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搶劫魯家不成,章虎火燒伍家
「七弟,」申老爺子誤解盡去,老淚流出,緩緩起身,走到齊伯身邊,雙手緊緊握住他,「你……受苦了!」
「為啥要對他講?」
兩個老人相擁而泣。
挺舉吃驚不小,退後一步,喝道:「啥人?」
「火……火里……」
「一言難盡。」申老爺子直奔主題,「七弟,我們尋你尋了三十多年。」
挺舉揖道:「晚生見過齊伯。」
順安撲前一步,死死抱住他的一條腿,聲淚俱下:「大哥,大哥,大哥啊——」
火勢更大,烤得人們向後退。
申老爺子笑眯眯地看著她:「好人壞人不會寫在臉上,關鍵是看他做事體。記住,盯住他,看他究底做不做壞事體。」
「看我做啥?看著他,就是這尊泥像!」章虎指指關公泥塑。
「兄弟,跟著大哥干吧!大哥有力氣,兄弟腦子好使,你我合璧,沒有做不成的事體!」
「魯老闆又不在家常住,過幾日就走人了。待他一走,啥事體就都沒了。他走他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
齊伯、挺舉背依牆根,正面臨敵,盡皆執棍。眾阿飛忌憚齊伯,不敢上前。章虎持刀欺上,阿青、阿黃緊跟,三人逼近。
順安睜大眼,顯然聽進去了。
章虎引人扭開伍家門鎖,親手點燃西廂的柴垛。頃刻之間,火苗四下亂躥,不一會兒就燒到主房。
章虎興奮地朝院門努下嘴:「快,軍師來了!」
大家面面相覷。
齊伯點點頭,跟他走到一邊。
越來越多的人趕過來,加入救火行列。
申老爺子依舊坐在蒲團上,朝她笑笑,把玩兩個鐵蛋。
章虎開門,果見順安神色惶惑地站在門口:「阿哥……」
「太好了!」章虎一拳擂在石案上,忽身站起,興奮地邊踱步邊自語,「姓魯的此番回來,鳴鑼開道,大甩紅包,這又為丈母娘請唱堂會,點下十一人檔,無非是圖個顯擺。既為顯擺,姓魯的必邀親朋好友、達官顯貴前往捧場,齊伯亦必前往護場。娘稀屁哩,天賜良機嗬!」拳頭捏緊,沖順安晃晃,「就在明天吧,人定辰光。兄弟也去搭把手,在外照高!」壓低聲,「兄弟務必到場喲,要不,分銀子時,大哥就沒個說辭了!記住,明晚迎黑,此地匯合。」
著火的正是伍家。在他們說話時,大火已經蔓延開去,整幢房子全部燃起。
順安長嘆一聲,搖頭。
順安一肚子火氣沒地方發作,由著性子走到鎮外,沒入一片杉木林里,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
葛荔嘻嘻一笑,欺上來:「是本小姐,咋的?」
「就那兒!」甫光達指著遠處的堂門。
「在哪兒?」申老爺子看一眼蒼柱,吁出一氣。
俊逸苦笑一下,指著書案上擺著的一封信:「你看這個。」
中和緩緩起身,不情願地拿起請柬。
「把他們全都綁起來!」章虎對三個得到解放的阿飛道。
兩道黑影正是蒼柱與葛荔。
「齊伯,」俊逸卻沒笑起來,眉頭橫切,「看明白沒,他讓兒子送畫,今朝又讓一個小毛頭捎來戰書,是明欺我魯俊逸膝下無子啊!」
「阿爸,阿爸——」挺舉朝火里大叫。
甫韓氏端起一盆水,撲頭澆在囡囡仍在冒煙的身子上。
「阿哥,」順安臉色變了,「這……這是要死人的!」
「問吧。」
「尋你呀!」章虎揚揚手,趕上來,「你這拉個馬臉,啥事體想不開哩?」
葛荔清清嗓子:「老阿公聽好。雞鳴頭遍,在門前打拳,天色大亮,打掃庭除,吆喝下人上工。吃過早飯,到街西預訂堂會。然後出城,到劉庄尋到一個劉姓胖子,交給他一盒東西,返程時拐進城郊一個土地廟,在廟內待有半個時辰,想是給土地爺供香來著。錯晌午時分回到鎮上,再后——」頓住話頭。
章虎這才恍過神來,跪地求饒:「大……大俠饒……饒命!」
就在此時,挺舉如飛般直奔過來。
申老爺子情不自禁地「哦」出一聲,看向蒼柱。
「不是看戲,是望望齊伯。」
挺舉活動胳膊。
門窗皆在燃燒,聞訊趕到的救火者望著大火,沒有誰敢闖進屋裡救人。
幾乎就在此時,轟隆一聲,堂間屋頂整體傾塌。
「幾個毛賊,不必驚動老爺,我叫兩個人回去看看就是。」齊伯折進院子,不消一時,帶著兩個僕役快步出來。
「七弟可有難言之隱?」
「唉,」齊伯長嘆一聲,應道,「仍為那筆款子。我老了,精力不濟了,不定哪天,我……五哥,我不能守著它死啊。我思來想去,方才決定去上海一趟,聽聽風聲。沒想到此行果然引出五哥來了。」
「啥人?」
「兩個啥人?」
順安心頭一凜,抬眼看向關公。
順安轉向關帝像,叩道:「關帝爺,我甫順安向你起誓……我沒去魯家告密!」
那黑影又朝三個小阿飛各挑一腳,三人就如三隻麻袋般被挑飛于空,撲撲通通地落在章虎身邊。
順安囁嚅道:「沒……沒什麼,隨便問問。」轉身走去,「我……走了。」
蒼柱倒吸一氣,微微閉目,似乎不可置信。
「大哥,我……容我想想。」
沒有反應。
