得這麼漂亮,難免會吸引很多客人,但她是非常有原則的人,不受金錢誘惑。要是見錢眼開的話,身價就保不住了,人氣也會跟著下滑,因為壞名聲會在客人中迅速傳開。像文子這樣的人真的很難得,我最信賴的就是文子。我還在想,等哪天退休了,就把這個位子交給她。川上先生您一定要好好地珍惜文子……」
「什麼?遭小偷了?」川上這麼一嚷,周圍的同事全都轉過頭來看著他,他尷尬地趕緊降低音量。
「……」
相形之下,文子就太邋遢了,她幾乎不自己洗衣服,家居服也就算了,連內衣都交給洗衣店。穿髒的內褲直接塞進抽屜里,襪子、足袋也是脫完隨手一丟,穿不到兩次就買新的。她那麼愛買東西,原因之一也是懶得洗衣服。
「生意」上的顧客發生意外,對她而言是一個重大打擊。為了掩入耳目,她掛上了「書法教學」的招牌,卻真有學生來拜師。一開始她頻頻推辭,但最後還是答應了,那是因為她考慮到如果不收幾個正牌學生,戲就演不下去了。偏偏這唯一的學生也不是省油的燈。
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之後,久子的臉色陰沉了下來。除了難看,還帶著很明顯的困惑。
看到僱主與文子的感情這麼好,川上深受感動。聽到自己喜歡的女人被人稱讚,沒有人會不高興吧。文子謙虛得體的應對也讓他臉上有光。媽媽桑說她個性好,是這家店裡最漂亮的,這些都令他十分滿意。雖然他也在意她太受客人歡迎、誘惑很多,但既然經營者都保證她並非水性楊花的女人,他也就放心了。
「你說的是沒錯啦,可是,我還是想早點回去。」
保子不是說著玩的。此後她幾乎每天都去街上轉。她原本就喜歡出門,這下子正好順便逛街了。「今天我去了淺革、神田、新宿和品川。」她每天都會向丈夫報告去二手衣店尋衣的進展。
這個男人肯定也不會主動招供自己殺過人。警方根本不知道他與舊書店老闆娘的關係。至於文子的屍體被丟到了哪裡,對方更不會透露了。
接下來的上課日,川上再次來到勝村家。如今這個地方已不僅是他借習字暫時忘卻煩惱的場所,而成為他好奇的對象:這裏正發生著什麼?是否留有谷口舊書店老闆娘來過的蛛絲馬跡?當然,這樣的好奇心對川上的痛苦也有暫時的麻痹功效。
文子不僅身材高挑,五官也很艷麗,在昏暗的店裡,總是特別惹人注目。她對川上本來就有那個意思,所以,不管在別桌坐台還是在店內行走時,她的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向這邊飄來。同樣的,就算已有兩三名小姐坐在身邊,可文子不來,川上的心就定不下來。
川上偷偷地嘆了口氣,將視線移回手邊的單據。當然,那上面的數字沒能立刻進入他的腦子裡。
這個男人貪圖的是舊書店老闆娘的豐腴肉體吧?一想到此,看著大頭照上一臉輕浮的樣子,川上不禁心生接近嫉妒的羡慕之情。
「費用是不高。不過打高爾夫球的傢伙都會賭錢。是啊,贏了固然很好,可輸了就糟糕了。你一定會哀號的。」
做|愛的時候,文子之所以能讓男人慾仙欲死,除了她的全心投入,技巧也是很大的關鍵,這是川上的發現。就這部分而言,川上的確感受到了文子的專業。在知道文子喜歡男人的同時,也發現她很有做生意的本事。
「是嗎?我出名了啊,還真是不得了。」
而每當二樓映入眼帘時,他就會想起文子臨終前的模樣,以及全身痙攣的觸感。一開始他會盡量避免去看,不過漸漸地也就習慣了。她家門口依舊掛著「書法教學」的招牌吧,同時還一直有男女客人偷偷地進出。久子從容優雅地把那些客人領到各個房間,滿足他們的需求,完事之後再進去收拾。洗衣店的小貨車會定期送來洗好的客用睡衣、床單、被套和枕套,再把用髒的領回去清洗。女客遭人殺害,自稱保險業務員的學生突然不來上課了,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往事,就像那件事已經從川上的記憶中遠離了一般……
「沒有,別說買車了,谷口先生連開車都不會。」
某天,他終於鼓起勇氣,按下掛有「勝村」門牌的這戶人家的門鈴。
某日,川上走進某條小巷,看到某戶人家門口掛著「勝村」的門牌,不由地停下了腳步。這是幢有杉樹圍籬的雙層大別墅,外觀老舊。房子後面有一小片雜木林,四周則是新蓋的房子,位置極為隱蔽。
另外,文子的屍體最好能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舊書店老闆娘的屍體是在相模湖畔被找到的,而且還是在事發一個星期之後。
又過了四五天,川上開車再次經過這條路,看到和服店大門緊閉,上面貼著「忌中」的告示。那字體並非漂亮的毛筆字,而是現成的印刷體。
「可是我很想學。」
文子卻滿不在乎地解釋說:「表弟上次來這裏時說累了,就睡了一會兒午覺。」看到川上狐疑的眼神,她還很不可思議似的笑了笑,說:「你是想歪了吧?以為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傻瓜,我才不是那種女人呢!」話剛說完,穿著睡衣的她馬上張開雙臂,從正面撲過來。她個頭高,力氣也不小,一使勁兒,川上就完全被她制伏了。
「她的私生活相當複雜,連我們都查不到她的行蹤,搞不懂她到底有幾個男人。假設她是從租住處失蹤的,可光這種地方就有三個,也不知道她最後待在哪裡,真是棘手。也有可能她跟某個男人住在一起,一起從某個地方失蹤了。可是,弄不清楚她的交友情況,我們就沒轍啊……既然『Lullaby』的媽媽桑來報案了,我們也只好把她的客人全部清查一遍。不好意思,跟你有相同處境的人可多了。」
老闆娘那邊又會怎麼做呢?丈夫不知情也就算了,但事情一旦曝光,她反倒可能大大方方地投入年輕情人的懷抱。她是如願以償了,不過男方那邊會怎麼想?真的打算與年紀大這麼多的女人共度一生嗎?當她還是人|妻的時候,為貪圖新鮮刺|激而偷偷摸摸地交往還蠻愉快的,可一旦她跑來投靠自己,就會變成一個甩不掉的包袱了。那個像是上班族的男人,八成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想必還有其他女人,說不定會嫌送上門的老女人礙事,而把她攆出去呢。這樣的故事在社會上也屢見不鮮。
一瞬間,川上心中警鈴大作,心臟撲通直跳。他不假思索地問道:「文子還活著嗎?」
久子落落大方地把他迎了進去,利落地修改他的字,再不慌不忙地走出房間去看其他弟子。川上鼻子湊近嗅了嗅,卻只聞到淡淡的線香味。
答:我想她應該斷氣了,但萬一她又活過來的話就糟糕了,於是我又繼續絞緊繩子約十分鐘之久。然後,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了,才把文子手上的翡翠戒指拔下,塞進自己衣服的口袋裡。那枚戒指是我之前買給她的,我可不想讓它成為指控自己的證物。我拉過棉被,將滿是淤血的屍體蓋住,再把旁邊弄亂的被子拉好,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我要把自己的東西全部帶走,至於文子的皮包和其他東西則放著不動。因為光憑這些不可能查出她的身份和來歷,就算知道了,勝村久子也不會報警,我有這樣的自信。我擔心的是,剛剛文子掙扎的時候,會不會已經讓樓下的久子起了疑心。不過久子並沒有上來查看,大概以為我們在玩吧?我處理好一切以後,一個人下樓去。
答:我認為不會。勝村久子做的是無牌照的地下生意,之前舊書店老闆娘谷口妙子被殺后,也是由她把屍體搬出去、運到相模湖畔丟棄的,因此,我認為,久子就算髮現屍體也不敢聲張,更不可能報警。而且一開始拜師的時候,我對久子說自己是保險公司的業務員,名字是假的、住址也是編的,所以我認為不會有問題。
一旦被拒絕,想學的慾望反而更強烈了。他臉上肯定出現了極為失望的表情,致使她深表同情地說道:「自從我在門口掛出這樣的招牌,就經常有人上門找我學書法。可是,我年紀大了,沒辦法一下子教那麼多人。請見諒,我不是故意要拒絕您的。」
比起被文子訛詐的金額,一件和服能貴到哪裡去?這點小錢就能讓妻子樂成這樣,也算是平凡生活的又一好處吧。
「是嗎?聽您這麼一說,我真是太高興了,想到自己還有點慧根,就更有學習動力了。」
「會那麼順利嗎?」
文子的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川上氣憤之餘,更擔心的是她要求的金額。可是,如果讓她看出自己很在意的話,她肯定會漫天喊價,獅子大開口。所以他儘可能露出莫測高深的表情。
某天晚上,老闆算準適當時機把屍體搬上車,載往相模湖畔丟棄。是這樣的嗎?時值盛夏,屍體腐爛得快,總不能一直藏在家裡,一旦屍臭變濃,說不定連一樓的賣場都能聞得到。
「哎呀,別這麼說嘛,警察也很忙,闖空門這種案子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就算真的找不回來,和服嘛,再買就是了。」他試圖安慰妻子。
兇手和谷口妙子在勝村家辦完事後,也有可能離開勝村家,再到別處殺了她。不過,就女方當天急著回去這一點來看,川上不認為她會答應對方轉戰別處,比方說到男方家裡坐一下。而且,如果真有這種場所,他們一開始就沒必要在勝村家偷情。正因為有諸多不便,才會找上勝村家的。
他經常想,不知和服店的未亡人怎麼樣了?說不定已經回鄉下老家去了。
「是、是的。」
「飯店和旅館都太無趣了,體驗一下不同的氣氛不是很好嗎?」
那個前額全禿、眉心打結、一臉陰沉的男人,是怎麼娶到這樣的女人的?他們倆的年齡還相差了二十歲以上,難不成是女人基於道義,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的?說不定,她到現在還很討厭丈夫。夫妻倆從未同時出現在店裡,也沒見他們聊天什麼的,由此可以證明他們感情不好。話說回來,這麼箇舊書店,本來一個人看店就夠了,所以這種情況也很正常。只是不知怎的,川上就是認為妻子嫌棄丈夫。
「你說車子?」那名歐巴桑大感意外地看著川上,「谷口先生說要買車?」
「真的嗎?我正想要一件呢。柜子里的都是好幾年前做的,花色都不流行了。」
「咦,他不會開車?」
川上一時忘記了呼吸,順著小小的鉛字往下讀。
「找到了!我找到的。我現在在築地警察局。」
這天之後又過了三四天的某天早晨。川上趁太太還沒準備好早飯時打開報紙讀,社會版左邊、第五段的位置上,斗大的標題刺痛了他的眼睛——
還有,如果有這樣的客人進出,肯定會經常在門口看到計程車或自用轎車。從市中心坐電車過來需一個小時,出了車站,還得老老實實地走上一公里半,天底下沒有這麼勤勞的客人吧。可自川上來這裏上課起,別說自用轎車了,連開到這裏的計程車都沒見過。川上每次上書法課,都會在房間里寫上一個小時或一個半小時,卻從未聽見門外有車子發動或熄火的聲音。說到聲音,那些車子聽起來好像都是開往別人家的,沒有一輛停在她家門口,這樣還能說她家是供人偷情的秘密場所嗎?
川上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人家跑來跑去,奔波于各個學生習字的房間,想必很忙吧?誠如她所言,學生人數已經夠多了,無法再招收新人,可他好說歹說硬要擠進來,真是不好意思。「寫得很不錯呢!」久子審視著三張習字紙上的字,說道。
「嗯,我了解。」
就算日後要他與久子對質,他也會堅稱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警方根本沒有證據,就照之前想好的辦,一定要穩住陣腳,死不承認。川上的這份決心似乎讓刑警笑出了聲。
然而,身為丈夫,會有類似這種不滿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男人嘛,出門在外,哪個不會發現一兩個看上眼的女人?在馬路上、電車裡,只要不建立什麼關係,就不會有實質性害處。硬要說有什麼影響,頂多就是在面對妻子時心情不會很好。
兩個星期過去了,川上心想這下應該沒問題了。當然他並非百分之百放心,可是屍體到現在都還沒出現,這說明它被藏在一個非常隱蔽的地方。或許是離東京很遠的某個縣市,除非是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否則在地方縣市發生的命案上不了東京的報紙,更何況在山裡發現女子屍體的新聞稀鬆平常。而川上也犯不著特地去買地方報紙逐一翻看,再說他又不知道藏在哪個縣市。
川上憑想象試著還原案發經過。男人對舊書店老闆娘妙子厭煩了,便在久子家的二樓殺死了她。之後男人對久子說女人還在睡覺,自己卻一溜煙逃走。就算是熟客,久子也未必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所以對方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真正要傷腦筋的人是久子。
他們一直走到某家公司的宿舍後面,轉了個大彎,又出現了十字路口。那兩個人左轉,繼續沿著川上要去的方向走。腳下的路已變成平緩而漫長的下坡,接著又是上坡。往上走了一段后,左邊出現一條小巷,兩人拐進了那條巷子。川上嚇了一跳,因為巷子前方就是勝村久子的家了。
「總之,我會想辦法堅持下去的。」
那麼,這兩人去書法老師家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結伴學書法?有這麼單純嗎?光看兩個人走在路上的德性,就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去賓館那樣的地方幽會。
那個長著一張貓臉的老鴇還真是貪得無厭,糾纏不清。她找文子可不是因為文子可愛,而是不甘心平白無故弄丟一棵搖錢樹吧。
「石田先生的公司里應該也很流行麻將或高爾夫吧?您來我這裏學書法,不怕被同事笑說跟老年人一樣嗎?」
保子開心得像個孩子。之後兩人到餐廳點了天婦羅套餐享用。
「哦,這種事我聽說過啦,就是所謂的秘密俱樂部吧?」
這些話川上也聽妻子講過。
還有,久子是如何招攬到那種客人的?曾經經營小和服店、如今是寡婦的她,與所謂的「秘密場所」根本八竿子打不著。莫非存在某位特定人士?由此人招攬客人,久子只負責提供場地?對於獨居寡婦而言,這倒是一宗不錯的生意。最後的疑點與川上自己有關,久子為什麼願意收他為「弟子」,讓他學習書法呢?就像之前所想的,這麼做對她的生意不是非常冒險嗎?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打擾您十分鐘,我們邊走邊聊?」
「是嗎……那你認識裏面有一個叫文子的陪酒小姐嗎?」
還有,如果她真是做那種生意的,就不會用心教導那些想學書法的學生了。可眼下,川上自己不就是千拜萬托,才讓一開始面露難色的久子終於答應收他為徒的嗎?如果久子從事見不得人的生意,一定會擔心被不相關的人發現,因此,不管川上怎麼拜託,她也一定會拒絕。可是久子並沒有拒絕他。
文子的聲音不再尖銳,而是心平氣和的。「結果,我當場就妥協了。想盡辦法湊出了三十萬,投資文子所謂和友人共同經營的『酒吧』。若文子真的找上門來,不但我的家庭會被毀,連銀行的工作都有可能不保。那三十萬中的二十萬,是我跟東銀座某家專門貸款給『上班族』的金融業者以每個月十分的高利息借來的,剩下的十萬則是我所剩無幾的存款。」
天黑以後,川上前往文子的公寓。雖然已經是春天了,夜晚還是很冷,房間里點了煤氣爐。
川上暗自在心裏嘀咕著對妻子發過的牢騷。那傢伙死都不肯放棄那件和服,終於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了。
保子語帶嘲諷地說道。對啊,已經快兩年了。秋天的某日,下午,在銀行上班的川上接到了保子的電話。
川上兩手交疊,低頭一拜。
「哎呀,您還特地跑來……」她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真是不好意思,我們這邊已經滿了。」
「哈哈,你還真是正兒八經的呢!」川上答應了,文子因此心情大好,笑嘻嘻地把電話掛了。
不知跟保子念叨過多少次了,難道自己早有預感會發生這樣的事?正是妻子對和服的迷戀才惹來今日的禍端。真是個蠢貨!簡直是拿繩子套丈夫,不,是套自己的脖子。怎麼那麼不聽勸呢?!
丈夫學書法的事保子不是很關心。書法老師住哪裡?姓什麼?川上都沒有告訴過她。一泡進熱水裡,就感覺到雙手的手掌邊緣有些刺痛,因為剛才拚命拉扯繩子,有點磨破皮了。
「屋主或家裡人不會跑來偷看嗎?」
果然如此,她還有兩個租處,方便控制男人。她肯定會向其他男人勒索金錢。川上到現在還是覺得生氣,卻拚命在刑警面前裝出一臉吃驚的模樣。
不但可以榮升,還可以不用再去勝村久子住處那一帶拜訪客戶了,真是太好了。雖說他從未在路上碰到過久子,但總是戴著墨鏡遮掩容貌很麻煩,那裡畢竟還是危險區域。那裡位於東京的西邊,而新的工作地點在至少三十公里遠的東邊。
「我早就說了,要她趁早忘了那身和服。就因為她屢勸不聽,才會惹來這麼多麻煩,簡直就是拿繩子往我的脖子上套嘛!」川上在心裏痛罵妻子。
川上從眼前的書架開始,依次看過每本書的書脊。坐在櫃檯後面的老闆娘正與她面前的男客說話。男人談論著經營學方面的書,老闆娘只是聽著,偶爾低聲附和一兩句,並沒有抬頭看客人,還和往常一樣,低垂著眼帘。這表情實在太適合她了,她就像明治時期石版畫上的美人,眉宇間塗著一抹淡紅,那麼嫵媚動人。
那麼,是把屍體放在現場,過了一個星期以後再開車載往相模湖畔丟棄的嗎?絕對不可能。不管樹叢再怎麼茂密,那裡畢竟是住宅區。川上不認為屍體可以擺在那裡一個星期都不被發現。屍體腐爛后還會飄出屍臭,被家犬嗅到從而發現死屍的例子太多了。而且,既然屍體已經放在那裡一個星期了,不如乾脆繼續放著,兇手沒有理由再冒險去移動屍體。
同樣都是為了女人而煩惱,川上會模仿那名兇手好像也不足為奇了。
如今,走在川上前面的兩個人就好像連體嬰兒似的,緊挨在一起,這是怎麼回事?不可思議之餘,他更痛恨的是自己的愚蠢。他在義憤填膺什麼?人家早就有一腿了。那時候老闆娘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樣,是因為旁邊有川上這麼一個客人在場,她不想讓第三者察覺兩人的奸|情,才刻意表現出很生疏的樣子。
話說回來,勝村久子到底把文子的屍體丟到哪裡去了?看來他們的處理手法十分高明,屍體可能永遠都不會被發現,一切就這麼結束了。殺死舊書店老闆娘的兇手不是也沒抓到嗎?為這種事花太多精力可不行,與其想這種事,還不如放鬆心情打拚事業、享受生活。
現場陳列的布料依產地分為「西陣」、「鹽澤」、「桐生」,廠商還特意分別取了別緻的名字,如「竹園」、「松柏之聲」、「大原御幸」,等等,並將之寫在牌子上。川上默默地看著這些字,心想八成是美工人員或字寫得不錯的店員寫的,可與他曾經在勝村和服店門口看到的「曉雲」、「海潮」、「春草」等端秀字體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是我的名片。」
光看那老闆一臉陰沉相,就知道他是個對妻子吹毛求疵的人。為了讓妻子看店,他肯定一年到頭都把妻子綁在家裡吧?成天面對飄散著霉味的沉重舊書,只有輕浮小夥子的愛情才能讓她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生活。這樣一解釋,也多少能體會老闆娘的心情了。
川上沒告訴妻子去誰家跟誰學書法,就是怕妻子到處散播。此時她竟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她沒事跟新聞記者扯那麼多幹什麼?!
川上一邊開車去客戶家,一邊覺得心口悶悶的。老闆去世以後,那家店會變成什麼樣?他們既然沒有子嗣,就只剩下老闆娘獨自經營了。還是她打算把店鋪讓出去呢?店裡的生意不好,她應該會讓出去吧?要不一個女人勉強撐著?一個人應該不愁溫飽吧?這就是做生意的好處,不同於領死薪水的上班族。
九點過後,商店街已經有一半店家打烊了,社區里也暗了下來,不過谷口舊書店還開著。這時誰在店裡?只要經過門口時看一眼就曉得了。書店後方,前額禿亮的老闆正呆坐在電燈下。
不過,文子嘴上還是會關心一下:「沒問題吧?我可不想造成你的困擾。」
可是,如果文子的最終目的是錢,應該根本看不上薪水微薄的川上才對。還是說,她看上的不是他的收入,而是他服務的一流銀行?她曾經憂心忡忡地問他:「你沒有用銀行里的錢吧?」
「沒有。今天還有其他三名男學生,可是,都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前的事了。」
斗大的標題奪去他的視線。報道里還穿插著保子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說話的照片,旁邊加了一行註解「協助破案有功的川上保子女士」。
因此,必須把屍體丟到其他地方。於是,久子找來熟識的朋友幫忙,她是做那種生意的,總會認識幾個能擺平這種事的人吧?既然是秘密俱樂部之類的組織,肯定與黑道有關聯。川上之前也想過,曾經是和服店老闆娘的女人,照理說不可能一下子做起這種生意,肯定是有人在幕後操作,幫她招攬客人。在這種情況下,幾乎可以確定,躲在暗處的藏鏡人會替她與不特定的客人斡旋。否則,怎麼會有人願意上這種連招牌都沒有,也不做宣傳的偏僻民宅消費呢?
