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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寂寞女子的群像 婚禮上的微笑

第五章 寂寞女子的群像

婚禮上的微笑

聽到杉子的回答,男子馬上看向腕上的手錶。
為什麼對方還記得一年半以前相處不到二十分鐘的自己呢?杉子在心裏自問。那天她在旅館待到晚上九點,總共替十二個女孩穿振袖和服。一陣忙亂之下,誰長什麼樣子,她根本記不得。剛才想起是因為又再次相遇了,而且對方是當天最漂亮的姑娘,才使得她的記憶蘇醒了。
之前家裡從來沒收到過這麼高級的禮品,使得母親非常驚訝,連問杉子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曾教那家公司的人穿和服。」杉子無奈地編了個理由。
再過一陣,她將取得「二級」資格。和服店老闆說五年內取得「二級」證算是快的了。「著付」(和服的穿法)與花道及傳統舞蹈一樣,也分流派。並有本科、研究科和師範科三種學程,師範科畢業后還得參加一年一次的資格檢定考,三級、二級、一級地考上去。光是本科就得花三年以上的時間。
杉子將綠底綉金蔥龜甲圖案的織錦腰帶打成膨雀結,終於大功告成。
樂聲響起,新郎與新娘共同握住綁有紅緞帶的刀子,慢慢朝塔形蛋糕切下去。賓客們拿著相機挨近,專業攝影師也夾雜其中,鎂光燈閃個不停,鼓掌聲不絕於耳。
她看著杉子,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於是,杉子忍不住問:「您平時常穿和服嗎?」

2

一開始他說得拐彎抹角,最後總算挑明了。成人式結束以後,會有不少姑娘與男友相約去賓館慶祝。而現在的女孩,一旦把和服脫下,自己就穿不上去了,特別是振袖和膨雀腰帶的打法,讓她們打從一開始就舉雙手投降。和服店老闆之所以過來拜託她,也是礙於跟某家旅館的交情,不好斷然拒絕。對方點名說:「可不可以請你們『著付教室』師範科的學生過來幫忙?」
聚光燈慢慢往這邊移動,換好衣服的新娘繼續由有點駝背的夫人牽著,一步步走近。杉子周圍開始響起熱烈的掌聲,背向而坐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看新娘。在此情況下,杉子總不好一個人一味低著頭、盯著盤子吧?
等她再度把目光轉回時,新娘已經以朱紅振袖的背影對著她了。清新的草綠色布底,以金、銀線綉出精緻的松、鶴圖案,腰帶的打法依舊是膨雀樣式。
杉子心想,要不要把這份「年終賀禮」退回去呢?
「回去的時候,我們去咖啡店坐一下吧?這樣的話,你還趕得及在六點之前到家。」他對女孩說道。
飯店的服務生打開通往「瑞雲廳」的大門,聚集在前廳的賓客們停止談笑,自動在入口處排成一列,依序進入。隊伍的行進非常緩慢,因為新郎、新娘、兩邊雙親和介紹人夫婦都站在門口迎客,賓客經過他們面前時都會停下來道喜。杉子沒在隊伍里看到方才那名男子。
「濱井君的身子一向單薄。」另一位友人特地往那邊瞄了一眼。
「恭喜、恭喜,謝謝你邀請我來,你看起來真是滿面春風啊。」
杉子還在想剛剛那個朝自己微笑的男人,她有點在意,卻怎麼都想不起來。真要是自己會錯了意,亂施禮,事後那個男人不知會怎麼向同伴取笑她呢。偏偏站在這裏又看不到那群人的動靜。
「沒有,我都穿洋裝。」
那個女孩長得比那天她幫忙穿和服的任何一位姑娘都要端正。鵝蛋臉、大眼睛、直挺的鼻樑、緊抿的嘴唇。
雖說她沒有印象,不過有可能對方真的認識自己。男子在微笑之前曾有一瞬間的猶豫,之所以會猶豫,或許是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認錯人。但他後來馬上展露出親切的笑容。對這個動作有兩種解釋:一是他覺得她似曾相識,遲疑了一下,才想起她是誰;另一種可能是,他想不起來,可是視線已經對上了,既然如此,還是給個微笑比較妥當吧。
「不到十分鐘。」
