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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孤注一擲,伍挺舉借貸趕考

第五章 孤注一擲,伍挺舉借貸趕考

齊伯掏出三塊銀元,放在枕邊:「這三塊銀元,齊伯送給你看傷,等你的傷養好了,齊伯就來帶你玩,好不?」
甫韓氏脫掉翠的,作勢去脫翡的:「哎喲喲,阿嫂喲,你哪能凈說別家話哩?介許多年,都是你家幫襯我家,我家總算逮個機緣報答,阿嫂卻……阿嫂甭多心,啥人沒個三災兩難的,你一家只管在我家裡踏實住著。」作勢又脫幾下,「看這隻紅不拉幾的,哪能脫不掉哩?真是的,套上容易,取它卻是難哩。」
「照你所講,」挺舉抓到破綻,「你是在出事體前一日路過關爺廟,一路來到我家並告訴我的。可魯家劫案是在你講過之後立即發生了,你這講講,中間這一日哪兒去了?」
「後來呢?」
淑貞笑了,眼裡盈滿淚水。
「送過了,想是沒有花吧。我悄悄塞給伍夫人了,沒讓挺舉曉得,怕他生心。」
「嘖嘖嘖,」俊逸接過,審視一會兒,誇道,「瑤兒好眼力嗬。」
他在父親墳頭足足跪有兩個時辰,五體投地,一動不動,只是用心與父親交流。
夥計接過鐲子,仔細審視一會兒,眼珠子發亮:「夫人想典多少?」
淑貞輕輕吹氣,見風車轉動,笑了,轉望挺舉:「阿哥,你這趕考,就為囡囡進個榜回來,好么?只要阿哥進榜,咱家就是貴人了。」
「那……」挺舉不依不饒,「照高的事體又作何解?」
「啥?」伍傅氏驚得呆了,「你想做啥?」
時已立秋,天氣沒有先前熱了。
「兒呀,」伍傅氏擦去淚,「你阿爸走了,姆媽一個婦道人家,一沒見識,二也沒個娘家可以仗恃,只能把事體擱在這兒了。」
伍傅氏又從衣袋中摸出十塊銀元,擺在旁邊:「這十塊洋鈿,是姆媽從典當行里典來的。」
俊逸眉頭凝起,還沒續上話,挺舉就又掏出十塊銀元,碼在旁邊。
挺舉直射他的眼睛:「阿弟,我和你從小玩到大,情同手足。我家這場火燒得蹊蹺,肯定與魯家那場劫案相關。我想知道,你跟這場劫案究底有何關聯,望你曉我以實情。」
「老爺,」齊伯道,「伍家的挺舉來了,想見見你。我讓他在客堂候著。」
待夥計走後,碧瑤伸出手,朝董掌柜晃晃:「董掌柜,你還沒斷哩,這手鐲咋樣?」
一場大火把挺舉燒大,燒成個當家人了。有父親在,他什麼也不用操心。父親去了,遮風擋雨的大樹沒了,他必須獨立面對命運帶來的一切,沒有退路了。
「貸多少?」
俊逸二人趕到客堂,挺舉起身揖禮。
伍傅氏放下手鐲,望向一臉繃帶的女兒:「囡囡,疼嗎?」
「挺舉?」俊逸眉頭動了下,對碧瑤道,「瑤兒,你稍稍等會兒,想想給外婆送個啥子紀念。」
「阿爸,」碧瑤辯道,「是那個女人自己拿到當鋪的,我們又沒去搶她。」
「姆媽!」挺舉走到她跟前,撲通跪下。
第二天上午,伍傅氏洗完鍋灶,再次出門。這一次,她沒有再去親戚家,而是徑直走到鎮中心,在茂昌典當行的大門外徘徊一小會兒,咬牙走進。
「在哩。」甫韓氏朝東廂叫道,「阿嫂,快出來,齊伯看你來了!」
挺舉朝她笑笑,剛要與順安講話,東廂房傳來伍傅氏的聲音:「舉兒?」
順安匆匆揀起錢,裝進袋子,追上來:「阿哥——」
「嗯,囡囡這就睡。姆媽,你也睡吧。」
「阿哥,」順安半是關心半是責怪道,「再過半月就是大比,你哪能不看書哩?這些日來,你已誤下不少功課,得抓緊補上才是。」
「大比得用盤費呀。咦,她……會不會仍要……」甫韓氏打住話頭。
挺舉緩緩起身,睬也沒睬地上的錢,大踏步走去。
「你……」甫光達頗覺意外,「信得過甫叔?」
顯而易見,伍家的這把火燒得蹊蹺。
盤費落定后,伍傅氏就催挺舉他們早一日走,留下充裕時間,免得手忙腳亂。
「姆媽,」淑貞轉向伍周氏,「囡囡這還……纏腳嗎?囡囡也是貴人了,不嫁貴人,中不?」
甫光達沒有作聲。
「就是它。」伍傅氏擺出手鐲,「這是姆媽過門辰光,你奶奶送給姆媽的。」
「齊伯講,這是魯家禮金。」
「魯叔,」挺舉指著這點錢,「我姆媽一時急切,把傳家之物拿去典了,幸虧讓魯叔看到,得以及時返還。這十塊是那手鐲典來的,既然手鐲不典了,此錢亦當奉還。」
「呵呵呵,」俊逸換過臉色,連笑數聲,「賢侄誤會了。魯叔一生都在和錢打交道,生意儘管不大,卻也不差這幾個小錢。只是此番回來,一連串事體讓魯叔看到了賢侄的為人,有意邀請賢侄幫忙。這筆款子不過是個由頭。以賢侄的人品與才氣,如果營商,前途無量呢。」
挺舉直起身子,抬頭望向他。
「乖囡囡呀,」伍周氏撫摸女兒的頭,淚水嘩嘩流出,「阿拉不纏腳了,囡囡不想嫁給貴人,就跟姆媽過一輩子吧。」
「舉兒,」伍傅氏伸出手,撫摸在他的頭頂,「放心進考場去吧,有菩薩護著哩,姆媽在家天天為你燒香。」
「曉得了。」順安不耐煩地提起包袱,「阿哥在候我哩。」
「挺舉如期奉還。」
「呵呵呵,」俊逸笑起來,「我們叔侄是心有靈犀啊!賢侄欲貸多少,說個數!」
「姆媽,我曉得。可……家裡這境況……」
「瑤兒吟得好詩!」俊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擊掌叫道。