俊逸指指對面:「齊伯,坐。」
伍傅氏抱過淑貞,邊哭邊扑打:「囡囡,囡囡,乖囡囡啊——」
「我……不瞞阿哥,我從未乾過這種事體,心裏打鼓,就……就想找個人……商量商量。挺舉是我阿哥,跟我最要好,我……我就去尋他了。」
中和瞪她一眼:「什麼獨木橋?我走的才是陽關道!」
「齊伯,」挺舉靈機一動,「我也跟你去吧,多個人多份膽氣。」
「啥事體?」
章虎與阿青幾個正圍蹲在石案邊,對著模型比比畫畫,七嘴八舌。章虎不住搖頭,眉頭凝滯。
「方才那兩個人,是不是你?」挺舉目光如電,直射過來。
翌日後晌,伍中和正在書案前發悶,伍傅氏換好一身新衣服走進:「他爸,辰光到了。」
「七弟,」申老爺子審視他,「四十年沒見了,你過得可好?」
「老爺,你還沒睡?」齊伯招呼道。
一陣叫板過後,音樂陡然頓住,甫韓氏朗聲開唱:「一本萬利開典當,二龍搶珠賣衣庄,三鮮海味南北貨,四季大發水果行,五顏六色綢緞莊,六六大順珠寶行……」
支走葛荔,蒼柱動手解開齊伯穴位。
齊伯活絡開來,兩眼緊盯申老爺子,似在費力辨認。
院中一棵大樹下,甫光達靠在樹榦上吞雲吐霧。甫韓氏氣呼呼地走過來,尖起嗓子沖他吼道:「甫光達,你抽夠沒?」
挺舉根本沒有時間審視。他果斷地奪過一大桶水,嘩地澆在身上,又讓順安脫掉上衣,在水裡浸了浸,包在頭上,俯身沖向火里。
聽說有人搶劫,戲台頓時亂了,看戲的人們一窩蜂地湧出馬家,四散而去。魯俊逸安頓好馬家,帶著眾僕役急急返家。
甫光達沒能扯住他,沖火海里大叫:「伍老爺,使不得呀,伍老爺,你快出來!」
「老爺不必出面,我以老夫人名義送個請柬,想必伍生員肯給面子。」
「我是講萬一。世道亂哩,你不曉得,前陣子餘姚縣城就有一伙人趁大戶人read•99csw•com家開堂會時上門搶劫,還殺了人呢。」順安信口胡謅。
挺舉再次怔住。轉念一想,她問得這般直白,想也不是有鬼之人。但她究底是何來路,挺舉實在沒底,吞吐道:「我……」
院門傳來敲擊聲。幾人互望一眼。
「我……」順安囁嚅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泣出聲來,「我……上輩子不知做下啥孽,竟然托生在這個卑賤之家!」
「嘿嘿,」章虎冷笑一聲,「你我這場兄弟,看來做不成了。我可以放過你,可我這幫兄弟……姓甫的,只要我不攔擋,你就甭想囫圇身子走出這個殿門。」
「齊伯到我家請唱堂戲,點了十一人檔。」
「伍生員,」葛荔不容他多話,「大比在即,你不在家苦讀聖賢,卻在此地……」朝地上瞥一眼,「看這光景,像是打家劫舍哩,不會是你吧?哦,對了,想起來哩,你是講過有人要來打劫魯家,哪能沒見劫匪哩?不會是那幾個人吧?啥人把他們綁起來的……」
齊伯抽出雙節棍,幾人也都亮出傢伙。挺舉尋到一根頂門棍,拿在手中。
挺舉認定是她了,追上幾步,沖她背影大叫:「姑娘,不把齊伯送回來,我跟你沒完!」
「我……有急事體。」挺舉應上一句,欲繞開她。
「遙想當年,」申老爺子沉入追憶,緩緩說道,「我們兄弟皆為忠王侍衛,義結金蘭。兄弟七人中,你七叔少言寡語,特立獨行,武功也高,甚得忠王信任。天京突圍辰光,忠王要我與你阿爸、二叔、六叔隨他保護幼天王,將府上僅有的十萬兩現銀交予你七叔,派你三叔、四叔護佑,圖謀東山再起。我們乘夜突圍,在方山遭遇湘軍。為引開敵人,我與你六叔主動出擊,與忠王、你阿爸等失散。我二人血戰得脫,幾日後得知,忠王將寶馬讓予幼天王,自己從容罹難,你阿爸、二叔等兄弟皆為保護忠王分別戰死。」
挺舉兩眼逼視他。
「兩個黑衣人。」
入夜,離魯宅不遠的一家客棧里,二樓盡頭的一間客房燈還亮著。申老爺子與蒼柱各坐于蒲團,兩隻磨得錚亮、雞蛋大小的鐵蛋子在申老爺子的手心裏滴溜溜翻轉。
「還好。你哩?」
不及中和應聲,甫光達大叫:「快看,那廂起火嘍!」
「好吧,小女子不誤你的大事體嗬!」話音落處,葛荔身子一晃,人就不見了。
挺舉連走帶跑,不一會兒,遠遠望見馬家的高大院門了。
章虎欺上來:「老倌人,哪能不逞強哩?剛才不是挺風光嗎?」
「我……」齊伯面現難色。
看到只有二人,章虎穩住心神:「兄弟們,上!」
伍中和夫婦與甫光達夫婦隨著人流走在最後。
那黑影中氣十足,低聲喝道:「饒你可以,但必須滾出寧波地界!否則,讓我撞見,身首異處!」
甫光達的三弦響過,甫韓氏的琵琶緊跟,其他絲竹隨聲應和,一時間,院子里吱吱嚀嚀,咿咿呀呀,頓時喧鬧起來。
關爺廟的破院里有塊石案,案上擺著樹枝石塊,搭作宅院的簡易模型,乍眼望去,像是孩子在玩過家家。
「章哥?」順安轉過身,有點吃驚,「你哪能來這地方?」
「嗬,」那黑影逼上來,「真還是貴人多忘事哩。你好好瞧瞧我是啥人!」