夾雜在刀叉碰撞的金屬聲中的低沉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幽默的言詞逗得眾人不時發笑。新娘則專心盯著盤子,雪白的小手靜靜地挪動銀叉。
足袋上的污漬讓女孩傷透腦筋,想必是怕家人會因此猜出她在外面做了什麼吧?杉子用熱水將毛巾打濕,輕輕拍掉足袋上的泥土,然後又反覆擦拭了好幾遍。淡淡的黑水滲進白色足袋裡,暈散開來,已經看不出被鞋子踩過的痕迹了。如果說曾經幫忙穿和服的女人會給女孩留下深刻的印象,肯定是因為當時她很感謝對方的關係。
「嗯,好啊。只要別超過六點就行了。」
祥一郎面露微笑,但那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的笑。在短短的這段時間里,她的眼角還是瞥到了站在新郎旁邊的新娘子,隱約可見蒙頭絹里的雪白臉蛋五官立體,即便隔著一層絹帕看不真切,也知道是個大美人。
五官比一般人大一些的總務課長,此刻正把結實的背對著杉子,頻頻挪動杯子,兩肘卻不斷碰到餐盤。
「我是與新娘園村真佐子小姐同在總務課服務的柳田久子。還記得真佐子是三年前的春天被分配到我們課里來的,當時她剛從高中畢業,是一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麗姑娘,正如剛剛長野課長所說,真佐子的一舉一動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連我在一旁看了都不禁為她捏一把汗。然而,隱藏在真佐子小姐那可愛外表下的,竟是有如拚命三郎的衝勁和幹勁。就像課長所說的,她不斷在部門會議上提出很棒的點子,就頭腦清晰這一點而言,連我這個資歷比她長三年的前輩都甘拜下風,不得不佩服起她來。真佐子小姐還是個體貼善良的人,家父胃潰瘍住院的時候,她常關心家父的病情,甚至捧著花到醫院探望了好幾次。自那之後,我們家從母親到孩子,全都成了真佐子小姐的忠實粉絲……」
十一月底的時候,有兩件包裹寄到了杉子的家裡。九_九_藏_書大禮盒裡裝著火腿和香腸,各兩份;另一個禮盒裡裝的是調味料組合。
介紹人夫人牽著蓋著頭巾、身穿嫁裳的新娘,往宴會廳的出口走去,身影消失了。這時守在一旁的服務生們開始上菜,弄得杯盤一陣亂響。各桌傳來刀叉撞擊聲,香煙的白霧裊裊升起,交談聲此起彼落。金屏風前,剩下胖介紹人和被留下的新郎孤零零地坐著。新郎的雙肩原本就有點垮,這下子更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相對於紅光滿面、三兩下就把盤裡的菜一掃而空的介紹人,新郎好像完全沒有食慾,一口一口機械化地把食物往嘴巴里送。
她儘可能遠地離開那位男子所在的地方,就在這時,她碰到了當年同是「綠滴會」社員的同學。這三個人如今都已經是一兩個小孩的媽媽了,她們今天分別穿著淺紫色、嫩竹色和淺褐色的彩色留袖。
「接下來,讓我們舉杯為濱井、園村兩家祝賀。請新娘曾任職的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川本常夫先生,帶領大家一起乾杯!」
「還要多久才好?」男子黝黑的面孔從拉門的縫隙中探出來問道,他的五官比一般人大些。
信末署名是社長。在收件人處印的「殿(先生·女士)」鉛字邊上,清楚地用毛筆寫著「水野杉子」四個字。
女孩轉頭回答男子。聽那說話的語氣,好像兩人已經交往好幾年了。纏上腰繩之後,連腰身的粗細都剛剛好。
女子站在梳妝台前,對著鏡子前前後後審視了一番。
果真如她們所說,下午一點過後,開始有穿著禮服的年輕女孩和男人上門了。同行的男伴鮮有年輕的,大部分是中年人。年輕男人大概會選擇電影院或比較便宜的旅館吧,這裏可是高級幽會旅館。男人在賬房前與櫃檯人員交涉時,大部分穿著振袖的女孩都轉過身低著頭。那一身和服,從背心直到下擺鋪滿色彩繽紛的圖案,令人眼花繚亂;綿織的腰帶上,金蔥和銀蔥相互輝映,結成美麗的蝴蝶形狀。身著如此華服的年輕姑娘站在這充滿禪意的冷清庭園裡,好似正恣意綻放的牡丹花。