夜幕再次降臨。伍傅氏把燈挑亮,拆去她不知從哪兒尋到的幾件舊衣服,擺開桌案,又剪又裁,穿針引線。出行在即,她必須為挺舉拼縫一套穿得出去的禮服。趕考之人不能沒有禮服,原來的幾套都在火中燒沒了。
這是她白天剛從老伍家坍塌的灰土堆里扒出來的,上面沾滿灰燼,髒兮兮的不成樣子。伍傅氏擦拭一會兒,見仍無效果,起身端來一碗水,把鐲子浸在裏面,過一會兒,方才取出,用布擦拭。
葛荔長嘆一聲,再望院中一眼,抬手擦去淚花,迴轉身,跟在蒼柱後面走了。
所有這些,挺舉想了一天又一天,想了一夜又一夜。
待甫家三口各自表白完畢,伍傅氏方才出聲。
新墳上插著幾隻花圈及纏著白紙的柳枝,在晚風吹拂下,發出沙沙聲響。
「舉兒,」伍傅氏把挺舉叫進屋裡,關上房門,從床底摸出一個布包,擺在桌上,「你打開看看。」
「阿哥?」
「賢侄志在科場功名,魯叔理解。魯叔之意是,如果科舉之路走不通呢?」
看到錢袋,俊逸打個驚怔:「賢侄,你這是——」
「謝魯叔厚愛。」挺舉收起名帖和錢褡子,起身揖道,「魯叔,齊伯,晚輩告辭。」
挺舉再次長吸一氣。
看到手鐲,碧瑤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不待董掌柜伸手,一把搶過,左看右看,樂不合口:「阿爸,這隻鐲子我要了!」順手套在手腕里,「咦,大小剛好哩!」
「街西老伍家,是秀才娘子拿來的,他家裡遭災了。」
俊逸苦笑一聲,搖頭:「是我一時腦漲,張揚炫富,方才招此禍端。」
「不是偷的,不是搶的,是正當來路。」
「手鐲呢?」
伍傅氏、甫韓氏二人聽得傷感,嗚嗚咽咽,悲哭起來。
「屁話,鬼才信你哩!」
「囡囡,你阿爸最疼的是你。你阿爸打過你哥,罵過你哥,可你阿爸從未罵過你,也從未打過你,是不?你一出生,你阿爸就歡喜得不得了,把你抱在懷裡,一直抱著。read.99csw.com你長到五歲,你阿爸還是抱你。有次姆媽問他,說,你為啥偏愛囡囡,你阿爸講,兒要窮養,女要富養。窮養出志氣,富養出貴氣。你阿爸為你取名淑貞,你曉得啥意思嗎?」
「好吧,」挺舉見他這般起誓,不好再追下去,「這樁事體到此為止。」一把扯他起來,「不瞞阿弟,說心裡話,我真的害怕你攪在裏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伍傅氏淡淡說道:「你阿爸入殮那日,齊伯送給姆媽的。」
「幾個潑皮!」
「沒事體的,」齊伯笑笑,「幾個小毛賊奈何不得我!」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屆時賢侄若是歸還不上呢?」
「呵呵呵,」俊逸擺手笑道,「要謝,也是我該謝你才是。」指座,「坐呀,甭客氣!」
挺舉勾下頭去,不敢與母親對視。
「好好好,」俊逸苦笑一聲,拍拍她頭,「阿爸只想你就是。走吧,你外婆正在巴望你哩!這一去,不曉得啥辰光才能回來。」
「是哩。這鐲子我是越看越喜歡呢。」
「呵呵呵,小荔子,你不會是想讓老阿公為他起一卦吧?」
「不是我放的,是那兩個黑衣人。」
「老阿公,」葛荔辯道,「你沒有聽到那個聲音呀,真可叫撕心裂肺哩。早晚回想起來,我的心就是一揪。」
堂屋裡,甫韓氏仍在忙不迭地朝順安包袱里塞東西。
「好咧。」
「吉人自有天相,差一點兒,說明此人得貴人相助,命不該絕。」
在場諸人,只有挺舉沒有哭,沒有表述,眼裡甚至沒有淚。他只是端端正正地跪在那兒,兩眼凝視父親的薄棺,宛如一尊雕塑。
「老爺請講。」
「在是在,可這辰光……」
伍傅氏反應過來,陡喝一聲:「伍挺舉!」
「姆媽,你不能求菩薩,他管不上科場大比。」
就在他與父親取得默契時,順安小跑步趕到。
「阿哥,」順安喘著氣,「阿哥——」
「齊伯方才送回來了,」伍傅氏解釋道,「那家典當行是魯家開的,是魯老闆讓齊伯還回來的,說這是阿拉祖傳,不是錢能買到的。魯老闆還讓齊伯送來幾袋大米,這都碼在院子里,想必你也看到了。」
齊伯送走官差,略定下神,走進俊逸書房。
「是哩。我過門辰光,婆阿媽送的,說是伍家的祖傳。大火把啥都燒沒了,只有這對鐲子耐火,讓我從火灰堆里扒出來了。」
「這……哪能成哩?」
伍傅氏說不下去,掩面哽咽。
「姆媽,」挺舉笑了,「這次你可記牢點,只求孔聖人就成。」
「老爺,」齊伯道,「要不,我們這去望望伍家?無論如何,老伍家這場大火跟我們有點關係。若不是挺舉……」
俊逸三人辭別董掌柜,又巡看過幾個店鋪,將近中午回到家裡。
「阿爸,」碧瑤停住手,「我們啥辰光動身?」
甫韓氏跪正身子,清清嗓子,聲情並茂地唱起寧波走書:
「對我也許是福,可……對老伍家呢?老伍家這場災,分明是……」俊逸兩手抱頭,說不下去了。
「大妹子,你就收下吧,甭客套了。」
挺舉辭別母親,提上包袱出來,見甫光達站在院里,指指堂屋。挺舉笑笑,將包袱放在長凳上,蹲在光達對面。
「啥人才捨不得呢?」葛荔急了,「我……我只是可憐他這一家子。介和美的家,一場大火,啥都沒了。」