不過這樣一來就無法處理屍體了。那兩個人是走路過來的,男人並沒有開車,這一點川上已經確認過。因此沒有車子把女人的屍體載往別處,如果一定要用車子載,男人就必須先回家一趟,把車子開來案發現場,再把屍體搬上車。那麼,案發現場就不可能在勝村家了,在路邊的樹林就有可能。
然而——這份安心並不那麼踏實,舊書店老闆娘和那名上班族曾一起進入勝村家的猜疑依舊沒有消失。雖然勝村久子已經明確否認了,但除非有證據可以證明川上的直覺是錯的,否則他心裏的疙瘩永遠無法消除。
更何況,如果文子只忠於他也就算了,他多少也會湊一點給她。問題是她好像還有其他男人,這讓川上不禁覺得自己是被敲竹杠的冤大頭。
「老公,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保子發覺了他的異狀,問道。
兩人沿著走廊爬上樓梯。對川上而言,這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總覺得久子躲在哪裡偷看著。但其實只是他多心了。樓梯爬到頂后是向前延伸的走廊,兩旁都有房間。整個二樓大概有五個房間吧。平常,這些房間里都躲著偷情的房客。
「好高興啊,你已經好久沒買和服給人家了。」
「早晚都會去的,不過起步時先待在『Lullaby』,只提供資金方面的協助。一下子走掉兩個人,『Lullaby』的媽媽桑會氣炸的。」
「那件和服被偷了好可惜。」自從家裡被闖空門以來,保子三天兩頭地就跟川上復誦這句話。
為了暫且忘掉這樣的痛苦,川上到勝村久子家學書法。有空的話,就去逛舊書店。這是一種逃避,可是他根本就逃避不了,沒多久又主動回到文子那個地獄。
翌日,他馬上打電話到久子的住處,卻還是只聽到空虛的嘟嘟聲,不管打幾次,結果都一樣。下次跟文子見面時質問,她馬上會說:「哎呀,對不起,我在店裡被客人灌醉了,沒辦法一個人回家,所以媽媽桑讓我住在她那裡。」或是「那天晚上我在店裡某位小姐的家裡睡下了」。她還會清楚地說出入名。
文子的屍體肯定也是如法炮製被送到了哪裡,只是還沒被發現而已。
「老公,大事不好了。」那一端傳來保子快哭出來的聲音。
「那次是我誤會了……」川上繼續說道,「怎麼說呢,那時候看到的那個女人,跟我認識的某個人長得太像了,對方是舊書店的老闆娘。而那個老闆娘在四五天前遇害了,屍體在相模湖畔被發現,報紙都登出來了。嚇了我一大跳呢!」
「這位先生,您以前學過書法嗎?」婦人露出略顯詫異的眼神。
兩個人根本不知道暗處有人,邊走邊情話綿綿。川上豎起耳朵偷聽,不過對方聲音太小,聽不真切。只隱約聽到——
只是不管私生活再怎麼糜爛,川上還是照常去銀行上班,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照常駕著銀行配車四處拜訪客戶。這一帶以前屬舊住宅區,但如今放眼望去凈是新蓋的房子,不過氣氛倒寧靜得一如往昔。家家戶戶依舊圍著杉木圍籬,雜木林零星散布,馬路依舊彎彎曲曲的,岔路多而複雜,走進去很容易迷路。
真的忍不住時,他就會想辦法縮短拜訪客戶的時間,驅車趕去文子的公寓。大概花費一個小時,好不容易到了,把車子停在公寓旁,朝文子的住處走去。結果大門竟然上了鎖!不過,不光外出時,文子一個人在家時也習慣從裏面上鎖。
「謝謝,讓您這麼費事,真是對不起。」川上頻頻鞠躬,久子的臉已經消失在拉上的紙窗後面了。
那女人二十七八歲,感覺上和谷口書店的老闆娘很像,只不過書店老闆娘總是一身和服打扮,但這個女人穿的是洋裝。身材豐|滿、皮膚白皙,一雙大眼睛好像要滲出墨似的,烏黑晶亮。依她的年紀來看,很有可能已經結婚了,可她總是一九-九-藏-書個人。若按一般人的標準,她可絕對不算美女,對川上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這全都因為她身上有著谷口書店老闆娘的影子。迷上谷口書店的老闆娘是川上的不幸。
「這個嘛,好像都不怎麼年輕了。我是沒親眼見過啦,只看到擺在玄關的鞋子和木屐。」
「這裏可沒有冷氣,把上面的燈關了,就比較涼快了。」
由於這條路有點彎度,轉眼間前方那兩個人竟然消失了。看那兩個人的模樣,八成是想躲在球場的陰暗角落,干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川上一想到此,簡直快抓狂了。若換作一對不認識的男女,他不會有任何想法。可是那兩個人,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原諒。儘管如此,他還是走得很慢,沒跟得太近。
像她這樣的,就算有再多錢都不夠花。吃飯也是,她幾乎不去市場買菜,只親自煮過一頓飯,總是打電話叫附近壽司店或天婦羅店的外賣。幸好她習慣在下班途中先吃過晚飯再回家,不然每一餐都叫外賣,經濟上肯定負擔不了。
既然是書法老師,應該中學和小學的孩子也教吧?孩子們大多會放學后或傍晚時分過來上課,成人則是下午三點或晚上。依照每名學生的情況,授課時間不同是很正常的,可他從沒見過有學校里的學生出入她家。不過跑外務的川上每次路過的時間都不固定,所以才碰不到她的學生吧。
就這樣,川上一次又一次地推翻先前的猜測。往這方向想,就能與勝村久子所表現出的氣質吻合,感覺安心多了。站在自己的立場,他也絕對不想在那種秘密約會場所學習書法。
這麼說來,曾經在走廊上看到的那個女人也是他們的同夥嘍?既然聯合了小和服店、二手衣店和當鋪,那些店的女老闆或老闆娘應該會來吧?因為只看到了背影,才會產生那麼大的誤會。勝村久子的丈夫也是開和服店的。每次經過他們家店門口時,川上總會疑惑,在這種地方開和服店生意能好嗎?現在看來,她那高個子丈夫實際上是在賣偷來的和服和布匹。外面的展示櫥窗里擺著從正常渠道進來的商品,等客人走進店裡,再偷偷拿出「便宜貨」給對方看。川上總算可以理解,那家店為什麼會開在那麼雜亂的巷子里了。
光是針對「永字八法」,勝村久子就可以講一篇「字的病態」並示範給他看了。學習書法打從一開始就要避免染上不好的習氣。川上聽到這番話時,心中有感於為人處世的道理也是一樣的,不禁後悔起自己為何沒能抗拒文子那種女人的誘惑,如今才受盡苦難。從勝村久子對書法的講解中體悟到人生的真諦,也只有她那溫潤的人品才有這樣的影響力。
川上回家后,把這件事告訴了妻子。
川上開著銀行配的小車在街上轉悠,每次只要經過M街,都會注意一下那家和服店。和服店的店面只有兩三個房間大,其中一半規劃為展示櫥窗。櫥窗內貧乏地擺著幾件和服、布匹、腰帶等物件,貨色都不是很高級,和鄉下的和服店沒什麼兩樣。入口的大門一向敞開著,但從來沒見有客人上門光顧。
「我說不定會獲得警視總監獎呢。」保子迎了上來,喜滋滋地對川上說道。
「嗯,應該是吧……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幾月幾日我已經不記得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去『Lullaby』了。」
面前兩位刑警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懷疑。於是,川上多少有點自信了,他輪流看著兩位刑警,大胆地問道:「刑警先生,請問『Lullaby』的文子怎麼了?」
雖說這是別人家的事,川上卻緊張得心跳加快。不知道妻子正跟小白臉在別人家幽會,還傻傻坐在書堆里看店的老闆,簡直就是悲劇人物的化身。老闆娘不在家,紅杏出牆不光是自己的想象,而是親眼所見,這讓同時注視著雙方的川上怎樣都平靜不下來。
川上光憑偷聽到的這一段對話,就可以確定那個男人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利用勝村家與舊書店老闆娘偷情了。而女人說「對丈夫撒謊,才好不容易爭取到一點時間,害怕太晚回去」,雖然簡短,卻把兩人的關係完全暴露了出來。
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川上終於把車子開到那戶辦喪事的人家前,頓時嚇了一大跳。被一整排白色花圈和黑白相間的布幕圍著的,正是勝村和服店。當然,櫥窗里的窗帘是放下的,黑白幕布垂掛而下。不管門口還是店內,都擠滿了前來弔唁的賓客和幫忙招呼的鄰居。這是川上第一次看到有人進出這家和服店,照情況來看,這時候正趕上送靈車出去。
「那些學生應該以年輕人居多吧?」
有時他走進店裡,在書架前打轉時,會看到其他客人找老闆娘結賬,並藉機說上幾句話。每到這時他都會偷偷觀察老闆娘的反應。那豐腴多肉的軀體是如此的婀娜多姿,雖然稱不上輕浮,卻自然流露出一股風韻。
然而,川上仍舊無法釋懷。理智告訴他,是他弄錯了,可他怎麼想都覺得那聲音就是從勝村家傳出來的。還有,那兩個人也未免消失得太快了,前面明明沒有岔路啊。
「來您這邊學書法的大多是中小學生吧?」
「喂,老公,你說哪一種好?」保子出聲叫喚。川上這才如夢初醒地陪妻子一同挑選布匹的顏色和花樣。
說到輕浮,從男子講話的模樣就能看出他正在談論有關經營學的書,不過從頭到尾只是在引用書本里的內容,完全沒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專業用語和成語還不時講錯。由於缺乏真才實學,導致他講出的話根本就前後矛盾。顯而易見,他是故意在老闆娘面前賣弄。
動機來自於神谷文子。神谷文子就是他在小鋼珠店認識的女人。
等下一次再碰到文子質問她時,她卻馬上哈哈大笑地說:「當時被店裡的媽媽桑叫出去,陪她逛百貨公司去了。如果你再稍等一會兒我就回來了,大約四十分鐘吧。」
勝村久子的事他已經對保子說過了,然而,稱年過五十的女人為老太太,對久子而言,未免太失禮了。不過由此可見保子覺得自己還很年輕。
之後又過了三天,經過時發現「忌中」的貼紙已被撕下,但大門依舊緊閉。這家店還營業嗎?還是已經讓出去了?不得而知。店門口成了鄰居孩子們的遊戲場。
「……」
「你說那件和服怎麼了?」
說起和服,他想到在勝村家走廊上看到的女人穿的是水藍色的外褂。當時有點昏暗,只看到對方的背影,沒看清外褂裏面的和服是什麼花色。不過肯定是外出服。而此刻舊書店老闆娘穿的是居家服,就算她在他離開后馬上回來,換和服也需要時間,專程繞過來的川上看到的應該不會是這副打扮。再說,川上離開勝村家時,人家的草屐還好端端地擺在玄關呢!
若真盜用公款,受懲的只有川上,文子大可以逍遙法外。由於她不是共犯,也就無須償還從他那裡得到的錢。欠銀行的錢將全數算到川上妻子頭上,文子拿到就算賺到。更何況她本就是出賣靈肉的,沒有人會去追究一個妓|女的道德。
白天川上在跑外務的途中用公共電話打去她家。果然還是沒人接,她真的不在家嗎?還是明明在家卻不接電話?他很想確認這一點。可是就算開著公務車過去,往返一趟也要一個半小時。要是碰上塞車,就要兩個小時以上了,這樣的話,他就不用工作了。沒辦法,只能咬著牙拚命忍耐。事情通常都是這樣不了了之。
勝村久子現在在做什麼?用相同手法把文子的屍體運出去以後(或叫人運出去),她依舊做著「那門生意」吧?
「這我理解。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教那麼多學生——」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找老闆娘聊天的男子和抬頭瀏覽書架的川上兩個人。川上突然想知道那名男子是何方神聖。於是他假裝找書,逐漸走向店後方,終於來到可以眺望男子側臉的書架前。
老闆教訓過妻子之後,會毅然決然地與她離婚嗎?不,他不可能輕易放掉如此年輕貌美的妻子,這輩子恐怕再也找不到那麼年輕又充滿魅力的妻子了。更何況,她已與小白臉有了肉體關係,這麼做不是讓對方撿了便宜嗎?說不定老闆這邊會先低頭,忍氣吞聲地想盡一切辦法先把妻子留在身邊。這樣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可川上也無法相信這番話,為了確認文子到底回家了沒有,他會半夜兩點起來,瞞著保子,偷偷撥電話。心想如果她接起電話,他就不出聲,直接把電話掛斷。但通常聽到的只有嘟嘟嘟的鈴聲。
之前沒有勉強答應調職還真是做對了,如果當時就答應,現在也不會碰到這麼好的機會了。況且要是那次調過去,不知文子會怎樣興風作浪、大搞破壞呢。
不過只要文子能在約定時間準時出現,他便覺得這些都不算什麼。經過等待的煎熬之後,看到她美麗的臉孔,不禁會生出一股感激之情,心情也無比雀躍。但有時等了又等,她都沒有出現。距約定時間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她才醉醺醺地姍姍來遲。每當這時,他都會忍不住想破口大罵。文子喜歡啤酒,川上去她那裡的時候她也是一進門就先開一罐喝,好像不喝就什麼事都做不了似的。至於她晚來赴約的理由,不外乎是:「我和姐妹陪客人去吃燒烤了,順便喝了點啤酒。這都是礙於人情,不得已才去的,你應該能理解吧?我也知道讓你在這裏等很辛苦,所以喝到一半就趕緊溜出來了。」她緊緊依偎在川上懷裡解釋道。
「你就想想辦法嘛。」
答:當時我自認為不會被警方抓到,卻還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厭惡感。
川上照常去銀行上班,只不過神志不清,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曉得。最基本的錯誤他竟然連犯了三次,一點都不像他。讀過今天早報的同事紛紛聊起這件事,問了他一堆問題,可他一句話都沒聽進去,一整天提心弔膽的,擔心刑警會不會突然從後門走進來,提他出去問話。
「川上先生,不瞞您說,其實我們已經知道文子小姐的下落了。」刑警那張扁平的臉對著川上,說道。
書法老師的家一次都不能再去了,但他卻對保子說還要去兩三次,到時候只好去別處打發時間了。
雖說川上很肯定那兩個人進入了勝村家,但這位「久女」卻否認了。而且還用很自然的表情回答說「川上來之前沒有任何訪客」。光憑格子門開關的聲音就認定是她家未免太武斷,說不定是附近人家,也許是隔壁……
久子跟藏鏡人商量處理屍體的事。為了保密和以後的生意,藏鏡人決定把屍體載出去丟棄。藏鏡人應該不止一個吧?他們之中誰有車,而且會開車?
「由於我心裏這般認定,所以,往後只要去勝村久子那裡上課,我便會一直觀察她家的情況。她口中的『弟子』一直來,但我還是沒見過。玄關處擺著男鞋,偶爾會有女用草屐,不過我認為那是障眼法。久子的態度跟以前一樣,絲毫沒變。不過,自從谷口妙子的屍體被發現以後,我總覺得她的樣子有點怪怪的,簡單一句話,就是失去了往日的鎮定。這讓我更想向她探一下虛實,我心想該怎麼開口才能套出她的話。終於,有一天晚上,我一邊練宇一邊向坐在我面前的久子若無其事地提起……」
百貨公司送來定做和服的那天,妻子保子歡天喜地,家中的氣氛更加愉悅了。
他站在門外張望,一眼就瞥到店後面,老闆娘正坐在老位子上。川上毫不猶豫地踏進店裡,卻有些失望。在勝村久子家看到的女人原來是別人。
「明天起總算可以清靜一下了,簡直就像颱風過境一樣。」
除了剛剛講的那些物件和電話沒人接,文子的皮膚上還有令人懷疑的痕迹。這種事只有當事人最清楚。最容易看出的地方是文子的脖子上有紅黑色斑點,偶爾還會出現在背部。川上一問起,文子馬上嘟起嘴反駁:「還不是你弄的!你那時候太忘我了,事後當然不記得了。」一開始,川上想:是哦,或許是這樣。可有段時間明明連親嘴都沒有,她的背部還是出現了青紫色的斑點,而且斑點痕迹很新,應該就是昨晚或前天晚上留下的。
「要是我拿得出錢給文子,調往鄉下對我而言真是再好不過的安排。我可以瀟洒地離開東京,來到鄉下,無憂無慮地專心打拚。同時還能維持家庭的和睦。真能這樣,不知該有多好。可是偏偏我做不到。就因為付不出分手費,連這個夢想都變成不可得的奢望。被壞女人纏上是我自找的,所謂的自作自受,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我只能悲泣自己的不幸。
勝村久子讓他看寫在半紙上的字,那是常用字帖《蘭亭集序》的開頭。楷書的字體雄渾有力,不像是女性寫的。單看久子纖細的身軀,很難想象她寫的字竟會這麼有氣勢,頗有王羲之的神韻。
而那個男人受舊書店老闆娘的逼迫,走投無路之下,在幽會的房間里殺了她。殺了人以後,他向久子和其他同夥坦誠一切。同夥們驚慌失措,可是為了保護組織,只有趕快把女人的屍體處理掉。就這樣,屍體被送到了相模湖畔。他們應該也是用洗衣店的小貨車運屍的吧?那輛小貨車是廂型車,內部密閉,外側則用斗大的字體寫著不存在的洗衣店店名。
——可是,不會吧?舊書店的老闆娘會去學書法嗎?
川上本想問久子剛才在走廊上碰到的女學生是誰,卻找不到適當的機會。又怕她以為自己對女生特別感興趣,只好作罷。久子也沒再說什麼。
川上克次對那家舊書店的老闆娘懷有好感,卻從未試過從那個陰沉的老闆手中把她搶過來,也不怎麼期盼與她有進一步發展。他只是趁老闆不在、只有她看店時,信步走進店裡,站在書架前假裝翻找書籍,實際上隔著縫隙偷偷瞧坐在最裡面的她,光是看到她那千嬌百媚的模樣,就夠他樂不可支了。
不同於書店裡的情況,川上馬上和這名女子搭訕。兩人打完小鋼珠之後,也不知是誰先提議的,總之就雙雙去往附近的咖啡店。
川上等兩人走過以後才從樹林里出來,他所站的位置就算對方回頭也不會看到。接著他沿著馬路邊,尾隨在兩人身後。這次是有意識的跟蹤。川上跟著二人又走回岔路,親眼目睹他們確實走進了勝村家。雖說早已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兩人走到勝村家門口時還一直緊挨著,不過他們並沒有從大門進去,而是轉到旁邊的巷子,從後門消失了。所謂的後門,就是曾經停著洗衣店小貨車的地方。然後,川上聽到格子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之前他以為這聲音是從玄關發出的,還為此質問過「久女」呢!
「是啊。可安靜是安靜,就是這幢房子好舊。」
走出舊書店的川上想起此刻自己的煩惱。自己的事當然也沒比別人的事好多少,但只要想到其他男人也在受苦,心情就不自覺地輕鬆起來。雖然每個人的煩惱都不一樣。
久子拋下這句話后,便消失在拉門的另一邊了。
「沒關係,是店裡的姐妹淘氣打來的,不用理!」她說,「這時候打來,就像是來查探我的隱私,感覺好奇怪。」
「沒辦法,天性使然。我這叫庶民娛樂,沒辦法跟你娘家,還有你那些姐姐的家庭相比。別的不說,我賺的就比人家少。」
「老公,不得了了,我的和服……被偷的和服……」
「當然,我不會一直過來的,只有這次而已,您只要借我一次就行了。不瞞您說,我們有些小爭執要處理……」
那脖子和背上的痕迹還不是一樣?文子卻不提這個,一口咬定是川上弄的,毫不退讓。
果然沒錯,川上一直走到前面第三家食品店門口才停下來。谷口舊書店老闆夫妻沒有子女,好像也沒有其他家人,總是夫妻倆輪流看店。此時老闆好像已經在櫃檯前坐很久了,一副累壞了的樣子。川上是在前往勝村家的途中看到老闆娘的,也就是說,老闆坐在這裏起碼兩個小時以上了。老闆娘為了與男子約會,很可能更早就離開了店裡,所以,實際的時間想必更久。
「有關係,大有關係。她老公玩弄了一個女人,她當然要共同負起責任。」
無可奈何,被迫扛起這門差事的久子,不知當時是什麼表情?川上一邊看著近來心事重重的師傅,一邊想象著。
「有兩層樓,蠻大的,是老房子了。不過那一帶還有比那裡更大的房子,所以並不是特別顯眼。」
川上當時距二人一百米左右,於是趕緊躲進雜木林里。對方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他,他們緊挨在一起,邊走邊聊。川上剛看到那對身影,就認出女人是舊書店的老闆娘,男人則是那個上班族。因為上次就曾在花圃附近尾隨過他們,如今又在同一條路上遇到,當然很快就認出來了。
那家書店叫「谷口舊書店」,店門口懸著寫有「舊貨商·谷口舊書店」的招牌。招牌上的字體和勝村和服店的不一樣,一看就是畫看板的工匠寫的,既無深度又缺乏品味。川上無心鑒賞這種招牌字體,他鑒賞的是那位高大、白皙、豐腴、肉感的熟|女老闆娘。
聽到第二句話以前,川上還以為她答應了,沒想到竟然被拒絕了。
作為隔扇的拉門後面是個三疊大的房間,裏面放著兩件折好的睡衣。像這種給客人穿的睡衣,久子也是定期叫洗衣店的小貨車來取,統一送洗。川上先穿上睡衣,躺在涼被上。
「外表看上去就是普通民宅,位於幽靜的住宅區裏面,但其實是一家地下賓館。特殊之處就在這裏。」
一開始她還多少抱著一絲希望,期待著警方抓到小偷,替她找回寶貝和服。可報案后警方那邊就再也沒有下文了,又因目睹過刑警現場取證的散漫態度,心中萌生的不信任感便與日俱增。
話是沒錯啦。可是,他壓根兒沒想到養一個酒吧女要花那麼多錢。
川上從那五六名主婦中挑了個嘴巴動得最勤快的。
川上將聽筒緊貼耳朵,以防周圍的人聽到女人的聲音。三點一過,銀行不會再有客戶上門,職員們正在進行當天的結算。
不過,地點只是一方面,有的店家會把主力放在交際手腕上。和有錢人攀關係,親自登門推銷和服。可偏偏這家「勝村和服店」看起來不像是那樣做生意的。不管什麼時候往店裡看去,總是只有那位六十齣頭的老闆和蒼白瘦削的老闆娘,好像連店員都沒有。
穿著連身洋裝的文子踮起腳尖,四下張望了一番后說道。
傍晚,川上一回到家,保子馬上迫不及待地對他講述今天發生的事。興奮不已的她喘著粗氣,巨細靡遺地描述所有細節,同樣的話講了兩三遍都不厭倦。
只是,當川上自己打電話過去時,也總是聽到嘟嘟嘟的鈴聲,才讓他不禁懷疑。那個房間里曾經屬於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已經被其他男人佔據了?就算他想相信文子的解釋,可隨著她不在家的次數越來越多,他的猜疑也越來越強烈。
川上也覺得有點過分,不過……
「那陣子,文子的催討越來越凶。她說跟珠惠合資的店就要開張了,要我趕緊想辦法湊錢給她。『人家珠惠已經拿錢出來了,我再拖下去就太沒義氣了』,總說些這樣的話,不斷地跟我要錢。
然而,她越是拒絕,他就越不死心。
「知道了,我會過去的。」
「到最後,我想到只要抓住文子的把柄,就可以拿這個當理由與她分手了。由於我堅信文子同時還和好幾個男人來往,如果把證據擺在她面前,就是指責她不貞的最好方法。如此一來,我也不用付她什麼分手費了。於是,我開始私下向文子上班的『Lullaby』里的小姐們打聽;並守在文子家門口,看有沒有男人來找她;或是跟蹤她。但結果都沒有成功。我聽說在『酒吧』或『酒店』上班的女人通常會同時租下兩三個地方,分別由不同的情人出錢,作為幽會的場所。對照文子經常外宿、不在家的情形,我想文子該不會也是如此吧?四處查訪,卻仍是一無所獲。」
「既然我都答應要跟你分手了,你老婆當然有義務出這筆錢噦。」文子嘲笑道,「你怕老婆,所以不敢講,是吧?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是個窩囊廢。無所謂,分手費的事我直接找她談好了。我啊,可是一點都不怕你老婆啊。」
久子一直目送他到大門口。川上無意間一瞥,鞋子少了一雙,只剩下一雙。其中一人何時回去的?怎麼動作那麼輕巧?他都沒聽到行經走廊的腳步聲,也沒聽見開門聲。
「那是因為你的誠意感動了我。」
「謝謝。」
是誰呢?銀行的客戶里,有誰家的夫人長成那個模樣?他在記憶里搜尋著。啊,對,他驚呼出聲。
勝村久子優雅的容貌此時清楚地浮現在川上眼前。黑暗中,他彷彿可以看見她那意境高遠的書法作品,她的人品,怎麼都和這樣的罪行對不上。於是,川上不禁想到……
「基礎打得不錯哪。」久子良久盯著那些字,以師父的口吻評論道。
搬運屍體應該是在七月一日晚上進行的。為什麼?因為六月三十日那天,久子在房間里發現屍體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就算馬上把藏鏡人找來,商量如何處理屍體,得到結論、進而付諸行動,也需要花不少時間吧?