從麥克風裡傳來的聲音與前年正月隔著旅館拉門問杉子「還要多久才好」的聲音,以及與正在整裝的女伴說「回去的時候,我們去咖啡店坐一下,這樣你還趕得及在六點之前回家」的聲音一模一樣,但杉子並不覺得意外。因為一看到那站立的背影,她就已經知道對方是那個在開席前曾與她四目相接,幾秒鐘猶豫后對她報以微笑的黑臉男子了。
不過,今天的喜宴看起來更熱鬧,光看門廳里的陣仗就知道盛況空前。新郎是百年老店的繼承人,由於做生意的關係,一定會邀請很多人。如果新娘的父親也是背景差不多的生意人,那麼賓客的人數恐怕要呈倍數出現了。出席的女客似乎佔了總數的一半。
獨自呆坐在位子上的新郎站了起來,高興地把新娘迎了回去。再度和新郎並坐在金屏風前的新娘,已經完全不看杉子這一邊了。
禮盒上的貼紙上印著「年終賀禮E食品工業股份有限公司敬贈」字樣。
被晾在前方座位上的濱井祥一郎垂肩的落寞模樣看在杉子眼裡,激起了另一種層次的孤獨,這種孤獨只有她才能感覺得到。
飯店門廳靠近舉辦喜宴的大房間那邊擠滿了穿著黑色禮服的男士,以及穿著各色訪問服、付下或色留袖的女士,年輕姑娘們的振袖大都配著膨雀樣式的腰帶。
會場內的燈光突然變暗,聚光燈集中投射在入口處。新娘讓微駝的介紹人夫人牽著,在眾目睽睽下,從圓形的光影中現身了。卸下蒙頭巾,露出梳著高島田髮髻的臉蛋,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橢圓立體的輪廓、黑白分明的眼眸、端莊優雅的嘴形,略長的下巴線條非常柔美,脖頸也優美白皙。新娘穿一身朱紅底襯一整片牡丹的振袖和服,從入口附近的桌子開始繞行,蓮步輕移,所到之處掌聲也隨之響起。
鑲金邊的喜帖上寫著「席設都內某飯店,下午四時起入席」。不巧,這一天從早上就下起毛毛雨,進入十月以來,一直是這種類似梅雨的天氣。喜帖由濱井和園村兩家聯名發出。
杉子繼續前進,來到新娘子旁邊的濱井源太郎夫婦面前。她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有話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新郎的母親恭敬地向杉子行了個禮。
那位男子年約四十,夾雜著些許白髮的頭髮整齊地梳成偏分,膚色黝黑,五官看起來非常大氣。他的個子頗高,罩著便服的肩膀如同運動員般寬闊。那雙大眼睛初遇杉子的視線時似乎有幾秒鐘猶豫,不過隨即眯成一條線,眼尾堆起細小的皺紋,微笑的嘴角露出健康的牙齒。由於他膚色黑,使得牙齒的白更加醒目。
計程車在下著冰冷小雨的微暗街道上賓士,最終在飯店門口停下,門童已經撐傘等在門邊。儘管下車的時候她特別小心,但蓄積在水泥地上的少許雨水還是濺了起來,在白色的足袋上留https://read.99csw•com下淡淡的黑色斑點。「啊,對不起。」穿得像樂儀隊的門童一臉惶恐地說道。
「恭喜,祝你幸福。」
杉子不動聲色地邊走邊觀察,這時一位正在人群中談笑的男人突然往這邊看過來。察覺到有人正看著她,杉子轉過頭去,兩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了。
客房沿著石造庭院所在的斜坡依序往上蓋,方正的獨棟別墅排成一列,每一間都蓋得和茶室一樣漂亮。
杉子往旁邊移了一步,站到新娘子面前。新娘子個子高,身材勻稱,相較之下,祥一郎有些太瘦弱了。
到底該怎麼解釋那抹微笑的含義呢?杉子思索著。男子已經坐下,換其他來賓致辭。男子是偶然看到她的,當時對方一定很驚訝,以為杉子還記得旅館里發生的事。一時之間他本想裝作不認識,可是「已經被看到了」的意識湧上心頭,讓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在此意識的作用下,他勉強笑了一下,算是給了個交代。杉子是這麼解釋的。

3

「現在,新娘換好衣服了,即將再度進入會場,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她!」
看著這封印刷體的問候函,杉子想起那位膚色黝黑、體格健壯的男子。這份禮肯定是長野總務課長私下送給她的,總務課長應該有權決定公司要送禮給誰吧?