「阿爸,」碧瑤飛跑過去,摟住他的脖子,「不是詩好,是這鐲子好!董掌柜講得沒錯,此物當真是極品哩,半邊墨綠,半邊翠中泛紫。」將鐲子脫下,放在透進窗內的陽光下照射幾下,「阿爸你看,經這日光一照,渾體透透亮,戴在手上,就如一道飛翠飄在手腕間,越看心裏越舒坦嗬。」
「那要看你搭個什麼樣的棚屋了。」光達應道。
夜色蒼茫。甫家院門外面,一身素衣的葛荔一動不動地站著,宛若另一尊雕塑,眼裡盈著淚。
效果出來了。
「十塊?」夥計眉頭微皺,擠出個笑,「夫人怕得等些辰光。介許多洋鈿,阿拉不敢做主,須得拿給老掌柜過目。」搬個凳子,倒杯水,「夫人請坐。」
「孔聖人不收香,姆媽每天拜他幾拜,他就開心了。」
「大妹子歡喜就成。阿拉住在你家,吃喝日用,要花不少銅鈿。阿拉沒啥謝禮,就剩下這對玉鐲子,大妹子甭嫌棄嗬。」
「賢侄啊,」俊逸收好憑據,「錢莊做生意,都是有保的。要麼是人保,要麼是物保。魯叔既不要你人保,也不要你物保,只要你一句話,一年之內,能否歸還此款?」
「哪個聲音?」
齊伯提著禮包跟她進屋,徑直走到床邊,在一身繃帶的小淑貞身邊坐下來,將禮包放在床頭。
「姆媽?」挺舉打個驚戰。
挺舉徑走過去,在甫光達跟前站下。
「好咧。」夥計接過錢,快步跑去。
挺舉急問:「你典啥了?」
「舉兒,」伍傅氏深吸一氣,「抬起頭,看著姆媽!」
「伍夫人在不?」
挺舉大踏步走出,齊伯送行。
「不曉得。」
「囡囡不哭!」淑貞再次憋住。
再后是甫光達刻意的呼嚕聲。
順安無處閃避,只得把頭扭到一邊。
俊逸問道:「啥人來典的?」
挺舉抹去淚水,輕輕親她,良久,轉過身,朝母親跪下,連磕三個響頭,道:「姆媽,我這走了,家裡全都留給你了,多保重!」
挺舉從懷裡掏出錢袋,點出十五塊銀元,遞給光達,道:「甫叔,這是十五塊,拜託你在我家原宅地上暫起三間棚屋,搭個灶棚,再砌個院子。」
伍傅氏留下兩塊,將余錢遞還:「舉兒,出門在外,腰裡無銅不行。再說,順安也要跟你去,兩個人,花銷大哩。趕考的多是有錢人,太寒磣,就會讓人低看了。姆媽留下這兩塊,加上齊伯給的三塊,差不多夠用了。」
「齊伯,」俊逸換了個說法,「我叫你去,不僅僅是為這個。上海生意多,事體繁雜,瑤兒又是女流,幫不上忙,我一個人顧外不顧里。你過去了,就能省我許多心。」
「瑤兒,你哪能又提這事體哩?」
挺舉眉頭緊擰,長吸一氣,又緩緩呼出。
伍傅氏望著鐲子,淚水流出。
順安連翻兩個身,忽地坐起。
齊伯吩咐隨來的僕役將幾袋米扛進院里,自提一些補品徑進院門。
甫家當院里擺著一隻薄棺,棺前點著一盞長明燈。伍傅氏、甫韓氏跪在一邊,挺舉、順安跪在另一邊。
老伍家的這對手鐲世世代代都是由婆婆送給兒媳婦的,甫韓氏這句話無意中戳到了伍傅氏的痛處。伍傅氏心裏一酸,淚水流出,不敢再待下去,顛起小腳,跌跌撞撞地走回東屋。
夜深了。
「阿……阿哥,」順安扭過頭,聲音囁嚅,「啥……啥事體?」
「沒問題。」俊逸當下允諾,「既為放貸,我們就依錢莊規矩,年息百分之十,貸期一年,何如?」
挺舉越來越篤定一個方案,也許是眼前唯一可行的一個,但他依舊吃不準。他需要向父親訴說,他需要父親的指點,他更需要父親的諒解。
挺舉抬頭,凝視伍傅氏。
「瑤兒,你……能不能忍痛割愛,把這鐲子送給阿爸呢?」
聽到貴人相助,葛荔臉色微紅:「老阿公,我……我想曉得他……往後哪能個辦哩?他還會參加大比嗎?如果參加,他能金榜題名嗎?」
「魯叔,」挺舉凜然正色,「晚輩貸的是錢,不是工。所欠本息,https://read.99csw.com晚輩承諾如期歸還。如果魯叔信不過晚輩,晚輩可以不貸,請魯叔將晚輩所寫貸據歸還。」
「我想謀個事體做。」
「德才兼具,智勇雙全,是塊璞玉。」齊伯脫口贊道。
目送二人出門,俊逸搖頭苦笑,心道:「唉,今日看來,伍中和追加的這場賭,想不應戰也不成了。」
「這棚屋簡單,用不了幾個錢,十塊八塊也就夠了。」
碧瑤朗聲吟道:「一道飛翠腕間飄,疑是瓊琚下碧霄。悄上心頭溫舊緒,今朝漲落是新潮。」
「啥辰光走?」
「你姆媽去典手鐲,說明家中缺錢。魯叔開錢莊,則是把錢貸給緊缺之人,以解燃眉之需。我們一缺一貸,正可做成生意。魯叔今朝放款予你,待你掙到錢時,連本計息,一併歸還,如何?」
「人家在難中,沒辦法呀。房子毀了,家業毀了,啥都沒了,只有這隻手鐲是個存念,瑤兒,你能忍心要嗎?」
齊伯拿出紙墨,挺舉書寫好憑證,雙手呈給魯俊逸。
俊逸倒吸一口寒氣,不由自主地望向齊伯。
挺舉勾下頭去,囁嚅道:「我……我……」
「姆媽也睡。」伍傅氏拉過一張席子,在床下面的地上攤開,和衣躺下。
災難過後,順安表現得極是仗義,不僅讓家裡騰出房間,安頓下挺舉一家三口,且又全力張羅伍中和的喪事,為淑貞請醫購葯。
「瑤兒,這是老伍家的傳家之物,我們哪能奪人所愛哩?」
「阿哥,」順安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沒辦法對你講,總覺得這事體似幻非幻,似真非真,就跟聊齋似的,擔心講給你實情,你會嘲笑我,所……所以才編了個套。」
俊逸拿上手鐲,回到前院客堂,使人召來齊伯,道:「齊伯,我想跟你商量樁事體。」
伍傅氏捉住她的手,輕輕撫弄:「囡囡甭哭,千萬甭哭!大夫講了,你不能動,你一哭,就會動,傷更難好哩!」