川上盡量放輕腳步,往走廊盡頭摸去。就在此時,左邊響起咔嗒一聲,他嚇了一跳,連忙停下腳步。面向走廊的某扇門打開了,一名女子走了出來。
這期間,要瞞住妻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讓川上又不禁深深懊悔了起來……
她那些要好的姐妹說的內容也差不多。因為喝醉了,三四個女人擠在我家一起睡了。因為宿醉第二天早上也爬不起來什麼的。
雖然久子試圖保持鎮定,卻還是能一眼看出她的坐立不安。
如果去和文子見面,肯定會拖到很晚。雖然他打算提分手,但文子沒那麼好溝通。你還在想怎麼她今天這麼溫柔體貼、噓寒問暖的,下一秒她就會突然變臉,氣急敗壞地跟你吵架。有時甚至一哭二鬧三上弔,真的很傷腦筋。
川上來這裏上課到現在已經很久了,照理說,也應該介紹其他學生給他認識了,可是久子好像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既然對方不積極,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要求,川上是這麼想的。但某天晚上,他還是忍不住,終於鼓起勇氣試著問道:「一般下課以後都有和其他學生交換學習心得什麼的活動,這裏沒有這樣的交流嗎?」
他按了無數次門鈴,又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可就是無人應門,豎起耳朵也聽不到半點聲響。川上一想到文子可能正和男人躲在被窩裡溫存,就簡直快瘋了。可他又不能在外面大吼大叫或大聲拍門。另外,他還掛心著工作,不能一直在這裏等,只好含恨離開。回去的路上他猛踩油門、一路狂飆,卻從來沒有出過事,還真是不可思議。
這篇報道是這麼寫的——
「這麼說的話,她家很大噦?」
一想起那張雙眼突出、漲得通紅、有白色穢物自口中流出、臨終前不斷抽搐痙攣的臉我就想吐,卻不覺得恐怖。我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棄屍者不外乎兇手或其共犯,因此警方一般會從發現屍體的現場開始搜查,經推斷確定為他殺后,再針對搬運手法展開調查。
「珠惠出六成,我出四成。以三百萬來算的話,珠惠出一百八十萬,我就是一百二十萬。」
川上看著筆尖和她的側臉,想著:這女人肯定出身富貴人家,又是什麼原因讓她嫁給賣和服的呢?拿她與住在附近豪宅的貴夫人想比,一點都不遜色。不只書法,她應該也會其他技藝吧。
話說回來,就算遲到,也總比不出現要好。有時他在約定的地點等到凌晨一點,仍不見她的蹤影。這時候,他也只能懷著悲涼的心情回家——「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面對妻子保子的質問,他的回答當然是「去打麻將了」,還不能擺出一張苦瓜臉,必須編造兩三個一起打牌的同事,唱作俱佳地陳述過程。
這是刺探。說不定雖然報紙還沒登出來,但文子的屍體已經在哪裡找到了,所以警方才會找上「Lullaby」的媽媽桑,針對文子的交友網展開調查。如果真是那樣,他想知道警方到底了解多少,他得先有個底——能否保住珍貴的平靜生活就看現在了。
「沒有睡衣嗎?」
「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好意思。」川上趕緊脫下大衣,周到地鞠躬,「我是看到這塊招牌,想來學習書法的。請問您可以教我嗎?」
「這是五十幾歲的老太太寫的?」
「那個……請問您在哪裡高就?」她客氣地問道。
「可是還是好奇怪啊。我們要在這種像是別人家的地方睡覺嗎?」
又過了五六天,川上心想該上報了吧?因為舊書店老闆娘一案就是一個星期以後上報的,於是他更加註意電視新聞和報紙上的報道。
「啊,是啊。我們已經講好,過兩天就把車子送到他府上。」
就用這句話做開場白吧。接著川上順勢說自己是一名汽車銷售員,前些日子谷口先生告訴他打算以按月付款的方式買一輛車,可如今他們家遭逢不幸,這下子交易大概不算數了……並露出一臉困擾的表情。川上在銀行跑外務習慣了,這番話說得自然又親切,一看就是個推銷員的樣子,一隻手上還提著一個公事包呢!
「這裏沒有這種習慣,純粹是我和學生的個別教學而已。」勝村久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名片上寫著警察。川上看到那些字突然無法呼吸,他知道,此時腦袋裡的血液正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找文子作為外遇對象,對川上而言是吃力了點。他希求的類型其實是像谷口舊書店老闆娘那樣悶騷型的順從女人。只有兩人獨處時,對方才會拋開矜持,嚶嚶啜泣地投入他的懷抱,這種欲拒還迎的浪勁是他最喜歡的。剛開始的時候,文子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他這樣的期待。
聽到川上這樣說的保子好像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東西越漂越遠,即使伸長了手去夠,也夠不到。
近距離看,川上發現她確實有五十二三歲了。她說年紀大了,無力招收新學生,這理由倒還蠻合理的。
「沒有,並沒有人來啊。」久子詫異地搖搖頭。
四下一片寂靜,好像真的沒有人,也不用擔心久子會上樓查看。川上心跳得厲害。文子那白皙豐腴的雙腿從裙擺下伸出,擱在榻榻米上。
女子臉上已有皺紋,眼神卻是柔和的。川上之前經過勝村和服店時距離都比較遠,看不真切,如今本尊就在面前。
不管保子如何反對,川上還是經常往小鋼珠店跑。就在這家小鋼珠店裡,他遇到了膚色白皙、有著豐腴肉體的女人,並且兩人成了好友。妻子反對他去小鋼珠店,此時也只能說妻子的顧慮真的應驗了。每當川上佔著自己喜歡的機台努力敲打珠子時,那個女人就坐在他隔壁,好像也對他占的機器情有獨鍾。
衣服可是無辜的第三者掏錢買來的,怎能算是你送給她的呢?川上心想。不過妻子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報紙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丟出一篇偵辦舊書店老闆娘命案陷入膠著狀態的報道。川上每次去勝村家的時候,總在想今天會不會有警察找上門,沒辦法上課了。但格子門總是照常開啟,一點事情也沒有。警方沒有發現這戶人家很可疑嗎?有花圃的十字路口旁就有一間派出所,不知道轄區內出了人命案的警察每日就那麼傻傻地待著。
做夢都沒想到勝村久子的家會是贓物流通的集散地。川上很後悔自己犯了那麼大的錯誤,他以為她家玄關處擺著的偽裝成學書法的弟子留下來的男鞋和女用草屐是為了掩飾開設色情賓館的,而實際上是為了掩蓋同夥銷贓聚會而設的障眼法。
「最近你沒跟文子見過面嗎?」
川上心想,跟文子的關係越是這樣拖拖拉拉地持續下去,越是脫不了身,進退兩難。他將掉入她的陷阱,最後欠銀行一大筆錢。現在挪用的額度,他還可以想辦法偷偷還回去,可要是這個洞再擴大下去,他就沒辦法了。
是說不上來的厭惡感,而不是罪惡感。我殺人,並不是為了報復害自己受苦的女人,而是為了徹底斬斷痛苦的根源。現在我終於可以安心了,可以回到以前平靜的生活了。
「你不賭不就好了?」
「是府中再往北的中央沿線嗎?東村山那邊?還是五日市町那邊?算命的不能再說清楚一點嗎?」老闆問道。說完他坐直身子直搖頭,喃喃自語道「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啊」。顯然,他指的是妻子離家的事。
妻子對於他學書法這件事並不是很關心。保子考慮事情都以自我為中心,她不感興趣的事,只要沒壞處,丈夫做什麼她都無所謂。
「你這不是寫得不錯嗎?不過,字帖上的字更棒。」
「小鋼珠太低級了吧。」保子不太高興。「或許它不高尚,但它最沒有害處。花不了幾個錢,又可以帶禮物回家送給雪子。」
問:你是如何殺害文子的?請詳述當時的過程。
小偷是從外面把門鎖撬開後進來的,五斗櫃的抽屜全被打開,大概是嫌包袱太重吧,只挑了小東西拿。或許因為藏得隱蔽,兩枚鑲有鑽石和珍珠的戒指和一隻蛋白石胸針僥倖逃過一劫。
他白天打電話到公寓去,文子多半不在家。事後問她,她會說跟朋友一起出去啦、弄頭髮啦、買東西啦,每次都有借口。就算是真的,次數也太頻繁了吧?事實上,她好像都在家,只是不接電話——他不免這麼想。
這麼一想,反倒是老闆比較有殺人動機了。老闆早就懷疑妻子不貞,偏偏妻子與情夫幽會那麼晚才回家,老闆怒火中燒,動手勒死了老闆娘。
「果然,文子又提起新開張的酒吧。她說與她合資的珠惠終於準備正式營業了,要我想辦法籌一百五十萬給她。就在我剛交出三十萬的兩個半月之後……
很顯然,這個男人對老闆娘有意思,只是他的態度未免太蠻橫了一點。他想藉由自己客人的身份接近她。如果老闆娘的反應很熱烈,川上或許會因為他們的親昵而起嫉妒心,可她分明很困擾,這讓他不禁對男子的不識相生起氣來,甚至覺得義憤填膺。
說到學書法,川上每天依舊駕著公務車去拜訪勝村久子住處那一帶的客戶。每當經過她家附近的時候他都會很緊張,還特意從口袋裡拿出墨鏡戴上。不過,他從來沒在路上碰到過深居簡出的久子。她家在小巷子里,他不曾開車進去,只能遠遠地看到房子的二樓。
回到家吃完晚飯後,為消磨時間,他會上街逛逛。這種時候,他總是會去打小鋼珠或到舊書店尋寶。
男子出去的時候,往川上這邊看了一眼。川上也看到男子的臉了。眉毛稀疏,下巴瘦長,這張臉真令人討厭。然而,鏡片后的目光卻十分銳利。也許對方是意識到他的存在才會故意瞪他吧?腳步聲終於消失在門外。
看來文子真的有其他男人。她越是隱瞞,川上越覺得那是事實。這種關係若繼續下去,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會身敗名裂。
問:你是幾點到家的?
「……」
用不著這麼著急回去吧……可是,拖得太晚的話就不好了,我可是騙他說要去那裡才出來的……你就跟他說順便去澀谷買了個東西不就好了?
文子的解釋是:「我習慣吃安眠藥睡覺,所以電話響了我也聽不見。」一開始他還相信這種說法,可過不了多久他就沒辦法自欺欺人了。
「谷口先生家還真是不幸啊。」
川上假裝沒看見,鼓起勇氣說:「您的家不但寬敞,還有二樓。沒有學生來上課的時候,家裡只有老師您一個人。我想,可不可以晚上跟您借個房間,只要一兩個小時就好?」
答應收他為徒時,勝村久子面露微笑,鼻樑上堆起小皺紋,顯得俏皮可愛。
這期間,屋內一片寂靜,不聞半點聲響。其他學生肯定也在各自的房間里認真練習。勝村久子在川上身旁坐了約十五分鐘後起身。
「川上先生,晚安。」
「人的身上有許多毛病,字也是有毛病的,我們稱為『字的病態』。學習書法,打從一開始就要避免染上這些毛病,我總是這樣提醒大家。」勝村久子對川上說道。
舊書店的老闆娘與小白臉曾經在你家幽會吧?你把她們藏到哪裡去了?她丈夫都快活不下去了,你還不趕快把她的行蹤交代清楚?川上心想,要是這樣質問她,不知她會有多震驚呢?然而他只能在心裏發出聲音,同時想象端坐在眼前的久子驚慌失措的模樣,實際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住的地方也很舒適。之前因為地段關係,租金很貴,只能租住在巷子後面的破房子里,這次卻可以租下新蓋的整間公寓。雖然離高樓還有一段距離,但屋況還不錯,最重要的是屋裡什麼都是全新的。周邊環境也不似從前那麼髒亂,幽靜多了,旁邊都是高級住宅。保子十分喜歡這種地方,可以說滿意得不得了。
川九九藏書上想到這裏,一下子把之前對老闆的同情全拋開了。他原本就對那個陰沉的老闆沒什麼好感,所以態度變得極快。前禿的額頭、突出的顴骨、瘦削的雙頰、猥瑣的鷹鉤鼻、薄唇,還有那對在凹陷的眼窩裡閃著光、猶如猛禽一般的眼神。種種特徵無不符合天生罪犯的面目。
「人家珠惠才不是那種人呢!以她的個性,要是賠錢的話,一定會自己全部吸收。更何況,那家店開了絕對能賺錢,珠惠手上有不錯的客人。而且店面小,所以不管任何時候都會客滿。我偶爾也會過去幫忙。」
谷口不會開車,一旁的太太也跳出來證實,說她先生偶爾會讓谷口搭便車,因為谷口不會開車。
當時他還信以為真,可到後來不禁想:說不定是男人打來的,她擔心聽筒里傳出的男性聲音或是她與對方的對答被我聽到,所以才刻意佯裝無事的樣子。其實最初川上並沒把事情想得這麼不堪。文子在酒吧工作,認識的人多,有一兩個打電話到家裡來也不是什麼稀奇事。說不定文子是怕他在一旁不高興,所以才刻意不接電話。一開始他是這麼理解的。
川上很勤勞地拜訪客戶。每當有新客戶加入,他的活動範圍就會隨之擴大。在遠離都市塵囂的社區里,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一種踏人世外桃源的感覺,一路上幾乎看不到幾個行人。
「我又不像姐夫們那樣去打高爾夫球,不可能帶高級獎品回家。不過,打小鋼珠花的錢和打高爾夫球相比可差遠了。如果我也學人家去打高爾夫球,這點薪水根本不夠花。」
「那是什麼地方?」文子問。
川上一想到再也無緣見到那堪稱書法的美麗字體,不禁有點落寞,往後塞車若停在山口屋門口,就只有心浮氣躁了。
但實際情況正如川上所預料的,保子的努力都是徒勞。忙了兩個月,保子終於累壞了,出門尋找的勇氣也一併消失。這段時間帶給她的只有失望和身體狀況變差而已。
再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勝村久子掛著書法教學的招牌,暗地裡做的卻是別門生意。位於郊區的安靜住宅其實是那種賓館。所以,一旦舊書店老闆娘跟來店裡的年輕客人勾搭上,男客便帶她來這裏翻雲覆雨。
那天晚上,川上怎麼都睡不著。
「如果是星期五,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我在銀行上班,然後……我記不起來了。說不定回家時順道去了小鋼珠店,在裏面消磨了兩三個小時。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沒辦法記得很清楚。」
「認識。」
哭了一整晚的保子一大早神情恍惚,看到警方這種態度不免有些憤慨。
川上假裝很認真地找書,走到靠近那三個人的書架前,虛張聲勢地抽出兩三本來看,實際上是在偷聽他們說話。兩名外人不是來買書的客人,兩個人都上了年紀,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說道:「我幫你問了葛飾那邊一個很準的算命仙,求得一卦,卦上說她在遙遠的西北邊,看得到山的地方。」
不過,也有幾次他借口去打麻將,拖到半夜兩點才回家。當時是因為他一個人不好一直賴在「Lullaby」不走,於是和文子約好下班后在外面碰頭。這種時候他會找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或在酒吧附近打轉,消磨時間。這真是苦差事一樁,生平他還是第一次感到這麼痛苦、無聊。
川上不喜歡這個老闆,現在對他也沒什麼好感。前禿的額頭、往兩邊披散的稀疏髮絲、如洞穴般凹陷的眼窩、禽鳥般犀利的眼神、冷酷的鷹鉤鼻、緊抿的薄唇、瘦削的雙頰、深深的眉間紋……這長相真讓人不敢恭維。川上對他沒有好感,可一想到他被戴了綠帽子,倒覺得他那陰沉的模樣顯得有些落寞。額頭的皺紋像充滿了痛苦似的,川上不禁同情起他來。話說回來,沒想到老闆那麼早就發現了,不知他會如何處置妻子呢?!
「我湊了三十萬圓給文子,以為她暫時不會跟我要錢了。接下來的兩個月,文子確實沒再要求什麼,要是能趁此機會跟她分手,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我樂得不用再去文子的『公寓』。可是沉寂了五六天,她又打電話過來,我不得不送上門去。只要她打電話過來,不管怎麼樣都會被我太太聽到,電話講久了,我太太就會起疑心,我只好乖乖聽文子的。文子非常清楚我的弱點,因此不管我怎麼勸阻,她還是會打電話到我家或銀行。
1
「對了,老師,有件事想拜託您……」川上不好意思地說道。假意做出幾分諂媚又有幾分撒嬌的神態。
六月三十日晚上,川上親眼目睹那兩人走進勝村久子的家。在那之前,他還躲在附近的樹林里偷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基於這樣的緣故,不要說來上課的學生有哪些人了,連他們從事的職業、總共多少人,川上都不曉得。話說回來,他自己不也一開始就用了化名,還騙人家說是在保險公司上班,名叫「石田」,住在目黑一帶嗎?久子也沒有特別去確認他說的是真是假。
文子在銀座的酒吧工作。川上一開始約她在咖啡店聊天,後來逐漸發展成不正常的男女關係。雖然他們走的是最通俗的不倫之路,可再怎麼老套,對置身其中的當事人而言,都有各種不尋常的煩惱。
既然不能報警,那就得把屍體處理掉,埋在自家地底下或庭院里都有危險,不知什麼時候會東窗事發。不說別的,光是想到家裡藏著一具屍體就夠可怕了,想必晚上會睡不著吧。
「因為有一男一女走在我前頭,我在想,他們該不會上這裏來了吧。」
原本川上想走進店裡,但看到一個客人都沒有,老闆又皺著眉頭、低頭看著雜誌之類的,他說什麼都不敢進去。老闆寬闊的額頭泛著油光,塌陷的眼窩和瘦削的臉頰卻籠罩著一層陰影,怎麼看都是一張陰險的臉。川上再度過其門而未入。難怪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八成都是被老闆散發的陰氣嚇跑了。
目光獃滯的刑警這時突然投來諷刺的眼神。「呀,真對不起,耽誤你回家了。」他行了個禮。川上鬆了一口氣,往前邁開腳步,內心的騷動卻平復不下來。
4
分不清是打架還是做|愛留下的傷痕布滿川上的手臂和後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女人尖銳的長指甲劃出一條條浮腫的血痕,總要好幾天才能完全消退。
如久子所言,最後一間房的拉門已經打開,三疊大的客廳後面是六疊大的卧室,裏面已經鋪好了雙人涼被,兩隻枕頭旁擺著櫃燈、電風扇、水瓶、煙灰缸和火柴。
「雖然之前聽您說過,不過為了確認,我想再問您一遍,您和文子小姐是在兩年半以前分手的。也就是說,是我們上次來找您的半年前分手的?」
「嗯,表面上是這樣。」
前面有人在辦喪事,在這麼窄的馬路上辦喪事,難怪會塞車!大家一臉無奈,可碰到這種事也不好說什麼,辦喪事的人家好像就住在這條街上。
不過,如果學生們感情太好,難免會因玩心而荒廢學業,她的堅持和嚴格,川上也不是不能理解。學習書法,原本就需要平心靜氣,一個人默默地進行。
也可能久子很久以前就寫得一手好字了,這已經成為一項本能,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喪失。還有,不多不少,只收一個真正學書法的學生,反而不容易令外人起疑。換句話說,她只要提防這一個學生就夠了。
「好漂亮啊。」
比方說玄關的鞋子。不管川上什麼時候去,總會看到兩三雙學生鞋整齊地擺著,其中也有女鞋。之前他在走廊上看到和服女人那次,玄關處不也確確實實地擺了一雙草屐嗎?若真有特殊客人來訪,把鞋子什麼的藏起來是常識,怎會明目張胆地擺在玄關呢?
「問題是大家都賭啊。你不賭就沒人願意和你打。更何況打球不賭也沒意思,這跟麻將是同樣的道理。」
那些飯店或旅館可是拿得出營業執照的正規場所,於是立刻報警。可是像勝村久子經營的那種非法小旅館,該怎麼處理呢?
那天晚上,川上從銀行回家的途中又繞去了谷口舊書店。店沒開,門口貼著「忌中」的告示,馬路旁站了五六個人,一邊眺望舊書店,一邊竊竊私語。對發生命案的人家,任誰都會感到好奇吧?
方才看到的側臉還隱約留在川上腦中,他覺得應該沒錯,於是決定尾隨在他們後面。其實他並不是有意跟蹤,誰教那兩個人正好也往勝村家的方向走去呢,所以他就順理成章地這麼做了。那一男一女並肩走著,不過看上去好像女方更主動。男方體型瘦長,被高大女子這麼一靠,更顯得弱不禁風了。路左邊是知名音樂評論家的宅邸,周圍種著雜木林。女子一邊走著,一邊抬頭看向樹梢。川上瞥見那張側臉的同時,已經能百分之百確定,沒錯,就是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
「是,您說得是。也就是說,您跟她的來往,截止於大前年的二三月?」
很明顯,這樣的問題惹得久子不快,因此川上也就不再提了。不喜歡學生排排坐、一起上課的方式,還說得過去,可是連學生私底下的交談,所謂的橫向交流都會讓她不高興,這就未免有點極端了。看來她非常偏好「孤獨教法」。
「怎麼沒頭沒腦地突然想學書法?」
第二天中午過後,在銀行上班的川上又接到了保子的電話。
「你去上書法課了嗎?」
首次刊載於《周刊朝日》
「討厭!」
上次那個上班族拚命找她聊天時她還一副很困惑的樣子,川上一時正義感作祟,還想替她解圍呢!川上因為自己偷偷愛慕老闆娘而推測肯定還有其他男客想勾引她,可川上就是無法忍受那個上班族表現得那麼露骨。
13
剩下川上一人。他開始在新的半紙上練宇。屋裡靜悄悄的,隱約聽到有人說話,應該是久子和學生在後頭對話吧。其中女子的聲音刻意壓低了。
如果那樣的女人做了我的妻子……川上浮想聯翩。他偏好胖女人甚於瘦女人。因此,每次從書店回到家裡,看到妻子又瘦又小、五官平板,失望之情就更甚了。為什麼他挑了又挑、選了又選,還是選上了這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呢?真是悔不當初啊。
「嗯,之前是很熟,不過我最近已經很少去那家店了。」
不過,這樣的想法他也無法全盤接受,因為接下來還有更多的疑問。比方說,「久女」堅持不肯讓學生們一起上課。雖說這是她的一貫作風,沒啥好說的,可這種形式現在已經非常罕見了。學生們坐在一起,統一授課,不是比較省事嗎?學生分開到不同的房間里學習,不說別的,光地點就很浪費。身為師父的她還要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奔波于各個房間之間,消耗很多體力。這麼做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導致她必須把「學生」安置在不同的房間里,並覺得安排他們見面是件很困擾的事?