首次刊載於《ALL讀物》·昭和五十年九月
「瞧新郎那副德性,還真是可憐。」其中一名友人笑著對杉子說道。
蒙頭絹下的新娘子微微抬起頭,秀氣挺直的鼻子、稜角分明的紅唇——這是杉子對她的第一印象。突然間,她發現新娘子的眼神變了。
「哦,是嗎?請問那家食品工廠和百貨批發商有什麼關係?」另一個人好像是頭一次聽到這條八卦。
「聽說濱井君的新娘子在E食品工廠上班。」其中一人小聲地說出這個消息。
那家旅館位於澀谷的高地上,一進門就能看到斜坡上疊石而建的壯觀庭園,石縫間有溪水流過,行到某處會聚成瀑布落下。到處都種滿了杜鵑,水流之上是枯乾的柳樹,提供如陽傘般的遮陰效果。成人式當天早上下了一場雪,中午過後就放晴了。
「那她可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您的特別厚愛」,這句話應該是碰巧蒙到的,可是杉子總覺得有股譏諷意味。那個男人是想拿這東西當「封口費」,堵住她的嘴吧?
司儀話聲方落,服務生馬上拿著無線麥克風往主桌跑去。在眾人的注視下,一位中年男子拉開椅子站了起來。他單手接過麥克風,轉身面向新郎新娘那邊。此人背影很高,肩膀寬闊,體格頗為壯碩。
一開始因為不習慣,杉子花了三十分鐘才穿好一個。不過,到第三個、第四個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在二十分鐘之內完成了。
旁邊還有一封信,裏面是一份列印體的信。敬啟者閣下諒必益發康泰,實為可喜可賀。敝公司承蒙多方關照,銘感不已。眼看今年僅剩下一個月了,為感謝您的特別厚愛,並對平日的疏於問候聊表我們的歉意,謹奉上粗禮,懇請笑納為荷。
新娘子一個轉身,使得杉子記憶中的某個身影也逐漸鮮明了起來。就在一年半前,她曾經見過類似的動作。
「園村真佐子小姐,請接受我衷心的祝福。其實我應該稱呼您濱井太太的,不過,看在我們同課共事三年的分上,就容我今天再叫您一聲園村小姐吧。園村小姐考進我們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總務部總務課,是在三年前的春天。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那時,我心想總務課可來了一位風雲人物(笑)。怎麼說呢,現在坐在金屏風前的園村小姐確實美得教人無法直視,可是與三年前她給人的感覺又有一點不同。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那種美是少女的清純之美,就好像肌膚底層點著燈泡似的,從她的臉龐透出一層光。自敝公司創社以來,這麼漂亮的女職員恐怕還是頭一次遇到,身為直屬上司的我,開始擔心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說到總務課,大家都知道它與其他單位的聯絡事項最多,因此我必須請園村小姐拿著文件和檔案,頻繁遊走于各課室之間。因為她是個沉魚落雁的美人,肯定會有很多蒼蠅來招惹她(笑)。不,這樣的冒失鬼不只我們公司才有(笑),作為上司的我負有監督之責,所以她還沒來,我就煩惱在先了。剛剛坐在我身旁的川本董事笑了,不過,一開始我是真的很擔心自己管不好園村小姐,怕自己沒辦法保障她的安全(笑)。不過事實證明,那只是我的杞人憂天罷了,園村小姐一心撲在工作上,別的事根本引不起她的興趣。而且她做事態度一絲不苟,認真積極,並富有求新求變的精神。我從園村小姐那裡獲得許多工作上的寶貴建議,她告訴我,這個地方這樣改的話會更有效率,或是用這個方法會比較好,其中有許多讓人佩服的新點子。經我採行之後,確實發揮了良好的效果。聽我這樣講,各位或許會以為園村小姐是那種成天板著臉的無趣女職員吧?當然不是。不管像上述那樣提出意見也好,還是休息時間與課里的前輩、女同事閑聊時也罷,她臉上總是掛著開朗的笑容,我們課里因為有園村小姐,時常像沐浴在春天的陽光下。不過,就在今年五月的某一天,園村小姐來到我面前,跟我說做到六月底就不做了。我嚇了一跳,連忙詢問她辭職的理由,她說了句『不瞞您說』后便向我提起這麼件可喜可賀的事。這麼一來,我也不好挽留她了,雖然心裏覺得可惜,可我又怎能阻礙人家去追求幸福呢?(笑)……」