她在院里站些辰光了。這些日來,挺舉的心思顯然沒在功課上,這讓她極是焦心,卻又無從勸起。望著他們房間漆黑一團的窗欞,伍傅氏長長地嘆出一氣,正要回到東廂房,乍然聽到甫韓氏房間又有聲音傳來。
「也好,一考完我就回來了。」
「這……」挺舉目光質詢。
挺舉笑笑,從袋裡掏出十塊:「姆媽,這點錢留給你,一來給阿妹看傷,二來置備些日用。待甫叔把房子蓋好,我們家總不能徒有四壁呀。」
「姆媽,」淑貞伸出一隻能動的手,試圖用手上的繃帶擦去她臉上的淚珠,「囡囡真的不疼。囡囡只是……想阿爸了……」哽咽起來。
挺舉目光逼視:「我在問你,這錢哪兒來的?」
「阿哥,我……我沒有騙你。」
「我想明早就走。不坐船,步行去,能省不少錢哩。」
「要是在,麻煩夥計這去問問。我有急用,沒心坐哩。」
夥計雙手捧上手鐲。
「要是這說,」齊伯點頭允道,「我就隨你去。只是……家裡這攤子?」
挺舉眯起眼睛,似在鑒定真偽。
「他爸呀,」伍傅氏就像平時跟他嘮家常,「既然老天實心收你,阿拉留也留不住,你就寬心上路吧。舉兒和囡囡,不用你操心。秋闈到了,我一定安排舉兒上路。還有囡囡,是你拿命換的,我一定把她拉扯成人,為她尋個好歸宿。囡囡乖呀,他爸,囡囡念念不忘你,囡囡一直想著你呀,嗚嗚……」
挺舉指指案上的四十塊銀元:「就是此數。」
順安聽得傷感,放聲悲哭:「伍叔呀——啊哈哈——」
伍傅氏接過手鐲,擦淚。
「回到上海再占吧。眼下心不凈,卦不靈嗬。」
碧瑤怔了。
「聽你阿爸講,淑是賢淑,貞是貞節。」
夥計遲疑一下,拿起手鐲,打開邊門,走進後院,剛好在廳廊里撞到董掌柜陪送俊逸、齊伯、碧瑤三人出來,一時躲閃不及,愣在那裡手足無措。
從寧波到杭州共有三班洋火輪,一趟早上走,一趟中午走,另一趟是在晚上。挺舉決定搭乘中午的班船,次晨可到寧波。
「不是,是貸的。」
「師……師父,」夥計囁嚅道,「有人來典手鐲,想要十塊洋鈿。我吃不準,客人又等不及,只好……」
「順安,」挺舉聲音沙啞,低沉,威嚴,「把頭扭過來,看著我!」
「好哩。」
「我……」順安顯然也早備好了說辭,「我是曉得一點。出事體前一日,我路過關爺廟,聽到廟裡有人聲。廟裡早斷香火了,我覺得奇怪,過去推門,門插著。隔門縫看,什麼也看不到,但聽到裏面有人乒乒乓乓在練武。一人說,甭練了,聽我安排事體。眾人停下,那人就安排如何搶劫魯家……」頓住話頭,望向挺舉,見他目光仍在緊逼,忙又避開,望向別處。
「阿哥,」順安爬起來,拿針撥亮油燈,「你只管念書,影響不到我。你這不念了,我反倒睡不去哩。」
用祖傳手鐲封住甫韓氏的嘴后,伍傅氏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為挺舉籌錢參加大比的壯舉中。一連數日,伍傅氏早出晚歸,一連串了十多家親友,多是老伍家的,但每次都是怏怏而回。並不是這些人家沒錢,是他們覺得這錢一旦借出,就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在他們眼裡,老伍家祖宗幾代的科舉之路既迂腐可笑,又勸說不得。
「想典十塊洋鈿,成不?」
「哦?」俊逸略怔一下,從袋中摸出手鐲,「麻煩你再去一趟,把這鐲子還給他家。另外,再送他們幾袋吃的。」
「請問魯叔,做何生意?」
「姆媽——」挺舉走進東廂。
「阿爸,」碧瑤甜甜地叫一聲,撲進俊逸懷裡,「你是我的好阿爸哩!你不能想她,你也不能想其他人,你只能想我,只能想我一個人!」
「是嗎?」俊逸心頭反倒透過一道寒氣,斜睨齊伯一眼,目光緩緩落在畫軸上,「齊伯,我就不去了。你包三十塊洋鈿,表個心意。」
齊伯端起碗,連喝幾口,放下,從袋裡掏出鐲子:「請問夫人,這隻鐲子是你的吧?」
俊逸雙眉鎖結,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
「姆媽曉得,」甫韓氏又放一件衣服,「秋天到了,多備件衣服,免得著涼。」
「老爺,」齊伯點頭認可,勸道,「事體既已過去,你就想開點。古人云,禍兮,福之所倚。老爺能夠記住教訓,也算是件好事體。」
順安蹲下,掂起袋子,朝地上一倒,現出五塊銀元及十多塊銅板。
「挺舉呀,」齊伯勸道,「你家裡遭此大變,正需要錢。老爺是實心實意,並無其他意思,你這……何苦來著?」
「我……」順安斂起笑,聲音囁嚅,「是我姆媽攢的。我曉得她放在哪兒,暫時……借用一下。」
回到閨房后,碧瑤再次與秋紅欣賞手鐲,越賞越是興奮,詩意大發,吩咐道:「秋紅,快,紙筆侍候!」
「人各有劫。他在渡這一劫呢,你傷哪門子感?」
「好咧。」
碧瑤擦去淚,白他一眼:「誰才稀罕哩?買回來我也不要!」
燈光下現出兩隻鐲子,一紅一綠,燦然生輝。
伍傅氏走出屋子。
伍傅氏含淚點頭:「姆媽全聽你的。」
「阿弟,」挺舉頓住步子,盯住順安,「你把這些錢放回原處,一文都不可動。我曉得你想跟我去,你放心,無論阿哥走哪兒,一定帶著你。至於盤費,阿哥自有辦法。」
「小姐,」秋紅歪頭看一會兒,「你這寫的是啥?」