就說那個打算與文子合資開酒吧的珠惠好了,文子不在,之前出的錢便全歸她所有了,所以文子還是失蹤了比較好。說起失蹤,川上覺得文子的朋友很可能壓根兒不這麼想,他們多半會認為文子是釣到了新男人,暫時從東京消失了,等她把對方榨乾凈了就會回來,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誰都不會想到,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有急事要跟你商量,希望你無論如何來一趟。」文子堅決地說道。
假設事情真是如此,那塊「書法教室」的招牌還真是個巧妙的偽裝。這麼一來,就算有人頻繁出人,附近鄰居也不會感到奇怪。白天也好,晚上也罷,陌生男女來訪,別人都會以為是來上書法課的學生。一般書法老師都會教小學生,她卻不教,是出於這個原因嗎?對一個優雅的寡婦而言,再沒有比這更好賺的生意了。
他知道女子剛才走出來的那個門就是廁所,可要不要馬上進去呢?川上站在原地猶豫著,就在此時,傳來拖鞋踩上前方樓梯的聲音。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必須接觸很多人,偶爾也會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我也知道,為了工作凡事都要忍耐,可畢竟修養不夠,有時一口氣就是吞不下去。這樣的情緒要是在客戶面前發泄出來就不好了,所以我才想學習書法,看能不能藉此讓心情平靜一點。這才來拜託您的。」
「也對,你只不過是領人家薪水的,我要是照我想要的講出來,你肯定又會推三阻四、噦哩巴唆的。也罷,就跟你拿三百萬好了。三百萬,塞個牙縫都不夠,根本算不上分手費。」
說定這些后,川上就打道回府了。川上向妻子報告自己將開始上書法課。
妻子說著分不出是鼓勵還是譏諷的話。而他學習書法的動機在於能暫時忘卻文子帶給他的痛苦,這一點妻子當然無從得知。
文子失蹤案也是因為這樣而不了了之的吧。如果發現了屍體,刑警肯定會像保子說的那樣,為了「業績」而發動起來,展開調查行動。遇到凶殺案,刑警之間還會出現爭功勞、扯後腿的情形。然而,由於文子的屍體並沒有被發現,她只被當成失蹤人口,警方對這種案子的關心程度比對闖空門還要淡薄。不過話說回來,舊書店老闆娘的屍體不是被發現了嗎?可兇手到現在還逍遙法外,可見就算警方努力追查,還是有破不了的命案。「我不指望警察了,我自己來查。」保子下定決心地說道。
迄今為止,半數凶殺案是因為屍體處理不當才被偵破的。此外,預謀殺人最讓兇手傷腦筋的就是處理屍體。殺人很簡單,該怎麼善後才是問題所在。即使把屍體直接埋在地底,也很容易在運屍過程中留下蛛絲馬跡。焚燒、灌水泥、填牆壁或分屍,無論怎樣處理屍體都非常困難——而這次兇手輕輕鬆鬆在別人家把女人勒死,把後面的苦差事也全推給了別人。
「謝謝光臨。」老闆娘落落大方地回禮。
要是在電話里跟她啰唆,旁人很快就會聽出不對勁。因此他故意表現出好像在和客戶應答的樣子。文子就是看準了他的弱點,才會打電話到公司找他的。
文子的客人八成都被問到同樣的問題吧?想到這裏,川上心平氣和地答道:「大前年的八月十三日,請問是星期幾?」
然而,此案的棄屍者與自己毫不相關,所以就算警方在這個階段查到什麼,川上也絲毫不用害怕。如果棄屍者被找到,自然會有一點麻煩,不過和舊書店老闆娘命案一樣,警方到現在還沒查出個所以然。對方應該不至於被抓到吧?人家可是這方面的專家。
7
川上會如此注意這家和服店,一方面是因為它的生意實在冷淡,另一方面是被擺在展示櫥窗里的木牌和紙帖吸引。剛才也說過,「勝村」的店名是用毛筆寫在檜木板上的,而放在陳列品邊的簡介也算招牌的一種,在比門牌大一點的木牌上寫著黑色毛筆字。
答:遇到過,就在通往大門的走廊上,我遇到了從房間里走出來的久子。我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對她說:「老師,我的女伴喝多了,有些醉,她還在睡,請暫時不要吵她,讓她多睡一會兒吧。我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了。」接著我拿出五千圓現金給她,是五張千圓大鈔。勝村久子推辭說:「我不好收您這種東西,請拿回去。」但我還是硬塞給她了。我心中仍挂念著剛才的聲音是否引起了久子的懷疑,不過看她臉色並不像有疑惑的樣子,所以我安心了。玄關處沒有其他人的鞋子,我套上自己的鞋,對著跪坐送客的久子說:「打擾了,請您多多擔待。」就離開了。久子則默默地行了個禮。
分贓完成後,會有洗衣店的小貨車來家裡把貨運出去,再送到各人的家中,這還真是個好方法。想來也是,每次聚會結束后,一群人各自拎著包袱走出去的確奇怪,不管多晚都會引來鄰居的側目吧?還有,回去的路上也存在著一定的風險。換成洗衣店的貨車,大白天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運貨了。之前川上一直誤會她是開色情賓館的,才會以為那是洗衣店來載運送洗的客用睡衣、被套、床單、枕頭套等物品的。
「真嚇人,她是那樣的女人嗎?」
為了不讓妻子發現內心的煎熬,他陪她東扯西聊,可連他自己都意識到這樣的對話有多麼空洞。
「還真奇怪呢。」
「我要是能寫成這樣就好了。可惜還差得遠。」
「下班后哪兒都別去,馬上過來哦。」
「您一直在練習嗎?」
終於找上門了,川上心想。他最近都沒去「Lullaby」,以至於差點忘記還有媽媽桑這號人物了。雖然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不打起精神應付可不行。
這樣的生活周而復始地持續了三個月之久。跟勝村久子開始學習書法是在初春,如今已經五月中旬了,附近住家的庭院里開的不再是梅花,而是杜鵑。作為字帖的《蘭亭集序》,他也寫到了「長咸集此地有」的部分。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講,不過,聽說你跟她很熟,有這種事嗎?」刑警雙目微閉,好像快睡著了。
「大概十個吧?」
川上思來想去,思緒又回到了原點。如果兇手不是老闆,那八成就是與老闆娘有一腿的情夫了吧?就動機而言,比起老闆,小白臉的動機要強烈多了,也比較有可能做這種事。深愛妻子的老闆再怎麼生氣也不可能殺妻,這麼說的話,這就是有預謀的犯罪了。那個小白臉應該會開車,自己也有車吧?
當天就決定了上課時間等相關事宜。川上通常六點左右就能離開銀行,所以他們講好從七點到八點,上一個小時的課,每個星期兩次,星期一和星期四。
事情就複雜多了。報警的話,警察會來把事情調查得一清二楚,這麼一來,勝村久子把房間租給「客人」的事也就要曝光了。表面上她是「書法老師」,暗地裡卻在經營色情賓館。是要報警?還是保住面子,繼續做生意?對久子而言,這真是天降橫禍,她肯定傷透腦筋。不過最後她還是決定不要驚動警方。
「偶爾改變一下氣氛很好啊。」
「咦,這戶人家外面掛的不是書法教學的招牌嗎?」
之後川上照常到銀行上班。少了文子這個難纏的女人,再也沒有事能惹他心煩,他可以安心地工作了。受文子逼迫的時候他甚至痛苦得想死,要是再那樣下去,他一定會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拿出一大筆錢給她。幸好他當時沒有失去理智,為了暫時轉移注意力甚至跑去學書法,連他自己都覺得好可悲啊。
「那麼,我們今天就上到這裏吧!」
回家途中他又繞去了谷口舊書店,已經九點了,店門還開著,老闆正與兩名客人說話。因為裏面有客人,所以川上輕鬆地走了進去,若無其事地瀏覽書架。老闆與客人湊得很近,寒竊率率地不知在聊些什麼。
文子說的理由,店裡每個人都可以幫她作證。川上一開始還真的相信了。她爽約沒來的隔天,打了幾次電話都沒人接的理由他也可以理解。可一次兩次之後,他覺得有點奇怪。
七日下午三時左右,在神奈川縣相模湖畔西南山區,有人發現一具三十一二歲的女性腐屍。發現者是附近居民,馬上通報轄區警署。根據死者身上的遺物,警方得知其身份是都內XX區XX町經營舊書店的谷口長次郎(四十八歲)之妻妙子。長次郎先生已經趕到現場,確認屍體身份無誤。根據轄區警署調查,妙子女士身上穿著六月三十日當晚離家的服裝,死因為絞殺。陳屍地點白天雖有遊客和情侶,晚上卻很幽靜。警方認為死者是在東京都內遭到殺害,兇手再用汽車將屍體運至山區丟棄。當局先從附近有可能目擊車輛的人士開始查訪,並聯絡警視廳,全面展開調查。順道一提,妙子離家后,其夫長次郎先生已向警方提出過協尋申請。
「老公,你怎麼突然不去上書法課了?以前你還會在家裡練字呢,你這人,果然是三分鐘熱度。」
「她的學生除了你之外還有幾個?」
從文子喜好男色這一點來看,她對川上的愛,或許該說是慾望,這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她不肯放下他,反應如此激烈,都是可以理解的。她本來就很強勢,一碰到不如己意的事,就會變得極度歇斯底里。
川上這個人並沒有講得出來的嗜好。他不怎麼喜歡喝酒,也不愛打麻將,既不打高爾夫,對棒球、賽馬和賽車也沒興趣。
川上不禁想起從前經常在和服店門口瞄到的那個五十齣頭、瘦瘦高高的老闆娘。丈夫死了,她為了謀生,便開始利用一技之長教書法謀生了嗎?聽說他們沒有子嗣,對一個獨居老婦人(現在就稱她為老婦人未免太早了)而言,這裏還真是不錯的隱居之所。
仔細一想,勝村久子也不可能把那件事供出來。此時肯定不可能在她家看出發生過命案的跡象,也沒有屍體被搬動過的證據。警方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不可能不打自招。若站在久子的立場,說出那件事就會被冠上屍體遺棄罪,這可是比提供場所給銷贓集團還重的罪。
「哪裡,不用擔心。」他如此說道。
玄關處整齊地擺著三雙鞋子,其中有一雙女用草屐。這幾雙鞋子跟他之前見過的不一樣,草屐是中年人樣式,應該是哪戶人家的太太的。在上次習字的房間里,勝村久子審視著川上帶來的作業,面帶微笑地評論道:「運筆變得純熟多了。」
川上連忙往勝村家走去。在按門鈴之前,他先試圖推了推正面的格子門,可是門從裏面上鎖了。沒辦法,只好按門鈴。如果那兩個人剛進去,這門也未免關得太快了。而且,他們肯定還會在前院耽擱一會兒。因此,他們應該是去了別家吧?川上轉念想。
9
「警察局的人還說,怎麼那麼巧就在路上被太太認出來了呢?女人的執著還真是可怕呀……」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在那邊耽誤了點時間。」
川上沒有問是什麼急事,因為他覺得周遭人似乎會察覺他在講什麼,也怕總機小姐在一旁偷聽。
川上調去那家分行后不用再跑外務,純作內勤,頭銜是協理。嶄新的椅子坐起來真是舒服極了。
「那時候正好趕上發薪水,可是,就像我之前所說的,我向專門借錢給上班族的高利貸借了二十萬,光是償還每個月的本金加利息,薪水就所剩無幾了。我還不知道怎麼向太太交代呢,哪兒有辦法再拿出那麼大一筆錢?!簡直是痴人說夢。文子卻好像刻意要讓我為難似的,不斷打電話到我家和銀行,逼我去她那裡談。我無法裝聾作啞,放著不管。每次談到最後,文子的歇斯底里症都會發作,她發瘋似的罵我,說什麼『現在我就去找你太太談』之類的,鬧得天翻地覆。我甚至想過自殺。面對文子的張牙舞爪,我總不能一直用拖延戰術來應付吧?話說回來,我也沒臉向太太坦白,要她替我籌錢。可是再這樣下去,不知文子會做出什麼事來。如果文子找上流氓,給我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再被報紙雜誌這麼一登,我就別想在社會上立足了。我真是被逼到絕路了。」
「全被偷了?具體有些什麼東西?」
「……」
「要多少?」川上膽戰心驚地問。
某天川上下班回家后聽到保子這麼說。她說是朋友告訴她的,那位朋友是某新聞記者的妻子。「或許吧……」
「你那些高級西裝和外套,我的和服……連去年買的那件都被偷了。我特地放在五斗櫃里的東西也全部被拿走了!」
川上並沒有特別花心思跟蹤,前面那對男女就像在帶路似的,走的方向和川上一樣,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著。
「那麼,今天就請您針對『永』這個字好好練習吧。一直練習這個,恐怕不太有趣,不過,基礎筆畫的練習是最重要的,請您務必忍耐。如果覺得膩了,就稍微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其他學生就來。」說完后便從拉門走了出去。
說不定殺死老闆娘的兇手不是她的情夫而是別人呢?就棄屍地點遠在相模湖畔來看,確實有這個可能。那天晚上,兩人平安無事地離開勝村家,老闆娘回到舊書店,命案是後來才發生的。
按下門鈴后不久,勝村久子那張高雅的臉立刻探了出來,這次她馬上說了聲「歡迎」,將他迎了進去。
三十分鐘過去了,久子還沒回來。她還在後面指導其他學生吧?就擺在玄關的鞋的數量來看,應該有兩個人,好像還沒回去的樣子。因為如果有人回去,他應該會聽到腳步聲或開門聲。
(放棄那件和服吧?趁早死了心吧!)
「是嗎?不過,這次比我想象得久啊,我原本以為你頂多撐一個月呢。」
繞過那個小彎后,他走到可以看穿整條巷子的地方,停下腳步。那兩個人的身影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只能看到被點點街燈照亮的馬路,以及兩旁住戶的圍牆。
走廊的盡頭點著微暗的燈,透過淡淡的光,能大概看清周圍的情形。右邊是用紙糊拉門隔開的房間,一連有三間:左邊有幾間掩著像是玻璃門的小房間。不出所料,這幢房子很寬敞。
可一講到其他男人什麼的,文子就會抓狂,不知會使出怎樣的暴力手段。他的手臂和脖子肯定會布滿抓痕,體無完膚。就好像狗急也會跳牆一樣,被踩到痛處的文子往往會虛張聲勢,不管不顧地還擊,搞不好連臉都會挂彩,到時要如何向妻子和同事解釋呢?所以,還是不要提其他男人的事比較好,這才是上上之策。
川上儘可能不去問她需要多少錢。這次跟以前不一樣,絕對不是採買新和服那樣的小數目。
「哇,我上報了。」她尖叫道,一把搶過報紙。保子屏住氣息,跳過報道,先端詳起自己的照片。
再回到那天,他下課回去時應該是晚上九點吧。川上離開小岔路,走到大馬路上,沿著緩坡一會兒向下,一會兒向上。坡道的一旁是雜木林,其中有一處祭祀稻荷神的小廟,就在他快走近那座廟的時候,看到前方有一對男女正走下坡道。附近剛好有一盞街燈,那一男一女背對著燈,所以川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對方卻因為街燈太刺眼而看不清楚他。雙方就處於這樣的位置。
川上故意讓妻子以為他還會繼續打小鋼珠,因為他需要借口和神谷文子見面。說去打小鋼珠,通常能爭取到兩個小時,這樣他就能與文子見面了。
但文子死不承認,她堅稱:「就是你弄的!除你以外,我沒跟任何男人睡過。」
「喂,這樣做會累死人的。擺明了是大海撈針嘛,又不一定會被賣到二手衣店。你那樣做只是在浪費時間,自找罪受。我勸你早點死心,再買新的不就好了!我下個月就領獎金了,就用那個買吧!」
久子遞來用硃筆改過的字,川上趕緊把視線收回來。她改了很多地方,使他的缺點一目了然。
「怎麼回事?是媽媽不行了嗎?」
一開始川上還以為這兩位是為銀行貸款的事跑來拜託他的呢。
月薪八萬、實際收入不滿七萬的川上,當然不可能一下子湊到那麼多錢。儘管如此,一開始他還乖乖地奉上偷攢的私房錢。可是次數一多,他也應付不來了,只好預支銀行的福利金或向朋友借。跟文子交往剛滿半年,他就已經開始挪用公款了。
不過眼下還不用擔心,勝村久子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而且警方現在查的是收購贓物的案子,不是凶殺案。不說別的,文子的屍體到現在還沒有被發現,警方也根本不關心她的下落。川上想辦法讓自己安心。
川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馬路中央。就那麼一眨眼工夫,說不定看錯了。他站在路口這麼想,同時朝兩人消失的方向望去。就在前方五十米處,剛才那對男女正並肩前行。女子高挑的身體裹著純白色套裝,男子則穿著藍色夏裝。
「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在銀座逛街的時候,發現人群里有個女人穿著那件外褂和和服。我跟在她後面,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雖然我很確定那就是我的衣服,卻不知要用什麼方法把那個女人抓起來。」
她在電話里說會晚點到店裡,可都這時候了還這副打扮,看來很可能今晚直接請假了。
在谷口舊書店老闆娘從店裡永遠消失之前,川上又偶然目擊到幾次她和她的情夫。
談到被殺害的舊書店老闆娘時,勝村久子的臉色確實變了。有一瞬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這些川上都明白地看到了。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川上克次先生嗎?」
保子馬上試穿,對著有三面鏡子的梳妝台一會兒站,一會兒坐,一會兒面對川上,一會兒又側過身,讓他欣賞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從沒間斷過。那套和服一穿上身,時髦感瞬間出來了,與活潑開朗的保子很配,喜歡華麗風格的她相當滿意。
隔天,轄區警署的刑警終於來了,三個人在家裡撒了一堆白粉,看了沒兩下就說找不到可疑指紋啦、應該是慣犯所為啦,交代他們列出失物清單后就離去了。
刑警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可見「Lullaby」的媽媽桑也是這麼講的。
「我被文子逼迫,只有不顧一切地遠走他鄉,或是自殺,才能脫離這人間煉獄。可是,就算逃得出去,缺乏生活能力的我也沒有自信能重新開始;另外,只要一想到要為了那種女人自殺,又覺得自己太笨了。話說回來,我也沒有那種寧死都要與她分手的勇氣。一想到接踵而來的麻煩和痛苦,就更期待能有一個方法讓我重返以前的平靜生活。突然間,在我心裏出現的是在相模湖畔變成屍體的谷口妙子事件。」
久子以虛弱的聲音反問:「大概什麼時候?」
勝村久子之前說過,碰到有很多學生來時她就不能教他了,如今她又重申了一遍,並補充說碰到其他學生也來上課時,她會經常去他們的房間看看,希望他能理解。川上當然沒有理由反對。「請問您總共有幾名學生?」川上問道。
川上好久沒來這家舊書店了。這陣子忙著應付文子,又開始學起書法,根本沒空逛書店。從勝村家過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雖說舊書店比其他店開得晚,這時候也有可能打烊了。隔壁店鋪的門已拉下、燈也熄了,只有谷口舊書店還開著。店裡的燈照著馬路,真是太幸運了。
可就他的觀察,這間教室的學生應該沒那麼多吧?到目前為止,他已經經過她家無數次了。
川上搭乘電車在家附近的車站下車。看了看手錶,九點剛過。就這樣回家呢,還是繞去文子的公寓看看?他猶豫著。從這裏坐計程車過去約十分鐘車程。
然而,之後川上又連續去了三四趟,久子都不曾提起這件事。雖然她的態度很明顯與以前不一樣,卻從來沒說不能繼續教他了之類的話。
川上心想,沒把學書法的事告訴文子真是太好了。之前沒提,是覺得萬一說了,文子肯定會揶揄他,說什麼「你還真閑,錢都湊不出來了,還有心情去學那種東西」之類的話。
川上立刻意識到這是新的勝村和服店。「勝村」這個姓氏本就不多見,門牌上的字體更是最好的證明——是他曾在和服店門口見過的優雅毛筆字。門牌旁邊掛著一塊檜木板,上面用可媲美名家書法作品的漂亮字體寫著「書法教學」四個字,這讓他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天是星期一,川上匆匆趕往勝村家上課。銀行的賬目一直對不起來,害他比平常晚了一個小時下班。原本想乾脆請假,只是學習書法這件事已經變成他的習慣,一次不去,就覺得渾身不對勁。這麼勤奮,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不過也是因為他想借練字忘掉文子帶給他的痛苦。
還剩下一個人,看樣子對方要練很久。
於是,有一次川上試著狠狠吸吮她的乳|房,結果文子馬上大叫,還跳了起來。「你在幹什麼?怎麼能在那種地方留下記號!」她目光兇狠地瞪著他,「大家一起洗澡的時候被看到的話,會有多丟臉!」她還說:「還有,萬一生了病,都不好意思去看醫生了。」
川上克次一連跑了三趟「勝村」,才終於得到對方的首肯。勝村家女主人名叫勝村久子,他猜她五十一二歲,應該八九不離十吧?優雅的容貌透著一股豪門寡婦特有的高貴氣質,也有可能是教書法的關係?川上不禁如此想到。
再者,這個曾經的和服店老闆娘有本事招攬「客人」上門嗎?換作在酒色場上打過滾的女人,肯定有這方面的人脈,甚至會籌組秘密俱樂部之類的組織。然而,在偏僻地方經營小和服店的她,根本與這些沾不上邊。要攬客上門,必須從以前的人脈下手吧。
「不好意思,看來真的是我弄錯了。」
那有沒有可能在回家的路上作案呢?沒錯,那附近確實有不少適合殺人的場所。晚上路人少、樹叢多,把人拉進樹林里輕而易舉,再出其不意地勒緊對方脖子,保證對方連叫都叫不出來。
「不是麻將就是小鋼珠,你的嗜好怎麼都跟賭博有read.99csw.com關?」
15
明年一定會更輕鬆的。文子的事情徹底解決了,她已經變成十萬名失蹤人口之一;舊書店老闆娘的命案似乎也陷入膠著,警方毫無頭緒。明年是值得期待的一年……日子過得很平順,好事接二連三地到來。
「在這種地方打擾你實在抱歉,不過,去銀行或你家都不太方便吧?」
「呃,滿了?」
偕情夫來到書法老師家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舊書店的老闆娘?半路上川上雖然只看到她的側臉,但不可能認錯——為了確認這一點,川上一上完書法課就匆匆離開勝村家,往谷口舊書店趕去。離開時他看了看玄關,依舊擺著原來那三雙男鞋,沒有女鞋。
川上一邊練字,一邊側耳傾聽,有時會聽到從遠處傳來寒寒率率的講話聲,有時什麼都聽不到。那聲音或許來自一樓比較遠的房間,也有可能是從二樓傳來的。話說回來,一個女人住這幢房子實在太大了。即使要教書法,也用不了這麼大的房子。或許租這麼大的房子有什麼特殊目的吧。和服店老闆到底留下了多少遺產?川上並不清楚,可再怎麼說也不用這麼浪費吧?從學生每個月繳的學費,大概可以推知她的收入。但如果教書法不過是個幌子,她實際做的是「場地出租」生意,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住在目黑區,房子是他在前一家分行工作時租下的,自從調來荻窪,距離變得有點遠了,不過通勤時間還在一個小時之內,所以他也不想搬家。比較傷腦筋的是被調到鄉下的分行,這是他最不願見到的結果。三十二歲的他正值幹勁十足、經驗豐富的巔峰期,他想出人頭地,為此一直很努力。他妻子小他七歲,兩人有一個三歲大的女兒,妻子保子是某私立大學經營者的小女兒。
「我是絕對不會認命的。什麼誰教我們自己不小心,做壞事的可是小偷啊。市民不該永遠都在自我檢討、忍氣吞聲。刑警為了業績,只顧著辦一些凶殺案、搶劫案,這樣還算人民保姆嗎?」
女子看清楚川上的長相之後,又將格子門稍微拉開了一點。
「不管從哪裡買到的還不都一樣?」
「孩子他爸也要多保重身體呀。」保子嘴上這麼說,心裏倒沒有那麼擔心。她對丈夫的健康有絕對的自信,也不認為自己的家庭會遭遇這樣的橫禍——不,應該說,她堅信自己天生好命,所以厄運自然不會降臨在自己丈夫身上。這都要歸因於她從小的生長環境,讓她凡事都以自我為本位思考。
「我又沒有要你從薪水裡拿,你可以叫你老婆想辦法啊。之前你不是說她娘家很有錢嗎?既然她們家是有錢人,你去跟她哭窮不就好了?」
「那個遇害的女人是你的朋友嗎?」久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問:然後呢?
3
店裡客人少的時候,老闆娘會獨自閱讀雜誌或書籍。她通常穿著和服,在光線昏暗、總是瀰漫著一股霉味的舊書店中,她的美麗更顯得光彩奪目。有著厚厚眼皮的雙眼專註地追逐著書本上的鉛字,星眸半掩,展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風韻。當店內沒有其他客人時,川上不禁會產生親密的錯覺,心也跟著撲通撲通直跳。
「呀,您來了。」
事實上,在親眼目睹過警方的辦事作風之後,川上心裏舒了一口氣。
「謝謝了,好高興啊。」一離開和服賣場,興高采烈的保子馬上向丈夫行了個禮,說道,「一定會很適合我的。和服和外褂的花色搭配得剛剛好,好想趕快穿上它們,出門去展示一下啊。」
「您說奇怪,難道谷口先生從來沒買過車嗎?」
問:你不認為自己的罪行會敗露嗎?