杉子明知比不過人家,卻還是答九_九_藏_書應出席這場婚宴,一方面是不忍拂逆祥一郎的好意,一方面也是想參考宴會上的女客們都怎樣穿和服,她想把各式穿法盡收眼底。
有些女孩會覺得不好意思,也有壓根兒就不在意的。同行的男伴已穿好衣服坐在一旁,或抽煙或喝茶,同時看杉子怎麼為女伴穿和服。有些女孩會一邊讓人穿衣服,一邊與男友聊天;也有那種好像在賭氣的情侶,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不管哪一種,讓人穿衣服的時候,女孩總是站得直挺挺的,活像個木頭人。不習慣穿和服的女孩也不懂得該怎樣讓人家幫忙穿。試想,替僵硬的洋娃娃穿衣服,肯定不會順利。綁腰帶的時候,當事人只會平行舉起兩隻手臂,杵在原地,也不會轉動一下自己的身體。
杉子與另一位「搭檔」從下午開始就住進這家旅館的賬房。賬房是一個獨立的房間,就在一進門的旁邊。小小的房間設有格子窗,長暖簾垂下遮住了大半邊門面,窗上的格子和暖簾有效地遮擋了途經客人的視線,但其實裏面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這間賬房是女服務生的休息室,也是接待來客的櫃檯,更是監視客人的據點。成人式在中午之前就結束了,接著一對對情侶出去用餐、喝茶,之後才回來。「平日里只穿洋裝的姑娘們這一天都會穿著和服盛裝打扮,這對男人而言,別有一番新鮮的刺|激感和趣味。」女服務生們這麼說。
現在的年輕女孩穿洋裝很好看,因為腰部特別纖細,可是這種身材穿和服就不合適了。正統的穿法會用好幾條細繩或伊達締把腰部凹進去的部分填滿,也有些人為了趕快穿好,而用腰枕代替,還有連腰枕都省了的。只要經專家的巧手整理過,腰身和領口的線條都會變得明快利落,普通人就沒這種功力了,這就是內行和外行的不同。
「好漂亮啊,比今早我去美容院請人家穿的還要好。」
終於,硃紅色的振袖來到杉子面前,同桌的另外七人全都拍起手來,一起望向梳著高島田髻的臉。杉子也跟著做了。
「現在,我們的新娘子要暫時退場更換第二套禮服了,請新郎先忍耐一下。各位先生女士,讓我們拍手歡送新娘。」
杉子正在學習和服的穿法,並去上了某家和服店開設的「著付教室」,跟隨專門師傅學習。
「接下來,我們請在座的幾位貴賓為新人說上幾句祝福的話。有請新娘的直屬上司,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總務課課長長野先生致辭!」
「這年頭的年輕女孩都這樣。」和服店老闆說,「不過,這就是現代戀愛的趨勢,你可不要想得太齷齪了。換個角度想,那些沒辦法把和服穿回去的女孩還真是可憐,其中有人邊哭邊說回不了家呢!同行的男伴也束手無策。旅館的女服務生若是碰到一兩組這樣的客人還可以想辦法幫忙穿,可一下子有那麼多人要求幫忙,偏偏又遇到其他房間的客人招呼的話,那可就真是人仰馬翻,根本應付不過來了。穿振袖又特別花時間,還有打膨雀腰帶,連女服務生也做不來。姑娘們參加成人式之前都會去美容院請人梳妝打扮,所以若回到家裡時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的,馬上就會被家人看出來了。你就當是幫年輕人的忙,答應了吧!」和服店老闆鼓起三寸不爛之舌遊說道。
由於喜帖上只寫了女方父親的名字,杉子無從得知準新娘的家世背景。祥一郎的父親在日本橋開了一家貿易公司,擔任商事會社社長。他家祖上經營百貨批發的老鋪,父親是第二代,祥一郎是第三代繼承人,也難怪年紀輕輕就做到了專務營業部長。
由麥克風傳來的聲音換成女聲。
提起成人式,那可是姑娘慶祝二十歲成年生日的重要日子。杉子做夢都沒想過,那些女孩在參加過那麼莊嚴的儀式以後,就與男人去旅館或飯店,杉子非常震驚。
「咦,人家可是金龜婿呢!」最先開口的友人低頭私語著。