「請問甫叔,」挺舉問read.99csw.com道,「搭三間棚屋需要多少洋鈿?」
「老爺,你這是怎麼了?從四更一直坐到這辰光,有兩個時辰了。」齊伯關切地問。
「好好好,」甫韓氏順勢不脫了,「阿嫂既有這話,阿拉這就收下,那隻翠生生的阿嫂自個留著,將來送給兒媳婦,也好做個見面禮。」
「囡囡呀,」齊伯望著淑貞,「我是你齊伯,還記得不?這包零食是我送給你的,裏面東西可多了,有核桃,有糖塊,有花生,有瓜子,還有兩個小糖人,可好吃哩!」
「那……」伍傅氏一臉錯愕,「啥人能管上?」
挺舉打開布包,裏面是三十塊銀元。
翌日晨起,出行時刻到了。挺舉將一隻紙折的風車插到淑貞床頭,在她纏滿繃帶的額頭親一口,撫摸她一身的紗布。
「喪事差不多了,眼下正在籌備挺舉大比。」
「魯叔,」挺舉再次拱手,「我,我姆媽,還有我阿妹,謝你了。」
「你說呢?」
「齊伯,拿紙墨來,讓賢侄書寫憑據。」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次劫案,你與那幫小阿飛結下樑子,家裡不能再待了,這也跟我到上海去。」
車夫揚鞭催馬,馬車轔轔而行。
「不……不想了。」
「舉兒,」伍傅氏趕忙拭去淚水,「快做功課去!當年你阿爸趕考前,念書要念到天亮,姆媽勸他歇會兒,他從來就作沒聽見。」
「你講這老伍家,幾代書香門第,兩口子從沒跟人紅過臉,哪能就這般倒霉哩?囡囡燒成殘廢,當家的這又沒了,一家三張口,往後這日子哪能過哩?還有,這阿嫂也真是的,吃沒吃的,住沒住的,今朝仍在對我算計兒子大比……」
「你唱得好哩。大妹子,甭脫了,要是歡喜,這對鐲子就送給你了。」
伍傅氏心裏急切:「掌柜在不?」
挺舉坐下,從懷中摸出錢袋,擺在案上。
「秋紅,」碧瑤臉色一沉,沖秋紅道,「你這出去一下!」
「睡你個頭。介久沒來生意,好不容易接一宗,卻又鬧出一場大亂子,日子眼見沒得過了!」
「依然是那四十塊。」挺舉坦然應道,「我把錢還給魯叔,又從魯叔那裡原數貸出,貸期一年。」
「我另外安排人打理。順便問一下,伍家的事體辦到啥地步了?」
「舉兒?」伍傅氏手中的衣服掉在地上。
「舉兒,」伍傅氏打斷他,「我曉得你在為盤費的事體揪心。你放心,盤費不用你操心,姆媽保證籌到。你只管念書,做足功課。沒幾天辰光了,你得把全部心思放到學業上……」
「你……」伍傅氏手指亂顫,「你哪能講出介沒出息的話來!要是讓你阿爸聽到,該……該作何想?」
「只要用心去走,世上就沒有走不通的路。」
伍傅氏怔了許久,陡然想起什麼,忽身走到床前,在女兒淑貞的枕頭下摸索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包。
伍傅氏揖讓道:「勞你掛心,過意不去哩。齊伯,里廂請。」
順安跑前忙后,只不敢面對挺舉,能躲則躲。
夕陽西下。挺舉劍一樣的目光直射順安,似要把他穿透。
聲音很小,幾乎是啞著嗓子,但在這寂靜無聲的夜間,卻分外清晰。
「甫叔不會的。」
「睡吧。」
伍傅氏越講越傷心,嗚嗚咽咽,高一聲低一聲地悲哭。甫韓氏再度高調加入,兩個女人生生把整個哀傷氣氛烘托出來。
「姆媽,」挺舉喃聲解釋,「眼下不比過去,國家破碎,朝綱混亂,洋人連北京城也敢佔去,沒人再管科舉的事體了。再說,人生一世,也非只此科舉一條路……」
「多謝魯叔美意。」挺舉這也緩和顏色,拱手應道,「晚輩甚想跟從魯叔,以效犬馬之勞。只是,先父遺願,晚輩不敢有拂。十數年寒窗苦讀,亦不忍輕言放棄,眼下秋闈在即,晚輩決心已下,欲往一搏。人各有志,還望魯叔諒解。」
齊伯遞給她:「老爺吩咐我送還夫人。老爺說,此物是伍家祖傳之寶,多少錢都是買不來的,不要輕易典當。有啥難處,夫人只管講出來就是。」
挺舉沉下臉,提高聲音:「這錢哪兒來的?」
挺舉微微點頭。
「後晌五時前後,」俊逸看下表,「辰光還早,我們去望望你外婆,跟她道個別。」
夜深了,一粒黃豆般大小的火苗在燈頭上若明若滅。挺舉既沒有看書,也沒有睡去,只是怔怔地端坐于涼席上。
「這……」順安心裏咯噔一響,曉得講漏了,急中生智,改口辯解,「是我講得急了。中間是有一日,可這一日我度日如年,一直琢磨這事體。他們講定要在唱堂會時動手,堂會開場后,我越想越不踏實,害怕萬一有人搶劫,這才向你提起此事。」
「你不怕甫叔拿去換大煙,或拿到賭場下注?」
「呵呵呵,謀事在人,成事卻在天。如果上天不遂人願,」魯俊逸從袋中摸出一張名帖,擺在桌上,「此為魯叔名帖,賢侄可隨時持此帖到上海灘尋我。」
他早早起床,來到祖地,跪在中和墳前。
每逢伍傅氏一無所獲地回到家裡,無論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做出輕鬆舉止掩飾,挺舉都可感覺出她的窘態,心裏就如讓針扎了一般。
見葛荔一直陰著臉,申老爺子笑道:「小荔子,看你淚汪汪的,別不是捨不得那個小子吧?」
「阿哥,」順安哽咽道,「我……真的沒想到事體會是這樣,真的沒想到啊!」
「聽憑魯叔處置!」
「睡吧,囡囡,你歇足精神,傷就好得快,你阿爸就開心。」