「你回來了啊,今天比較晚啊。」保子回頭看著再度走進客廳的川上,招呼道。妻子望著他的眼神沒有任何異狀。
「只有這次?」
是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雖然只是背影,但那體態一模一樣。
12
保子讓店員把一塊塊面料攤開,仔細端詳著、考慮著,那眼神顯得無比愉悅,幾乎可稱為心花怒放了。
「我想跟珠惠投資開酒吧。有一間不錯的店鋪在轉讓,我們打算買下來。」
在商店招牌的映照下,川上認出了這張長著扁平的五官、稀疏的眉毛、鬆弛的眼袋的臉,是之前那位刑警。而這次跟他搭檔的年輕人倒是第一次見。
「聽說費用並沒有那麼高。」
「我想讓您先寫寫這個,可以嗎?」
媽媽桑肯定已經講了,此時再刻意隱瞞,反而會引來警方的懷疑吧?川上心想。
川上不動聲色地在一旁打轉,偷聽附近店家的老闆娘說了些什麼。眾人紛紛對遇害的書店老闆娘和孤單的老闆大表同情,沒有隻言片語提到老闆娘偷人。命案被視為從天而降的災難,鄰居們都不曉得老闆娘的出軌行為。當然,也沒人懷疑老闆。
川上六點左右離開位於荻窪的銀行,循著漆黑的路朝勝村家奔去。這一帶真是出奇的安靜。
勝村久子的態度還跟剛開始的時候一樣,依舊不卑不亢地指導川上練字,範本上的字也依舊氣韻十足,無可挑剔。然而川上心裏卻想著:我不會再被你騙了。連久子落落大方的舉止都被他視為演技。
妻子保子正看著電視里的女演員笑著。川上馬上走進洗手間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乾后,再用手使勁搓揉。如此一來,就會有血色了,不能讓妻子看到臉色發白的模樣。他又順便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
久子從窗戶後面探出頭:「請上二樓,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久子悄聲說道。
「還有,今晚其他學生的課都取消了。」
「我也找不到徹底解決的方法,只好這般拖拖拉拉、藕斷絲連地跟她耗下去。我知道文子還有其他男人,或許是嫉妒心作祟,這讓我更沉迷於與她之間刺|激的性|愛生活。我一邊想著分手、必須分手,又一次次地暫時放縱自己。當然,這期間我跟文子也吵過好幾次,每次吵我都會想:啊,必須趁早跟這個女人分手,這種情形要是一直耗下去,早晚有一天會賠上自己的人生,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可不管怎麼說,分手都需要一大筆錢,既然我拿不出來,就沒辦法光明正大地跟她分手。更何況,光填補那三十萬的虧空就夠我受的了,哪有心情想那麼多。
「用不著這麼著急回去吧?」男人說。
這些話是川上說給自己聽的,文子卻誤會了。
接下來幾天的早報和晚報,川上都很仔細地閱讀,但始終沒看到文子的屍體被發現的報道,連類似的發現女屍的新聞都沒有。
「警方調查千葉的那家二手衣店,進而發現了東京的一個大規模銷贓集團,就是那種專門收購贓物的。聽說他們有七八間二手衣店、小和服店和當鋪,聯合起來負責把買來的贓物賣出去。我的和服和外褂也是那個買贓集團向小偷買的,再送到千葉的二手衣店寄賣。」
那笑容好似透著微光般靜謐。她才年過五十,稱她為老太太似乎太早了,但若用夕陽餘暉來比喻即將邁入老年的女人身上那股沉靜的氣質,感覺還蠻適合的。
果不其然,文子發飆了,責問他:「我跟你要一百二十萬,你跟我說五萬是什麼意思?」
川上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問久子道:「對了,老師,我記得很久以前曾跟您問起是不是有一對男女來這裏,老師說沒有……」
「我講的話竟一字不漏地全登出來了,不愧是記者,寫得條理清晰。」這是她讀完訪問后的讚歎。
問:你作案之後回到家裡,心情如何?
所謂的商量,恐怕又跟錢有關吧?文子每次要用錢的時候都會說「有事商量」。這種談話內容若是讓總機聽到,事態就嚴重了,不知總機會怎樣宣傳呢。之前他已經跟文子交代過了,白天不要打電話到公司,但她總是不聽。
8
總之,這一年也這麼過完了。川上一心努力工作,連銷贓集團的案子都逐漸淡忘了。
「什麼東西?值錢的全被偷走了。」保子語調顫抖。
發生了什麼事?久子從剛才就用這樣的眼神不可思議地看著川上。
可他又看到了架子上的打火機,牌子很高級,如果是新貨,大概要一萬圓。文子說那是公寓管理員來收房租時忘了帶回去的。打火機之後是領帶夾,他在卧房角落,榻榻米和牆壁之間的縫隙發現的,這次的看起來沒那麼貴,卻是年輕人喜歡的款式。
陰沉老闆不在的時候,就會換這位妖媚的老闆娘坐鎮店內。川上每次去都會先從店外窺探裏面的情況,只有老闆娘在時他才會走進店裡;也只有她在的時候,他才會買書。
玄關處擺放的鞋子也是一種障眼法。真正客人的鞋襪都被藏起來了,玄關處擺的是不相關的鞋子,為的是讓人相信真有學生來上課。何以女人的鞋子總是比較少,就是這個原因。
第二天,星期一傍晚,川上六點多下班后從銀行的側門走出來,站在路旁的兩名男子笑容滿面地沖他點了個頭,朝他走近。
在這一點上,文子絕不會讓他感到厭倦,反而有些刺|激過頭。可以說正因為有了文子,川上才體會到個中真味。她放浪、兇悍;她不知羞恥為何物,露骨到了極點;她還不知什麼是疲倦。在他看來,她的精神構造和肉體機能都不同於一般女人。
抽完煙的文子終於站起來把燈關了。昏暗的房間里,搖曳在窗外蒼天下的漆黑樹影透過玻璃窗浮現在眼前。今晚有月亮。
「謝謝你特地為我破例,答應我無理的請求。」
川上是跑外務的,一整天都在拜訪客戶。不只客戶的存款全數交給他打理,有時候還要替客戶申請貸款。只要金額不大,暫時挪用一下不成問題。如果真有個萬一,因為是偷偷借的,又是他還得起的金額,因此只要想辦法在調職前神不知鬼不覺地補回去就好。當然,他不會等事情穿幫了才處理,要做就做得漂亮一點。
兇手必然是有自用車,並且會開車的人。
接下來長達一年的時間里,川上克次的身體發生了某種變化。
答:我讓文子喝了在路上買來的啤酒,一罐三百五十毫升,共三罐。她本來就愛喝啤酒,一口氣全喝光了。之後我們上了床,搞了約四十分鐘。文子一離開我的身體,就馬上翻身睡著了。我偷偷摸摸地爬起來,拿出藏在褲子後面口袋裡的尼龍繩,那條繩子大約有一尺長。我看文子的樣子大概不容易醒,於是繞到她背後,一隻手抬起她的頭,好把繩子穿過去。這時文子微微睜開眼睛,還以為我在跟她鬧著玩呢,只是搖搖頭,又發出鼾聲繼續睡。啤酒讓她有些醉了。我輕輕把繩子在她的脖子上繞了兩圈,她沒有醒,屋子裡也是一片寂靜,聽不到半點聲響。我心想就是現在了,於是一鼓作氣地跨坐到文子身上,抓住繩子的兩端,用力一扯。文子睜開眼睛,開始掙扎,我用一旁的枕頭堵住她的嘴,一邊拉緊繩子,一邊繼續繞著她的脖子又纏上了第三圈、第四圈。嘴巴被塞住的文子不停地揮動雙手,一會兒作勢要拿掉枕頭,一會兒又去扯脖子上的繩子,後來又想把我甩開。我用身體壓牢她,體格不錯的女人抵抗力當然也不小。不過,大概是因為連喝了三罐啤酒的緣故,文子的力氣不如我想象中那麼大,隨著繩子一寸寸地絞進她的喉嚨,她的動作放慢了,變得有氣無力。我繼續絞緊繩子,大概有二十分鐘吧,其問有穢物從她嘴裏流出。最終她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一動也不動了。我拿出她的粉盒,將上面的鏡子湊近她的鼻孔,鏡子上沒有出現霧氣。
「我才不會做那麼蠢的事呢!」他笑著說,可實際上已經做了。
「哼,算了。你一毛錢都不用出。」文子瞪著川上說道,「你啊,老早就想跟我分手了,想必也不想出這筆錢吧?像你這樣的人,我也不想苦苦哀求你。」
「對不起,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因為老闆死了,所以由朋友們照顧未亡人久子。他們替她租下現在的房子,讓她搬進去,那裡便成為交換贓物的場所,想必也曾發生類似拍賣的交易行為。川上彷彿還可以聽到在房間練字時從某處傳來的竊竊私語聲。
被人當面讚美的文子捂住臉,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哎呀,討厭,媽媽,人家才沒有那個資格呢!其實人家一點都不漂亮,只是因為媽媽待我好,我才會死心塌地在這裏工作,只是這樣而已。」她不卑不亢地說著漂亮的應酬話。
被偷走的和服還是沒有找回來,保子好像也終於死心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反覆叨念著:「那件和服不知被誰買去穿了?!」偶爾想到才會提起,語氣也變成閑聊一般,雲淡風清的,不再有以前的執著。
「你說什麼?」
川上已經確認到這種程度了,卻又想起另一個問題:那兩個人進入勝村家,真的是為了幽會嗎?偕年輕男客一起走在街上的老闆娘,看樣子就知道正陷於熱戀中。因為是同路的關係,川上又正好走在他們後面,得以仔細觀察。兩人邊走邊摟摟抱抱、親來親去,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已經發生過關係了。
「是嗎?那她一定也在二樓上課噦?我想。」聽保子這麼一說,川上心想或許是這樣。之前聽到屋後有說話聲,他還以為她只在樓下上課,可如果二樓不開放,學生一下子全來時教室不就不夠用了?
「我不打高爾夫,麻將偶爾打,卻不那麼喜歡。」
認真追究起來,他會被文子欺負到這步田地,幾乎可以說是拜昨晚去的那家舊書店的老闆娘所賜。因為他在文子身上發現了熟悉的影子,才會不小心陷進去的。跟文子發|生|關|系,也是因為暗藏在內心的對老闆娘的渴望一直無法得到滿足所產生的移情作用。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一時的放縱竟會使他陷入這麼深的泥沼。
話說回來,那個男人還真狡猾,竟然抓住勝村家的弱點,讓勝村久子替他處理屍體。殺人兇手和棄屍者不同,兩者完全沒有關係。通常東窗事發是因為共犯不小心泄露秘密,然而,這個案子中並沒有共犯,所以非常安全。兇手把最危險的棄屍任務交給了不相關的陌生人。
「應該是星期五。」
「不,她被殺死了。」
那天傍晚,川上去參加客戶招待的晚宴,心情卻怎麼都輕鬆不起來。保子在電話里說的一切,不知怎的,竟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千葉的二手衣店收買贓物,和文子那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可是,警方在自己身邊展開偵查的事實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不過,當文子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警方一定會徹底清查她生前的交友情形,到時候,他的名字必然會浮出水面——這是他唯一擔心的事。然而,對這一點,川上也很有自信。
怎麼了?怎麼了?甚至有司機下車跑到前面查看路況。好像還有警察,聽得到指揮交通的哨音。
昭和四十四年十二月十九日至昭和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在那張輕浮的面相背後,隱藏著冷酷的性格,這種人是天生的罪犯。最後以買賣贓物這等小罪被判刑幾年,他肯定會很慶幸吧。今後說不定還會在什麼地方碰見久子,到時候一定要裝作不認識她。在那幢房子里他只見過久子,不曾留下任何證據。今後他要當做此生都沒見過久子,這可是攸關性命的大事。
由於天剛黑,舊書店裡還有三四個客人,川上便也信步晃了進去,假裝在看店中央堆得很高的某作家全集,實則在暗中觀察後方的老闆。老闆面前攤著雜誌,視線一會兒落在雜誌上,一會兒看向這邊。他是那種可以一直坐著不動的人,今晚卻有點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最近,在那裡練習書法時他一直覺得氣氛可疑。不過不管是家裡的擺設,還是「久女」的態度,都沒有特別不尋常之處,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是自己神經過敏才會疑神疑鬼。
舊書店老闆娘的眼皮總是透著一抹淡紅,怎麼眼前這個女人塗成整片嚇人的青色?
「學生們不都在一起上課嗎?」
如果屍體超過一年以上才被發現,估計早就化為一堆白骨,連是自殺還是他殺都分不出了。脖子上被尼龍繩勒出的痕迹將同肉體一起湮滅。
「是老闆。」聽說是腦溢血,夫妻倆並沒有子嗣。哎呀呀,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闆竟然死了……
他曾在文子的房間里看到過男用太陽眼鏡。她解釋說那是表弟忘了拿回去的。文子口中的表弟好像在某家電器批發行工作,偶爾會開著小貨車或摩托車順道繞來這裏。川上沒見過他,聽說是她阿姨的兒子,年僅十八歲。
不過,某一天,對川上有害的那種關係真的發生了。
「千盼萬盼,錢終於要到手了,放心的文子對我的話不疑有他,或許也是因為她的好奇心多少被我勾起了吧。那天晚上我就這麼回家了。隔天,十三日晚上八點半左右,我們約在新宿車站前碰頭,然後一起搭電車,在X站下車。」
既然自己會對她感興趣,其他男客難免也會對她懷有同樣的遐想。書店是她與丈夫輪流看管的,大家當然知道她是已婚婦女,然而一看到她獨自坐在那裡,一不小心就會忘了吧?他自己如此,別人一定也是。
這下子卻換文子不肯放手了。兩人每次見面都會吵架,她一臉委屈地揪著他問:「最近都不來找我,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了?」我還想問你是不是有別的男人呢?!川上心裏這樣想,可文子先發制人,惡人先告狀。不過文子的鉗制攻擊到中途總會變了質,化為煽情的挑逗。如此大起大落的過程實在是妙不可言。
「請在正式上課前自備硯台和毛筆。」離別時勝村久子如此說道。
她丈夫那麼陰沉、衰老,光憑那副德性就讓人覺得老闆娘應該很難抗拒年輕男子的誘惑,極有可能紅杏出牆吧?
「喂,我買件和服給你吧,你不是沒有秋裝嗎?」
「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我就不上去了,您請自便。」
「……那麼,怎樣才不會染上壞毛病呢?首要之務就是拿中規中矩、筆畫正確的範本來練習。也要熟知寫字的毛病,這樣才能想辦法避免犯錯。所謂『字的病態』,到底是什麼呢?我舉幾個自古以來日漢字最忌諱的例子吧。」
除非久子把「書法教學」的招牌摘了,否則她永遠沒有拒絕的理由。如果只拒絕他一個人,那不是欲蓋彌彰嗎?所以,她必須裝傻到底,只要想辦法讓上門的客人繼續扮成「學生」就行了,川上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川上主動說不想學了。
「稱不上朋友,只不過我常常經過那家書店,經常看到她。」
「他們這樣也算警察嗎?到底有沒有心抓犯人啊?」
「我被您的熱情打敗了。」
「別開玩笑了,我是偶爾練字,都是自己練的。況且,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你太太接受採訪時講的話。」
人類的思緒還真是反反覆復、搖擺不定呢!不過此時川上已經不再動搖,十分篤定最初的想法才是對的。
「唔,我累壞了。今天銀行同事也一直在問你的事。」
川上避免靠得太近被發現,這條小巷裡連個人影都沒有。於是他稍微放慢腳步,與他們拉開一定距離,繼續跟蹤下去。或許那對情侶打算去沒有人的球場。
川上每次看到這家店,心裏都會想:在這種地方開和服店,生意會好嗎?如果是開在靠近車站的熱鬧商店街里,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在這裏,它的鄰居不是賣菜、賣水果的,就是賣糕餅、熟食的,在這種像是菜市場的地方開店,經營得下去嗎?
折騰了老半天,文子終於匆匆向自己桌子走來,川上總算鬆了口氣。文子笑著向他解釋:「對不起,他們是我的熟客,我總不能怠慢人家吧?不過那都只是逢場作戲。」聽她這麼講,川上的心情比較舒坦了,卻還有幾分不痛快。
「為了等你,我今天會晚點到店裡去。聽清楚了沒?」
川上只有在老闆娘看店時才會買書。首先,老闆娘會朝他輕輕點個頭,用那雙玉手把書接過去,細細審視書本背後用鉛筆標示的價格,然後會看著他對他說多少錢。被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這麼一勾一望,川上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快沸騰了。
「我心裏覺得毛毛的。一想起這件命案,就想起當初看到的那個人,簡直就像活見鬼。」
那是六月三十日的事。若問他為什麼能把日期記得這麼清楚,那是因為對銀行業者而言,月底是結算日,當然印象特別深刻了。那天,川上照例晚了四十分鐘才下班,去勝村家的書法課遲到了。
川上既拿不出錢,又不希望文子把事情鬧大,只好多爭取一些時間,瞞過妻子耳目,想辦法跟文子好好商量,看能不能把兩人的關係了結。他也知道這不是短時間內可以解決的事。
但是第二種情況下,兇手必須冒兩次風險。其一是折回現場,把屍體搬上車,其二是在其他地方把屍體抬下來,兩次都有可能被路人撞見。
「請問,你知道銀座有一家叫『Lullaby』的酒吧嗎?」
「我考慮看看。」
刑警那張扁平的臉變得如同石頭般冰冷僵硬。
不過,川上倒是很樂意光顧那家小小的舊書店,那家店名叫谷口,老闆是一位五十二三歲的中年人。前額都禿了,額頭寬廣,眉心狹窄,眼窩陷得厲害,一雙金魚眼又圓又凸;顴骨高聳,兩頰則像山谷般瘦削;鼻子高挺,鼻尖上翹,一張薄嘴咧得很開。這位大叔總是坐在書店櫃檯後面,眉頭緊鎖,一雙金魚眼目光炯炯地盯著客人,以防順手牽羊。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陰沉感。當你從書架上抽出書,拿到櫃檯結賬時,他會翻開書,瞄一下裏面用鉛筆寫的數字,然後發出粗啞的聲音告訴你多少錢。他很少開口道謝,通常都是面無表情的。最終他把書交給你時,還會擺出一副施捨的表情,好像在說這個價錢賣給你實在太便宜了。
「那時候,我所在的銀行正好在進行人事變動,我也被分行經理叫去,徵詢是否願意調往鄰近縣市的分行。分行經理告訴我,鄰縣有個代理經理的『肥缺』,只要在那裡待三年,就能調回東京,這也算是一條升官發財的『捷徑』。我很想接受這項內部任命,可是不管調到鄰縣還是鄉下,都必須先跟文子算清楚才行。若在沒付分手費的情況下逃亡似的跑到鄉下,一定會把文子惹火,不知那時她會做出什麼事來。追到新公司,跟你要錢還算好的,說不定會掀起軒然大|波。那裡可是鄉下地方,被她這麼一搞,別說在銀行待不下去了,可能還會鬧到離婚。我因為害怕這個而拒絕了分行經理的內部任命。我也知道,一旦拒絕,上面的人可能會覺得我不識抬舉,給我貼上『不合作』的標籤,以後恐怕都別想升遷了。可比起魚死網破,搞到不可收拾,眼下我也只能見洞補洞,走一步算一步了。
是死氣沉沉、愛乾淨的女人比較有價值呢?還是精力充沛、卻又臟又亂的女人比較有魅力?對三十歲的川上而言,這實在很難判斷。那是六月初的某天傍晚。
「衣服就是買來穿的,你就儘管穿吧!等明年再買新的就行了。」
無論再怎麼冷清的街道,好像總會有那麼一家和服店——這是川上克次的經驗之談。他目前在S區分行負責外務,從大馬路到南邊一帶都是他負責的區域。這一帶商店不多,住宅區又深又廣,戰前就是住宅區域,新舊社區連成一片。川上的客戶以有錢人為主,開店做生意的倒是其次。這裏的豪宅住的都是大企業的老闆或高級幹部,對銀行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財神爺。跟這些人混熟后,說不定還能成為他們的家庭理財顧問。比方說,太太們的私房錢有可能交給你管理。
老闆娘很少主動說話,頂多告訴他價錢。她的聲音略有些沙啞,又好像摻著蜜似的,逗得川上心癢難耐。偶爾他會想跟她閑話家常,當然對方認得出他是常客。閑話家常、開個小玩笑什麼的,應該無傷大雅吧?可他就是說不出口。
怪了,正當他納悶時,聽到哪家格子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聲音是從左邊的勝村家傳來的,這又讓川上嚇了一跳。
「請你務必好好考慮……比方說,你不是常去舊書店買書嗎?這個嗜好就不錯,我爸也喜歡逛舊書店,還經常叫掌柜的把書送來家裡。」川上在心裏苦笑。
「對不起,總算得救了啊。向您提出這麼厚顏無恥的請求,真是很對不起。」
這麼一來,隔天七月一日便開始準備,棄屍地點當然是越遠越好。那天晚上,趁沒有其他「客人」上門時,他們把屍體從勝村家的後門抬進車裡。車子在甲州街道上賓士,往相模湖畔駛去,將屍體丟在森林里再返回。
「於是,警方再度逮捕已獲判緩刑的勝村久子,重新展開調查。一開始她推說不知情,最後總算招出有一名上書法課的學生曾把女人帶來,趁她不注意時把對方殺死後逃走,她只好把屍體埋在地板下。因為如果報警,銷贓集團的事情就曝光了,所以她才隱匿不報。實際上,這裏還牽扯到另一樁命案。集團的主嫌也是在她家殺害某舊書店老闆娘的,那件案子也令我們頭痛不已……那個殺人的書法學生自稱是保險公司的業務員,住在目黑一帶,姓石田。當然,那之後就再也沒來上過課了,我們問遍了所有保險公司,都查不到這個人,看來他用的是假名。聽久子說,那個姓石田的弟子還蠻有寫字天分的。」
這一點是川上基於經驗推知的結論。以前他待在文子房間時,電話也響過。電話放在連接客廳和廚房的公共區域,離六疊大的寢室很近。文子聽到電話響了,卻完全沒有要接的意思。他問她:「你幹嗎不接電話?」
那對細細的丹鳳眼是如此柔和,一顰一笑都展現出「大家閨秀」獨有的氣質和風範。沒錯,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適合做生意人的妻子。不,說不定她丈夫一開始不是賣和服的,想必是出於某種原因才會在那種地方開店的吧?川上不禁對再熟悉不過的勝村和服店產生不一樣的印象。
加上警方根本就沒想過文子已經死了,沒有屍體,不可能將之視為命案展開調查。川上提醒自己不要杞人憂天,「學書法」一事也是自己在瞎緊張,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
「朋友們都這麼說。她們早上看過報紙以後紛紛打電話過來。今天一整天電話都響個不停呢!」
奔向窮途末路其實也不壞,有種類似殉情的瞬間快|感。不顧一切地往火坑裡跳,其實也蠻快活的。然而,這些都要建立在互信的純愛基礎上,明知被騙還這麼想,未免太一廂情願了。
女人真是摸不透的生物,川上總算明白這句話的道理了。總是像個木頭人似的坐在舊書店裡的老闆娘會有這麼輕浮的舉動,真是想不到。雖然丈夫年紀那麼大,她卻始終老老實實地顧店。她的美色足以挑逗男人的心,可她自己卻好像一點都不知道似的,只是端坐在舊書圍起的城堡里,讀著雜誌,偶爾瞥一眼站著白看的客人,說說書本的價錢,再把書用紙包裝起來。說實話,她的舉止也和她做的沉悶生意一樣毫無生氣。萬萬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胆的舉動。
「那家店很小,位於澀谷某幢大樓的二樓,只有兩坪大。剛開始由珠惠擔任媽媽桑,再請一個女孩子過來幫忙。」
「我的工作環境很嘈雜,想說練練書法說不定能讓心情平靜。」
如果在這裏學書法,說不定能稍微緩解目前的不安,川上心想。書法一向能帶給他平靜,就算寫書法不能完全消除他的苦惱,但至少能在運筆的當下,暫時忘卻吧?