杉子知道,就算取得教師執照,自己的生活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現在的年輕姑娘,穿洋裝沒問題,可是一碰到和服就束手無策。如果在自家開設「著付教室」,一定會有很多年輕人前來拜師學藝——老師和和服店老闆都這樣對她說,可眼下杉子與母親同住在一間兩室一廳的狹小公寓里,根本沒辦法開辦「教室」。不過倒是可以找機會到舉辦婚禮的飯店協助新娘穿和服什麼的。杉子對取得「資格」這件事很感興趣。茶道、花道、英語導遊、駕照、珠算一級、書法老師,這些證她都有,可是沒有一張能帶來實質上的好處。比如珠算,現在她任職的公司都已全面改用台式電腦了。英語導遊證也是,她曾到日本導遊協會登記過資料,偶爾有大批外籍觀光客前來,專業導遊人手不足時,協會那邊會打電話過來。迄今為止大概有十次吧。她曾隨團坐上巴士,陪觀光客們走一趟明治神宮或鎌倉的寺廟,可是因為和上班時間相撞,後來她只好放棄這項副業。旁人們嘴上誇她學習心、好奇心旺盛,實際上是在暗諷她正是因為太熱衷這些東西了,才會誤了自己的姻緣。
杉子雖然也看和服和腰帶的花色,不過她觀察最認真的還是穿法。穿著付下和留https://read.99csw.com袖的中年婦女,應該是自己穿的吧?振袖打扮的年輕女孩就不會穿了,是媽媽協助的?還是請美容院的人到家裡幫忙的?其中的差別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媽媽協助的總有疏漏之處,至於專業人士穿的嘛,則是中規中矩、無可挑剔。
新娘子睜大了眼睛,表情也變了。即使化著一層厚厚的妝,還是可以看出她好像受了什麼驚嚇,艷紅的朱唇半張,彷彿要尖叫出聲似的,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瞪得老大,凝視著杉子的臉。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時間短到連排在杉子後面的小鬍子紳士都沒有發現。
「沒關係。」杉子讓自己別在意,可是一進入衣香鬢影、富麗堂皇的飯店大廳,仍不免在意了起來。裏面人山人海,人群聚在一起談笑,根本沒人會去注意一個穿留袖的女子的腳,可她還是覺得心虛。等水漬幹了,斑點應該就淡了,她決定站在原地等一下。
要是自己不點頭,師傅對和服店也不好交代吧?杉子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次的「出差」,還有另一名師範科學生與她搭檔。翻開月曆,一月十五日正好是星期日。
她與祥一郎的交情並沒有好到會受邀參加婚禮的程度,只因為他們高中、大學都同校,又同是「綠滴會」成員,所以祥一郎才順理成章地將她列入招待人員的名單里。杉子打電話詢問立場與她差不多的三名友人,結果三人都在電話彼端笑道:「我也是呢!」祥一郎生性喜歡鋪張熱鬧,該不會是想借一群身著華麗訪問服的女子給男方親友的桌子添些風采,好與女方親友比拼吧?若真是這樣,祥一郎可要失算了。新娘怎麼說都比他年輕吧,她的親友也自然是穿振袖的年輕女孩,人家的衣服不只袖子長,連顏色和圖案都要亮眼花俏許多。反觀自己,即將邁人三十大關,在顏色和花樣上都有所顧忌。另外那三個朋友都已婚,或許她們會穿色留袖,可不管怎麼穿,都與新娘子那邊的年輕姑娘沒法比。
杉子之所以印象深刻,除了女孩本身長得美,還因為她是第一個讓她穿得很順利的客人。她不像木頭人那樣直挺挺地站著,她的身體會順著杉子的心意轉動,被服侍者和服侍者配合得天衣無縫。與其說是杉子在替她穿衣,倒不如說那身和服自動吸附到了女孩的身上。
話又說回來了,對方應該不會特別去注意在旅館里幫忙穿衣服的女人。在對方眼裡,自己與一般女服務生並沒有什麼不同吧?可是剛剛在賓客中初次見到自己時,對方一眼就認出來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說老實話,要不是剛才站在新郎及雙方家長身邊的新娘子露出那麼震驚的表情,杉子也不會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她只會鞠個躬,依序從那群人面前經過。
介紹人說新娘的父親之前任地方法院院長,退休后兼任好幾家民營企業的法律顧問,是「司法界的權威」,不過這些應該都只是溢美之詞吧!從偏遠地方法院退休下來的老人,就算有民營企業聘請為法律顧問,肯定也只是二三流的小公司吧。陪在末座的乾癟小老頭與批發商大佬濱井源太郎一比,簡直像個隱形人。