碧瑤驚訝地問:「阿爸,你要手鐲做啥?」猛地意識到什麼,不由打個寒戰,臉色也漲紅了,「你……你是不是又要送給那個——」生生憋住後半句,順手從他手中奪過手鐲,麻利地戴在手腕上。
甫家院中,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月光下。
「這……此話從何講起?」
「我……明朝就把煙戒了,中不?」
「講吧,你一定曉得的!」
是伍傅氏。
俊逸還過禮,伸手讓道:「挺舉,坐坐坐!」轉對丫環,「看茶!」
「真讓你猜中了,老阿公,你這就佔佔。」
「齊伯為啥送來?」
「魯叔,」挺舉指著錢袋,「這兒是三十塊洋鈿,是我阿爸大喪那日齊伯送去的禮金,我姆媽講了,魯叔的心意我們收了,至於禮金,要我如數奉還。」
「阿哥,」順安頑皮一笑,「甭管哪兒來的,你只看看夠不?我打聽過了,去杭州的船票一人一塊半,我倆是三塊。還剩兩塊多,我倆不住店,睡到大街上,應該夠用了。」
「你早曉得啥人打劫魯家,是不?」
「哎喲喲,」甫韓氏走南闖北,是見過世面的人,看到鐲子,驚道,「這不是玉手鐲嗎?天哪,介漂亮的寶貝,只有貴夫人才佩戴的嗬!」
「瑤兒,」俊逸大是尷尬,嗔怪道,「看你想到哪兒去了?阿爸是要歸還老伍家,這隻手鐲我們不能要啊!」
「伍夫人,」齊伯深鞠一躬,「魯老爺吩咐我送來幾袋大米,禮薄情重,望夫人不棄。」
「大侄子呀,」甫韓氏的眼睛一直沒離開他手中的錢袋子,「這麼多錢你是哪能弄來的?」
「哎喲喲,是齊伯呀,」甫韓氏見他提著禮包,還帶來這麼多大米,忙不迭地親熱道,「快快快,屋裡坐!」
「就……就是他叫的那聲『阿爸——』你不曉得,只差那麼一丁點兒,他……他就衝進火海里,這辰光跟他爸一樣躺進棺材里了。」
「啥事體?」董掌柜劈頭問道。
「要是這說,」九九藏書俊逸緊盯挺舉,「魯叔倒有一個處置!魯叔在上海有些生意,眼下正缺人手。若是賢侄無錢可還,就須前往上海,從魯叔學徒,以工值抵扣本息。」
「姆媽放心,」挺舉拍拍胸脯,「待榜上題名,就向同榜朋友挪借一點,先還魯叔。至於朋友的錢,我用薪俸慢慢還。」
翌日晨起,幾個官差到魯家查詢案情。齊伯將經過一五一十講述一遍,只隱去葛荔、蒼柱兩個關鍵人物。官差勘察過現場,取完證,見劫匪並未偷走什麼,就讓齊伯及在場僕役錄下口供,畫過押,回去交差了。
大半夜了,四周死一般的靜。伍傅氏望著仍在亮著的洋油燈,怔怔地發獃。燈頭很小,只有黃豆粒大,似乎一揮手就能扇滅。
「這不是不曉得嘛。」
「向魯老闆貸的。」
「夥計,」伍傅氏掏出那隻剩下的翠鐲,「你審審看,這東西能不能典點銅鈿?」
毫無疑問,橫在他面前的是高不可攀的華山,而上山之路只有一條,就是贏得大比。這不僅是父親的遺願,不僅是他自出生之日起就已設定的追求,且是於他而言擺脫眼前困境最切實可行,亦勢在必行的捷徑。
「老爺寬心,董某一定儘力。」
「舉兒?」
「賢淑就是知書達理,就是遵守三綱五常,勤儉持家,相夫教子,貞節就是不能輕浮,不能隨便和陌生男人講話,不能接受陌生男人的禮物。」
「我……我嚇得發抖,正不知如何是好,廟裡突然就沒聲響了。我又候一時,仍舊沒聲。我推門,門卻是開著的,真是奇了怪。我忍不住好奇,試探進廟,裏面卻空寂無人。我揉揉眼,仍舊什麼也沒看到,就退出來了。回家路上,我越想越后怕。欲報官,又怕虛言獲罪,欲不報,這又聽得分明。迎黑辰光遇到你時,我心裏仍在糾結,這才向你提起。原還以為是幻覺哩,誰想魯家果……果真就遭劫了。」
「姆媽!」床上傳來女兒淑貞的輕微叫聲。
甫光達在棺材前面跪下,擺好果點,點火燃起放在一隻大瓦盆里的冥錢,將一碗酒緩緩倒在火焰上,邊倒邊嘮叨:「伍老爺,我是光達呀。我跟你做了幾十年鄰居,一道長大,一道成家,一道……生娃子。你出身高貴,我不敢高攀。今朝你走了,這辰光也沒外人,我……我想跟你套個近乎,不叫你老爺了,叫你一聲中和兄弟。」
「這……」俊逸看一眼齊伯,苦笑道,「這是禮金,又不是別的,你姆媽她……」
「我啥也沒想!」甫韓氏顯然生氣了,聲音稍稍提高,「你一個,安兒一個,都是窮大方,沒一個是過日子的角兒!我這先告訴你,盤費是沒得一文了。這幾日來,又是置棺,又是辦喪,又是為囡囡請大夫,家裡就攢那幾枚銅錢,全都折騰光了!」
「他們為啥要放?」
「乖囡囡呀,姆媽曉得你疼,可姆媽沒辦法呀,姆媽不能替你疼,姆媽……」伍傅氏流出淚水,說不下去了。
「姆媽,」順安掃一眼院里,壓低聲音,「那套長衫,甭忘帶了。」
二人正要走出,齊伯匆匆進來。
「瑤兒,」俊逸接過,拍拍她的頭,「阿爸謝你了。你實在歡喜玉鐲,一回到上海,阿爸就到珠寶店裡,為你買一對比這隻還漂亮的。」
魯俊逸看一眼齊伯。
二人走到下榻的客棧處,見一輛四輪帳篷馬車停在門外。車子很大,車廂甚闊。葛荔跳上車,見申老爺子早已坐在廂里,面前放著兩隻並不起眼的陳舊箱子。
「他爸,」聲音是甫韓氏的,「安兒蹭破點皮就會叫得滿街響,囡囡換藥,嘴唇都咬破了,一聲也不叫,就跟個鐵漢子似的。」
挺舉淡淡一笑:「魯叔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是我姆媽不肯收,是她不能收。聽姆媽講,這筆錢她沒地方放,就壓在枕下,可早晚一合眼,就夢到我阿爸了。」