「其他你已盡曉,就剩這筆巨款了。曉得此款下落的只有他們三人。十年之後,我們兄弟四人在丹陽會面,只你七叔杳無音信,那筆巨款亦無影蹤。你三叔、四叔甚是自責,終其後半生只做一事,就是尋你七叔,追回天國遺款。你三叔、四叔你是曉得的,想必不會空口誣人吧。」
「你是哪能對他講的?」
「挺舉,你……你阿爸……」甫光達一急,話也說不囫圇了。
順安緩緩蹲下,兩手抱在頭上:「這一步當為人生大棋,萬萬錯不得!去還是不去,這……我該哪能個辦哩?對了,在這世上,對我最好的當是挺舉阿哥,關鍵辰光,且向他討個主意。」
「依五叔之見,七叔會不會攜款私逃呢?」
甫韓氏回過神,乾笑幾聲走過來,柔聲道:「安兒,好事體來了。魯老爺衣錦還鄉,要辦堂會,齊伯上門,說是馬老夫人點了咱家的戲班子,要十一人檔,出十塊洋鈿,要是唱得好,另有賞錢哩!」
順安嚇得倒退數步。
聽她走遠,蒼柱看向申老爺子:「五叔,看這樣子,七叔似是沒有幫手,也看不出發達跡象。那筆巨款會不會已經不在他手上了?」
幾人躲進大殿,閂上門。
「不曉得呀。我是講萬一。」
「不必了。」齊伯再次搖頭,「忠王讓我保管,沒說讓我動用。此款既已交付五哥,如何動用,當由五哥決定。我……只想安穩幾年,了此殘生。」
挺舉在門口又站一時,越想越覺得不對,走進房間,見淑貞已經睡熟,遂將房門關牢,掛上鎖,沿門前巷子拐到大街上,快步朝東疾走,一邊走,一邊思忖:「順安今日怪怪的,跟往日大不一樣。難道真的有人打劫魯家?這些日來,鎮上秩序井然,不曾聽到哪兒有劫匪。魯家剛從上海回來,難道是有仇家跟來了?若是仇家,順安哪能曉得?會不會跟他……」
「嘻嘻,」葛荔一臉嬉笑,「老阿公,後面的事體,沒啥可講了。老阿公,小荔子這想求問一樁事體。」
「這……」
幾人皆吃一驚,改往火光處跑去。
齊伯聲若洪鐘:「大胆毛賊,放下贓物,束手就擒!」
章虎等狼狽逃回關爺廟,個個沮喪。
「夠了,夠了!」甫光達忙將煙槍扔在一邊,一個鯉魚打挺,精神抖擻地走過來,操起三弦居中坐下。
「是你!」挺舉這也看清爽了,表情愕然。
順安走到路邊,靠在一棵杉樹上,暗自忖道:「此為打劫,事成倒好,萬一事泄,豈不白搭一條性命?再說,章虎這人是出了名的三不惹,心狠手辣,聲名狼藉,上到他這條賊船上,早晚要出事體。逃過這次,下次勢必難保。是哩,我還是不蹚這池渾水為好。」
挺舉奇怪地盯住他:「望他做啥?」
主房是木結構,怕的就是火。
「我……」順安舌頭打戰了。
遠處果然冒出火光,隱隱聽到有人在喊:「失火嘍,失火嘍,快來救火喲。」
「動動胳膊!」
齊伯看向蒼柱。
「老倌人,」章虎頓住步子,「我不喜歡殺人,也不想跟你過不去。姓魯的為富不仁,我們只想借他一點小錢用用,替他消點孽障!識相的,放下棍子,互相綁起來。若不識相,休怪槍子兒不長眼!」
「大哥,」順安遲疑一下,「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前思後想,覺得這樁事體不可行。」
「五哥,」齊伯指著自己的空袖子和額上的疤痕,情緒激動,「你想不想曉得,這隻空袖子和這道疤是如何來的?」
「是哩,」齊伯微微點頭,「不瞞你講,這幾日我一直心神不寧,覺得有人監視我。我曉得要出事體,只不曉得事體出在哪兒。你這一講,一切全亮堂了。」
「阿爸在哪兒?」挺舉急問。
關爺廟就在那片杉木林的盡頭https://read.99csw.com。順安沿著林中小路,不無猶疑地走著,心裏就如蟲子咬似的。將出林子時,順安的步子漸趨緩慢,繼而完全站下。
其他阿飛也都紛紛跪地,磕頭如搗蒜。
甫光達擋下囡囡鼻孔,想起中和,沖火里大叫:「伍老爺,快出來,伍老爺,囡囡活著哩,你快出來呀!」
順安搖頭。
挺舉兩眼聚起,目不轉睛地盯視她。從她天真無邪的神態與語調看,把她與劫匪聯繫在一起顯然有點荒誕。
挺舉一邊思索一邊走向馬家大門,剛好看到齊伯與兩個僕役站在門口。
章虎倒吸一氣:「你敢肯定?」
「七弟!」申老爺子笑吟吟地回望他。
齊伯兩耳豎起。
「若是此說,」順安沉思有頃,小聲道,「眼前倒是有個機會。」
「齊伯武功無人不曉,魯家僕役也都身強力壯,會些拳腳。你我二人勢單力薄,根本不是對手。再說,即使沒人發現,單是搬運錢財,也非易事。」
「咦,順安,你哪能問起這事體來?」
「兄弟,」章虎瞟他一眼,「跪下。」
「打劫?」挺舉笑起來,「這……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啥人會上門打劫?」
「我……」挺舉也是急了,「是這樣,有人這要打劫魯家!」
「阿哥,」阿青應道,「怕是有人走風了。」
順安臉色煞白。
「來得及。」
「老阿公,」葛荔開門見山,一臉興奮,「老阿公,小荔子全都打探清爽了,這老倌人是魯老闆的管家兼護院,在此地生活十多年,鎮上不分老幼,人人管他叫齊伯。」