這段對話雖然只有片斷,卻絲毫聽不出兩人之間存在任何緊張關係或摩擦。有的只是懼怕丈夫的妻子和希望能盡量延長享樂時間的男子匆忙趕赴幽會地點時的雀躍心情,一點都不像會有命案發生的樣子。
「是啊,正準備回去。」
既然來了,先觀察一下老闆再回去好了。知情者總會對不知情的當事人產生憐憫,並抱著想一窺究竟的「興趣」。當然,如今他同情的對象是老闆,不是老闆娘。於是,川上又慢慢折回到舊書店門口。
即便是一個女人獨居也會有衣服要洗。久子很愛乾淨,想必經常呼喚洗衣服務吧?不過頂多也就一兩件吧?但由於這附近的洗衣店競爭很厲害,肯定會不嫌麻煩地主動上門領取。川上路過時看到這番景象,更能感受到勝村久子鮮明的個人特質。
話說回來,文子的屍體到底被搬去哪裡了?不、不,不能再想這種事了,無論她的屍體在哪裡,只要不被發現,不就等於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嗎?
「果然不同凡響。」此乃肺腑之言。「謝謝您的誇獎。我寫得還不夠好,不過,剛開始就請您用這個來練習一下筆法吧!」
可是,就算如此,他還是沒辦法輕易與文子分手。不,應該說正因為有這樣的懷疑,反而讓他更迷戀文子。說白了,那時候的川上正處於熱戀期。
川上後來向警方如此陳述。
他會這麼在意,也是因為對老闆娘很感興趣吧?如果她也向同一位老師學書法的話,感覺就更親密了。在舊書架之間端坐著,散發出嫻靜氣質的她,與學習書法這種事扯在一起,倒也不至於太突兀。
「像這樣,如何?」
川上想起玄關擺著像是中年婦女穿的草屐,心下對照,他知道那雙鞋就是剛才那位婦人的。如此一來,二樓也辟成書法教室的猜想就沒錯了。由於勝村久子採用一人一室的授課方式,正如他所料,肯定會使用二樓的房間。
反覆的猜疑和解釋,只讓川上的疑惑越來越深。雖然他已經決定要終止這樣的關係,卻遲遲沒有採取行動。
「這裏很安靜吧?」
「一百二十萬?我沒有那麼多!」
好不容易等到早上六點,川上從床上爬起來,到信箱拿報紙。他站在原地,直接翻開社會版。「女人的執著揭發銷贓集團惡行——走在銀座街頭,『咦,那不是我的和服嗎?』」
「不可能,真是那樣,我們馬上就會知道的。我們都沒見過他去上駕校培訓班呢!」
「嗯,應該是吧。這跟旅館或飯店不一樣,連女服務生都沒有,好像跑去別人家,在二樓偷偷幹了那檔子事一樣。」
然而,最近這樣的努力可說是一點成效都沒有。首先,他想找她談,可文子經常不在家。好不容易見了面,不是被她誘騙上床,就是莫名其妙地大吵一架,根本沒有談正事的機會。如果他付得起她要求的一大筆錢,就什麼事都解決了,偏偏他又辦不到。
聽到川上這麼講,保子馬上變得歡天喜地。
川上往車站走去。在這個寂靜的夜裡,隨處可見向天空伸展的黑色櫸木和雜木林。剛才在昏暗走廊上看到的女人的背影,好像在哪裡見過?川上邊走邊想。因為沒看到臉,所以不是很確定,但總覺得似曾相識。
舊書店老闆娘被殺和文子被殺並沒有因果關係,久子卻都與「善後」沾上了邊。而且其中一件案子還是同夥乾的,他們坐在同一艘船上,其中的利害關係讓她不得不守住秘密。為了自保,會連同文子的命案一起石沉大海。
川上的心撲通直跳,手心都冒汗了。這時已經起床的保子穿著睡衣走到他身邊,在背後探頭探腦的,一看到川上手上打開的報紙……
就連在寫「長咸集此地有」的時候,運筆都不似往日那樣流暢,墨汁都暈開了。一想到他們很可能來這裏,川上的心就靜不下來。
「也好,就依你吧。不過,你說……」接下來的話他就聽不到了。
「談不上分不分手的,不是那麼一回事兒。我跟她只是逢場作戲,純粹金錢交易。」
川上嚇了一跳,突然有種錯覺,好像保子一直守在書法教室外面。這樣不行,得先鎮定下來。
「這個嘛,目前還在上課的,男生五名,女生有三名。雖然每個人上課的時間都不一樣,但難免會撞在一起。因此,再多出一個學生我就真的顧不了了,只好拒絕人家。」
「知道了,就這樣吧!」
果然是自己弄錯了,不,肯定是自己弄錯了。那對男女不可能到這裏來,他們不像是會學書法的人。剛剛聽到的開門聲,應該是從附近人家傳來的,是自己的錯覺。
川上努力想跟神谷文子分手,卻一直無法成功。文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會兒拿話威脅,一會兒又以肉體誘惑,讓男人乖乖臣服。
川上希望勝村久子那幫人能盡量把文子的屍體送到遠的地方。近來多虧了汽車的普及,想把屍體丟多遠都不成問題。舊書店老闆娘被丟在相模湖畔的森林中,這次川上希望他們避開白天遊客很多的地方,找更偏僻、更隱蔽的地點。隨著時間的流逝,屍體會逐漸腐爛,五官將難以辨識,最終連身份都無法確認,偵查會更加困難。川上一邊洗澡一邊想東想西,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對不對。
川上把門外的文子叫進來,一起走進屋裡。他們倆的鞋應該不會被藏起來吧。為什麼?因為這樣做的話,不就等於把平時做生意的手段攤在川上面前了嗎?更何況,今晚不會再有客人上門了。
是因為愛他嗎?的確,做那種事的時候,文子總是很熱情九_九_藏_書。雖然這麼說對不起妻子,不過她們倆真的是沒得比。保子一向冷淡,從來不會主動要求,躺在他懷裡的時候也是徹頭徹尾地消極接受。保子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在盡「義務」。站在川上的立場,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自然會覺得無趣。
川上覺得,自己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覺,說不定是嫉妒心作祟。川上反省著。然而,這又和嫉妒有點不一樣。怎麼說呢?因為相較於那名男子的積極、熱絡,老闆娘顯得十分困擾。讓人覺得她是因為遷就對方是客人,才不得不聽他講話的。至少在川上眼中看來是這樣。男子腋下夾著用谷口舊書店的包裝紙包好的書本。
然而川上的懷疑並沒有因此消除,反而越來越深了。打電話去文子上班的酒吧,多半會聽到像是酒保的人這麼說:「她今天請假。」或是說她已經回去了。後來他也質問過文子,可文子馬上回說:「那時候我跟誰(通常是店裡的某小姐)一起去鎌倉兜風了。」或是「客人請吃壽司,我問過媽媽桑后,和其他小姐一起去了。只不過酒保不知道這件事,還以為我提早下班了」等等。
昨晚已經聽保子說過了,因此他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果然,銷贓集團的貨物集散地就是勝村久子家,連久子五十二歲都寫出來了。
「瞧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你難道沒有感覺嗎?你那些西裝也被偷了,不覺得可惜嗎?」保子瞪著川上。
不過這樣也好,川上覺得只要能看到她就心滿意足了。所以,當運氣不好,一連三四天都只有老闆看店時,他就會心煩意亂,做什麼都不對勁兒。
「說來慚愧,事實上,我曾跟她發生過幾次肉體關係。不過那根本稱不上愛情,純粹是逢場作戲和金錢交易。而且早在半年前,我們這樣的關係就已經結束了。從那以後,我再沒踏進過『Lullaby』一步。」
但神谷文子壓根兒就不是順從的女人。不過這對男人來說反倒有另一種新鮮感,因為這種感覺在妻子身上找不到。雖然川上的妻子對他也絕對稱不上順從,但她的霸氣是身為富貴人家的小女兒自小嬌生慣養出來的。換句話說,在她身上是天真和不懂事的成分居多。
「……像這樣,點下去形成兩個犄角的叫『牛頭』,這就必須避免……這個是轉彎時太用力,又突然放掉力量造成的,叫做『稜角』,是最丑的……這個則是下筆、停筆的方法不對,叫做『竹節』……這個是你所知道的,開始和結束時太用力,寫到一半卻沒力了,導致筆畫變形,上下如關節般腫大,中間卻細如鶴腳,『鶴膝』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這個則是撇得不好,好像直接用掃帚掃出去似的,沒有停頓,叫做『撒帚』……」
「我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一定會讓我找到的。」
話說回來,技巧這種東西本來就可以同時用在好幾個人身上,因此,她的對象應該不只他一個。這一點從文子不接電話、家中留有陌生男人的物品、無預警地在外留宿,等等,都可以推斷出來。此外,文子喜好男色、技巧高明當然也是經驗的累積(其中有一些是男人教的吧)。還有她如此擅長討錢,都讓川上幾乎可以斷定,她還有其他和他一樣的情人。
「謝謝了,但我不需要你買新的給我。況且還有好多地方要花錢,你的獎金不是根本就不夠用嗎?我很喜歡那件和服和外褂,我想這輩子再也碰不到那麼中意的花色了。一想到小心翼翼珍藏的東西被拿走了,我就生氣,好像五臟六腑都要燒起來了。我一定會憑自己的力量把衣服找回來的,你可不要小看我的決心。」
這樣說是沒錯啦,可除了這種時候,兩人在她被稱為「起居室」的隔壁六疊大房間里吃飯、聊天時,她也不接電話啊。
「既然如此,請你給我一筆分手費。我馬上跟你斷得千乾淨凈。」
「請您一定要繼續努力。」久子拿起硃筆,流暢地批改他寫過的字。
川上懷著無法形容的心情在街上走著,打算招輛計程車回家。突然,他瞥到洗衣店的招牌。川上想起曾經在勝村家的後門看到這家洗衣店的小貨車,這下子他完全了解了。那時候他以為是久子愛乾淨,所以才會連兩三件衣服都送給洗衣店洗,但事實並非如此,她是做那種「生意」的,被套、床單什麼的總要每天換洗吧。既然是做生意用的,想必數量相當可觀。
川上試著慢慢疏遠文子。借口去打小鋼珠從家裡出來,其實是乘計程車奔向文子家的次數變少了。下班后也不再繞去「Lullaby」了。那家店裡放的不是哄孩子睡覺的搖籃曲,而是來自地獄的催魂樂。
川上也想過寫封信給警察,揭發勝村家的不法生意。可仔細一想,他手上並沒有確切的物證,有的只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這樣的證據未免太無力了。還有,一旦警方著手調查,久子馬上就會知道告密者是誰了。川上可不想讓自己的身份曝光。
從七月一日開始,川上連續四天從谷口舊書店門口經過,但每次都只看到那個一臉陰沉的老闆。老闆魂不守合的樣子使得那張臉看起來更可悲了。昨天晚上,書店早早就關門了,這樣的事以前從來沒發生過。川上不禁懷疑,老闆是不是放著生意不管,跑到街上漫無目的地找妻子去了。
一對情侶駕著車從前方駛來,年輕刑警為了保護川上,站到靠馬路的那一邊。如此一來,川上就被兩名刑警夾在中間。
「可是,拖得太晚的話就不好了,我可是騙他說要去那裡才出來的。」
「謝謝。」川上也低聲回答,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
這時候,他突然覺得膀胱發脹想上廁所。想儘可能忍耐一下卻好像忍不住。
在床榻旁發現遺落的領帶夾可是非同小可。會把領帶夾取下,當然是為了解領帶,偏偏它落下的地方又在床邊,叫人忍不住在腦海里描繪出一連串脫衣動作。
「再冒昧地問一句,請問你跟文子小姐的交情到什麼程度了?」
這附近常有推銷員上門推銷,所以太太們會特別謹慎也很正常。從狹窄格子門縫隙里露出的臉孔和勝村和服店裡的那張臉一樣,絕對沒錯。
不過一般廁所都設在走廊的左邊或右邊,找一下就知道了。在人家家裡亂闖很失禮,待會兒碰到久子,再跟她解釋一下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我儘快趕回去。」
川上心想,這番推論大致不會有錯。
正在練字的川上突然停下筆來,看向呆坐在眼前的久子。那張臉曾被他暗地裡譽為冬日夕陽,可是最近一下子沒了神采,並益發清瘦。看來果然是被那件事拖累的,以及被學生猜出秘密令她憂心吧?
「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呢。」
再回到那天晚上,川上看到老闆娘和男人一起走進勝村家。第二天一下班,他馬上繞去谷口舊書店,卻看到一臉陰沉的老闆正孤零零地呆坐在櫃檯邊。當時是傍晚七點左右,川上納悶,老闆娘是在店裡等著換班呢?還是早跟那個上班族幽會去了?不得而知。這天晚上沒有書法課,他也不好跑去久子家裡探查敵情。
去文具店買硯台和毛筆的時候,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借口。可以假借上書法課的名義,增加與文子見面的機會。事實上書法課一個星期才兩堂,不過他並沒有跟保子提這個。學書法加打小鋼珠,這樣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有空了。
川上一開始還在心裏嘲笑鄰人的無知,後來突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該徹底改正想法的人。他忽然想到,要先確認老闆會不會開車?有沒有車子?如果老闆不會開車,那他的罪行就不可能成立……
「……」
「是嗎,那是我誤會了。」
警方看到這篇訪問,很可能會因為「書法」的事,而把勝村久子和「協助破案有功的太太」聯想在一起。如此一來,難保他們不會針對這件事訊問已被逮捕的久子。不,或許在這之前,久子就已經招出曾有一名跟買贓集團完全沒有關係的男子來拜師的事,說不定連自己被迫棄屍的事都講出來了。
「久子就是那個集團的成員之一。久子的房東最近把房子轉賣給別人,新屋主想蓋新公寓就把那幢房子拆了。因為想蓋三層樓高的鋼筋水泥建築,地基必須打得很深,誰想到,一往下挖,竟挖出一堆白骨。」
「那……你能出多少?」文子開門見山地問。川上本想說我一毛都拿不出來,又覺得一開始就吵起來不好,這才改口說五萬圓應該沒問題,心裏想的最大底限是十萬圓。
那對男女的身影拐過花圃轉角后一下子就消失了,但就在那一瞬間,藉著街燈的光,川上瞥見了那名女子的側臉。怎麼那麼像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不僅如此,她身邊的男子還很像那天在店裡碰到的那名找她聊天的上班族。
「你說的是沒錯啦,可是,我還是想早點回去。」
「誰跟你說的?」
川上甚至想走到兩人旁邊,問:「有沒有跟書法有關的書?幫我找找看好嗎?」藉此干擾那個男人,替老闆娘解圍。也不用特地指名書法,哲學、政治、宗教,什麼都好,只要說一本不是馬上能從書架上找到的書,把老闆娘從男客身旁支開就好。
玄關處擺著兩雙男鞋,看來已經有兩名學生來了。
久子寫得一手好字,為掩人耳目,便在自家門口掛起「書法教學」的招牌,掩護同夥在家中進出。但由於害怕秘密泄露,所以從來不收不認識的學生。幸好書法與茶道及插花不同,上門求教的人本來就不多(久子供稱)。承辦此案的刑警都為她竟能想到如此高明的障眼法而深感佩服。目前預估該集團這五年來從事銷贓買賣獲利金額高達一億,他們從小偷手中低價買來贓物,再對外宣稱是當鋪的流當品,或者批發商為了套現而出清的存貨,或是倒閉的同行拿來的,總之最終以低於市價一半和三分之二的價格轉賣給顧客……
「才不是呢。家裡遭小偷了,就在我去市場買菜的時候。」保子尖聲說道。
「不就在那扇拉門旁邊嗎?」
「我不是說了嗎?要你趁早死心。」
周圍十分幽靜,路上幾乎不見人影,正值初春,來時的路兩旁開滿了白梅。從她家後面的雜木林里傳出珍稀鳥類的嗚叫聲。
「做什麼用?」
做這身和服和外褂並不便宜,不過比起被文子詐去的錢,簡直是九牛一毛。川上之前為文子大傷元氣,到現在還被高利貸每個月逼債。所幸債務正在逐漸減少,明年就會輕鬆多了。這次給保子買和服的錢其實是他向銀行工會借的,這是最後一次挪用公款,今年年中他就會全數奉還。
另外,文子的屍體並沒有被發現。如果是一樁命案,警方會更用心地調查吧?可是,如果只是像娼婦一樣的酒家女不見了,警方自然沒有全力投入的道理。那種女人總是隨心所欲地更換身邊的男人,沒準此時正在社會的黑暗處討生活呢吧?警方八成會這麼推斷。
然而,煩惱的不只這一天。
然而——「我很高興你會吃醋。你在鬧彆扭吧?好可愛。」文子都對他這麼低聲下氣了,他也不好一直氣下去,最後只好放寬心不計較了。接下來,他希望能與文子一起回她的住處,不過文子最早也要十一點半才能下班,他撐不了那麼久。那樣的話回到自己家就凌晨一點多了,至今從未那麼晚回家過,妻子一定會起疑的,這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對了,說到學書法,我想再去個兩三次就不去了。」
過了一個星期,報紙上公布了「銷贓集團全貌」,並附上犯人照片。三名主嫌的大頭照排在一起,其中一人的照片讓川上看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果然是舊書店老闆娘的情夫,連在這種照片上都那麼帥。
刑警的話讓他看清了文子的真面目,對她的罪惡感更淡了。另外,得知警方因為文子的交友關係複雜而無法確切掌握她的行蹤后,他更是放了一百二十個心。文子聰明到誰都察覺不出她同時在與好幾個男人交往,如今這份小聰明反而害了她。警方連文子是何時失蹤的都不知道,刑警還說跟川上同病相憐的人還有很多,這句話簡直就是一顆定心丸。與她有關係的人越多,警方就越難鎖定目標,人海茫茫,去哪裡找兇手?簡直就像大海撈針。川上此刻反而感謝起文子的濫交和淫|盪了。
「喂,人家需要用錢,你幫我想想辦法。」文子面露擔心之色說道。
確認是川上后,她把整扇門打開,迎他進去。川上趕緊看向土間,上面擺了三雙男鞋,沒有女人的鞋子。
「請問是哪位?」女子探出半張臉問道。
「哪裡……」川上感覺得到腦袋裡的血液正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你就跟他說順便去澀谷買了個東西不就好了?夏天晚上,大家都在街上玩到很晚的,晚點兒回去有什麼關係。」
「最近的年輕人對書法什麼的根本就不屑一顧,您還真是難得。」看來她對他似乎有點感興趣了。
在勝村家裡,他依舊沒見到其他弟子。玄關處總是擺著脫下來的男鞋、女鞋,有時還有女用草屐,就是見不到人。只有很久以前曾在走廊上匆匆瞥到的某個女人的背影。當時川上還以為是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回去的路上眼巴巴地跑去確認,後來才知道自己看錯了。
話說回來,如果從這裏出發,相模湖就正好在西北邊。按照算命的卦來棄屍,還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數啊!他連這個障眼法都想到了。
說完這些話,川上忽然抬起頭,發現久子露出一副無法形容的古怪表情。川上從來沒見過久子臉上有這種表情。
不會錯的。原來,從那條交通混亂的狹窄馬路上消失的「勝村和服店」搬到這裏來了。這裏離那裡並不遠,想必從和服店改成雜貨店的那一天起,他們就搬過來了吧?