「這……」伍傅氏還過一揖,「謝謝他了。」
「啊?」伍傅氏大是驚怔,追悔不迭,「哎呀,怪道你阿爸考不中,敢情是怪我哩。每次他一走,我就為菩薩進香,想必是惹惱聖人了。」
「齊伯,你能確定是啥人乾的?」俊逸抬頭問道。
莫說俊逸,即使齊伯也是怔了。
挺舉長吸一氣,眉頭凝起。
「好侄子!」甫光達將錢緊緊捏在手心裏,情緒激動,「你等著,待你大比回來,看甫叔為你起的新房子吧!」
「唉!」齊伯亦出一聲長嘆。
挺舉指著東廂房:「就……就像甫叔家東廂這樣的,能遮風擋雨就成。」
伍傅氏驚道:「是……是哩。」
齊伯趕到米店,買過幾袋大米,跟著送米的牛車鈴兒叮噹地趕往甫家。
「啥叫賢淑?啥叫貞節?」
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進門的是挺舉。挺舉怔怔地望著母親。
「是哩。」俊逸慢慢捲起畫軸,卷完,抬頭道,「你覺得挺舉這孩子如何?」
齊伯又要說話,俊逸擺手止住。
「真漂亮啊!」甫韓氏樂得合不攏口,「它們是你的?」
「夠了,夠了,」順安急道,「這是去趕考,又不是去守邊,過幾天就趕回來了。」
「謝甫叔了。」
挺舉鄭重點頭。
回到甫家時,順安一家三口都在院里。
「這幫畜生!」俊逸握緊拳頭,恨道,「哪能放他們走哩?該把他們全部扭送官府才是。」
「是哩,」伍傅氏字字珠璣,聲聲震撼,「家裡啥都沒了,我們只剩三個活人,有兩個還是沒用的。可這世上,究底啥子緊要?是房子,田產,銀子,還是人?三歲小囡也曉得是人。人又活個啥?為這事體,姆媽想了大半輩子。你曉得,你阿爸也不是掙不來錢。他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有錢人時常拿銀子來求,可你阿爸一張不賣。這幾年,你阿爸又學會把脈看診,可你見他收過診費么?」
第二日上午,見院中再無他人,伍傅氏走到堂間,掏出那對鐲子,對甫韓氏道:「大妹子呀,我這給你看個東西。」
「阿弟,」挺舉表情錯愕,「你……這錢哪兒來的?」
因為,他不需要再看書了。對於今年的大比,他早已胸有成竹。
「你……睡吧。」
然而,躲是徒勞的。在中和入土后的第三日,挺舉將他堵住,直接帶到伍家祖地,拉他一道跪在伍中和的新墳前。
「囡囡曉得了。姆媽,囡囡……囡囡又想阿爸了!」淑貞又哭起來。
齊伯輕拍她幾下,轉過身,坐在伍傅氏為他備下的椅子上。
「挺舉苦讀幾年,好不容易才候到大比,哪能不算計哩?」
「呵呵呵,」董掌柜豎拇指道,「小姐做了筆好生意呢。這個手鐲,審成色,當是極品,論款式,當是古董。伍夫人要是行家,起碼開價三百塊洋鈿!」
「這錢是……借的?」伍傅氏一臉茫然。
「不疼。」
「兒呀,」伍傅氏面露難色,「這些錢全都是從魯家來的。你知道,你阿爸至死都在跟魯老闆鬥氣,姆姆曉得不能花。可大比在即,你必須上路,盤費又無從籌起,姆媽……」
「你曉得就好。」伍傅氏淡淡說道,「這兩隻鐲子,一翡一翠,是一對。你戴上試試。」在甫韓氏的手脖上各套一隻,「嗯,大小正合適呢。」
「姆媽,我……不想參加大比了!」
「姆媽,」挺舉目光錯愕,「介許多錢,打哪兒來的?」
「好好好,姆媽一定拜他。姆媽天天拜他。」
挺舉與順安合住一間屋子。順安堅持將鋪位讓給挺舉,為他擺好桌椅,點盞油燈,讓他安心念書,自己read.99csw.com則抱來稻草,在地上隨便鋪條席子。
順安將一隻錢袋啪地扔到地上,表情興奮:「看,盤費有了!」
「囡囡甭哭!你阿爸就守在你身邊,在看著你哩。囡囡一哭,他就聽見了。他曉得你疼,就會傷心。囡囡不想讓阿爸傷心,是不?」
「記牢了,姆媽只燒給孔聖人。明朝就去買幅聖人像,掛在這屋裡。」
「還是坐船去吧。聽說洋人的機船,一天一夜就到杭州了。早點到,早一點熟悉考場,免得到辰光手忙腳亂的。」
「哦?兩個黑衣人功夫介深?」俊逸抬頭望他。
「不瞞魯叔,晚輩正有此意,這正打算張口呢,魯叔竟替晚輩講了。」
挺舉盈淚點頭。
嗚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豈不傷?我心實痛,酹酒一觴;君其有靈,享我烝嘗!吊君幼學,以交伯符;仗義疏財,讓舍以居。吊君弱冠,萬里鵬摶;定建霸業,割據江南。吊君壯力,遠鎮巴丘;景升懷慮,討逆無憂。吊君丰度,佳配小喬;漢臣之婿,不愧當朝,吊君氣概,諫阻納質;始不垂翅,終能奮翼……
「中和兄弟,」甫光達哽咽著撥弄紙錢,「在這鎮上,只有你一家看得起我,看得起阿拉甫家班子,也只有你一家真心幫補阿拉。你這走了,我……我心裏難受哇。我本想為你置副柏木棺,可……我沒錢哪,我只能置副薄棺,屈待兄弟你了。中和兄弟,你是貴人,你高貴一生,臨終卻躺在這副薄棺里,光達我……難心哪!」
一切靜寂。
碧瑤與秋紅正在房間收拾行李,俊逸走進。
他沒有看書,因為身邊無書可看,所有的藏書都在大火中化為灰燼,追隨父親遠去了。母親讓他到別人家借點書讀,他口頭應允,卻也沒有付諸實施。
不知過了多久,伍傅氏才躡手躡腳地回到東廂。