「兄弟,總算等到你了。來來來,里廂坐。」章虎扯住他手,不由分說,將他拉到石案邊,按他坐在一隻石凳上。
阿青看見,叫道:「阿哥,中埋伏了!」
夜色將一個淡淡的人影印在窗紙上。
順安的火氣完全被撩撥起來,牙齒咬緊,拳頭捏起。
「謝七弟信任,」申老爺子緩緩說道,「埋在地下是死錢,我們都不能守著錢死。我想把此款起運上海,讓它成為活錢,派上用場。天朝沒了,天朝的弟兄們大多沒了,復興天朝已不現實,此款我們只能另作他用。至於用於何處,如何動用,就由你、我、六弟,還有蒼柱,共同議決。」
挺舉從書架上拿過一本書,朝桌上一攤:「這就是《大清律例》,你講這條,待我細細翻看。」翻一會兒,尋到一頁,「呵呵呵,尋到了。照高窩贓通風報信皆在律例,與盜寇同罪,輕則刑杖,重則流放。如果盜案重大,或傷及人命,還要殺頭哩。」
「要不是小阿飛手中有槍,那場熱鬧有的看了。」
幾個阿飛隨即綁起三個僕役,趕過來去綁齊伯與挺舉,忽聽嗖的一響,章虎哎喲一聲,捂手腕蹲下,洋槍落地。緊接著,兩條黑影從房頂上跳下,均著夜行衣,頭上蒙面,落地時如兩片飄葉,接觸地面后又穩穩站住。
挺舉活動一下腿腳,擺個姿勢,笑道:「你看,習過拳腳哩,大比也考六藝。」
「哼!」章虎聲色俱厲,「騙鬼呀,關帝爺在支耳朵聽呢!」
甫韓氏搞不清來由,表情錯愕。
「章哥,」順安連連磕頭,「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對……對不起你呀,章哥!」
中和白她一眼。
「挺舉,」齊伯看他一眼,「你就守在此地!」
「是哩。」
申老爺子指指蒼柱:「他是蒼柱,大哥的遺腹子,你們還沒見過面哩。」
「我……我是講起這事體來,是他問我,我……」
葛荔略略一想:「伍生員,我這問你,你到此地,是不是要去通風報信啊?」
齊伯沒再講話,率先走去,幾人沿牆根摸向後院。
蒼柱將齊伯背至客棧,放在一把椅子上,動手脫去夜行衣。
「我也沒講啥,只是問問他大清律條。我……我啥也沒講呀,章哥!」
順安勾下頭,不敢吱聲。
「老爺呀,」齊伯再次笑了,「他是一根筋,你這也是一根筋,難怪當年你倆賭得起來。」
甫韓氏面上掛不住,卻仍賠著笑,作勢欲搭他的肩膀,語氣稍稍加重:「安兒?」
「馬家。聽說馬老夫人玉|體欠安,開堂會是為她沖喜。」
「關帝爺是義字當頭。你這講講,你是哪能出賣大哥還有諸位兄弟的?」
「兄弟快講。」
「好了,好了,」葛荔擺擺手,顯出不耐煩狀,「夜半三更,本小姐暫不與你糾纏這些,這要回家做個好夢哩。」話音落處,嗖一聲飄然遠去。
「蒼柱,」申老爺子睜眼應道,「不可以尋常人忖度你七叔。」
「咦,兄弟,你信不過咋的?」章虎眼一瞪,「大哥答應為你出氣,就必定為你出氣,你只管把心放到肚裏!」
一身素衣的葛荔也飄然趕至,站在遠處審視熊熊烈焰。
「去請就是了。」
齊伯鼻孔里哼出一聲,一臉不屑之色。
齊伯顯然見過洋槍,也曉得它的厲害,一把扯住挺舉,退後幾步。
章虎看向三個僕役:「還有你們!」
「啥辰光?」
「七弟,我正要問你。」申老爺子微微傾身,手中的兩隻鐵蛋停止轉動。
三人遲疑,無不望向齊伯。
「你哪能不去哩?」
那黑影彎腰負起齊伯,與另一黑影飄然而去。
順安鬆開章虎褲角,一邊哭泣,一邊掌嘴。
「沒……沒什麼。」挺舉搪塞道,「要否對魯叔講一聲?」
申老爺子凝神端坐。
順安主意打定,一忽身,沿來路匆匆逃回。眼見又要走出林子,順安的步子再次慢下,再次自語:「話說回來,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似我這般卑微身世,天曉得何日翻身?眼前機會,這般坐失,豈不可惜?」
葛荔一邊脫衣,一邊說道:「嘖嘖嘖,老阿公,真沒想到齊伯武功一流,差點把我眼睛看花了。」
挺舉略略一怔,帶上房門,追下樓梯,見順安已經拐出院門,朝自家方向快步走去。
「魯家開堂會,送來請柬,他們後晌就去了。」
「我相信五哥,」齊伯點點頭,望向申老爺子,「三哥、四哥呢?他們哪能沒來?」
「老爺,你……」見俊逸竟然朝這裏想,齊伯覺得事情嚴重了,斂起笑,剛講了個開頭,就被俊逸擺手打斷:「齊伯,你甭講了,我應戰就是。我要讓他看個明白,釘是釘,鉚是鉚,喇叭是銅鍋是鐵,他伍中和想翻的不過是個過時歷頭。」
「姆媽這番苦心讓瑤兒攪黃了,傷感得緊。我想把堂會辦得鬧猛點,邀請親朋好友及遠近頭面人物捧個場,讓姆媽開開心。」
「你……可是五哥?」齊伯目光狐疑。
「我……」
話音落處,房頂轟地塌下一處。二樓的樓板早已燒空,大量瓦塊直砸下來,堂間火勢更猛,熱浪烤人。
「囡囡——」伍中和不由分說,一頭扎入火海。
「安兒,」甫光達瞥見是他,急道,「快,快潑水呀!」
看到一道白影從屋頂飄落,在他幾步遠處站定,挺舉本能地摸到棍子,忽地站起。