6
「一個人也沒有嗎?」文子一邊走著,一邊在後面低聲問道。
川上晚上十點左右回到家,保子一聽到他的腳步聲馬上衝到門口,劈頭就說:「老公,發生大事了。記者帶著攝影師到家裡來了,他們訪問我,還拍了照片。這是最新發展。」
過了一會兒,玄關的格子門拉開了一條縫隙。
此時川上深深體會到平安是福的道理,沒有去過地獄的人是無法了解的。抱怨生活乏味的人只是因為不懂得平凡生活的可貴。除非經歷過比死亡還可怕的苦悶,不然不會明白寧靜的價值。眼看著一個月就要過去了,為能回到平靜生活而心存感激的川上,對妻子也格外親切了起來。身為妻子,保子還是有很多缺點的,任性、不熱情、不懂得服侍丈夫……不過,比起那個邪惡的女人,她還是好太多了。任性是從小被慣壞的;不懂得表現愛情是因為缺乏與男性|交往的經驗;對丈夫不體貼是因為她不夠細心。總之,她是個單純的女人。
川上覺得非常害怕,很想到此為止,大家好聚好散算了。他試著提了一下,沒想到文子非常激動,死都不肯,末了總是以把他拐上床作結。要不就是獅子大開口,向他要一筆他根本付不起的分手費。「我才不稀罕什麼分手費呢!我只是不想和你分開。」文子冷笑道。到底哪句才是真話?他不知道。如果真要拿出她所說的分手費,到頭來還不是得挪用公款?因為他不可能找妻子商量。
結果,他正打算這麼做的時候,男子住嘴了,說了句「不好意思,打擾了」之類的話,就離開了。
「有人在辦喪事。」到前面探路的司機苦笑著回來了。
川上不是每天都來,卻也算經常到這附近,因此他有很多機會觀察這幢房子。甚至不惜繞一點路,只為從她家門口經過。然而,不管他什麼時候經過,都始終看不到有人進出。
沒想到刑警保持著親切的笑容說道:「啊,不瞞你說,文子小姐已經一個多月沒到『Lullaby』上班了,那裡的媽媽桑到她的住處去找,發現行李什麼的都還在,只有人不見了,於是才來找我們報案。話說回來,文子小姐的住處好像不止一個,她還租了其他兩個地方。可見她的朋友關係十分複雜。」
那個年紀比較大、長著一張扁臉的男子恭敬地問道。
「真不應該拜託您這種事,可我也是逼不得已……」
川上推斷案發現場在勝村久子家,而搬動屍體的人,是出入于勝村家的第三者。
她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堆。簡而言之,就是她看著那個女人獨自走進某家餐廳,便匆匆忙忙地跑去派出所報警,接著和警察一起回到餐廳,發現那個穿著「自己和服」的女人還在吃飯。
碰到塞車的時候,川上十次有八次會停在這家「勝村」門口,因此他可以透過展示櫥窗盡情地欣賞廣告文宣。這是條狹窄的馬路,雙向分別只能通一輛車,車子一寸寸朝店門口挪近,一旦停下來,就是他欣賞櫥窗書法的大好時機了。陳列牌上的文字會隨季節更換,但不管哪種宇都很漂亮。有時候,他甚至會看到忘情,渾然不覺前面的車子已經開動了,直到聽到後面卡車瘋狂的喇叭聲才回過神來。
不是久子,而是一個身穿水藍色外褂的女人,個頭頗高,體態豐潤。川上只看到了身體,沒看到臉孔,因為對方背對著他。女人趿著拖鞋快步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繞過轉角——名副其實的匆匆一瞥。
川上忘了還有一隻鞋沒脫,只顧盯著妻子雙頰泛紅的臉。
「就因為小鋼珠很低級嗎?」
向獨居女人借廁所似乎有點尷尬,可她這裏常有男學生來上課,應該不要緊吧?問題是廁所在哪裡?久子不在這裏,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人間,他對這個家不熟。
10
川上已接獲內部任命,明年年初就要升調至其他分行擔任協理。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機會,但那一次是調去鄰近縣市的小分行,而這次要去的分行規模可大多了。川上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之前因為與文子糾纏不清,不得不拒絕升遷機會。只要一天不跟文子把賬算清楚,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偏執的她都會追去。還不知會在新公司讓他多麼難堪呢!不過,現在這番顧忌都煙消雲散了,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接受轉調了。
「請便。這次又是什麼事?」聽到只需要十分鐘,川上頓時放鬆了。
之後,川上再去上課,久子都不敢正眼瞧他。不是看向旁邊,就是一味低著頭。可當川上專心運筆寫字的時候,她又會不時投來刺探的目光。她已經有了防備。
花了很長的時間,他們終於買下一件和服和一件外褂。和服是不發光的暗紅布底,上面印著黑白相間的雅緻圖案,交織成粗細不一的直條紋,感覺很時髦。外褂則是縐綢上印灰黑兩色的菱形圖案,點綴著粉紅色和亮黃色,看上去也很新潮。裁剪的事就交給百貨公司處理。保子把自己的尺寸告訴店員,店員說兩個星期即可完工。
「不,那樣的孩子我都推掉了,我的學生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熱心求學的大人。」難怪從沒在她家門口見到過小孩子。「真的沒辦法再多收我一個了嗎?」
男人名叫山崎忠太郎,在品川擁有一間很大的當鋪,而且是傳承了三代的老字號。忠太郎接手經營后卻不務「正業」,妄想一步登天,牟取暴利。既然被警方列為主嫌,就算是集團的領導人物吧。川上可以理解為什麼勝村久子非得替山崎處理舊書店老闆娘的屍體了,這個山崎肯定也協助處理了文子的屍體。
川上被妻子的執著嚇到了,平常看她萬事不操心的樣子,這次怎麼會如此積極?想象著妻子在二手衣店裡逐一審視和服的模樣,川上簡直不敢相信。
(我不是說了嗎?要她早點死心,放棄那件和服不就好了。)
川上趁早上上班前的空當在家練習書法,保子就站在他背後看著他寫。「你最近怎麼回事兒?好認真哪。」語氣中帶著嘲諷。
「真是的,你趕緊把那隻鞋脫了啊……聽說那些贓物都是從其中一名同夥開的和服店裡流出去的。老闆是個寡婦,之前她丈夫就是做這門生意的,三年前的春天死了,他的同夥算是出於照顧故友妻子的美意吧,出錢收了寡婦的和服店,又租了一間普通民宅,轉而把贓物送到那裡,再拿回去賣。那位寡婦在自家門口掛著書法教學的牌子,這樣一來就算家裡經常有外人出入,鄰居也不會起疑。另外,分贓完畢,各自從她家把貨物搬出去時也難免會遭人懷疑。於是,他們偽裝成洗衣店的店員,開著小貨車到家裡搬運贓物,再一一送至各同夥家中……所以啊,書法教學什麼的根本是個幌子,那個寡婦的字肯定醜死了。」
「師父出手就是不一樣。」
可川上越跟文子交往下去,越是患得患失、心神不寧。
「唔,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很懷念學生時代學習寫字時的心境,想從頭學起。字寫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兒,最重要的是可以修養心性。」這話有一半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14
「是嗎?川上先生,為求保險,我再問您一次,希望您不要介意。大前年的八月十三日,您在哪裡?做了什麼?」
不過,川上並沒因此同情老闆娘。相反的,他覺得自己長期以來對她的好意全被糟蹋了。嫉妒心作祟,使得他憎恨這對男女。不,就是拜老闆娘所賜,他才會跟文子結下孽緣的。此刻,同情已經轉向那個毫不知情的書店老闆身上。
若能相信文子對他是真心的也就算了,可問題是川上對她有所懷疑。文子八成還有其他男人,有太多疑點可以證明。
不會吧?他心想。這兩個人怎麼好像要去勝村家?雖說這條小巷子在經過她家后還會通往別處,可這附近只有幼兒園和公司球場,屬於名副其實的荒涼地帶。因為跑業務,川上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想到那荒涼的景象,不禁訝異這兩個人到底為什麼跑到這種地方來?這裏可是連一家賓館都沒有的淳樸住宅區。
怎麼回事兒?這句話聽得他心頭一驚。妻子該不會知道真相,藉機諷刺我吧?不可能。然而這一年來,他總是坐立難安,特別是最近,那些怪異的舉動不免會引髮妻子的疑心。因此,面對這樣的質疑,他也很難充耳不聞了。
「那是因為你已經很久沒寫的關係,請多多練習,肯定會有進步的。下次上課是星期四吧?」
至於他的妻子,就與他完全不同了。會讓你不得不驚嘆,這世上怎會有反差如此之大的夫妻。首先年齡的差距很大。妻子三十二三歲,與丈夫差了二十歲有餘吧。聽說好像是二婚的。那個女人長得人高馬大、豐|滿結實、膚色白皙;上眼瞼厚厚的,一雙黑色的眼睛總是水汪汪的。鼻頭有點大,卻有個可愛的雙下巴。特別是她那微翹的下唇,顯得無比誘人。
「哪裡,手不聽使喚,筆也拿不太順。回到家,我會照老師給的字帖好好練習的。」川上弓身說道。
「然後我對她說有個地方很有趣,邀請她明天一起去看看。」
之後又過了十分鐘,川上向久子告別,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經過玄關的時候,發現草屐和兩雙鞋子依舊擺著。其他人好像很用功。
家裡只有夫妻兩人,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這麼一想,老闆那張陰沉的臉確實有些兇殘。他迷戀著年輕貌美的妻子,卻為自己年紀大而苦惱,孤獨的丈夫經常會這麼想。自閉的性格導致他特別依賴愛情,變得很偏執,遭到背叛后的憤怒想必也更強烈吧?他逼問深夜未歸的妻子,一時情緒失控,伸手掐住她的喉嚨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在接下來的那段「訪問」報道中,有兩三行鉛字是他不曾從妻子那裡聽到過的。讀到這裏的時候,突然有種石頭朝自己臉上砸來的感覺。
追求時尚的客人若想逛和服店,肯定會到車站附近的商店街或新宿一帶。而像這樣的店,賣的絕對只有便宜貨。
像文子那樣的女人,就算一個星期不回家、不去酒吧上班,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認識她的人八成會以為她跟男人到什麼地方去了吧。而且她一個人住,沒有人特別關心她的生活作息,外宿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
「嗯。」開著的空調發出沉悶的聲響。對了,那個房間里的電風扇還轉著呢!
此外,現在外面多的是有各種現代化設備的飯店和賓館,客人何苦要光顧這又破又舊的民宅?這幢房子里不可能有附帶衛浴的套房,之前在走廊上看到的女人不就是出來上廁所的嗎?
「放心,不會有人來打擾的。就算髮出一點聲音或弄出什麼動靜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是的,真的很抱歉。」她再度鞠躬。
對了,川上想起曾在她家走廊上看到過一個穿和服的女人,那是他去上洗手間時碰巧遇到的,但由於那個女人背對著他,所以只看到了對方的背影。當時,他也覺得那女人的身形體態很像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就算是別人好了,有「女學生」在她家二樓的事實,也印證了川上的這番「推測」。
「這下子我也安心了,你也比較有心情了,我們就去玩個痛快吧!」
話說回來,保子的執著再次讓川上驚嘆。
不過,不管她是快活還是被殺,川上都可以理解,反正他本來就不認為她能得到幸福。等被小男人玩膩了以後,她終究還是要落到被拋棄的下場。特別是老闆娘是自己送上門的,對男方而言,她除了是一個甩不掉的包袱外,什麼都不是。男人嫌她礙眼,進而動了殺機也說不定。
「呃……」
「咦,你已經練好了?」
贓物出現在千葉的二手衣店,這也不是不可能。川上就曾經對保子說過衣服可能被送到鄉下便宜賣了。千葉比他想象中的鄉下近多了,小偷一定是想避開東京,所以才把和服送到千葉的吧。買的人還真倒霉。
川上把換來的巧克力贈品塞給孩子,保子見狀隨即皺眉說:「這種東西應該到商店裡買。我最討厭打小鋼珠換來的贈品了。」
他不認為剛才與兩人之間的距離遠到能把人跟丟。據他目測,離他們頂多隻有一百米。可現在別說一百米了,兩三百米外都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前方也分明沒有岔路或轉彎。
如果之前就跟老闆很熟的話,川上就把尊夫人的消息告訴他了。「你可以去這戶人家打聽看看。」可一直以來他都只是個面無表情的過路客,都是默默地走進來,又默默地走出去,如今哪裡開得了口?
「說得也是,兩年半以前的事了,誰會記得清楚……原來如此,您喜歡打小鋼珠啊?」
川上曾親眼看著「被害女子」在男人的陪伴下走進這個家,也親耳聽到兩人在路上說的話。他故意對久子說第一次是「我誤會了」,卻已感受到對方的反常反應。久子的嘴角抽搐著。
可不光她宿醉時白天電話打不通,川上對照自己之前躲在她房裡的經驗,不禁疑心再起。由於沒有人替她作證(即使是偽證也好),更令他耿耿於懷。
都這把年紀了才想學書法,這是出於怎樣的心態?
川上將範本上「永和九年歲在」這六個字用心寫了三遍,可不管怎麼看,都跟久子的字沒法比。這本是理所當然,但他還是覺得有些難為情。稍事休息后,他本想趁機抽根煙的,卻發現房間里沒有煙灰缸。他不是客人,是來學寫字的,人家不擺煙灰缸,他也沒啥好抱怨的,只是,這一點更讓他體會到一個女人獨自生活的簡約。
事實上,川上在學生時代曾經研習過書法,雖然現在很少碰了,不過老師曾誇他很有天分。時至今日,那一手好宇仍讓他不時受到器重。銀行的告示總是由他來寫,分行經理準備送人的賀匾輓聯也請他代筆。
「沒有。」
他又想起在勝村和服店門口看到的那位太太,如果向那樣的人學習書法,應該會進步得很快吧?在川上眼裡,和服店老闆娘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他也很喜歡她家現在的環境。
川上練習著「永」的點和捺,寫了將近二十分鐘就覺得無聊了。也難怪,一直在做相同的事嘛,果然不太有趣。他總共寫完了七張紙,打算休息一下,可房間里沒有煙灰缸,想抽煙都抽不了。
無論如何,人生的鬧劇就要開始了,不,其實已經開始了。不起眼的市井小書店也在發生著真實的人生戲劇。
「渾蛋,這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答:我想是十一點左右吧。
離開勝村家的川上在回家的路上繞去了谷口舊書店。在走廊瞥見的女性背影怎麼看都像是那位舊書店老闆娘,因此,他想確認一下老闆娘有沒有在店裡。
「有這樣的事嗎?」久子極力裝傻,但看得出來她嚇壞了。
妻子曾說不想搬離東京,她有五個姐姐,婚後與娘家那邊還有往來,姐妹感情融洽。由於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兒,難免嬌生慣養,多少有點任性,不懂得人情世故。保子身材嬌小瘦弱,人人稱讚可愛。然而川上個人偏好豐|滿健美的女人。他長得不高,和保子是相親結婚的。
上完廁所后坐定,剛過五分鐘,久子就拉開紙門回來了。
他去的那家舊書店與小鋼珠店只隔了五六家店鋪。而保子父親買書的地方是神田的大書店,每個月花五萬到七萬買書,有時甚至一出手就是二十幾萬。他順便逛的舊書店才三間大,雖然內堂很深,畢竟只是郊區小店,擺出來的書也貴不到哪裡去。市中心的一流書店和地處偏僻的四五流小書店簡直天差地別,哪能相提並論。但在保子的認知里,總覺得它們是一樣的。再者,川上買的通常都是一本兩三百圓的舊小說或雜誌,岳父購人的可是絕版珍藏本或大部頭套書。沒辦法,誰讓岳父是私立大學老闆,潛意識裡教育家兼學者的虛榮心本來就很強烈。
「……」
比方說,外出服旁邊擺著「曉雲」、「海潮」、「春草」等名牌;以質料區分的則有「一越縐綢」,「鹽澤捻線綢」或「純羊毛」;至於和服腰帶,則有「博多帶」、「名古屋帶」、「西陣」等;長襯衣也取了各種雅緻的名號。紙帖上寫著「春季和服上市」、「新貨到」和「歡迎人內」等語句。讓川上心儀的是,那些文字不像是專門畫招牌的工匠寫的,那字體韻味十足,讓人越看越入迷。門外漢肯定寫不出這種字,說不定是哪位與店主熟識的書法家寫的。
「對,沒錯。」
「我沒把握。之前我已經在你身上花了很多錢。是啦,在有錢人眼裡,那些錢或許算不了什麼,可是對我而言,卻是沉重的負擔。更別說一百二十萬了,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坐在椅子上的川上猛搖頭。
「不,今晚沒有書法課。」
警方已經搜索過勝村久子家了?川上嚇得心驚肉跳,不過這次應該也安全過關了。看樣子警方並沒有發現文子的屍體曾從那裡運出的跡象。保子說怕事後銷贓集團的人挾怨報復,因此放棄了警視總監獎的申請。「我先生也在學書法」,關於報道里提到的這句話,她倒沒再多說。如果警方問了什麼,保子一定會說出來的,也就是說,警方看過那篇報道就忘了,並沒把它放在心上。
「後來,警方去搜了那幢掛著書法教學招牌的房子,不過因為那裡只是贓物交換的場所,所以搜不出什麼。現在警方已經針對聯合的二手衣店等十二三間民房展開搜索,陸續從那些地方搜出一堆贓物,嚇死人了。要是你的西裝也能找到就好了。」
「分手費嗎?你想要多少?」川上絕望地問。
川上雖然試著往這方面想,卻還是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歸根究底,原因還是在他對勝村久子的印象。在她尚未教書法,還在經營小和服店的時候,川上就經常開車從她家門口經過,無論是招牌上的字體,還是偶然瞥見的倩影,都彰顯出她高尚的人品,這和川上推測出的故事不吻合。反過來想,也確實有很多疑點說明川上的推測只是胡思亂想。
川上沒想到,被人抓住把柄的久子居然連其他客人都推掉了。不過這是理所當然,久子肯定不想讓「做生意」的證據落到他手上,因此自然不會讓那些客人在家裡閑晃了。川上總算見識到久子的聰明和謹慎了。
這麼說,殺死舊書店老闆娘的男子肯定也在那伙人當中了?那個男人一看就是個舌燦蓮花、長袖善舞的傢伙,八成是開和服店或當鋪的。由於此人年紀尚輕,很有可能只是個掌柜。不過掌柜不可能參加這種銷贓的秘密集會,說不定是少東家?
「喂,你今晚過來一下。」文子劈頭就是這句話。
川上以為久子可能會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再教他。已經探出部分秘密的男人,不可能讓他繼續來這裏,還是趁早斷絕往來比較妥當。久子的生意如果有流氓照應,對方也不可能坐視不管。把舊書店老闆娘的屍體從勝村家裡搬出來,再載到相模湖畔丟棄的,肯定是那幫人。
這下子,店裡就只剩下川上一個人了,他突然覺得不好意思。假裝端詳書本兩三分鐘后,逐漸往門口移動,然後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川上覺得自己今天算是英雄救美了。老闆娘那雙極具read.99csw.com特色的黑眸似乎也在向他表達著謝意。
說到毫不知情,正在川上眼前五十米遠處走著的那對男女也不知道正被跟蹤,還越靠越近地說著情話。走到雜木林的陰影處,女人還會忍不住偷親男人呢!
雖然向來對老闆沒有好感,但川上還是挺同情他的。原本被他視為冷酷無情的男人,竟然因為不知道妻子的不貞而一夕之間變成了一個大好人。
秋天過了一半,某天下午四點左右,銀行總機轉來一通電話給川上,說是夫人打來的。保子的母親有病在身,他心想是不是病情惡化了,連忙接起電話……
不久,谷口舊書店的櫃檯后就再也看不到老闆娘坐鎮的身影了。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問安靜的書法教室,川上突然興起,想跟那位高貴的太太學寫字。從學生時代起,他就一直想把書法練好,可以說如今又重拾初衷了。
激動的保子滿臉通紅,肩膀不住地起伏著。她完全顧不上川上的西裝、外套和其他東西,只是一味地叨念著那套新和服不見了。
「跟溫泉旅館一模一樣呢!」
川上也覺得像是有陣颱風剛掃過頭頂,不過總算雨過天晴、風平浪靜了。
「你還真教我目瞪口呆哪。那你是打算一毛錢都不出啰?」文子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我又沒說一毛錢都不出。問題是,這麼大一筆錢我根本拿不出來啊。你也要想想我的薪水有多少嘛。」
但不管川上怎麼質問文子,文子總是信誓旦旦地說:「絕對沒有這種事,其他店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我們肯定不會。」她堅決否認。雖然他還是有所懷疑,可對方不承認總比承認要讓人高興吧?此外,被妒意過濾的激|情更讓他對她又愛又恨、難分難捨,刺|激極了。
為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呢?
「啊,是嗎?那是又去打小鋼珠了?」保子皺起眉頭。
川上已經在這家分行工作兩年半了,算一算,調往其他分行的日子應該不遠了。如果能調回市區,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不,川上先生,我們這次還是為了文子小姐的事來請教您。『Lullaby』的媽媽桑要求我們無論如何得把人找出來,所以,為求保險起見,我們還要進行一次查訪。」刑警以懶洋洋的語氣說道。
她坐下,目光落在川上寫好的三張習字紙上。
「不過已經進步很多了。就照這個樣子,在家裡繼續練習吧。基礎練習是沒什麼意思,可是只要把這個練好,不管怎樣的字都難不倒你,到時候就會比較有趣了。」久子鼓勵地說道。
川上也不是沒想過去這家和服店招存款,並且曾經有兩三次真的打算這麼做。只是勝村怎麼看都不像會賺錢的店,讓他連上門拜訪的興緻都提不起來。他也想跟老闆夫婦認識一下,順便問問那招牌上的字是誰寫的,可是搞不好會因此招來一個信用不良的客戶。這顧慮令他躊躇再三。還是欣賞櫥窗就好了,這樣比較保險。
這天傍晚,川上處理好銀行的事情,照常往勝村家走去。一路上只見到兩三個下班回家的人,幾乎沒有車子經過。
進入暗巷后,刑警講話的語氣突然變得粗魯,年輕刑警緊貼著川上的側腹。
另外,久子身上還背負另一條罪。她曾冷眼旁觀舊書店老闆娘在自家被殺,也知道她的屍體被丟到了相模湖畔。在這起案子里,她提供自家住宅作為犯案場所,犯的是協助殺人罪。
「不,就像我先前說的,學生時代曾經學過一陣子,後來就沒碰了。讓您見笑了。」
「你說有事要商量,是什麼事?」
「之前打擾了。您現在是要回家去嗎?」刑警眯起眼問道,能清晰地看到眼角的魚尾紋。
「我先生也在學書法」我突然想起這句話。「『石田』該不會是與文子交情不錯的你吧?保險業務員與銀行職員也很接近。」
「嗯,我知道。之前我常去那裡喝酒。」川上清楚說出「之前」兩個字。
他與文子見面並非享樂,而是為了和她分手。分手也是要花時間的,並沒有那麼簡單,必須經過一番周旋。這種理由教他如何向妻子開口?雖然騙到了很多自由的時間,卻一點都不快活。初次上課是在三天後的星期一。
2
「可不可以請您再考慮一下?我很想重拾寫書法的樂趣。」
三個星期過去了,川上更安心了。他雖然好奇文子的屍體到底被丟到了哪裡,但已經一點也不擔心或害怕了,只是好奇自己乾的事會怎樣收尾。不過有一點他還沒忘,那就是如果對這件事太上心,會有危險。
「是嗎?……那麼,我到那邊去看看其他學生,你在這裏先練習一下。」
於是,他說自己在保險公司上班。
「啊,我是川上。」
反正叫川上一次拿出一大筆錢是不可能的,就跟他長期奮戰,一點一點地榨乾他吧!說不定文子心裏打的是這種如意算盤。也就是說,她打算把錢都撈到手才跟對方分手。
那天晚上回去的時候,他看到玄關處擺著男鞋兩雙、女鞋一雙。
「八月十二日晚上,我來到文子的公寓,對她說開酒吧的錢已經有著落了,讓她安心。文子剛開始還半信半疑,不過大概是以為自己的脅迫戰術奏效,終於逼我向岳父家要了分手費吧,樂得像什麼似的。我說十四日早上錢就會到,這次絕對沒有問題。
「不過,那個女人好像不是小偷,她一開始嚇了一跳,等到了警察局,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后突然哭了。她說她住在千葉,身上的衣服是今年三月從千葉市內某家二手衣店買來的。現在這邊的警察正在聯絡千葉署,請他們調查那家衣服店呢。」
「我想把年輕時接觸過的書法重新拿起來,變成自己的東西。仔細一想,我好像從沒真正完成過什麼事呢。」
而且,如果她真是做那種生意的,外人進出應該更頻繁。不過,根據川上先前的經驗,從進入她家后,就沒有人再上門了,也沒有人在他之前離開。從他開始上書法課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至少也會聽到兩三次有人進出的聲音吧,不可能那麼湊巧吧?先來的客人不可能耐著性子等川上離開了再走,人家想走就走了。可是他怎麼就沒聽到過其他人的聲音?
接下來的星期天,川上和妻子一起來到百貨公司的和服賣場,秋季和服已經擺出來了。
「用不著這麼著急回去吧?」
川上一去店裡,扁鼻矮個子的媽媽桑馬上跑過來,說道:「前幾天文子喝醉了,我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所以把她帶回我家了。真嚇人哪,她竟然喝了五罐啤酒加半瓶威士忌,也難怪第二天會在我家睡到傍晚都起不來。這樣喝對身體不好,我已經罵過她了,不過幹這一行的,難免會碰到這種事,對不起哦。」媽媽桑好脾氣地跟他賠不是。
春天即將結束時,川上一如往常駕著小車在M街上賓士,前面又開始堵車了。不過,這次他停在文具店前,而不是勝村和服店門口。文具店的櫥窗怎麼看都沒什麼樂趣。五六天沒走這條街了,他有點期待看到那家和服店。展示櫥窗里的商品應該換季了,又可以看到新的毛筆字了。
「啊,這就奇怪了。」
那個舉止輕浮的男子,川上現在回想起來,此人的面相確實帶有幾分兇殘,長得就像流氓。他想起對方走出舊書店時斜眼瞪他的銳利眼神,其中就暗藏著狡猾和冷酷。
「剛才你說什麼來著?當我說我們找到了文子時,你不是嚇了一跳,問文子還活著嗎?其他人都以為文子跟男人跑了,只有你不同,因為是你下的手,才會一聽到找到她了就嚇得半死。嘿嘿,聽好了,我剛才只說知道了文子的下落,並沒說她是死是活啊。是你把她勒死的,因為是用勒的,所以很擔心她又活過來了……瞧你的表情,是在打算對質時裝作不認識勝村久子嗎?沒用的,你的雙腳是不是已經在發抖了?」
男子因為要參加銷贓聚會而經常出入久子家,於是想到利用那裡作為與舊書店老闆娘幽會的場所。當然,他會選沒有聚會的時候上門。因為男子的殷勤,又礙於彼此是同夥的交情,久子不得已,只好把房間借給他。這件事從川上帶文子過去時久子的態度及那房間的模樣可以看出來。
然而,隨著金額越來越大,文子還是會擔心:「你沒用銀行里的錢吧?」
川上將範本放在旁邊,開始在半紙上運起筆來。久子就坐在他對面,仔細看著他寫。川上寫完一遍,覺得不是很順,他還沒摸透筆性。
勝村久子建議就用她親手書寫的字當範本字帖。她說自己的老師是某位書法名家,並特地從屋裡搬來珍藏的碑帖給他看。川上被帶到離玄關最近的六疊大房間,隔間用的紙糊拉門一直關著,玄關處擺著男鞋兩雙、女鞋一雙。可見屋內應該還有其他學生,卻並未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兇手正如他之前所推斷的。作案日之所以敲定為上個月的最後一天,是根據谷口長次郎的妻子妙子是在那天晚上失蹤的(新聞報道)。而發現屍體是在七月七日,距離死亡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川上鞠了個躬,硯台留下,將字帖和宣紙卷好收進紙筒里,毛筆也用筆簾裝好,然後站了起來。
「……」
那個老闆娘已經被男人騙到手了嗎?川上在一旁干著急,暗地裡大叫不妙,沒想到還真讓他料中了。而且,令人意外的是,她竟落到年紀比她小、外形瘦弱的男子手裡。肯定是男方先勾引她的。不過,有個年紀大又陰沉的丈夫,會被年輕又輕浮的男人吸引也不稀奇。
「這種事我能跟她說嗎?她又沒有責任。」川上得知文子的意圖,首次嚇得臉色慘白。
他輪流在書本和那名男子身上巡視,男子二十六七歲,一看就知道是個上班族。臉型瘦長,雙肩下垂,個子頗高卻很瘦,戴著一副眼鏡,長相還不錯。男子對著不太有反應的老闆娘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瞧他嘴唇薄的,一臉輕浮樣。
「這電風扇的風好像不怎麼強呢。」
川上琢磨著,文子如此執拗,死都不肯放過自己是為了什麼?