對於帶著這麼漂亮又剛滿二十歲的女孩來賓館的男人,杉子不僅沒有好感,還感到十分厭惡。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娶到這種女孩的中年男子。男子坐在門外緣廊的椅子上,推開一扇拉門,探頭觀看杉子如何替女孩穿衣。
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是客人最多的時段,參加過成人式的盛裝少女與男伴相偕前來,通常在四點到六點左右回去。「那時候就該輪到你們上場了。」賬房裡的女服務生起鬨道。還真讓她們說中了,四點過後,客房那邊開始打電話過來了。
好不容易回到賬房,剛想喘一口氣,電話又響了……
杉子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張臉,這個男人很可能是與她背後的某人打招呼吧?不過現在回頭看會很奇怪,無論如何,先微笑著點個頭再說。如果是自己會錯意了,那還真丟臉,這麼想著的杉子回完禮后就趕忙走開了。
圍成一圈、站著講話的年輕姑娘們;羞紅了臉、穿梭在人群中的大家閨秀;端坐在靠牆的長椅上,盯著同性舉止及身上和服的中年婦人……每次宴會開始前,總能看到這副景象。
一番尋思后,她總算想起來了。那天在替那個女孩穿和服之前,她曾用熱水把女孩襪子前端沾到的污泥擦乾淨了。上午下的雪,下午就融化了,但路上有些泥濘。不過女孩足袋上的臟污並不是泥水濺的,而是被男人踩的。男人的半邊鞋印是怎麼印上去的?這就頗值得玩味了。杉子的假設是,這對男女在前往旅館的途中,行至某條馬路邊時趁四下無人之際忘情地親吻了起來。女服務生說,平日只穿洋裝的女人換上艷麗的和服后,會讓男人感到特別的興奮和刺|激,看來此言不假。
茲承R銀行常務董事室田恆雄先生伉儷介紹,謹擇十一月八日下午四時為濱井源太郎長男祥一郎與園村鐵治次女真佐子舉行結婚典禮,屆期敬治喜筵恭請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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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與read.99csw.com方才新娘子的眼睛重疊在一起。上次化的是淡妝,這次則是厚厚的濃妝,不過兩者的特徵是一樣的。
該怎麼解釋那個男人的笑容呢?杉子自己也搞糊塗了。不過不管怎麼解釋,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趁早忘了吧。可她無端覺得好像有一粒沙子跑進了布襪里似的,整個人就是靜不下來。
新娘的視線與杉子對上了。然而,新娘此刻的表情已是波瀾不驚,十分鎮定,臉上甚至露出不惜背水一戰的挑釁神色。濃妝下的黑色眼珠有幾秒鐘停在杉子身上。這個女人心知自己背叛過新婚夫婿,但她也知道,她是不會被擊垮的,她的眼睛里藏著堅強的鬥志。反倒是杉子先把視線移開了。
「著付教室」的師傅也在一旁幫腔。「這也算是一種社會觀察哦,既能實習又可以賺外快,替一個人穿算一千圓好了,十個人就有一萬圓了,服務一個人大概只要二十分鐘吧?重點不在錢的多少,而是可以幫助年輕人解決困難哪。」那個靠和服店吃飯的五十歲女師傅說道。
金屏風前,依次站著新郎,新娘和兩邊介紹人,末座的雙方家長也站了起來。頭髮半白、肥頭大耳的介紹人以嘶啞的聲音鏗鏘有力地致辭,新娘的母親始終用手帕捂著眼睛。
「本人收到貴公司惠贈的年終賀禮,卻想不到任何理由值此饋贈,是不是貴公司弄錯了呢?」她甚至已經在心裏擬好了退還時所附書信的內容。
「應該沒什麼關係吧?聽說新娘是個大美人,是濱井君自己在外面認識的。」
隔年開始,成人式那天,杉子再也不去旅館打工了。
司儀的指令通過麥克風傳開來。一時間,挪動椅子的聲音大作,大家一同朝主桌舉起服務生剛倒滿香檳的玻璃杯。