挺舉自然聯想到葛荔,情不自禁地「啊」出一聲。
「這是魯家。」章虎一邊指點,一邊介紹,「你看,這是前院,這是中院,這九九藏書是後院。前院是客堂,中院是姓魯的與他女兒寢處,後院是庫房。」
眾人驚愕,紛紛放下樂器。
就在此時,順安卻如大醉中猛醒,箭一般衝上,死死抱住他,哭道:「阿哥,使不得呀,阿哥,使不得呀!」
「囡囡……囡囡……」房子里傳出伍中和的斷續叫聲。
這亮光雖然轉瞬即逝,卻無法逃過申老爺子的法眼。
「不過,有樁事體,倒是難辦。」
「哎喲喲,」甫韓氏對伍傅氏道,「是啥人膽大包天,竟敢搶劫魯家?」
一行四人趕回魯家,看到大門緊閉。一個僕役推了推,裏面閂著。一個僕役正要大叫,齊伯輕噓一聲,壓低聲音叫道:「小楚,開門!」
「來了。」齊伯應一聲,起身走到前院客堂,見俊逸仍舊坐在那兒,神情悶悶的。
「哪能講的?」
順安兩眼冒火,不認識似的射向她。
合適地方尚未尋到,身後有嚓嚓的腳步聲傳來,接著是人聲:「兄弟,走介快做啥?」
一個僕役站在院中叫道:「齊伯,老爺叫你!」
「依他為人,應該不會。但樹倒猢猻散,危難見真章。天京失陷后,什麼樣的人物都出來了。再說,觀物須觀里。這筆巨款迄今下落不明,姓魯的又是在得到你七叔之後才發家致富的,其中關聯頗為耐人尋味。」
齊伯接住,只聽乒乒幾聲,阿黃刀具飛落,哎喲幾聲,捂住手腕蹲在地上。阿青逼近挺舉,挺舉揮棍迎擊,二人戰作一團。
順安走到院里,心裏忖道:這事體不妥。我雖沒去照高,仍舊脫不得干係。姓章的持槍搶劫,一切順利倒好,萬一鬧出人命,被官府追拿,嚴刑之下,或會講出實情,勢必牽連到我。這……如何是好?嗯,有了,我且透給阿哥,讓魯家有個防備。只要齊伯有個防備,章哥就會無從下手,事體也就……
「是著哩。」章虎一拍腦門,「去,你們幾個這都躲進殿里。」
阿青帶人闖到甫家,尋到順安,不由分說,將他拿到廟裡。
章虎恨道:「大哥此番到上海灘混槍勢,時運不濟,聽聞此人有些豪氣,往投他府,欲借幾兩銀子暫時救急,不料姓魯的狗眼看人低,不肯見面不說,又放看門狗羞辱大哥。那看門狗將一串銅鈿摜在地上,就如打發叫花子一般。這且不說,那狗還要大哥為那一串銅鈿磕頭謝恩!」捏緊拳頭,「小娘比,這口惡氣尚且未出,今又攤在兄弟頭上,好心幫他做事體,竟是無端蒙羞,阿哥這是——」緊握拳頭,「舊恨新仇哪!」
齊伯看完信,怔了:「伍先生又與老爺打賭?」
齊伯雙眉鎖起,再次閉目。
「這……」
「既然尋到他了,倒也不急。」
眾藝人被他這頓劈頭蓋臉的數落罵得興緻全無,各自耷拉腦袋,抱樂器逃離。
屋裡時斷時續地傳出淑貞的哭叫聲:「阿爸,姆媽,阿哥……」
「他……他爸,」伍傅氏是小腳,跑不快,氣喘吁吁道,「不……不會燒到咱……咱家吧?囡囡……天哪,囡囡還在家裡!」
「快快請起。」齊伯起身,扶起他,拍拍他的肩道,「怪道功夫了得,原來是大哥的公子!呵呵呵,好好好,英雄虎子,真正好哇!」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從中院走過來。窗紙上人影消失。
眾阿飛紛紛抽出刀槍,圍過來。
挺舉擺頭。
三面皆是火焰,院子就如火海里的一條暗道,雖說明火不多,卻就如火爐的中央,且地上滿是飛蹦過來的帶火木塊兒,根本無法獃人。就在挺舉衝進院門的一剎那間,葛荔如飛般箭步衝出,以巨大的慣力撞他身上。二人同倒于地,順安這也發瘋般跟進,死死抱住他的後腿。葛荔一個鯉魚打挺站起,反手扭牢挺舉,將他死拖出來。
「還是站著舒服。老爺,啥事體?」
然而,此時此刻,顯然不宜饒舌。
「呵呵呵,」章虎拍拍他肩,「大哥用盡心機拉攏兄弟入夥,為的就是不用這玩意兒。屈人之兵,不戰為上。兄弟腦筋活,是智多星,這就動動腦筋,為大哥想出個兵不血刃之計。」
「唉,」章虎頓住腳,看他一眼,搖頭長嘆,「好吧,念起你我往昔交情,權且寄下這根指頭。你是嘴上惹的禍,就自己掌摑三十下。兄弟們,數著!」
「擺擺頭!」葛荔幾乎是命令。
「咦,你這人還講道理不?」葛荔劈頭蓋臉,一通奚落,「你睜眼看看清爽,我就是我,一個人,穿素衣,啥辰光變成兩個穿黑衣哩?」
順安看著石案上的擺設:「這是——」
齊伯、挺舉兩眼緊盯烏黑的槍口,退至牆角。
葛荔返回魯家時,魯宅後院仍舊一片狼藉,地上丟著洋槍、刀具等兇器及小阿飛們從庫房裡盜出的大大小小包囊。
「講呀,」挺舉撲哧笑道,「在阿哥跟前,有啥可支吾的?」
「是伍公子呀,」齊伯回一禮,「哪能介晚才來?戲台上正熱鬧哩,進去看看。」
順安搖頭。
挺舉放緩步子,苦笑一聲,搖頭,復又加快步子。
齊伯打個手勢,指指一邊的高牆。那僕役繞過去,翻過院牆,繞過來打開門,弄開門房,果見守門的小楚被兩手反綁在門房裡的一張椅子上,嘴裏塞著一團棉花。