「你已經招了啊。」
三人走到十字路口,刑警選擇了一條比較陰暗的路。
「聽說闖空門之類的案子對警方來說根本算不上犯罪,就算破了案也不能累積業績,所以他們壓根兒不會認真調查。」
川上在進行這項計劃之前還做了準備。那是在谷口舊書店老闆娘的屍體被找到后一個多月的某天晚上。
川上終於鼓起勇氣向久子問道:「請問,在我來之前,是不是有客人來訪?」
會不會丈夫還在世時,久子對販賣贓物的事沒那麼清楚呢?她只是隱約覺得不對勁,卻是在丈夫死後才從他朋友處得知真相的。那群人之所以邀她加入,一來有替好友照顧未亡人之意,二來也是為了封她的口,同時還能建立一個贓物交換的據點,可說一舉數得。也就是說,久子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被迫與亡夫的朋友同流合污的。
川上也不再把那件事掛在心上,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解決了。替他解決的人是勝村久子,她替他收拾殘局,仿照處理舊書店老闆娘的模式。
不過,大概有兩三次吧,川上看到洗衣店的小貨車停在勝村家後門口。後門位於大門旁邊拐進去的小巷子里,巷子盡頭是一片雜木林,另一邊則是鄰居家的水泥牆。
「謝謝老師。」
總之,舊書店的老闆娘與小白臉進了她家是事實,川上的推斷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你就跟他說順便去澀谷買了個東西不就好了?夏天晚上,大家都在街上玩到很晚的,晚點兒回去有什麼關係。」
「如果一起上課的話,她好像不會教。所以,我們的教室都不一樣,一人一間,分開練習。」
其中一個人年紀比較大,另一個還很年輕。
「每年都買,那樣不是太浪費了嗎?何況,也找不到這麼中意的花色了吧。我打算這三四年都穿這一身了。」
真可憐,老闆的臉頰更凹陷了,連胡楂都冒了出來,只剩眼珠子還發著光。他的肩膀原本就很瘦,現在連肩胛骨都凸出來了,身上的浴衣好像直接掛在上面似的。竟然憔悴成這樣,可見他對離家的年輕妻子有多麼捨不得。
久子如此說著,拿起硃筆一揮,示範了幾個壞榜樣給他看。
答:是的。
下班后從銀行側門出去時也很害怕,一想到刑警可能像先前那樣在路上堵他,他就雙腿發軟。還有,說不定刑警已經好整以暇地守在家裡準備逮捕他了,這讓他連自家的門都不會開了。
那之後,川上一邊寫字,一邊豎起耳朵傾聽。靜悄悄的屋子裡,隱約可以聽到男人說話的聲音。但不管他怎麼用心,都沒有聽到女人的聲音。一不留神,川上竟把字帖上的「此地有」寫成了「地此有」。
「什麼事?」久子面露提防神色。
七月一日以後,川上就沒再看到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了。實際上,她是從六月三十日晚上失蹤的,這是他從報紙上得知的。
「那套和服說不定被送到鄉下,便宜賣了呢!」
「你不去那裡上班嗎?」
就這樣痴痴地等下去,反而更想抽煙了。他忍耐著,為轉換心情,提筆又寫了一張。然而心不在焉的結果是,寫得一塌糊塗。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
「看來生意很冷清哪。」文子說。
隔天,川上照例去拜訪客戶,大約四點回到銀行,剛到文子的電話就打來了。像平常一樣,她用的是化名。
11
供川上上課的六疊大房間里已擺好了書桌。他打開包袱巾,拿出硯台和三支毛筆。
「不,我完全不認識,只是在剛才來的路上碰巧看到他們走在前面而已。」
「要不要泡個澡?我已經洗過了。」
「真是辛苦你們了。」
川上化名為石田,既然謊稱自己在保險公司上班,乾脆連名字也一起改了。至於住址,則籠統地說在目黑一帶。一旦說了一個謊,就得扯其他謊來圓。
就像往常一樣,久子來應門了。她開了鎖,把格子門拉開一條小縫,從裏面往外窺探。
懷著呼吸都快停止的激動心情,川上繼續讀下去,報道最後是「檢舉人川上保子女士的話」被偷的和服是外子在百貨公司買給我的,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親自把它找回來,當我在銀座看到陌生女人穿著那件和服的時候,我的腳都在發抖了……
川上先走進去,發現玄關處一雙鞋子也沒有。
「才不一樣呢!感覺不一樣。小鋼珠店裡的東西不太乾淨。」
「自己查?你要怎麼查?」
「共同投資通常都很難收場,友誼很快就會變質。而且,你一心以為會賺錢,要是賠錢了怎麼辦?光是如何分擔損失,你就會跟珠惠吵翻天。」
「是嗎……我也好喜歡啊。真高興,很少能買到這麼中意的和服。等我穿去給朋友看一下,就要好好收藏起來了。」
(「我講的話竟一字不漏地登出來了。」——這記者也真是的,幹嗎連廢話都照實寫出來?妻子和記者合力把繩子套在我的脖子上,再從兩邊用力拉緊!)
「只有這次,不下為例,我不會一直拿這種事來煩您的。」
川上想起在飯店或旅館發生的命案。一對男女前來投宿,一大早,男人來櫃檯對服務員說:「她還在睡,請不要吵她。」然後先行離開。之後,旅館服務員在房間里發現女子的屍體——報紙上常登這種命案。
第二天,警方沒來找川上的麻煩,但保子被築地警署叫去問話了。川上回家后照例聽妻子講述最新進展。
……外子也在學書法,這次案件中,從小偷手中收購贓物的人竟然為了掩人耳目而掛出書法教學的招牌,這樣的行為簡直就是污辱書法。
言下之意好像是她的學生已經很多了,可真的看不出來。
事實上,川上光顧「Lullaby」的那段日子,也撞見過好幾次讓他不舒服的場面。文子依偎在對桌客人的肩膀上,兩人手牽著手,有說有笑。有的客人索性開起黃腔、吃吃豆腐。或是她與客人親昵地促膝私語。他惡狠狠地盯著這一幕幕,心中暗濤洶湧,坐在身旁的小姐說了什麼,他根本聽不進去。一心想著,文子該不會被那幫客人收買吧?不,他們的交情好像還不到那種程度。連他都覺得自己的眼神變了。送客時文子要一直走到店外,不知道她在看不見的地方跟客人幹什麼事?客人對她做了什麼?想象力無限延伸,只要她晚點兒回到店裡,他就會很不安,心想她是不是隨客人去哪兒了?還是被硬拉到哪兒了?酒量一般的他,等待的時候總是特別痛苦。
每年離家出走或失蹤的人口有好幾千名,只要屍體一直不被發現,文子就也會變成這類失蹤者之一。曾經和她有過關係的男人即便發現淫|盪的她不見了,也只會一笑置之吧。那些男人和自己一樣,一直被文子勒索,生不如死,她的消失對他們而言不啻是一種解脫。
之後川上每次經過附近都會特別留意「勝村」家門口。但不管何時經過,他們家玄關的格子門總是緊閉著,二樓的木板套窗也幾乎沒開過。看來她因為獨居而非常小心門戶哪。話說回來,如果她選的房子小一點,就不需要這麼費心了。不過身為書法老師,學生應該不少吧?這般大小的房子還是必要的。
那條尼龍繩是從寄到家裡的小包裹上拆下來的,被保子收在抽屜里整整一年了,川上隨便拿了一條。像這種到處都有的東西是不可能成為線索的。從文子手上拔下的翡翠戒指,他已經在回家的途中丟進水溝里了。那隻戒指是他買的,要是因此被警方盯上的話,可就不妙了,川上心想。
躲在樹蔭下的他向外窺探,沒錯,自前方一步步走近的,正是舊書店老闆娘和那個男人。老闆娘身穿藍色圖案連身洋裝,衣服竟出乎意料的與她那豐|滿的身材很配;男人穿七分袖翻領襯衫配深灰色長褲。因為個子高,似乎穿什麼都好看。
今天還是練習「永和九年歲在」,看來這陣子他都會卡在這裏了。特別是「永」這個字,有所謂的「永字八法」,結合了各種筆畫寫法。一點、一勾、一畫,各取了「勒」、「磔」等艱澀的名稱。學生時代時川上也曾聽老師講過,此時再從勝村久子口中聽到,不禁讓他產生時光倒退十幾年的錯覺。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今後會跟保子在一起,更別提遇到文子,受盡她的百般折磨了。
珠惠也是「Lullaby」的陪酒小姐,跟文子感情很好。
響個不停的電話鈴,連他這個毫不相干的人聽了都覺得心神不寧,文子卻充耳不聞、不痛不癢。她說肯定是店裡的姐妹打來的,或是做衣服的裁縫店打來的,還說不想讓這種無聊電話破壞了咱們倆的快樂時光。
又過了一個星期,川上經過時發現和服店外圍架起了木板,裏面傳出敲打聲。好像在施工裝潢,不知道還是不是和服店。不過,生意這麼冷清的店,就算重新裝潢也不會起死回生吧?估計是改做其他生意了。
可是,一想到勝村久子的人品,就怎樣都無法把她家與幽會場所聯繫在一起。雖然她還稱不上老太婆,給人的感覺卻如落日餘暉般祥和寧靜。人們所說的「東京氣質老婦」,就是指像她這樣的女人吧!川上心裏一直覺得,比起久子這個名字,還是久女更適合她。
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被殺了,這一結局川上做夢都想不到,還以為她跟那個小白臉遠走高飛,在哪裡過著糜爛的日子呢!
事實上也正如他所想,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警方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很好看。」
最後這句是真話。自從跟文子打得火熱,開始送錢給她以後,川上就再也沒去過「Lullaby」了。文子是個精明人,特意交代川上說這種事要瞞著媽媽桑。應該不會有錯吧?
「這個嘛,今晚我有別的事情要辦。」
「不,練得不怎麼樣。」川上搔著頭。
他不能說女方是他經常光顧的那家舊書店的老闆娘。
「你總說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好像自己有多偉大似的,可這不是你的責任嗎?既然要包養一個女人,盡點義務是天經地義的。」文子嘟起嘴巴。
文子既想存錢,又想過奢華的生活,也難怪她會那麼愛錢了。川上之前也曾勸過她三四次,讓她不要這麼浪費,可她天生是個剛愎自用的人,還辯駁說:「我每天都要工作到那麼晚,哪兒有閑工夫做家事?如果我連那種事都要做的話,身體一定會搞壞的。是啦,我是有點奢侈,不過,這也是為了讓自己舒服一點,就像花錢買樂子一樣。我又不是你老婆,成天在家裡閑著沒事幹,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你可要搞清楚。」話鋒一轉,馬上又批評起川上的妻子來,川上也只好閉上嘴巴,不再說什麼。
「喂,冷靜一點,被偷了什麼東西?」
不過,就算老闆娘沒在店裡,也不能證明那個女人就是她。書店是由她和丈夫輪流看管的,說不定人家正在後面忙呢!但無論如何,還是先去看看再說。
「誰叫你總三心二意的!這次可別又三分鐘熱度。不過,這種興趣怎樣都比小鋼珠高尚,所以我贊成你去。」
商店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每當與有業務往來的商店老闆錯身而過時,川上都會轉向對方點個頭。三人並肩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兒,約五分鐘后,刑警看了看手錶。
他拚命裝出客氣的模樣,紅著臉央求道。但在這誠意十足的表情和聲音背後,是令對方害怕的壓迫感。
因此,當文子向他要錢時,他都會想辦法滿足她。那些錢可不是按月給的,舉個例子好了,文子說上班穿的洋裝或和服很破舊了,想買新的;或是客人付不出酒錢,她正愁不知要怎麼補貼:或是朋友想開家小吃店,資金不夠,不知如何是好,可不可以借一點給對方?諸如此類的借口不一而足,每個月她都會向他要五萬到十萬。
大概是聽到他的揉紙聲了吧,拉門開了,久子回來了。
春寒料峭的某個傍晚。六點過後,川上從銀行的側門走出來,天色已暗,街燈亮了起來。這時,暗處有兩個男人朝他走來。
「也好,就依你吧。不過,你說……」
「那兩個人是您的舊識嗎?」
「傻瓜。」她說道,盤腿坐到枕邊,開始抽起煙來,手指上的鉑金台座翡翠戒指閃著光。得把那枚戒指拔下來才行。
十天後經過這裏時,川上的猜測應驗了。和服店變成了雜貨店,嶄新的店鋪掛出用金漆噴寫的招牌——「山口屋」。勝村和服店消失了,鋪著一層薄席的和風展示櫥窗被拆掉了,換成大扇的玻璃門。店內到處陳列著雜亂的商品,連牆角都堆滿了。門口垂掛而下的布條上以拙劣的字跡龍飛鳳舞地寫著「慶祝開店大減價」、「全面九折」、「購物滿千圓送高級紀念品」。
為了拜訪客戶,川上白天總是駕著公務小車出入這一帶,會經常經過久子家門口。久子家不管冬天、春天,還是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的這個季節,大門和窗戶都始終緊閉著。看來獨居的她十分小心門戶。
她這樣問不是出於擔心,而是一種試探,其實是想說,最好能讓他用銀行里的錢,這才是她的本意。
怎麼說呢?因為文子同時與很多男人交往,所以絕對不會對別人講她男友的事。當然,她的男友之間也不會互報姓名和來歷。甚至對極親密的好友,她也不會吐露一切。比方說,那個計劃跟她合夥開店的珠惠,文子就不曾對她提過男友的事。這一點川上已經跟文子確認過無數次了,不可能有錯。肯出錢的男人應該不止他一個。文子的朋友關係十分複雜,警方偵查時一定很困難。
「或許算不上分手費,可我身上根本沒有這麼多錢啊!你不要無理取鬧了好不好?」
當然,她已經不年輕了,不過三十二三歲的年紀,更讓她渾身散發出一股成熟|女人獨有的風韻。豐腴的肉體被略嫌樸素的和服包裹著,反而增添了她的性感。
連保子都覺得勝村久子的字美極了。
「這怎麼行?我是絕對不會放棄那件和服的,再也找不到那麼喜歡的和服了,沒穿幾次就被偷了,我不甘心。如果警方抓不到小偷,沒辦法把和服送回來的話,我就自己去找,一定會找到的,肯定會發現有人穿著它在街上亂晃。」
加害者是那個小白臉,作案日期是六月三十日晚上,案發的第一現場是勝村久子家。
「不好意思,寫得不是很好。」川上搔著頭,把字拿給久子看。
話說回來,那具屍體並沒有馬上被發現。就像報上所寫的,雖然白天常有遊客和情侶在湖畔散步,可是一般人並不會進入森林。一個星期以後,屍體才被住在附近的人發現。
問:你下樓的時候遇到過勝村久子嗎?
「屍體被埋在一個叫勝村久子的女人家的地板下面,埋得很深,已經化為一堆白骨了。我們是從破爛不堪的衣物碎片中得知她的身份的。既然被埋在地板下,肯定是他殺。那個叫勝村久子的女人……啊,我想起來了,尊夫人半年前不是替我們破獲了一起銷贓案嗎?身為警察的一員,我還想當面向她致謝呢。」
哈哈,妻子跑出去就不知道回家了,是吧?老闆終於察覺到了妻子的異常,所以才會那麼心浮氣躁的吧?川上心裏這麼想。不管做丈夫的再怎麼遲鈍,此時也該起疑心了。不光因為妻子的頻繁外出,還有外人所無法體會的、夫妻之間的微妙異狀。
文子上身穿著紅色毛衣,底下套著好似祭典時穿的藍色緊身棉褲。她對配色沒什麼品味,不過因為身材高挑,反而穿出一種野性美。緊緊包覆著雙腿的緊身褲腰臀部位的縫線好像快綻開了。
「污辱書法」什麼的還真像保子的論調,不過她這麼說只是為了向記者炫耀自己的丈夫在學書法吧?往自己臉上貼金。他學書法的時候她根本不聞不問,怎麼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她倒為此驕傲起來了?她可知道,就因為多講的這一句話,會將她丈夫置於何種險境嗎?
「那件和服肯定被賣掉了。從明天開始,我每天都去淺草或神田的二手衣店找。」
既然谷口不會開車,那他就不是殺妻兇手,這樁命案又不可能有共犯存在,川上也不認為孤僻的老闆找得到這樣的幫手。谷口的社交圈肯定很小,既然殺人是臨時起意,就不可能事先計劃找幫手。把人殺死以後,他肯定傻了,能把善後事宜交給他人處理,那個人必定是非常貼心的朋友。而那個谷口,一看就知道疑心很重,不可能冒險把這種事交給別人做。
有時候,會有看上去像是熟客的男人站在櫃檯前跟老闆娘說話。男人死皮賴臉地找話講,老闆娘卻只是問一句答一句,不怎麼熱衷。隔著一段距離看過去,甚至會覺得被男人搭訕的她似乎很困擾,這讓川上更傾心於老闆娘的魅力。川上也想跟老闆娘聊聊天,想在她面前展現自己的幽默風趣,卻害怕被對方討厭而不敢採取行動。
「瞧你現在練得這麼起勁,可不要又是三分鐘熱度才好。」
刑警應該不會再找上門了,川上心想。
他決定還是再觀察一下好了。在這個藏有秘密的家中裝聾作啞地待上一兩個小時也不錯,並不是說這麼做心情會變好,而是會有一種心跳加速的刺|激感。那個殺死老闆娘的上班族不知怎麼樣了?他還住在東京,繼續和女人偷情嗎?一開始,他是以書店客人的身份接近老闆娘的,可見他就住在那一帶,或是離書店不遠的地方。只要耐著性子在那附近多走幾趟,說不定會在哪裡碰到他呢!
「……」
保子瞪視著川上,雙眼灼灼發亮。在她的視網膜上,似乎深深烙印著暗紅底印黑白細直紋的和服,以及縐綢印灰黑色菱形,並以粉紅、亮黃色為點綴的外褂。
他們從眼前經過時,川上聽到了這樣的對話。之後談話聲便消失了,只剩下腳步聲。
「今晚好像沒其他客人,只有我們。」
川上發現房間布置得如此周到,心想還真被自己猜中了。
因為只能看到背影,又跟平常看慣的和服打扮不一樣,所以一開始川上並不能確定穿套裝的女子是不是老闆娘,只覺得身材很像,髮型也一模一樣。
「一方面跟女人糾纏不清,兩腳都踩進爛泥里抽不了身;一方面又掛心舊書店老闆娘的事,想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這到底是怎樣的心態啊?如果真的為文子的事煩惱,照理說就應該沒有心思管其他事情了。不管之前對她多麼感興趣,舊書店老闆娘畢竟是外人,做了什麼都與我無關,可為什麼心裏就是放不下她呢?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不過,其實這也花不了多少心思,相反,當我把焦點轉移到她身上時,可以讓我暫時忘掉現實的痛苦,也算是一種逃避。這跟我下定決心學書法的心態是一樣的。與苦悶纏鬥到最後,說不定會窒息而死,精神衰弱,搞不好還會自殺。我害怕變成那樣,所以即使身處絕望,也要盡量去欣賞與自己無關的風景。這種心情,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了解的。」
「哎喲,我娘家和姐姐她們家也並沒有那麼奢侈,你別凈說些奇怪的話。我啊,只是希望你能培養一個正當的嗜好,人家愛面子嘛。」
依照慣例,久子看著川上練習了約十五分鐘后,就去別的房間了。
然而,綜合職業技巧一起考慮,令他忍不住猜想:金錢該不會是她的最終目的吧?事實上,迄今為止,川上打腫臉充胖子,已經湊了很多錢給她。文子雖然嘴上說感謝,心裏倒不是真的很在意。她只會口頭上問兩句:「沒問題吧?我可不想造成你的困擾。你沒有用銀行的錢吧?」一副很擔心的模樣,可是沒多久又理所當然地向他要錢。這該不會也是她的伎倆之一吧?
是誰死了?川上心想。平日只看到老闆夫妻在店裡。就年齡來講,白髮蒼蒼的老闆應該會先走,但也有可能是氣質高雅的妻子。或許是他們的兒子?或許兒子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川上不知道。趁車陣往前推進的空當,川上沖站在屋檐下的鄰居太太問道:「請問是和服店的哪位去世了?」
川上沒有走回客廳,就靠在門邊翻看報紙,看著看著整個人頓時傻了眼。他順著「女人的執著揭發銷贓集團惡行——走在銀座街頭,『咦,那不是我的和服嗎?』」的標題和「協助破案有功的川上保子女士」的照片讀起內容。
下一次上課日這天,川上特意觀察了勝村久子的家。與其說觀察,還不如說偵察比較恰當。玄關處擺了三雙男鞋。這一次他足足待了一個半小時,可屋內一點動靜也沒有,既沒有人在他之後上門,也沒有人在他之前離開,也沒聽到車子發動或熄火的聲音。
不過,還有幾點疑慮尚未闡清。久子的字確實寫得很好,照理說品行下流的人字體也會粗鄙。可是久子的字遒勁有力,意境高雅,這與她所從事的生意大不相符。
問:然後你就回家了?
「我在……」川上本想實話實說的,卻突然改變主意。他其實在一家一流銀行上班,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想把那家銀行的名字說出來。同樣的,他也不想把真實姓名告訴她。沒什麼特殊理由,其心理和不想對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說出自己的姓名一樣。
5
就這樣迎來了新的一年,接著春天變成夏天。川上雖然尚未完全解脫,但畢竟負債額已經減輕了不少。
「這個嘛,後天晚上,九點鐘左右。」
而神谷文子的不馴不一樣。川上迷上她之後才發現,文子的戀愛對象不止他一個。於是,他開始陷入無止境的煩惱。
「一定會成功的。不管是珠惠還是我,對經營酒吧都很有自信。人家也不想一直當陪酒小姐啊,所以,你就幫我出點錢嘛。」
相模湖畔發現一具女屍
「既然你有這樣的困難,」久子總算點頭了,「那就來這裏談吧!後天晚上,我會把房間準備好的。」
「那這個星期天我們就去百貨公司買吧!」
「老公,千葉二手衣店的事已經查清楚了,我剛剛接到警方來電。那個女人果然和盜竊案沒有關係,警方調查了那家衣店,向老闆追間賣家,結果老闆回答得支支吾吾,細查之下才發現,那家二手衣店裡有一大堆贓物。刑警先生很興奮,說還有其他同夥,看來是個規模很大的犯罪集團。『太太,謝謝您!』他還向我道謝呢。」保子的聲音聽起來特別亢奮。
特別是人類的屍體比活著時要沉重。妙子的體格很好,川上正是著迷於她那豐|滿的肉體,所以不可能忘記這種事。那個個子高卻很瘦的男人要獨自抱著這樣的女人下車,再把她抬回家,已是十分困難。更何況還要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完成這份差事,恐怕不太可能吧?此外,對方應該也沒有可以藏屍的地方吧,這一點之前已經說過了。
這是一對平平淡淡的夫妻。買了和服、正把炸蝦送進嘴裏的保子一臉滿足,這就是無上的幸福,川上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沿途會經過一個花商栽培花苗用的十字形花圃,從花圃左邊繞過去,沿著一排住戶的大門和外牆走,便會來到勝村家。然而,就在川上快抵達十字路口的時候,突然看到左邊步道上走著一對男女,他忍不住停下腳步。
他的回答是:「沒有就是沒有。之前我已經盡量滿足你了,身為一名上班族的我,再也拿不出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