挺舉的兩眼一眨不眨地盯在那堆錢上。
甫韓氏動了感情,抑揚頓挫,唱中有吟,吟中有唱,將個《諸葛亮弔孝》吟得如泣如訴,蒼天為之動容。
「孔聖人。」
伍傅氏拆開小包,現出一對玉手鐲。
齊伯摸出錢袋,掏出十塊洋鈿:「拿去給她!」
「齊伯,魯叔,」挺舉拱手道,「我曉得你們是好意,可心意歸心意,錢歸錢,心意是不能用錢來計量的。」
秋紅朝俊逸打個拱,走出去。
「唉,」俊逸長長嘆出一聲,不無懊悔,「齊伯呀,這次事體,思來想去,真就是我一個人的錯啊!」
俊逸起身,還一揖:「恕不遠送。」
淑貞艱難地伸出手:「謝謝齊伯!」
「阿嫂好福氣嗬。」甫韓氏往下脫鐲子,「你看我,自從嫁進他甫家,啥也沒給不說,還讓我一天到晚賣唱。」
「悉聽魯叔。」
「不曉得。他們放走潑皮,把我打暈了。待我醒來,發現躺在一塊荒坡上,周圍沒人。我活動幾下,見沒受傷,覺得奇怪,回來路上,看到伍家著火,方才曉得是那幫潑皮報復。」
所缺的只有一樣,錢。不僅是盤費,根據父親的經驗,進場前他還得購買一些不可或缺的用品,以熬過三場共九天近似牢獄般的考場折磨,這需要一筆不菲的費用。阿妹的傷得看。家沒了,家中一切都沒了,且不講油鹽醬醋茶,即使活命的米糧都是問題。還有,一直住在甫家不是辦法……
「阿哥,」順安對墳起誓,「阿哥,我……我對伍叔在天之靈起誓,我與這起劫案沒有直接關聯。」
蒼柱跳到車頭,對車夫道:「走吧。」
伍傅氏一邊縫,一邊想著籌錢的事。越想越難,越想越心傷,伍傅氏手中的針線不動了,抬起頭,看向擺在案上的中和靈位,兩行淚水無聲地滾出。
「唉,」董掌柜轉對俊逸,長嘆一聲,「真是禍從天降。老伍家藏有不少寶物,可惜全讓一把火燒嘍。」
挺舉看向丟在腳邊的錢袋。
淑貞止住哭。
「阿爸,」碧瑤直視俊逸的眼睛,「我問你句實心話,你真的不再想我阿姨了?」
「唉,」齊伯搖頭,「是我老了,精力不濟了。再說,他們打掉潑皮手中火槍,制服潑皮,我就把他們看作自己人,沒有提防。」
「嘖嘖嘖,」甫韓氏咋舌道,「大侄子真有魄力,一看就是做大事體的!」
「賢侄,」俊逸猛然有了主意,接過話頭,「我明白你這意思,也理解你這心情。我們不談心意了,做筆生意如何?」
淑貞的眼裡流出淚:「謝……齊伯……」
「看你凈想些啥?」
「舉兒,」伍傅氏緩和語氣,「你阿爸為個啥?為個讀書人的顏面,為個心性自在。這話不是姆媽講的,是你阿爸講給姆媽的。有天姆媽跟你阿爸急,你阿爸說,讀書難道是為錢么?姆媽說,讀書是為做官,做官難道不是為錢么?你阿爸劈頭蓋臉就把姆媽一通奚落,什麼身哩家哩天下哩,把姆媽氣得直哭。你阿爸走了,姆媽這也想透了。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層皮,讀書人該當有個讀書人的活法。身為生員,你不去大比,反而去跟一幫大字不識的粗俗下人拼錢鑽營,顏面何在?」
這一夜,無論是魯家還是伍家,都在煎熬與痛苦中度過。
「老爺,這……從何說起?」
碧瑤怔了下,點點頭,忍住眼淚,把手鐲慢慢脫掉,遞給俊逸:「阿爸,給你。」
挺舉緩緩跪下,仰臉望著伍傅氏,伸手輕輕撫去她臉上的淚水:「姆媽,你有兒子。兒子長大了,兒子曉得如何處置這事體。」
「是哩。」俊逸朝他拱拱手道,「董掌柜,我這要回上海去了,此地生意全都仰仗你哩。」
「聽說喪事辦得過於簡樸,不是讓你送去禮金了嗎?」
「聽說囡囡燒傷了,我來望望她。」
「早放妥了。」甫韓氏笑道,順手把幾塊銀元裹進一塊紅綢子里,塞進包裹,壓低聲音,「安兒,這幾塊洋鈿是姆媽攢下來的,全給你。」瞟一眼挺舉,「伍家這有錢了,你是書童,路上盡可吃他的,用他的。這點銅鈿留著備急。」掏出伍傅氏送她的手鐲,包裹幾層,放進衣堆,「這件寶物你也帶上,相中哪家小娘了,」指指手腕,「你就……懂不?」
秋紅拿過文房四寶,碧瑤起筆寫下一詩。
「這……介許多洋鈿,你拿啥還人家哩?」
「小荔子,」蒼柱走到她身後,低聲道,「辰光不早了,老阿公在等你哩。」
甫家兩口子張皇迎出。
「是哩。」俊逸起身打開書櫃,拿出伍中和的那幅畫軸,在几案上緩緩展開,望著畫面發怔。
「齊伯,」伍傅氏早已倒好一碗熱水,雙手遞上,「家裡亂糟糟的,也沒個茶葉,只好請你喝白水了。」
「我問你,是想還是不想?」
剛剛送走齊伯,挺舉、順安就雙雙回來了。
「嗯,」伍傅氏思慮一陣,「也好。人吃憋,有這一憋,沒準兒就把你憋進榜里了。你阿爸沒能入榜,缺的或許就是這股心勁兒。」
挺舉長嘆一聲,一口將燈吹熄。
「舉兒,按照規矩,禮金不能當場退。可姆媽曉得,魯家這份禮太大了,阿拉不敢受,不能受,也受不起。這些日來,無論姆媽多為難,也沒動過一個子兒。」
魯碧瑤眉飛色舞:「真的呀,怪道好看哩!」
光達說到此處,泣不成聲,號啕大哭。甫韓氏本就是個演戲的,此時又讓光達講得傷感,哪裡憋得住,放聲悲歌:「伍老爺呀,既然中和叫你兄弟,我……我就跟著沾光,做你個阿妹了。阿妹曉得你愛聽戲,這就為你唱一曲,就唱你平素愛聽的《諸葛亮弔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