甫家院落里,甫家班子的九個樂手在院中各佔位置坐下,各執一樣樂器。中間兩個位置空在那兒。
火勢更大,屋頂發出嘎嘎聲音,眼看就要塌下。房門大部分燒沒了,是門框在燒,形成一個火圈。
阿青等人頭戴面罩,一字兒列在身後,無不面帶怒容,氣勢洶洶。
「咦,我倒要問你哩。」葛荔來勁了,「大比在即,你不在家對題念經,卻來此地看堂會,真還有股大將風範嗬。」
「有啥辦法對付齊伯?」
「沒啥事體呀。」葛荔樂了,「觀你半天,你一動不動,還以為你裝死哩。」
夜深。
齊伯搖頭道:「忠王沒了,大哥、二哥也沒了,我相信五哥,此款聽憑五哥處置。」
「順安?」挺舉擱下書,「這兩日沒見你,忙活啥哩?」
順安也跑過來,但沒有參与救火,只是孤零零地站在一邊,傻傻地望著這場熱鬧,好像所有這一切與他無關似的。
「好哩。」
章虎迎住齊伯,二人激戰。另外三個阿飛正要過來幫忙,三把刀尖頂在他們后心,只好扔下武器。
「怎麼了?」齊伯望過來。
「是哩。」葛荔恍然有悟,「壞事體見不得光,我該夜間盯他才是。老阿公,你們坐,我這就去。」話音落處,人已不見了。
「那……七弟可有去處?」
「我……我沒……沒有出賣兄弟們呀,阿哥!」
「你在此地做啥?」
伍傅氏壓低聲音:「他爸,不講魯老闆了,你總得給馬夫人留個面子,是不?齊伯哪能講哩?要是你不去,馬夫人就不看堂戲。介大個堂會,方圓頭面人物都來為老夫人捧場,老夫人若是因為你而不看堂會,豈不鬧成個話柄了?」
「錯不了。我跟他面對面交手,看得清爽哩。那天在典當行,也是他壞了事體。」
齊伯卻無絲毫悲傷,聲音冷冷的:「是嗎?他怕不是惦念我,而是惦念那筆巨款吧?read.99csw.com」
「明日後晌開唱,連唱三天,每天三個時辰。」
「喲嗬,」葛荔纏上了,「你倒是一口咬定了,我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哩!好好好,我就跟你理論理論。我問你,你憑啥一口咬定是我擄走齊伯了?你們秀才就是這般斷事么?」
後院一團繁忙,章虎等人正從庫房裡朝外緊張搬運。齊伯觀察一會兒,示意三個僕役藏在暗處,拉挺舉徑直走過去。
「扔下!」齊伯吩咐。
「嗯,明白了,定是那小子!」章虎思索有頃,恍然悟道,「怪道不肯來,原來他是心裏有鬼呀!奶奶個熊,竟敢耍我!阿青,去,把姓甫的給我揪來!」
「據我打探,這老倌人言語和氣,未曾與人起過爭執,不像壞人。老阿公,你是不是弄錯了,愣說他是叛逆。咱不能放過壞人,可也不能冤枉好人哪。」
「是哩。」申老爺子鄭重點頭。
「你既曉得,哪能沒個音訊呢?」
「大哥——」
「兄弟放心,出事體了,大哥頂著。事體成了,大哥與兄弟分成!」
幾個阿飛嚇傻了,手中包袋撲通掉地。
「是哩,」俊逸氣也緩解,「一個巴掌拍不響。只是……他這拗上勁了,必不肯賞臉,姆媽那兒哪能個交代哩?」
「兄弟,」章虎拍幾下他的肩,「你這凈講傻話來著。沒有啥人生來貴賤,是不?大哥比你多吃兩年白飯,也多見過兩年世面。不瞞你講,大哥啥也不信,只認一個字:錢。有錢,再賤也貴。沒錢,再貴也賤。」
「正是。」申老爺子也斂起笑,目光逼視齊伯,「那是天國遺物,忠王命你三人守護,七弟與巨款一起失蹤,三弟與四弟自認為失職,一直為此自責。」
中和心裏一顫,看伍傅氏一眼。
「呵呵呵,」齊伯笑起來,「沒想到讀書人也是一根筋哪。」
黑影欺近,挺舉定睛一看,是葛荔。
齊伯笑了。
齊伯、挺舉正自忖思二人是友是敵,一條黑影朝他們走來。三個小阿飛嚇傻了,癱軟在地,動彈不得。那黑影走到近前,突然出手,左右開弓,啪啪兩下,直擊齊伯與挺舉。二人猝不及防,皆被點中穴位,歪在地上。
「一個姑娘。」
「我……」
「別的不講,」章虎接道,「就說這姓魯的吧,原本讀書不成,窮困潦倒,在這街上攤個小魚攤,賣些死魚臭蝦,放個屁都不敢出響,後來勾上馬家小姐,弄大人家肚皮,得銀二百兩,混出人樣來了。不想這人樣混大了,擺起譜來,不把窮人當人看哩!兄弟,曉得阿哥為何要收拾他不?」
齊伯猛然睜眼,犀利的目光直掃窗口。
挺舉焦心的是葛荔,搖頭道:「沒事體的,我也過去看看熱鬧。」
挺舉收回目光,加重語氣:「阿弟,打家劫舍,人命關天哪!你必須告訴我實情!」
「今朝他都做些啥?」
「齊伯,能否借一步說話?」
齊伯在蒲團上盤腿坐下,二目閉合,眼前不由浮出一連串的閃回場景:上海街道上,二人跟蹤;去十六鋪路上,身後紫衣少女緊跟;大街上,那少女如影隨形。
開場白尚未落腔,院門砰的一聲被人撞開。順安腳步踉蹌地走進來,面孔扭曲,手指眾人,歇斯底里道:「滾滾滾,都給我滾!」
「對這款子,你可有打算?」
挺舉猛力掙脫順安,大叫一聲「阿爸——」衝進院門。
「喲嗬,你這是不想講呀。那筆舊賬好像還沒結哩,要不,我倆就在這兒扯扯清爽?」