杉子與準新娘素不相識,不過準新郎濱井祥一郎倒是高中和大學都與她同校,兩人在大學時代還同是「綠滴會」社員。「綠滴會」是大學里的茶道社團,特地從外面聘請專業老師來傳授茶道。
杉子跟在三名友人身後。濱井祥一郎神色緊張、身體僵硬,他輕輕點頭回應賓客的祝賀,看起來有些應接不暇,視線飄忽,很難固定在一個點上。走在杉子前面的朋友笑著跟他說了幾句話,可是祥一郎根本沒空回答,只是敷衍地應了一聲。輪到杉子跟他打招呼了。
杉子前去上課的那家「著付教室」由和服店開設,前年歲末,和服店老闆跟她提起有個打工機會,只需要一天的時間,順便實習。老闆講的時候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笑容,他說:「老實告訴你,是明年一月十五日的成人式,幫年輕姑娘們穿振袖和服,不是去人家家裡幫忙,是要去旅館出差。」老闆有所顧忌地說道。
總務課課長並沒有親自向杉子表達「謝意」,只一句「承蒙厚愛」,就把這件事當做生意上的應酬處理掉了。他連「封口費」都含不得自己出,還要借「公司」的花來獻佛。
然而,退禮肯定是退給公司或社長。如此一來,總務課課長公器私用,偷偷送禮給既不是客戶也不是合作廠商的「水野杉子」一事就曝光了。一查之下,公司必定會得知水野杉子是濱井祥一郎的大學友人,於是會叫秘書課的人去問祥一郎。祥一郎必然很驚訝,搞不懂為什麼妻子真佐子曾經任職的總務課課長要送禮給杉子。杉子擔心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只好打消退還的念頭。
總務課長從婚禮的座次得知杉子是濱井祥一郎的朋友,並從當天的簽到簿里過濾出她的名字。主持婚宴的司儀里,有一個是E食品工廠的人,他肯定是通過那個人查到了她的住址。
是嗎?可看起來好像很清楚該怎麼讓人穿似的,這女孩必定有顆靈巧的心,才能讓杉子操作起來這麼順手,宛如行雲流水。
「是嗎?你這也算出師了,今後還要繼續努力,務必取得教師執照啊。你看,才去教人家一下,就可以收到這麼豪華的禮品。」母親一臉期待地看著女兒。
杉子和朋友一起坐到宴會廳中間的桌子邊,同桌的還有祥一郎的男同事,他們都三十來歲。杉子偷偷看了一眼腳下,布襪上的髒水已經幹了,可是淡淡的斑點並沒有消散。
「是新娘子長得太漂亮了。能夠娶到這樣的美人,濱井君還真有兩下子。」第三個人說道。
「新郎祥一郎君是在下我非常看好的青年實業家,而新娘園村真佐子小姐是個美麗又知性的女性,與前途不可估量的祥一郎君在一起真可謂郎才女貌。真佐子小姐的父親鐵治先生自K地方法院院長的公職榮退以後,目前在東京兼任好幾家公司的法律顧問,乃司法界所倚重的權威。而真佐子小姐本人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都內名校都立S高中,旋即進入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任職,服務於總務課。在課里她的表現非常突出,這是我從今日大駕光臨的E食品工廠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川本先生,以及她的直屬上司長野總務課長那裡聽到的。真佐子小姐自幼熟習花道、茶道、鋼琴等各項技藝,網球也是她的嗜好之一,想必經常從事這項運動吧?才讓她擁有如此勻稱的身材。此外,正如您所看到的,她就像人們常說的『如花一般美麗』,在座各位一定很羡慕祥一郎君的艷福吧!在下我受雙方所託,忝任介紹人一職,也覺得與有榮焉。事實上,在找到我之前,祥一郎君已經開口向真佐子小姐求婚了,所以我還真像人家所說的,撿了個現成媒人來做……」
既然介紹人是銀行主管,女方那邊應該也是家底頗為殷實的生意人吧,杉子猜想。
在女服務生的帶領下,杉子來到客房。口頭上的應對交由女服務生負責,她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女服務生交代完之後便出去了,與寢室隔著一扇紙糊拉門的客廳,與普通和風旅館的客廳並無什麼不同,只不過看上去更清爽一些。可以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