眾阿飛齊道:「大哥,不能便宜這個鳥人!」
待甫光達反應過來,火團已經落地,沒有一絲兒聲音。光達撲進院子,抱起火團,急返回來,扑打她身上的火苗。伍傅氏、甫韓氏這也趕到了。
「就為那筆錢,」齊伯應道,「忠王將錢埋于地下,只將埋寶地址講給我一人。突圍之後,三哥、四哥多次套問錢款下落,我心中起疑,不肯講出。他們只好把話挑明,說天國已完,官家盤查又緊,我們兄弟三人不如攜帶此款南下香港或南洋謀生。我說,忠王沒了,我只聽命于大哥。你們去把大哥叫來。他們說,大哥、二哥、五哥、六哥全都沒了,眾兄弟們活著的只剩下我們三人。我依舊不信。他二人惱羞成怒,把我下在地牢里,迫害我,施盡各種酷刑,我……」悲從中來,泣不成聲,「死裡逃生,幾經磨難,方才躲到這處地方……」
齊伯最後一次巡視完院子,回到自己房裡,開始入睡前的例行功課——打坐。
「跟齊伯肩並肩的是伍家那個書獃子,想必是他告密的。」
「他從哪兒扔出來的?」挺舉急問。
「哦?」
此等身手,莫說是章虎,就連齊伯也看呆了。
甫韓氏心裏發毛:「安兒,這……是樁好事體哩,介久沒來生意了,一來就是大宗,阿拉這得練練,免得唱砸了。」
「小姐,」挺舉打斷她,不依不饒,「你……快把齊伯交出來!」
齊伯的聲音里不無悲憤:「袖中的東西讓三哥拿去了,此疤則是四哥的恩賜。」
「葛荔,」蒼柱將衣服掛在衣帽架上,接過話頭,「我下手略重一些,你去看看那個小夥子要緊不。」
「哦?」章虎眼睛圓睜,「在哪兒唱?」
「小娘比,」章虎坐在關公的大腳上呼哧喘氣,「老棺人是哪能曉得的?又是從哪兒搬來的救兵?」
終於,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仍在燃燒的大門內側飄出:「光……達……」
「就在此地。」齊伯壓低聲音,「共是兩箱金磚,摺合十萬兩規銀,我分文未動,埋在鎮西土地廟裡,就在土地爺的泥塑座底,下挖五尺,五哥隨時可取。」
「我跟俊逸多年,此人待我不薄,我打算守著他,讓他養老送終。」
一個火團被扔出來。
「我想問你,依照大清律條,如果有盜賊搶劫,單單照高(望風)的人算不算犯科?」
「關帝爺是啥人,兄弟曉得不?」章虎冷冷問道。
「啊?」葛荔吃一大驚,「啥人?」
「阿哥——」
「奶奶個熊,」章虎將火引向魯家,「魯家人不是東西,仗恃財大氣粗,不把我們當人看。兄弟,這事體不能算完,這口氣大哥幫你出!」
「為什麼?」
吱呀一聲,葛荔推門而入。
章虎示意,與阿青退後幾步,猛地從腰中拔出洋槍,槍口對準齊伯。
葛荔所言不無道理,挺舉躊躇起來。望著這個思維縝密的女子,挺舉覺得她簡直有點不可思議,良久,方才回道:「好吧,我不說破,只去探看虛實如何?」
「兄弟,」章虎應道,「對起對不起,就只有你自己曉得了。大哥是走江湖的,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你做下這樁骯髒事體,大哥包庇不得,只能予以懲戒。兄弟們,剁下他一根無名指!」黑起臉,背手走向一邊。
齊伯看一眼挺舉,扔下雙節棍,挺舉也扔下棍子。
是章虎。
「老倌人,」章虎故意沙啞起嗓子,「你看清爽,這是洋槍,不是土銃。要是你能擋住這支槍筒https://read•99csw•com里的洋槍子兒,我就真正服你!」
「瞧你,不把大哥當大哥嗬!」章虎兩手重重地拍在順安肩上,「兄弟,街上的事體我全曉得了。聽說兄弟遭人欺負,我立馬趕去,本想為兄弟出口惡氣,不想成了個馬後炮。你這講講,那幫傢伙都是啥人?」
「是你?」挺舉暗吃一驚。想到那日她在大街上的表現,想必是有武功,再想到順安方才所講的打劫,挺舉腦海里轟的一聲,汗毛倒豎,情不自禁地打個寒噤。
「講呀,關鍵辰光,就賣關子。」
順安指向她鼻子:「唱唱唱,全都滾到野地里唱去!滾到姓魯的大宅院里唱去!」
「呵呵呵,你忘了阿哥這個玩意兒了!」章虎拍拍腰間,「齊伯武功再高,料也抵不過鐵子兒。」
齊伯吁出一氣,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翌日蒼黑,章虎約定的時刻到了。
「好吧。」申老爺子沉思許久,點頭道,「七弟既有此願,我就不勉強了。」轉向蒼柱,「蒼柱,送你七叔回去!」
「時間定在後日,來得及否?」
挺舉苦笑一聲,搖搖頭,埋頭攻讀。
「後來呢?」
「兄弟放心,沒有金剛鑽,大哥不會攬這瓷器活。我已想出辦法對付齊伯,至於人手,多去了,粗活用不上兄弟。」
挺舉長吸一氣:「阿弟,你講實話,是否有人去魯家打劫?」
「七弟?」申老爺子看出異樣,聲音放緩。
蒼柱跪地,叩首道:「不肖侄叩見七叔!方才多有衝撞,不肖侄向七叔請罪!」
順安哭喪起臉:「阿哥,能講的我全講了。哪能做去,隨阿哥你。我……走了。」扭身下樓,順樓梯直走下去。
「嘻嘻,」葛荔歪頭望著他,「這不是伍生員嗎?看這架子,想打架嗬!」
「依尋常處事,有此巨款在手,定然全力護衛,更不會寄身為奴,可七叔他……」
「是著哩,」伍傅氏撲哧一笑,「我該掌嘴。走吧,家裡有挺舉照看。」
火是章虎放的。
「姆媽吩咐我務必請到伍生員一家,這——」
「沒去魯家,就是去別家了。」章虎應道,「講吧,你去過啥人的家?」
「觀你氣色,似有事體?」
申老爺子扯回話頭:「蒼柱不是外人,自大哥殉難后,一直跟著我,七弟盡可放心。」
「好咧。」葛荔應一聲,換上白紗衣,披上紗巾,出門去了。
章虎幾人互望一眼。
「伍生員,」葛荔略一思忖,替他決斷道,「報信是萬萬不可的。魯家開堂會,二百多號人捧場。你講有人打劫,萬一沒有,你作何交代?妄言事小,沖壞人家喜氣,害得滿城達官顯貴虛驚一場,事體可就大嘍!」
「他們……」申老爺子神色黯然,「沒了。四哥是四年前才走的,臨終前還在惦念七弟!」
齊伯、挺舉互望一眼。
「啥人?」挺舉心裏一寒。
挺舉耳語,齊伯有點吃驚,怔了下,問道:「挺舉,你哪能曉得的?」
順安一把撥開她的手,指向甫韓氏,然後是甫光達,再后挨個指向眾人,吼道:「你,你,你你你,你們這群沒骨頭的賤人,世上行業千千萬,為啥偏選這個行當?當牛做馬也比做這破戲子強!」重重跺下一腳,扭身走出院門。
齊伯正在盤思,一陣細微聲音由遠而近,停在自己窗下。這聲音輕如飛蛾,尋常人根本聽不見,卻是難逃齊伯的耳朵。
挺舉苦笑一聲,攤開兩手:「這都啥辰光了,哪有這份閑心呀!」
那黑影轉過身,朝章虎幾人緩緩走來。
院子里燈火輝煌,隱約可聽出甫韓氏的說唱聲。挺舉放緩步子,正要走向大門,一條黑影冷不丁閃出,橫在前面。
「我……」挺舉遲疑一下,繞個彎道,「是聽朋友講的。他也是偷聽來的,吃不準。我是怕萬一有個啥事體。」
所有目光盡皆盯向火海,眾人甚至忘記了潑水。
「我曉得。」
「我……」順安急了,「我在迎黑時,是到伍家來著。我……我對挺舉阿哥講過這事體,我……」
「天哪,」甫韓氏驚道,「是咱家方向!」
「阿哥——」順安欲言又止。
齊伯上下打量他。
火光熊熊,映紅半片天空。
「唉,」章虎長嘆一聲,「兄弟呀,我念你是個人才,好心邀你去做大事體,你卻……打退堂鼓也就罷了,這又害我丟了刀槍,傷了兄弟。」
順安依舊狀若痴獃。
「呵呵,」章虎忖出他的顧慮,「兄弟放心,大哥給你托個實底。這番遊歷上海灘,大哥感慨頗多,但真正讓大哥開悟的只有兩件東西,一是銅鈿,二是這個!」掀開衣襟,露出短槍,摸出來,朝它呵出一口熱氣,「呵呵呵呵,兄弟呀,它比銅鈿還管用哩,因為銅鈿怕的是它!」
「阿……阿哥……」順安跪下,故作無辜地看向章虎。
「我……」順安眼珠子急轉兩轉,「我啥也沒講,只是講了一個傳聞,說是餘姚那邊有家大戶在開堂會時讓人上門搶了。」
「都到馬家看堂會了,魯家沒人,萬一有人前去打劫,哪能辦哩?」
「我數到三。一,二……」
挺舉搖頭。
「這……」阿青遲疑道,「要是他認出我們,豈不——」
「阿哥,」順安躲閃他的目光,「我……只能把話講到此處。」
「我也是這意思。你辦去吧,務必請到。」
伍中和飛跑起來。
「沒忙啥。」順安心不在焉地支應一句,「哪能沒見伍叔、伍嬸哩?」
時光凝滯。
「是哩。」
三個僕役扔下刀具。
「我……我……」
蒼柱長吸一氣,緩緩閉目,有頃:「我這就去拿他過來,五叔一審即知。」
想到此處,順安心裏定下,復拐回來,言辭曖昧道:「阿哥,我……我想讓你去趟馬家。」
「這麼說,那筆款子仍在?」
「對關帝爺講!」
「七弟,」申老爺子緩過神來,「他……他們為何害你?」
三個僕役皆被雙手反綁,口裡塞著東西。挺舉靠牆坐著,穴位已經自行解開了。
章虎幾人磕頭謝過,相互攙扶,跌跌撞撞地逃出魯家院落。
沒有應聲。
主意打定,順安忽地起身,腳步輕鬆地走回鎮里,徑直走向伍家,飄飄忽忽地晃進院中。略頓一下,緩步上樓,推開書房門,側身倚在門框上。
挺舉搖頭道:「已經告訴過你,我沒這閑心看戲。」
「怕……怕是……」甫光達指著火海,「他把囡囡扔……扔出來,沒……沒動靜了。」
葛荔伸開兩臂,左右攔住:「聽你腳步,觀你氣色,倒是像個有事體的。伍生員,你這講講,是何事體?」
在伍中和、甫光達趕到時,淑貞的呼救聲漸漸減弱,幾乎聽不到了:「……阿爸……」
「鬼曉得哩。」伍傅氏應一句,轉對中和,「他爸,不曉得傷到人沒?你和光達走快點,到魯家望望。」
「哈哈哈,」章虎長笑幾聲,連連搖頭,「兄弟此言差矣,托生哪兒不是個生?不瞞你講,你這出身大哥早就曉得,可大哥啥辰光嫌棄過兄弟你了?」
望著轟塌后燒得更猛的火海,挺舉撕心裂肺:「阿——爸——」
「七弟,」申老爺子鬆開他,復坐于蒲團,「你既然躲於此處,何又涉險前去上海?」